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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节 烙在心上的白月光

第 2 节 烙在心上的白月光

综艺直播,主持人拿着我的手机随机连线。

通讯录里有个备注是“老婆”。

我想阻拦电话却已拨通。

影后清冷的声音在直播间响起。

“怎么,想我了吗?”

可,可我们只是契约夫妻啊!

1

我一瞬间头皮发麻。

我和林清雪是契约夫妻,互为催婚的挡箭牌,约定好不在公开场合提起。

我赶紧提醒她:“清雪老师,我在录制综艺。”

林清雪沉默一瞬,声音恢复冷清疏离。

“嗯,我刚刚在片场对戏,念的剧本台词。

“有什么事吗?”

我随便胡扯几句,快速挂断。

对上主持人贼兮兮的吃瓜目光,我强装镇定地笑笑。

“追星族,我从小看林老师的电影长大,梦想就是娶到像她这样漂亮又优秀的老婆。”

主持人意味深长地“喔”了一声,配合圆场。

“巧了,我的梦想也是迎娶林影后,走上人生巅峰,回头我也把备注改了!”

笑容消失,我的拳头硬了。

弹幕里突然炸锅。

【去年恋综里我就觉得他俩有猫腻,我嗑的 CP 要成真了吗?】

【糊咖少沾边!蹭热度没完了?】

【抱走影后,清雪独美!】

林清雪的粉丝闻讯赶来,不出几分钟,直播间就被轰炸得体无完肤。

我早习惯了。

去年一档明星恋综,林清雪咖位最大,我只是被临时拉去凑数的。

然而只有我们两个牵手成功。

虽然观众都认为是剧本安排,无人当真,但林清雪的粉丝始终坚决抵制。

无他,我出道至今不过两年,基本无戏可拍,圈内查无此人。

肖想影后,简直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但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我已经抱得美人归了。

2

收工后,我戴好口罩帽子,直奔影视城探班。

到酒店时已是深夜,林清雪窝在沙发里,手中还拿着第二天的剧本,人已疲惫地睡过去。

套房的小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橙黄的光线将她的脸庞照得温暖柔和。

我脱下外套,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刚走到近前,林清雪醒了。

她揉了揉眼,嗓音有些迷糊:“你回来了?”

“怎么不进去睡?”

“等你。”

我心底一暖,挨在她旁边坐下。

林清雪翻过身,将小腿搭在我腿上。

“今天拍戏跌了一跤,帮我抹点药。”

林清雪是打星成名,拍的戏打斗场面很多,受伤是家常便饭。

睡袍滑开,雪白的长腿上有处明显的青紫瘀痕。

我忍不住在心底叹口气,很想劝她不要这么辛苦,我养她绰绰有余。

但电影是她的职业与梦想,我见证过她的拼搏,所以更无权让她放弃。

将话咽回,我拿起药酒在手心搓热,帮她捂在瘀青上。

“今天的事,抱歉。”

我将直播时那通电话详细交代,问道:“会给你造成困扰吗?”

林清雪无所谓道:“没事,我的绯闻多了去了,不差这一桩。”

我松口气。

她看向我,又补充道:“不过骂你的人挺多,看着很烦,我可以把结婚证晒出来,为你正名。”

我连忙制止她:“别冲动。”

这几年林清雪风头正盛,事业飞速上升,曝出婚讯对她没好处。

林清雪会错意:“你不愿意公开?”

我低着头认真帮她涂药油,没看到她冷下来的表情,诚实地点了点头。

“罢了,是我自作多情。”林清雪收回腿,冷着脸进卧室,将我的枕头被子丢出来。

“今天你睡客厅!”

我一愣。

“为啥?”

“别耽误我梦里幽会脚踏祥云的大英雄!”

3

我茫然不知做错了什么。

圈里新认识的朋友看到热搜,打电话过来吃瓜。

“谢斯南,你真搞到影后啦?”

我皱起眉:“注意你的用词。”

“行行行,你娶到影后了?”

不想私事被外人刨根问底,我撒谎道:“没有。”

“我就说嘛,林影后怎么可能看得上你?”

对方不知想到什么,坏笑两声:“人家就算要钓,也只钓有钱人,我家里有矿,说不准还有机会。”

“你在乱说什么?”

“你不知道吗?林清雪刚出道的时候,可是有名的艳星,一晚上明码标价的……”

不等他说完,我黑着脸挂断了。

林清雪是什么样的人,没人比我更清楚。

早在 15 岁那年,我就认识她了。

当时林清雪 18 岁,爆红后成为我家公司的品牌代言人。

线下分店开业,她受邀前来宣传站台。

我当时正好放暑假,老爸看不惯我成天打游戏,硬要喊我过来帮忙。

我百般不情愿,叛逆期任性妄为,故意踩着轮滑鞋冲进店里。

瓷砖光滑,刹不住车,人群惊呼着散开,我眼瞅着就要撞在台阶上摔个狗啃泥。

一双细白的胳膊架住了我。

宣传台上林清雪离我最近,她被我冲过来的力道撞得踉跄两步,却没有松手。

“你没事吧?”

距离太近,她的长发荡过来,发梢扫在我的胳膊上,散发出清浅的花香。

我脸一红,抬眼看去,正撞进一双含着盈盈水波的大眼睛里。

林清雪肤色雪白,更显得瞳仁黑亮。

她目光关切,没有嫌恶,没有责怪。

一瞬间看得我面红耳赤,心中怦然。

4

当了十几年吊儿郎当的纨绔,我突然想要改邪归正。

老爸是懂拿捏我的,承诺我成绩每提升 50 分,就给林清雪投资一部戏。

娱乐圈厮杀激烈,林清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我希望她能尽量过得顺遂一些。

于是我铆足了劲学习,高中三年,从吊车尾一路逆袭到前列。

我爸很满意,兑现诺言。

那几年林清雪片约不断,身价水涨船高,事业顺风顺水。

只是背地里各种谣言四起,说她靠金主,认干爹。

资源这么好,一定是睡来的。

我气不过,在网上替她出头,与黑子对喷,结果被家里人没收了手机电脑。

“有这闲工夫,去多背几本单词,毕业送你出国。”

我的人生早已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只有林清雪是猝不及防的意外。

父母对娱乐圈有偏见,并不允许我与艺人走得太近。

我偷偷要来林清雪的联系方式,在她出席我家公司的活动时,才能偶尔见一面。

高考前夕,新代言签约,我约她来休息室。

林清雪避开助理和经纪人,一个人溜过来,地下党接头似的,推开玻璃门。

“小孩儿,又来要签名吗?”

“我成年了,别总这样叫我。”

“刚满 18 的小朋友罢了。”

林清雪笑起来,脸颊一对酒窝,嘴唇红润,如同一颗含笑的樱桃。

三年的时间,她已出落得光彩照人,像极了童话里的白雪公主。

我不太敢直视她的眼睛,不自在地移开眼。

“只差三岁而已。”

林清雪利落地拔开笔帽,在我拿来的明信片上签自己的名字。

“大三岁呢,你应该叫我姐姐。”

签名只是个幌子,我只是想与她单独相处一会儿。

从善如流地接受她的提议,我轻声喊道:“姐姐,能再多写几句话吗?”

林清雪想了想,提笔在名字上方又补上一行字。

To 谢斯南同学: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她眉宇间有些怅然:“你要珍惜读书的机会啊。”

5

我没读懂她眼中的遗憾。

将那张明信片夹在书本里,下课时拿出来看看,提神解乏。

明信片的另一面印着林清雪的写真照,浓密的长发编成两条麻花辫儿,清纯甜美。

照片被班里的同学看见,那人将明信片抢过去,起哄道:“哎哟哟,谢大少爷也追星啊!”

我不悦地伸出手:“拿回来。”

对方将胳膊抬高,一脸八卦。

“别看林清雪长得这么清纯,私下里也给有钱人陪酒呢!”

林清雪这几年拍了不少热播剧,名气大,周围同学也凑过来吃瓜。

“有这事?”

“千真万确,我爸陪领导参加饭局,亲眼看见的,她们这圈里哪有干净人?”

我薅住那人的衣领,怒道:“胡说八道!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有证据吗?

“随随便便污人清白,再信口造谣别怪我不客气!”

其他同学也有林清雪的粉丝,将信将疑。

“是啊,这种脏水可不能乱泼。”

这人被当众下面子,脸上挂不住,大声反驳道:

“我爸拍下来给我看过照片,我手机里就有!”

他一边从书包里掏手机,一边阴阳怪气地朝我笑。

“谢斯南,那场饭局你爸也在,回家问问你爸爸,你偶像有没有给他老人家也敬一杯啊?”

翻腾的怒气终于压制不住了,我一拳将眼前的人打翻在地。

倒下的身躯带翻课桌,书本桌椅倒在地上发出轰隆巨响。

我夺回有林清雪签名的明信片,砸烂了这个人的手机。

事后我挨了处分,学校看在我爸出资修建实验楼的份上,才没有给写进档案。

回家我爸气得要死,抽出皮带,恨铁不成钢地骂我:

“追星也要有个限度!你再这么疯魔下去我就找人封杀她!”

我梗着脖子不肯认错。

“清雪不会做出这种事!”

“怎么不会?还是我借口让她帮忙买烟,提前把她支使走的。留下来陪酒,别的人指不定对她做些啥。”

我愣住。

“她为什么……”

“为钱呗!”

我爸烦躁地来回踱步:“你换个人追星,那姓林的小姑娘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攥紧手心,默不吭声。

往日林清雪的一颦一笑闪回眼前,纯真无瑕,含笑的双眸亮如晨星。

我不信。

不是亲眼看见的。

我都不信。

6

深夜辗转反侧,我破天荒拨出那串熟记于心的号码。

等了很久,快挂断时,对面才接通。

“喂?”

女生的嗓音微哑,背景声一片嘈杂。

我顿时坐直了身子。

“你在哪呢?”

林清雪没回答,冷漠道:“你有事吗?”

我心中有了可怕的猜测,但我不敢问出口。

纠结良久,我斟酌道:“姐姐,家里人都不在,我一个人很无聊,你能找个清净的地方陪我说会儿话吗?”

林清雪有些犹豫,不等她回答,我听到那边有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在喊她。

“林小姐,原来你在这里。”

话筒里传来衣料摩擦与肢体拉扯的声音。

“王老板,您醉了,我去帮你买点醒酒药。”

对方似乎抓住了她。

“林小姐就是最好的药,跟我回去,你爸欠的债,你来替他还。”

林清雪的声音带了明显的慌乱:“您先放开,片酬到账我会立刻转过去。”

“老子不缺钱!”

拉扯声变大,话筒里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呼救。

“啊!你放手!斯南——”

我着急地喊道:“林清雪,把地址告诉我!”

她刚报出一个酒店位置,通话就被男人骂骂咧咧挂断了。

我果断报警,披上衣服偷拿了我爸的驾照和车钥匙,一路风驰电掣,赶到事发地点。

警察效率更高,那人强奸未遂被拘留,林清雪在候问室做笔录。

我站在外面等她出来,将外套披在她被扯坏的裙子外,急切地握住她的肩膀,仔细打量一圈。

“你没事吧?”

林清雪应激似的抖了抖,避开我的碰触,摇了摇头。

“谢谢你。”

她头发蓬乱,神情倦怠,绕开我往外走去。

我跟在身后喊住她:“姐姐。”

盘桓在心头的疑问终究忍不住问出来:“你为什么要陪这种人喝酒?”

林清雪僵了一下,站在路边,冷声道:“不关你的事。”

“我家给的代言费不够高吗?投了那么多部戏,难道片酬还不够用吗?”

我几步跨到她面前,内心无名火起。

“林清雪,你为什么要这么作践自己?”

她被我一连串的质问刺痛,转过脸来眼圈通红。

“因为我贪心!我就是一个怎么填都填不满的无底洞!

“谢小少爷,你帮过我,我很感激,但是请你不要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

我从没见过她这样声色俱厉的样子,一时怔住。

“姐姐,你是有什么难处吗?”

林清雪的睫毛湿润了。

她的眼底总像盈着一层水,看不出是生而有之还是在流泪。

“斯南,别再问了。”

她将外套脱下来还给我:“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离我远一点吧。”

当着我的面,林清雪掏出手机,拉黑了我的联系方式。

“别再来找我。”

7

年少的暗恋结束得猝不及防。

我甚至没有机会表白出口,林清雪就失踪了。

她不仅消失在我的世界里,也消失在大众视野。

那晚骚扰的人从派出所出来之后,就向媒体举报了林清雪的混乱家事。

她父亲是个老赖,早年承包工程,结果工地出事死了人,不仅没解决,还卷款潜逃。

后来生意破产,债台高筑,早已上了失信名单。

而林清雪身为老赖的女儿,当明星赚取天价片酬,却不替父还债,实在德不配位,天理难容。

新闻一曝出,林清雪遭遇全网抵制,划为失德艺人。

她不得已拿出多年来的还款账单自证清白。

原来她出道后赚到的每一笔钱,全部为她父亲填了窟窿。

给了出事的工人家庭大额赔偿金,欠下的债一笔一笔都在慢慢还清。

证据确凿,刚堵上悠悠众口。

她父亲又跑出来作妖了。

这个男人故意召集来媒体,穿得破衣烂衫,带着腿脚残疾的老伴儿,痛斥女儿不尽赡养责任。

声称林清雪并非自愿还债,每次转账后都对年迈的父母拳打脚踢,不仁不孝。

负面言论再次将林清雪推上风口浪尖。

但这一次,她没有否认。

至亲双方对簿公堂,林清雪的表情与她残疾的母亲一样呆滞。

最终她交给父亲高额赡养费,之后带着母亲远走异国,杳无音讯。

8

再次见到林清雪,是在两年后。

我在国外读书,其间一直不间断地寻找林清雪的下落。

可惜收效甚微,只听说她和我在同一个国家。

直到有一部科幻片拍摄,来到我的学校取景。

同学兴奋地叫我一起去围观,说演员阵容中有一位亚洲面孔。

我心底没来由地颤了颤。

当与那双熟悉的眼睛对视上时,我一瞬间忘了呼吸。

隔着重重人海,林清雪似有所觉,她回过头来,看清我的刹那有些失神。

我激动地朝她挥手打招呼,可她转回身去,面容清冷,装作不认识。

物是人非,我失落地收回手,静静望着她的身影。

林清雪的五官明艳大气,肤色仍旧雪白,站在白人旁边也毫不逊色。

国外的科幻,总少不了硬核的大型打斗场面。

印象中柔弱的女生,不知何时练就了一身好本领。

格斗场面全部亲身上阵,近身搏击。

她一次次因剧情设计被摔在地上,又一遍遍爬起来重新拍摄,直到各个机位全部拍到合格的镜头。

收工时日落黄昏,林清雪并不是重要角色,没有配置助理。

她一个人收拾东西往回走,步伐缓慢,脚踝似乎受了伤。

我追上去喊她的名字:“清雪!”

她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经年的思念化作满腔委屈,我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拉了拉她的袖子。

“姐姐。”

林清雪无奈,转过身来看着我:“你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你。”

目光流连在她秀丽的脸颊上,我抬手将她一缕碎发挽至耳后。

“姐姐,好久不见。”

我的眼神太炽热,林清雪脸颊泛红,不自在地往后躲了躲。

牵动伤处,她吃痛得“嘶”了一声。

我低头看向她的脚腕,果然一片红肿。

轻叹口气,我在她身前蹲下身,示意道:“我背你。”

林清雪想跑:“不麻烦了。”

我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压低嗓子,第一次换上不容拒绝的口吻。

“上来,我送你回家。”

9

林清雪比以前还要瘦,轻飘飘像一朵随时会消散的云。

柔软的身体贴在我的背上,辫子散了,乌黑的长发倾泻而下,被夜风吹拂到我眼前。

几缕顽皮的发梢从鼻尖扫过,麻麻痒痒的,我又闻见那缕熟悉的香气。

林清雪用纤细的手臂圈住我的脖子,声音闷闷地从肩头传来。

“我名声那么差,你还来接近我干什么?”

“眼睛看到的,就一定是真实的吗?”

我望着前路,将她滑落的身体往上颠了一下,稳稳托住。

“我的心告诉我,你不是那样的人。”

林清雪没吭声,脸颊埋进我颈间。

常年蒙在眼底的清泉涌流出来,洇湿了肩头的衬衫。

“我爸是个赌棍,我没有不给赡养费,但是都被他输光了,我拼命接戏赚钱,也堵不上他捅出来的窟窿。

“我想反抗,他就用我妈威胁我。”

林清雪哽咽道:“我从来没有对我妈动过手,我最爱我妈妈了。”

往事被揭开,她终于回答了当年我问出的问题。

不是林清雪自甘堕落,而是有个不配为人的父亲,一直扒在她身上吸血。

拿不出钱的时候,甚至明码标价,将女儿送上有钱人的饭桌。

“我都躲掉了,一次你爸爸帮了我,一次是你。”

林清雪轻声道:“你们都是好人。”

我嗓音发紧:“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

“你还小呢,不想连累你,你已经帮我够多了。”

不肯诉诸人前的脆弱在此刻无所遁形。

两年前林清雪倾尽所有,被亲生父亲榨干最后一点利用价值,才将被家暴多年的母亲救出苦海。

其间的艰辛困苦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概括。

我听得心底闷痛。

只恨曾经不够了解她,不能及时站出来为她遮风挡雨。

一路霓虹缠绵,异国的街头飘下几片梧桐落叶。

过往的行人步履匆匆,我偏过头,鬓角蹭过林清雪柔软的脸颊。

“你还有我。”我认真道,“我不再是小孩子了。你可以试着,依赖我。”

10

林清雪没有接茬。

到一栋居民楼前,她拍拍我的肩膀。

“我到家啦,上去喝杯茶吧。”

我背着她爬上楼梯,开门的人是林清雪的妈妈。

腿脚仍然不太利索,看向我的眼神很是警惕。

“又是讨债的?”

清雪从我背后走出来,介绍道:“妈,他是我的朋友。”

林母松口气,将我请进屋里,端来一壶热茶,慈祥地聊了几句家常。

听闻我念书的学校,她妈妈忽然叹息一声,目露遗憾。

“原本清雪也考上了这所大学,可惜家里出事,没有去成。”

我好奇道:“清雪以前也是学霸?”

“她一向是个要强的孩子。”

林清雪坐在旁边擦药酒,打断道:“八百年前的事,别再提了。”

她从不沉湎于过去,不经意间透露的脆弱已尽数收起。

林清雪穿上拖鞋进厨房,对我说道:“吃过晚饭,你早点回去。”

我跟在她身后,接过她手中的食材。

她手背有一小块擦伤,还是不要碰水的好。

“你教,我来做,你手刚碰过药酒,味道太大,影响口感。”

林清雪嗤笑:“真讲究。”

她低头帮我挽起袖口:“那就教你一个最简单的蛋饼吧。”

国外的东西吃不惯,其实我会做不少中餐。

但我没有说破,装傻听着她指挥。

我故意在手心沾上面粉,然后向她求助。

“姐姐,能帮我系一下围裙吗?”

林清雪笑我:“果真是个少爷,在家十指不沾阳春水吧?”

说完将她常用的围裙拿出来,双手伸到我身前,姿势如同拥抱。

我问她:“还想重新回学校读书吗?我们做校友。”

林清雪摇摇头:“我有了新的人生规划。”

“拍电影?”

“我要当影后。”

说这话时,她眼中带着灼亮的光,似秋水,如明月。

野心勃勃。

我笑了笑:“你会成功的。

“那么未来的影后大人,可以把我的联系方式加回来了吗?”

没想到,林清雪再次拒绝了。

她退开半步,眸光闪动,露出一抹黯然。

“我说过,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以前不是,现在依然不是。”

11

我不明白她为何总是逃避我。

借口蛋饼没有学会,我几次三番厚着脸皮登门拜访。

意外发现林清雪家楼下有人鬼鬼祟祟地窥视。

原来她爸挥霍光了赡养费,又欠下了新的债务,讨钱的人再次盯上她们母女。

我不希望她的事业又被毁掉,暗中帮她处理过几次。

但纸包不住火,林清雪不堪其扰,只能再次搬离。

临走之前,她交给我一张银行卡。

“你替我还的钱,都在这里面,我不想欠你。”

我抓住她,心头满是惶然。

“你要搬去哪?我怎么才能找到你?”

林清雪垂着眼睛不说话。

她戴着一顶厚厚的毛线帽,凛冬的飞雪飘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脸颊与白雪同色。

良久之后她才开口。

“等我……能挤进你的世界之后,自然会再相见的。”

我不明白。

她一直在我的世界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林清雪严肃地叮嘱:“不要再浪费时间找我,做你该做的事,走你该走的路,过好你该有的人生。”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如果再遇到,希望我们都在顶峰。”

一句话将我留在既定的轨道中。

林清雪转身,像雪人消失在了春天里。

四年无声无息。

毕业后我回国继承家业,忙得像只陀螺,我爸恨不能将公司大小事务全扔给我处理,自己乐得清闲。

偶有闲暇,我翻出一本旧时的散文解乏,打开书页,里面掉出一张明信片来。

图案上的女孩笑容明媚,空白页写着一行娟秀的小楷。

“谢斯南同学: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我望着落款的名字发怔。

时光久远,记忆似乎都在慢慢模糊。

我竟有一丝茫然,曾经那个长发飞扬,伏在我背上隐忍落泪的女孩。

到底是真实存在过,还是,只是我的一场梦?

12

没等失落两天,林清雪的名字突然出现在热搜。

凭借主演的《鸿篇巨制》,横扫多个国际电影节的影后奖杯。

她带着沉甸甸的光环与荣誉,重新踏回国门。

第一件事,就是召开发布会,将当年被污蔑的真相公之于众。

亲手把赌棍父亲送进牢狱。

电影频道铺天盖地都是对她的采访与报道。

#清纯女神强势归来#

#亚洲最美影后#

有成就傍身,舆论的转变翻天覆地。

当年谩骂与嘲笑的声音,如今全部变为赞美与追捧。

光鲜背后的艰辛,却丝毫无人问津。

我从屏幕中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

少时的青涩完全褪去,长发烫成汹涌的波浪,红唇如烈火,漂亮的眼睛妩媚勾人,眼神却是一片冰冷。

林清雪是少有在国际电影圈杀出一条血路的人。

被逼到绝境,在海外从龙套熬到最佳女主,这条路她走了六年。

重头来过,她再次登上顶峰。

四年来,我按照她的要求,兢兢业业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从玩世不恭的少爷,变成别人口中一声恭敬的“谢总”。

不知算不算完成了约定?

那现在我也有权利任性一回。

去她的世界里,蓄谋一次邂逅吧?

13

念头一旦自脑海呼啸而过,我便再也按捺不住。

我火速把度假养老的老爹请回来,重新按在总裁办的老板椅上。

“您老辛苦两年,我去办件大事。”

我爸气得吹胡子:“有什么事比我和你妈颐养天年更重要?”

“给你们追个儿媳妇回来。”

“……”

我爸皱起眉:“还在惦记林清雪是吧?人家现在不一定看得上你。”

“那可不好说。”

“罢了。”我爸大手一挥,“你瞎折腾去吧,追不上赶紧滚回来上班。”

“得嘞,您瞧好吧!”

说得很豪气,其实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时隔太久,我不知该以何种面目去见故人。

好在很快遇到一个契机。

朋友的娱乐公司正在筹划一档恋综,女嘉宾全是大明星,男嘉宾是其他行业精挑细选出的素人。

朋友深夜给我打电话。

“老谢,现在不是流行啥『京圈太子爷』吗?这说的不就是你?你来玩两期,给哥们儿撑撑场子。”

“没兴趣。”

“女嘉宾有林清雪哎!近距离见到活生生的亚洲第一美女,这么好的机会你不要?”

为搏噱头,朋友不惜下血本向炙手可热的影后发出邀请。

意外的是,林清雪真的来了。

我顿时改变主意,勇闯娱乐圈。

14

录制地点在一座私人庄园。

夏日晴朗,微风拂过嫩叶,林清雪站在一片花树下。

清风吹乱她鬓边的碎发,眼波流转,万千娇花不及她半分姝色。

听见别人喊我的名字,她猛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目光怔然。

我轻声开口,怕惊扰这一场美梦。

“姐姐,好久不见。”

林清雪有些不可置信:“你怎么也来参加综艺?”

“我不想看你牵手其他男嘉宾。”

林清雪愣了愣,欲言又止。

“小孩儿,牵手成功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你愿意给我一个承担后果的机会吗?”

她犹豫了。

“斯南,我参加这档综艺,确实是抱着相亲的目的的。”

林清雪抬眼看向我:“可我不想选你。”

“为什么?”

她张了张口,被我打断。

“又要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已经追来了你的世界,你还想躲到哪儿去?”

林清雪哑然。

半晌,她微微撇嘴:“几年不见,你变得好凶。”

清冷的面具卸下,她声音撒娇似的,竟带了点委屈。

我硬下心肠,以退为进。

“没关系,我不会强人所难,你可以慢慢挑选心仪的男嘉宾。”

我转身离开:“反正你不要我,我服从节目组的安排。”

15

第一期嘉宾随意组合,女嘉宾中一位流量小花选择了我。

出于礼貌,晚上我邀请她在星空下共享烛光晚餐。

美酒佳肴,佳人在侧,但我并未觉出浪漫。

余光总忍不住往林清雪的方向飘去。

她似乎对约会心不在焉。

男嘉宾抱着吉他深情献唱,她严厉指出对方的英文发音不够标准。

男嘉宾邀请她一起游泳消暑,只穿条泳裤,在她眼前大秀身材。

结果林清雪说:“我新代言的洗洁精去油效果不错,改天送你两瓶。”

我没忍住,掩唇轻笑出声。

各自约会结束,进入非拍摄状态的自由时间。

我拿着下午做的手工巧克力,敲了敲林清雪的门。

她抱臂站在门口,斜我一眼。

“不送你的约会对象,给我干吗?”

“小姑娘戒糖,不能吃。”

林清雪震惊。

“别人不要的,你拿来给我?”

“因为她不能吃,所以我是专程给你做的。”

撸袖子的动作停住了。

我问:“一份礼物,预约一次明天的约会,可以吗?”

林清雪沉默几秒,将巧克力一把夺走,“砰”地关上门。

她没有直面回答。

但第二天另一位女嘉宾再次走向我时,林清雪将一条马鞭塞进我手里。

不容置喙道:“跟我走。”

庄园里有一片宽敞的跑马场。

林清雪策马扬鞭,高束的马尾辫随风飞扬,一身利落的红色骑装勾勒出曼妙的腰身。

我策马赶上,与她并驾齐驱。

马蹄踏过青草,迎着朝阳跑进清晨的风里。

工作人员被远远甩在身后,只有一架跟拍的无人机在高空盘旋。

一路无言,纵马的速度渐渐慢下来。

林清雪忽然闪身靠近,勾住脖子将我拽了下去。

无人机跟着马一起跑远。

我将手掌垫在她脑后,一路翻滚到矮坡下,浑身沾满青草的味道。

林清雪伏在我身上轻喘,单手撑住我的胸口,抬起头直直地望进我的眼睛。

“谢斯南,我本不想拉你下水,是你非要来招惹我的。”

她眼底仍旧蒙着一层水光,清冷,艳丽,又摄人心魂。

我握住她的手指。

“所以呢?”

“我妈病重,时间不多了,放心不下我一个人。我需要一个临时男友,让她安心。”

“行,直接结婚。”

林清雪愣住了。

我睁眼说瞎话:“家里催婚,我正好也需要一个老婆。

“要么结婚,要么免谈。”

说完我心里直打鼓。

林清雪本来就不一定看得上我,逼太急可别把人吓跑。

漫长的沉默。

我紧张得心脏乱蹦,林清雪的手还按在我胸口上,柔软小巧,烫得人心尖发麻。

我以为会被宣判死刑。

没想到林清雪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

她俯身,轻轻凑到我耳边:“巧克力很甜,谢谢。”

心头一瞬间炸开火树银花。

我终于放肆大胆地搂住她的腰。

“蛋饼我也学会了,回家做给你尝尝。”

16

做梦似的。

我居然真的娶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她是无数人的梦中女神,但是我谢斯南一个人的老婆。

可惜,只是契约夫妻。

林清雪与我约定,婚事只告知双方父母,不必公开。

如果有一天,我有了更好的选择,她愿意放手成全我。

隐婚一年,我始终惴惴不安。

不久前林清雪的母亲去世了,这种不安更是达到顶峰。

原本林清雪就是为了让母亲安心才答应嫁人。

现在没了这重顾虑,她还愿意留在婚姻的围城里吗?

更何况,我根本不确定她爱不爱我。

要命了。

签过那么多合同,玩过那么多尔虞我诈,从来没这么患得患失过。

我抱着枕头唉声叹气。

我爸还远程打电话来骚扰。

“忙不过来了,我要退休!你不都娶上老婆了,怎么还在娱乐圈里瞎晃悠?”

得知我被赶出来睡沙发,我爸更怒了。

“真没出息!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你都会跑了!你可倒好,一把岁数还搁这儿给我玩纯爱战神?”

我不耐烦地伸长胳膊,把手机放远。

“您知道的词还挺多,平时没少冲浪吧,我看工作量还是不够饱满。”

老头儿被戳中:“甭废话了,你爹是过来人,等我出招助你一臂之力,保准儿媳妇主动扑你怀里。”

我爸说得信誓旦旦。

转头就对外透露谢家想要商业联姻。

因为隐婚,我在外界眼中一直是单身状态,不少商界合作伙伴都透出相亲意向。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就传到林清雪耳朵里。

我手忙脚乱去找她解释,却在床头柜上看到一份早已拟好的离婚协议。

一瞬间,我如坠冰窟。

17

“儿子,效果如何?你媳妇儿有没有大吃飞醋,然后宣示主权,绑牢你的心?”

“没有,清雪要跟我离婚。”

“啊?怎么会这样!”

“都怪你出的馊主意,难怪这么多年老挨我妈骂!”

挂断电话,我掐灭手里的烟。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我赶去片场蹲守,等林清雪收工后立刻将人接走。

“联姻是假的,没这回事,是我爸故意放出的烟幕弹。”

“嗯。”

林清雪神情恹恹,满是疲惫。

“你父母不喜欢我,我知道。”

“那是以前的事,他们早就不反对了。”

林清雪望向窗外,神色不明。

“你重新找个门当户对的妻子,确实是个很好的选择。”

我走到近前,扳过她的肩膀:“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清雪从床头柜上拿起离婚协议。

“我妈去世之后,就该把这个给你了。”

重锤落下,砸得我头晕目眩。

我禁不住晃了一下:“你……可是我舍不得。”

林清雪神色清冷,抬起手来,在我眼前将那份协议撕碎。

“我反悔了。”

她朝我一笑,眸底波光粼粼, 细看却满是哀婉。

“谢斯南, 我不想和你离婚, 不想放你自由。

“我不想成全, 我只想拥有。

“可是……我知道,我可能不配。”

心情过山车一般大起大落, 我一时听不懂她的意思。

“清雪,你在开什么玩笑?”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我在仰慕, 在追逐。

在所有她看得见或看不见的时间和空间里,独自黯然神伤。

可她竟然说,她配不上我。

18

林清雪仰起脸, 用目光描摹我的眉眼。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吗?你横冲直撞地闯进来,特别像一个霸道又中二的傻子。

“我特别担心,你搞砸了活动现场,回家怕不是要挨一顿痛打。

“没想到, 你爸爸一点没生气,后来还出钱给我拉资源。

“他对我说:『小姑娘,你一定要好好演戏, 千万别塌房,保佑我儿子多考几分,别再倒数了!』”

说到这里,林清雪扑哧笑出来。

“你爸真有意思,不拜文殊菩萨,拜我干什么?”

我赧然地摸了摸鼻子, 交代出当年与我爸的协议。

“如果不是遇见你,我现在可能依然是个纨绔子弟。”

林清雪摇了摇头。

“你父母和睦, 家境良好, 在充足的爱里长大的孩子, 不会长歪的。”

她叹息道:“但我不一样。

“哪怕费尽千辛万苦从泥潭挣扎上岸,也洗不清一身脏污。

“我拼了命往上爬, 就是想要摆脱曾经的噩梦。

“只有站在足够高的地方, 我才敢伸出手来,碰一碰你那个充满善意、清澈无邪的世界。”

我恍然。

原来她所说的“不是一个世界”,竟是指代心境么?

林清雪抬起胳膊,指尖挑起我的下巴。

“谢思南, 你知道吗?有些时候你人傻钱多、天真纯良的样子特别可恨。

“但凡我居心叵测一点, 你都被扒皮吸血,吃得渣都不剩了。”

她的指腹很软, 抓在下巴上痒痒的, 像小猫的爪子。

我垂眼看她。

“那为什么不吃呢?”

林清雪将手收紧,指甲掐了我一下。

“因为我有良心。

“我无数次推开你,给过你逃跑的机会。

“可你偏偏非要来我眼前晃!”

从她的 18 岁,一路追到 28 岁。

一次次分道扬镳又重逢。

有够烦人的。

林清雪踮起脚,红唇微张, 在我嘴角咬了一口。

淡红的唇膏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她眯起眼睛挑衅地看着我。

“弟弟,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虚心发问:“姐姐打算对我做什么呢?”

林清雪弯唇一笑,抬手拽住我的领带,在手心缠绕一圈, 猛地将我拉近。

她贴在我唇边轻轻啄吻,低声呢喃道:

“我要……把你也弄脏。”

我笑着扣住她柔软的细腰。

“你不要脚踏七彩祥云的大英雄了吗?

“算了,我还是更喜欢脚踩轮滑鞋的小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