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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节 玉折

第 10 节 玉折

朕的皇后和太傅走得很近,前朝后宫都说他们早已苟合。

而她敷衍都懒得敷衍我。

我娇宠她三年,她知道我不会责罚于她。

她肆无忌惮。

毕竟他们青梅竹马,是朕偏要强娶她。

但无妨了,因为我就要死了。

1

最近我对皇后格外冷淡。

我偷瞧过她和江沉绪见面,她笑得眼睛弯弯,自然放松地靠在他的肩上。

和在我面前端肃冷漠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身上附着江沉绪的味道也越来越浓,浓到我即使想刻意忽视都做不到。

我状似不经意地问过她:“皇后近日换了香?”

我想提醒她这香味太明显。

江沉绪用的香料是独一份的,清冽淡雅。

但她只是稍稍别过眼,红着脸轻声道:“是,臣妾觉得好闻,便换了。”

我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情绪被她红着的脸刺得又开始沸腾,猛地摔了手中茶杯,寒声道:“朕觉得不好闻。”

“换了。”

皇后一怔,随即便面不改色叫来人清理,她放缓了声音,却道:“皇上,臣妾不想换。”

“臣妾喜欢。”

我看了她很久。

最后一言不发起身离开。

皇后没留我。

我知道的,她不在意我。

所以也不在意我的心情。

我娇宠她三年,她知道我不会责罚于她。

她肆无忌惮。

柳茹儿,我只是以为能等到你爱我。

但没关系了,因为我快要死了。

2

御医说我至多还有半年时日。

我没告诉任何人,只是开始隐秘地安排后事。

时间变得弥足珍贵起来后,我去柳茹儿宫里的时间便少了。

尤其是那日不欢而散后,我七日都未去寻她。

柳茹儿却开始慌了。

也对,毕竟平日里我七日至少有五日宿在她的宫中。

六宫因她一人,形同虚设。

即便朝务繁忙,没空去寻她,也总会打发人送些她喜欢的首饰过去。

总是不曾叫她受过什么委屈的。

她许是觉得我生了气,竟破天荒地叫人送来了我爱喝的莲子羹。

她的宫女说:“皇上,娘娘为了煮这碗羹汤,手都烫伤了呢。”

我微顿:“她亲手做的?”

“是的,皇上。”

宫女走后,我看着那碗羹汤出神。

“福胜,去将春李唤来。”

春李没让我等太久,她跪在地上,眉眼里竟然流露出一丝怜悯来。

我恍若未觉,指尖摩挲着手盛着羹汤的玉碗碗沿,淡声道:“说吧。”

春李将头伏下:“最近七日里,皇后见了江太傅五次,最后一次是今日。”

“皇后娘娘向江太傅埋怨您对她生了气,又怕您今后都冷着她,便问江太傅如何是好。”

“江太傅便让娘娘哄哄您。”

“娘娘本不愿,是江太傅温言软语,娘娘才点头的。”

我置若罔闻,只问:“这羹汤可是真由皇后亲手所做?”

春李一愣:“是。”

“那她手也是真伤了?”

“……是。”

“那便摆驾吧,朕去看看皇后。”

走了两步,我又吩咐福胜:“春李杀了吧。”

福胜没多问:“是。”

不是任何人都有资格怜悯帝王的。

就算怜悯,也该藏好才是。

再说我快死了,春李手头捏着柳茹儿的把柄,便跟着我一起死了吧。

3

柳茹儿见我来了,第一次对我露出欢喜的模样,热热切切地同我说话。

我却忽地觉得有些索然无味起来。

柳茹儿,所以要你爱我,是不是不该将你高高捧起?

你要被磋磨,要惶惶不可终日,要担惊受怕,才会爱我是吗?

柳茹儿见我出神,瞪着眼嗔声道:“陛下!”

但我只是看着她,这张脸,好像也没记忆中那么漂亮了。

夜间我并不准备留宿,柳茹儿很惊讶,从前向来不喜我留宿的她竟迟疑着道:“皇上,夜深了,不如就宿在枯宁宫?”

我脚步微顿,她便又紧张起来。

柳茹儿,你也很痛苦是不是?

因为我,而感到痛苦。

我竟然一瞬间觉得被抚慰到了。

4

我还是没有留宿。

因为我不想和柳茹儿有孩子。

曾经我是想的。

但当她入宫一年都没有喜讯。

我本以为是我体弱。

直到意外在良嫔宫中宿了一夜。

良嫔有了身孕。

可惜,那个孩子没能生下来。

江沉绪帮柳茹儿下的手。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她害怕。

我不知道她害怕什么。

但她倚在我的怀里,眼泪扑簌簌地掉。

我想,她或许是真的害怕吧。

我便只是警告了江沉绪,便将此事按下了。

他们青梅竹马,他替她做事,我是并未疑心的。

江沉绪曾说,他们亲如兄妹。

但我也留了个心眼,开始派人去盯着江沉绪和柳茹儿。

我这才是知道他们见面频繁。

但也只是亲近,尚未逾矩。

我只想着,待时间长些,待她真心爱我。

可盯柳茹儿的告诉我,柳茹儿每次侍寝后,便会饮用避子汤。

原来,不是差缘分,不是差时机,不是差身体。

是差柳茹儿的爱。

那时我以为时日还长,即便是石头,捂久了,也会热的。

我便权当不知。

直到一月前,盯着柳茹儿的人告诉我,柳茹儿和江沉绪苟合。

且没有饮用避子汤。

我当时竟还怀了一丝期待问:“那每次侍寝后,可有饮用避子汤?”

“有。”

柳茹儿。

你作践我没关系。

你不想有我的孩子也没关系。

毕竟我就要死了。

但你想生江沉绪的孩子来承我的江山。

柳茹儿,让我想想。

我该怎么罚你?

5

不知是不是时日无多的原因,我近日总是想起从前的事。

想起幼时在宫中艰难求生。

也想起四哥和六哥争夺皇位,一人死,一人被囚,最后被我捡了便宜。

但想起得最多的,还是第一次见到的柳茹儿。

那时我刚成为太子,江沉绪作为我的伴读,领着我出宫游湖。

恰巧碰上也在游湖的柳茹儿。

她一身黛色衣裙,接天莲叶无尽莲花都没掩住她的半分光华,她耀眼得,甚至有些灼目了。

正在我怔然间,柳茹儿眼神掠过我们,露出一丝惊喜来。

是为我?

她抿开嘴角,悄声唤道:“绪哥哥!”

是为江沉绪。

江沉绪却不答,只道:“殿下,我们去另一处吧。”

我不解地看向他。

我本以为柳茹儿是他安排在那里故意让我遇上的。

毕竟我还没太子妃。

但江沉绪的反应却不太像。

他面色沉沉:“她是柳侍郎的嫡女,从小与臣熟识,性子莽撞任性,臣担心她会冲撞了陛下。”

我笑笑:“不碍事。”

再说柳茹儿已经调转船头朝我们过来了。

江沉绪良久才道:“臣与柳茹儿,”他话语一顿,“情同兄妹。臣便先替她请个罪,烦请殿下包涵。”

他在意珍重得如此明显,偏我没觉出不对劲来。

那日,柳茹儿的船来靠过来时,许是太急,她一个踉跄落入了水中。

江沉绪脸色瞬间苍白,难看得可怕,却只是看着我道:“陛下,烦请您救救她!”

“臣不会凫水。”

我其实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我没想太多,跳进了湖中。

水中救人,难免肌肤相亲。

柳茹儿清白尽毁于我手。

被我救上岸后,她心如死灰。

但却别无他法。

柳茹儿就这样,跟我订下了婚约。

其实以她的家世,父皇本只想让她做个侧妃。

但我求了父皇。

我说我心悦于柳茹儿。

我忘不了父皇那时的反应。

他先是不屑地笑出声,又忽地沉寂下来,良久才道:“你既有了至高无上的位置,怎敢还想奢求情爱?”

但最后他还是轻叹一声道:“好。”

但柳茹儿还是不高兴。

她整日以泪洗面,我去看她时,她总是一言不发。

唯一一次与我说话。

是她问我:“你为什么要救我?”

“为什么不让我死了?”

原来,与我成亲,是比让柳茹儿死了还痛苦的事。

离成亲还有一月的时候,柳茹儿求我让她出家逃婚。

我没同意。

我私心里,是想与柳茹儿成婚的。

她声音好听,样貌好看,任性胡闹我也都觉得可爱。

我说不清她哪里好。

但我觉得她哪里都好。

处处都很合我心意。

所以我不想同意。

柳茹儿便更加怨我。

在成婚前三日的时候,柳茹儿开始绝食。

这些消息柳家自是没让我知道。

只是我担心她,悄悄派了人在她身边。

侍卫告诉我柳茹儿绝食拒婚,双亲如何规劝都无用,直到江沉绪去劝她。

她才终于点了头。

那时我只想着江沉绪果然口才了得,不愧是最年轻的探花郎。

如今回头看,才恍然明白了几分。

柳茹儿,江沉绪跟你说了些什么呢?

说,让你为了他,嫁给我?

还是说,即便成了婚,入了宫,他也会经常来看你?

胸口又开始生疼。

可柳茹儿,你知道吗?

江沉绪,其实是会凫水的。

6

发现柳茹儿和江沉绪之间的私情后,我曾叫人不惜代价地去查了江沉绪。

江家近十年式微,江沉绪做的事情便不够手脚干净。

不过一月,亲卫便告诉了我答案。

“所以,皇后去游湖江沉绪是事先知道的?”

“船是做过手脚的,皇后落水,也是江沉绪算计的?”

“不会凫水,也是假的?”

亲卫跪在地上:“是。”

我轻笑一声。

江沉绪,原来柳茹儿是你亲手送给我的啊。

但你怎么又后悔了呢?

门外忽地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房门打开,是皇后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外。

一旁的太监宫女全都跪伏在地,生怕我以未通传的名声治她们的罪。

但其实不怪她们的。

柳茹儿什么时候等过我的通传。

我对她的盛宠,是她肆无忌惮的底气。

我看着柳茹儿,她面色惨白,眼里满是迷茫与绝望。

我忽地很好奇柳茹儿在知道这一切后会是什么反应。

你会不会也觉得所爱非人,会不会开始回头看我一眼呢?

7

柳茹儿回到自己的宫中后哭着砸了好些东西才勉强平复下来。

我身旁的大太监劝我:“皇上,此时去安慰下皇后娘娘吧,娘娘此时心伤难忍,若此时去安慰娘娘……”

我忍不住发笑,我的妻子因为奸夫的欺瞒利用而感到痛苦,我身旁亲近的人却让我趁此机会去安慰她。

要卑劣,要低贱,要摒弃自尊,要乘虚而入,才能有可能被爱吗?

我摇摇头,轻声道:“福胜,你知道吧,朕啊,快死了。”

“就不去强求了。”

福胜抹抹眼泪,跪在地上:“皇上万岁无疆。”

万岁。

哪里有什么万岁呢。

8

第二日柳茹儿没再和江沉绪见面。

第三日也没见。

第四日的时候她来寻我。

我本不想见的。

但宫人没拦她。

唉。

她眼睛还是肿的,人看起来也是萎靡不振的模样。

不似从前那般放肆,柳茹儿规规矩矩给我行了礼。

见我仍看着她不说话,她又忽地下了跪,哽咽着道:“皇上,从前是臣妾被猪油蒙了心,不懂事,您才是对臣妾最好的人,是臣妾错了。”

我笑着将她扶起,问道:“你错在何处?”

柳茹儿,你若将一切尽数告诉我,我便忘却前尘,既往不咎,自欺欺人地爱你,至死方休。

但她却只是道:“臣妾不该以为所有事情都是皇上有意为之,不该怨恨皇上。”

“更不该……”

“更不该什么?”

“更不该……这些年对此事耿耿于怀。”

哦,没了?

没了。

柳茹儿啊。

算了。

算了。

大限将至。

柳茹儿,放我自在吧。

9

柳茹儿并不算太过迟钝,感觉出我对她的疏远和敷衍后,她开始很伤心,后来竟也变得乖顺起来。

总是三天两头地带着点心来寻我。

从前求之不得的,如今我却只觉得厌烦。

大概是人之将死,便做不得那个退而求其次的人了吧。

柳茹儿被宫人拦在殿外的时候吵得我头疼。

她大声质问宫人:“你们是新来的?怎么敢拦我?!”

“知不道从未有人拦过我!”

“信不信我处死你们!”

宫人跪在她身旁瑟瑟发抖,却也不敢说是我的命令。

她似是极为恼怒,颤着手指着宫女半晌,却还是狠不下心罚宫女,只得恨恨离去。

宫女递给我柳茹儿留下的食盒的时候,我看着其中的点心有些怔愣。

从前在柳茹儿宫中小厨房端来的菜总是我不爱吃的菜。

我以为只是我与她的口味不合,怕她多心,我便总做出爱吃的模样来。

但今日送来的点心却是我喜欢的。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知道什么我爱吃。

也知道什么我不爱吃。

我将食盒递给福胜:“你吃了吧。”

福胜有丝震惊,但很快他便跪在地上道:“是。”

10

母后回宫的那日天气并不好。

阴雨绵延,阳光被层层云包裹住而不得出。

许是一路颠簸,母后的面色也不太好。

但她看着我第一句却皱眉道:“皇上脸色怎么这般差。”

“你生病了?”

我忽地差些要流下泪来。

但我只是扶住母后的手道:“没有的事,许是近日国事繁忙了些。”

母后拍拍我的手:“身体为重。”

我别过眼,轻声道:“好。”

11

母后从前是因柳茹儿离宫的。

因那个被柳茹儿和江沉绪一同杀死的孩子。

良嫔滑胎时,母后气得凤仪都不顾,对我破口大骂:“你身为皇帝却专宠柳茹儿一人,宠得她目中无人嚣张跋扈,其余妃嫔没有一人敢往你身前凑!”

“偏偏自个儿肚子不争气!”

“好不容易哀家设计让你去了良嫔宫中,良嫔也成功有孕,竟然被柳茹儿这个毒妇弄得滑了胎!”

母后痛心疾首:“皇帝啊,你糊涂至此,竟连此事都不治柳茹儿的罪,这国,这家,你还治不治了?!”

然而我却只能沉默。

我只是觉得,我还年轻,时日还长,待柳茹儿生下嫡长子后,一切便迎刃而解了。

可惜,人有旦夕祸福。

我没想象的命长。

明明好不容易熬过了宫中漫长的黑夜,淌过了一条又一条的黑河,怎么我就要死了呢。

命运残忍至此,叫我得见光明,却又迎来永夜。

自那后,母后便离了宫,去皇家寺庙中修行,说是眼不见心不烦。

直到最近我频频请母后回来,她才终于点了头答应回宫。

母后,我快死啦。

就陪陪我这个不孝的儿子吧。

12

母后回宫后开始找柳茹儿的麻烦。

要她每日请安跪上半个时辰。

要她抄经吃素。

要她在其他妃嫔面前下不来台。

母后还是放不下。

放不下那个死去的孩子。

从前有我撑腰,柳茹儿总是寻着借口不去见母后,即便母后为难她,她也总是扯出我的名头来应付。

如今见我冷着她,她倒是不敢了。

可她向来娇气,受了五日的磋磨后已是极限。

第六日便委委屈屈地来寻我。

她哭得实在厉害。

我一边批奏折一边淡然地听她哭。

直到她自己停下,泪眼婆娑地往我怀里钻:“皇上,您近日都不心疼臣妾了吗?”

“臣妾的膝盖都磨破了,指头也起了泡。”

我静静地看着她。

平心而论,柳茹儿这京中第一美人的名头并没什么水分。

即便此刻红着眼,蹙着眉,也是赏心悦目的。

可我此刻看着她梨花带雨地盈盈望来。

心底竟觉得毫无波澜。

她扯着我的衣角道:“皇上,您说话啊。”

我放下奏折,看着她没什么表情:“这不都你该受的吗?”

她一愣,似乎没听懂我的话:“皇上?”

我抚了抚她垂坠的一缕发,轻声道:“母后为什么如此对你,你心中不知吗?”

是因为你手上沾着的血啊,柳茹儿。

“你不该受吗?”

柳茹儿怔怔看着我。

“可皇上,您不是将此事……”

不是将此事揭过了吗?

我轻轻拍了拍柳茹儿的脸:“是啊,可母后不揭过,良嫔不揭过。”

“受着吧,柳茹儿。”

“不过让她们出口郁气,你看,你还活得这般好,已经很容你了。”

柳茹儿渐渐松开我的衣角,像看一个陌生人一般看着我。

“皇上,臣妾……可是最近让您不高兴了?”

我笑着摇头。

柳茹儿,我不会再为你不高兴了。

13

我近日常将九弟带在身旁。

国事上也总是问他的看法。

江沉绪私下里与我说这般于礼不合。

他面容如玉,身上穿着暗红色的朝服,看起来一派坦然光明,像是真在为国忧心似的。

想起自我继位,一路将江沉绪提拔至太傅。

贵为天子倚重的近臣,还长了这样一张面皮,京中数不清的贵女想要嫁他。

但他却推了所有的婚事。

我曾问他为何不娶妻,他眸色微黯,只道无心情爱。

但前些日子我让人去查江沉绪的时候,发现他有个极宠爱的小妾。

只养在房中,不许她见人。

亲卫告诉我的时候吞吞吐吐,半晌才敢说那女子与柳茹儿的面容有七分相似。

江沉绪,你这般又哪一点合了礼法?

14

近日江沉绪见不到柳茹儿,便总给她递信。

我截了下来。

信中字句文采斐然,情意绵绵,莫说是柳茹儿,便是我看了忍不住感叹。

我叫人模仿着柳茹儿的字迹给他回了信。

只说近日实在不方便,无法相见。

江沉绪并未起疑,毕竟太后回宫,柳茹儿的日子也确实不好过。

江沉绪,人真的不能什么都想要的。

即便是朕。

朕的报应来了。

你的呢?

也来吧。

15

我卸了江沉绪手中的职务,给了他一堆名头好听却没什么实权的事务。

朝中有人反对。

但还好,江沉绪站上高位的时间尚短,还没来得及成什么气候。

一并压下便是了。

这段时间九弟在江沉绪手上该学的也学了。

江沉绪,开始吧。

开始猜测,是哪里得罪了君王。

然后开始怀疑,心绪不宁,担惊受怕吧。

16

柳茹儿听说了此事后怒气冲冲地来寻我。

她字字句句理直气壮:“即便江沉绪当初设计让陛下您娶了我,但您不也是愿意的吗?”

“他对不起的人是我,又不是陛下,您何必要和他置气?!”

我直直看着她,心底忽然涌出巨大的失望来,柳茹儿,你就真的觉得对我不曾有一丝愧疚、一点亏欠吗?

我道:“皇后,他真的没有对不起我的事吗?”

“你要不要好好想想?”

柳茹儿一怔,下意识退后两步:“陛下,您,您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柳茹儿,你想想啊。”

“想想我到底为什么,要开始查从前的事呢?”

柳茹儿瞬间面色惨白。

我却只道:“回去吧,回你的宫中好好想。”

其实对着柳茹儿,我本不想把事情说得这般明白。

她狼狈不堪。

我也颜面全无。

心口愈加疼痛,我的爱便愈加嘲讽。

但柳茹儿,你怎么能对我这样残忍呢?

17

柳茹儿失魂落魄地回了宫。

第二日便听说她半夜发起了高热。

本不算什么大病,偏如何都喂不进药。

我皱着眉问福胜:“喂不进药是什么意思?”

福胜犹豫道:“好像是……娘娘不愿喝药。”

我拿着奏折的手一顿。

“那便随她吧。”

18

柳茹儿就这样病了三日。

第三日的时候御医来寻我。

让我最好去看看柳茹儿。

我问:“很严重?”

御医垂头:“娘娘一直不肯喝药,心病难医,再拖一日,恐……”

这倒让我有些意外。

柳茹儿向来娇气,便是破了个皮都能眼泪汪汪,这次竟然能挺这般久。

但我还是没说话。

19

入了夜,柳茹儿那边又让人给我传话,说想见我一面。

我仍没去。

想不到深夜时,柳茹儿竟拖着病体到乾清殿来寻我。

她病得厉害,整个人消瘦了一圈,唇和脸都苍白得没了血色,屈身给我行礼时忽地身形不稳,重重摔在了地上。

宫婢要去扶她,她却摆了摆手,自己费力起身后又跪在地上看着我道:“皇上,臣妾知错了。”

她眼里泪光盈盈,楚楚可怜,即便一副病容,也是动人心魄的。

但我只是坐在书案旁看着她。

她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都是臣妾的错,只请皇上不要怪罪于臣妾的家人,所有罪臣妾一人承担。”

我挥退了宫人,又问她:“所以,江沉绪的罪,你也承担?”

柳茹儿咬着唇角不说话。

所以今天这般示弱,这般恳切,是为家人,还是为江沉绪?

有没有一分,是为我?

没有吧。

我忽地觉得厌倦。

算了。

“来人。”

“皇后柳氏,三年无子,善妒无才,德不配位,天命不佑,今日废除皇后之位,打入冷宫,无诏不得出。”

柳茹儿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她可能没想到我真会处置她。

毕竟以我所言,我早知道她与江沉绪的私情,但却一直秘而不宣。

所以也许我仍会再原谅她呢?

不会了。

柳茹儿,什么都没关系了。

20

柳茹儿被废后一事引起轩然大波。

母后高兴却又有几分惋惜。

她说:“皇帝,你终于舍下了。”

她轻不可闻地叹气:“舍下了啊。”

我笑道:“母后可惜什么?”

母后久违地抚我的头:“可惜你……帝王家,无情人啊。”

不等我说话,她又摇摇头:“这样也好。”

我道:“是啊。”

“这样也好。”

21

柳茹儿住进冷宫后,从前她得罪的人便开始报复她。

她们怕我只是一时之气,倒也不敢下死手,只是往冷宫里扔蛇虫鼠蚁。

冷宫嘛,有老鼠虫子,很正常的对不对?

但柳茹儿最怕的便是这些了。

柳茹儿被吓得吃不好睡不着,本就大病未愈,几日后便下不来床了。

我站在很远的地方看过她。

听着她半梦半醒间,唤我的名字。

听她抽噎着说她错了。

听她尖叫着从梦中醒来而后放声痛哭。

我叫来御医医治她。

她却笃定我一定在,不顾周围其他人还在,大声唤我:“皇上,你在对不对?!”

“臣妾错了!”

“你再给臣妾一次机会吧,臣妾真的知道错了!”

“臣妾知道只有皇上才是真的对臣妾好了!”

她哭得声嘶力竭,清丽的脸上泪痕交错。

我没出声。

22

江沉绪是在柳茹儿被关进冷宫后的第七日来寻的我。

他未着朝服,一身素衣,见了我也不跪,只面色淡然道:“皇上,您知道了是吗?”

可惜,我本来让他恐慌,让他心神不宁,夜不能寐,没想到这么快便被他猜出了端倪。

明明他近日应该在修缮古文,周遭不会有人告诉他柳茹儿被废。

信也替柳茹儿回给了他。

江沉绪又道:“近日的信也是您让人代写的是吗?虽然字迹确实极像,但您忘了,茹儿向来任性,信中的她太过善解人意了,一点也不像她。”

原来如此。

“所以,茹儿现在还活着吗?”

我取下墙上的长剑扔在他脚边:“你死了看看地狱中有没有她便知道了。”

他呆愣一瞬,捡起长剑,蓦然露出笑来:“好。”

我忽地想问他:“你为什么要动良嫔的孩子?”

他抚了抚长剑,轻声道:“茹儿没诞下皇子前,后宫中便不该有皇子。”

我冷笑一声:“那你可知道,她在每次侍寝后,都食用了避子汤。”

江沉绪面色不变:“知道。茹儿说,她不想有您的孩子,她觉得恶心。她说,只想要臣的孩子。”

身旁侍卫在侧,他下一刻便要死去,可此时他毫不在意地笑着,似乎即将死去的是我,而他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胜利者,肆无忌惮地嘲讽着我,可怜着我。

我并不生气,只问他:“你杀害皇嗣,胆大包天,你不怕死?”

“……怕。只是为了茹儿,死又何妨?总归,是我欠她的。”

“江沉绪,柳茹儿是你亲手送到朕身边来的,如今又这般惺惺作态真叫朕觉得,恶心。”

江沉绪面色终于有了变化,他摩挲着剑刃,哑声道:“人总要失去后,才知道什么才是不能舍弃的。”

“皇上,是我引诱茹儿,是我哄骗她,若她还活着,求您饶她。”

23

我将江沉绪身死的消息告诉了柳茹儿。

出乎意料的是,她只是呆呆坐着,半晌忽地一笑,眼中硕大的泪滴将落未落,“那皇上是不是就能原谅我了?”

“我们是不是就能从头来过了?”

不等我回答,她忽地开始大吼大叫:“我错了啊!”

“皇上,我知道错了!”

“我们重新来过!”

宫人将她带走,另一位宫人跪在地上道:“娘娘最近精神不太好,常常说胡话。”

“神智也有些迷乱。”

那天柳茹儿又开始发热。

烫得比之前那次还要厉害。

烧了一天一夜后,额头温度才逐渐降下来。

可她醒了后却抓着我的手甜甜地唤我:“景哥哥。”

我顿住。

24

柳茹儿脑子烧糊涂了。

她忘记了江沉绪。

在她记忆中,她与我两情相悦,亲昵到她唤我景哥哥。

她也从不曾在感情中游离过。

“我们游湖的时候遇见的,你救了我,然后我们便成了婚。”

“然后一直恩爱如初,从未有过口角。”

我问她:“那江沉绪呢?”

她却一脸疑惑地反问我:“江沉绪是谁?”

江沉绪是谁?

我沉着眼看她。

不似作伪。

柳茹儿她真的,一个人擅自重新开始了。

她怎么可以忘记所有过错,一个人自顾地重新开始呢?

留我一个人记得,算什么?

胸口忽地剧痛,我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柳茹儿面色骤变,她紧张地撑着我,慌乱得手足无措:“景哥哥,你怎么了?你别吓茹儿,你怎么了?”

“太医!太医!”

我颤着手触碰她眼角的泪水。

柳茹儿,原来你也会为我哭泣吗?

在你虚假的记忆里。

25

太医说我至多还能活两旬。

没关系,我该做的已经做完了。

柳茹儿在我身旁哭昏了过去。

就这样吧。

柳茹儿,来为我痛苦吧。

我接受你的虚假记忆。

26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

不过七日,我便下不了床了。

对着母后,我只说是感染了风寒,不必担心。

母后不放心我,每日都会来看我。

我每次都催促她快些离开。

不是不想多与母后说两句话。

只是我的精神头实在不济。

有时候喉间还会抑制不住涌起抹腥味来。

母后在,我总是要忍得很辛苦的。

但柳茹儿不同。

我不怕她心疼。

我在她面前呕血,在她面前疼得睡不着觉,在她面前上吐下泻。

柳茹儿瘦得比我还快,她成日肿着眼,抱着我夜不能眠。

有时候半梦半醒间听到她轻声啜泣:“景哥哥,别丢下我。”

“求你。”

27

又是半旬,我清醒的时间开始越来越少。

母后再也无法相信我只是感染了风寒。

眼见瞒不下去,我只得告知了母后我不过一月可活。

母后向来挺直的肩膀忽地塌了。

她耷拉着肩,半晌才道:“怎么死的不是我呢?”

“怎么会是我的儿呢?”

一瞬间,母后好似忽地苍老了。

但母后啊,死的是我而不是您,也让我感到庆幸。

28

我死的那日阳光很好。

我从长久的昏睡中醒来,忽地觉得精神很好,便让柳茹儿推我出去晒晒太阳。

柳茹儿很惊喜,笑着道:“说不一定便好起来了呢!”

太医在一旁听着没说话。

我知道的。

是回光返照。

但我还是虚弱道:“是啊。”

六月的太阳晒得柳茹儿额头出了一层细汗,我却一点暖意都感觉不到。

即便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我还是觉得发冷。

柳茹儿细细碎碎地说着话:“等景哥哥好了,我们再去游湖吧。”

“近日荷花开得正好呢。”

“景哥哥,前些日子我的小厨房来了位新厨娘,拿手菜全是你爱吃的。”

“景哥哥,太医说我身子很好,待你好了我们一定能有孩子。”

“我喜欢小公主,定要将她养得珠圆玉润,可可爱爱才是!”

“也不知道会像我还是像景哥哥。”

“景哥哥……”

耳边声音逐渐模糊不清。

眼前也开始明明暗暗。

最后我听到柳茹儿哽咽着说:“景哥哥,下一世啊,我们还做恩爱夫妻好不好?”

于是我唇齿微动,轻声道:“算了。”

我闭上眼。

再没睁开。

29

我死后九弟拿着我的遗诏承了位。

他学得很好,看起来会是比我会治理国家的君王。

他遵照我的吩咐,将柳茹儿圈禁在了宫外。

柳茹儿开始嗜酒,一日里有大半时间在醉酒。

偶尔清醒时,也只是看着一池枯败的荷花发呆。

久了,便开始对着空气呓语。

“景哥哥,你怎么不要茹儿了?”

“景哥哥,你不陪茹儿看荷花了吗?”

“景哥哥,你在吗?”

不在,不在了。

母后又去了皇寺中修行,打算今后常伴青灯古佛。

这样很好。

很好。

番外*太后

我入宫的时候, 陆九音已经是皇后了。

她样貌生得极美, 家世也是一等一的好,和先帝是青梅竹马一路走来的情分。

他们琴瑟和鸣, 恩爱不疑,我们后宫其他女子在先帝心里,加起来都抵不过陆九音一片衣角。

陆九音是热烈的,是执拗的, 可也是温和的。

她对我们其他妃嫔从不曾有为难,总是和和气气地关心我们。

虽然偶尔皇帝宿在我们殿中也会让她伤心。

但她从不对着我们撒这份气。

她知道我们没有选择。

她知道女子不易。

可惜,即便是陆九音。

落在这紫禁城里,也只得香消玉殒。

陆家手中握着兵权。

陆九音的父兄领着二十万雄兵与外族交战。

大败。

她的父兄,连尸首都凑不出一具。

彼时,陆九音身怀六甲。

听闻消息, 哀恸之下流了产。

先帝却没来看她。

陆家是国家的罪人。

先帝不会去看她。

即便一日里, 她失去了父亲、哥哥、孩子。

后来外族与我朝和亲,送来了位公主。

成了贵妃。

贵妃与我们中原的女子长得不大一样,她的眼是碧色的,鼻梁挺拔, 身材高挑而纤细, 连我都移不开眼,更遑论先帝。

再加上身份。

先皇宠着贵妃, 于情于理, 都是理所当然。

只是我本以为,陆九音对先皇总归是不一样的。

我去看了陆九音。

她瘦了很多。

我刚想劝慰她, 她却笑着道:“不用多说, 我都明白。”

“皇上有皇上的苦衷, 我都理解。”

她看起来好似真的未曾为此郁结于心。

我相信那时他们仍是心意相通。

所有的疏远不过是不得为之。

直到四年后, 贵妃的二皇子与陆九音的大皇子打闹间双双入水。

贵妃的皇子安然无恙。

陆九音的皇子,却没了。

陆九音冒着大雨跪在乾清殿外:“求皇上为大皇子讨一个公道。”

那天晚上,乾清殿的门整夜都没有打开。

哪里有什么公道呢?

贵妃有整个西凉国站在后面。

陆九音呢?

陆家早就败落了。

所以陆九音没有等到她的公道。

她成了被舍下的人。

她一病不起。

先帝去看她。

陆九音看着他说:“就这样吧, 裕和。”

“我们就到这里吧。”

先帝上一瞬还维持着的冷静忽地层层碎裂。

他拥着陆九音,扭曲了面容:“我不准,陆九音我不准。”

“什么就这样, 什么就到这里!”

“朕是皇帝, 朕不准, 便不行!”

“陆九音,你这一生都是要爱朕的!”

我看到先帝的泪陷进陆九音的脖颈里。

滚烫的, 灼热的。

先帝呜声道:“陆九音, 孩子我们还会有的,我们还会有的。”

陆九音没什么表情:“但再不是我的宁儿了。”

“裕和,即便我们又有了孩子又如何。”

“我们还是你会舍弃的那部分。”

“算了,裕和。”

她曾为了这个男人忍受分享夫君的痛苦。

在失去孩子,失去父兄的那些时日里, 她一个人独自在深宫里舔舐伤口。

也为这个男人, 面对杀害自己父兄的外族的公主, 一次次地抚平心绪,平常相待。

但此刻她觉得,还是算了。

即便贵为帝王的先帝拥着她低声哀求。

陆九音开始日渐虚弱。

我有时会带着承景去看陆九音。

陆九音很喜欢承景。

每次见着承景, 精神头都会好一些。

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承景模样有几分像大皇子。

可惜承景终究不是大皇子。

留不下陆九音在这人世间。

帝王家,容不得有情人。

陆九音,来世不要到这紫禁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