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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节 契约婚姻结束后我走了

第 27 节 契约婚姻结束后我走了

周溪并不爱我,她嫁给我的条件是,一旦她的初恋回来了,我们就要立刻离婚。

结婚十年,我宠了她十年,而她等了十年。

终于,她的初恋回来了。

一纸离婚协议书丢在了我面前。

我咳着血,释然地签了自己的名字。

周溪,你的恩情我还完了,我该走了。

1

结婚十周年那晚,周溪没有回家。

这是她第一次在结婚纪念日夜不归宿。

往年她无论多忙都会回来,而我会准备好红酒蜡烛,跟她浅饮一杯,让她忙碌的心可以在家中放松片刻。

今年的纪念日,她从早上匆匆出门就再也没回来过了,也没有给我发过任何消息。

我只记得,她早上离开的时候,满脸的紧张和惊喜,仿佛她不是三十二岁的公司女总裁,而是二十二岁的怀春少女。

我意识到,她爱的男人回来了。

心脏紧了紧又缓了下来,我释然地笑了。

我早该料到今天了,也早已想好了如何面对,我离开便是。

取出抽屉里的癌症诊断书,我轻轻地咳嗽起来,喉咙里涌起了一股腥甜味。

癌症晚期,没救了。

先前还想着,我要是死了,周溪会不会痛哭流涕伤心欲绝呢?

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十年婚姻并不能阻断她对初恋的念想,

她始终没有把我当丈夫。

2

十年前,周溪就跟我约定,只要她的初恋回来了,我们就离婚。

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因为我要报恩。

我犹记得那场车祸中的满地血浆以及刺鼻的汽油味。

我的父母和妹妹躺在我身旁一动不动,血肉模糊,现场除了不断漏出的汽油就只剩下绝望的夜色。

周溪就这么出现了。

她还戴着机车的头盔,用尽全力将我一家往外拖。

我在迷糊中看到了突兀窜起的火苗,车子或许要爆炸了。

可周溪没有退却,她咬紧牙关,用沾满鲜血的手,把我一家人挨个儿拖离了险境。

车子没有爆炸,但那场大火烧焦了我们用全家积蓄购买的汽车,也烧毁了我的人生。

爸妈和妹妹抢救无效死亡,我在医院裹着厚厚的纱布,像木乃伊一样躺着,呆滞地看着天花板,流了许多天的泪。

周溪又来了。

实际上她一直都在,是她垫付了医疗费,是她帮我找了护工。

她虽然看不到我纱布下的脸,但会跟我对视,带着鼓励的笑。

她笑得很好看。

在那无数个绝望的夜里,在我一次又一次想自杀的梦里,我总能想起周溪的笑。

她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她避免了我家人在车祸中被烧成灰烬,她是那天夜里的一抹光。

追随着这抹光,我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扛住了病痛带来的所有折磨。

终于,我能出院了,脸上的纱布也解开了。

我伤痕累累,万幸的是脸上只留了几道小伤疤,并不算丑陋。

出院那天,我以为周溪会来看我,但她并没来。

数月后再遇见她,她在酒吧喝得酩酊大醉,而我正在用还算可以的嗓子唱着情歌,赚点吃食。

周溪一眼就锁定了我,她醉醺醺过来勾我下巴:“小帅哥,唱得真不错,来,陪姐姐喝酒!”

我有点发呆,没想到我的大恩人还有这样的一面。

我默默地陪她喝酒,她越喝越醉,最后哭诉着她爱的人出国了。

我问为什么出国。

她不答,只说这世上,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的人太多了。

“你的声音很像他,我会常来找你……”

3

周溪把我当成了她初恋的替身。

不对,应该是替声。

她每晚都会来听我唱歌,给我不菲的打赏,有时候还会拉着我去吃宵夜。

而我贴心地照料她,让她在夜里能开怀畅饮,天明又能在酒店里舒舒服服地醒来。

一来二去,我们熟络起来,她渐渐把我当成了可以依靠的人,深夜难过的时候会扑在我怀里,问我怎么对她那么好。

我心想,我的命都是你给的,我怎能对你不好呢?

当然,我没说,我只是开玩笑:“你给的钱多,我自然对你好。”

她也笑,又开始跟我抱怨家里的催婚,催得她脑袋都要炸了。

我便打趣:“那你嫁给我好了,我勉为其难帮你一把。”

她脸色骤变,抬手就要给我一巴掌却又忍住了。

最后她沉默地注视我许久,点了一下头:“也行,你这样的好男人,不多见了。”

我们尝试在一起了。

我由于出了车祸,身体有旧疾,干不了什么重活,也用不了多少脑子,便当起了全职主夫。

我让周溪没有一丝后顾之忧,可以尽情沉醉在她热爱的工作中。

她相当满意,当然,她并非爱我,只是觉得我实在是个可靠的好男人。

于是我们顺理成章地结婚了。

那晚我很开心,因为我觉得我是喜欢周溪的,喜欢这个给我第二次生命的女人。

可她并不开心——她之前觉得结婚无所谓,走个形式罢了,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又后悔了。

神圣的婚姻终究不是找个饭搭子,她想要的另一半,是那个他。

所以周溪说出了一个条件。

“如果我的初恋回来了,我们立刻离婚。”

“好的。”

4

思绪回归,夜色愈浓,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了。

我又咳嗽了起来,喉头里的血腥味越发浓厚。

我该去治疗了,这样还能苟活一段时间,可以享受一下生命最后的时光。

我开始等周溪的离婚协议书。

只要离婚了,我就能走了。

天亮的时候,高跟鞋的声音传来。

我从噩梦中惊醒,扭头看向门口,才发现脖子酸痛得厉害,内脏也在绞痛。

原来,我靠着椅子睡着了,面前桌子上的红酒和牛排一点没动。

周溪推开了门。

她早已变得成熟锐利,像个驰骋商界的女将军。

往常她回来,必定带着一股未褪去的飒气,进门就说好饿。

我便会为她做饭,同时放水给她洗澡,再准备好草药给她泡脚,为她按摩肩膀……

可今天她回来,并没有说好饿,只是一边脱高跟鞋一边哼曲儿。

连我在等她,她都没发现。

“回来啦?”我笑了一声,干涩的嘴唇一张开却溢出了血。

我忙用纸巾捂住,假装擦拭油渍。

周溪抬眼看我,笑容收敛,也不哼歌了,只是神色复杂,纠结无比。

显然,她要跟我提离婚了。

只是我照顾了她十年,把她宠得像女儿,她不太好意思开口。

毕竟,就算是一条狗养了十年,也是有感情的,更何况是人呢?

我这个人,也是有感情的。

所以我也没提,我带着莫名的情绪问她:“一晚上不回家,去哪儿了?”

“公司忙。”周溪移开了视线,撒谎信手拈来。

我哦了一声,起身去准备早餐——她只喜欢吃我做的饭,保姆做的吃不习惯。

“陆长河,你不累吗?”周溪突然问我。

我止步看她:“什么累?”

“你照顾了我十年,几乎是我的佣人,你比家里任何一个保姆都更像保姆,你不累吗?”她嘴唇微抿。

“不累的,我当你的小白脸挺开心的。”我轻笑。

笑声扯动了胃,一阵反酸袭来,我没忍住咳了起来。

“感冒了?”周溪走前了两步但又停下,仿佛要跟我刻意保持距离。

我心里有刹那的难过,若是以往,周溪必定会上前来摸我额头的。

哪怕我是个大男人。

“没事,你歇着吧,我做早餐。”

5

早餐做好了。

周溪正在看手机,见我出来了不自觉地将手机收了起来。

手机界面上,好像是聊天记录吧。

我让她吃早餐。

她习以为常地吃了,又一次用纠结而复杂的眼神看我。

我跟她对视,沉默不语。

或许我该主动开口的,免得让我的恩人愧疚。

可是,我又在幻想什么呢?

幻想她会为了我,抛弃她的初恋吗?

有点可笑。

最终,周溪开口:“那个……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我身体莫名一松,脊背弯曲了一下,但我马上又挺直了腰,打趣道:“哟,他回来了?”

周溪“嗯”了一声,看向了别处。

我想挤出笑来,可脸颊是干硬的。

我提高了语调:“十年了,你还忘不了他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周溪皱了一下眉头。

“我的意思是……”我的话断了,因为我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周溪眉头皱得更深,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看出了我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让她有些恼怒。

于是她摆出了女总裁的冷然姿态:“陆长河,我从来没爱过你,请你遵守约定吧。”

清晨的寒风从门外灌入,我的身体骤然冰凉,止不住地激烈咳嗽起来。

“好。”

6

离婚协议书是第三天拟好的。

周溪已经不回家了。

她让秘书将协议书交给我,并监督我签字,不要耽误了。

“陆先生,在这里签字,一个月后跟周总去领离婚证就行了。”秘书小灵指了指协议书的空白处。

她的表情也是复杂的,有些同情地看着我。

我缩在沙发里,有气无力地点了一下头,随后缓缓坐起,手指一直在抖。

好累。

并非体力流逝的累,而是生命流逝的累。

我抓起了笔,扫了一眼协议书。

周溪对我很大方。

她将这栋别墅留给了我,还额外分了五千万给我。

“陆先生,这里还有一个条件,请您看看。”小灵指了指一行字。

我看过去,沉默地压住了笔尖。

“离婚后,男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出现在女方面前,否则视为违约。”

又是一个新条件啊。

身体的疼痛被蓦地唤醒了,我大口喘息起来,死死抓住心口,要将癌症带来的痛苦撕碎。

“陆先生怎么了?”小灵吃了一惊。

我低着头呼气,缓缓地签了自己的名字。

每写下一笔都是在跟过去的十年告别。

每写下一笔,都是在划掉周溪一帧帧的音容笑貌。

等终于写完,我恢复了平静,抬头一笑:“签好了。”

小灵收起了协议书,迟疑开口:“陆先生莫要过度哀伤,其实我觉得周总是喜欢你的,只是她困在过去走不出来,她的爱情停留在了十年前。”

小灵不只是周溪的秘书,还是好朋友,知道很多事情。

我摆一下手:“可别瞎说了,免得周总扣你工资,去吧,我下个月会跟周总去领离婚证的。”

小灵叹了口气,拿着协议书走了。

等她关上门,我全身一松,仿佛一摊烂肉融进了沙发里。

太累了。

太痛了。

我不会活不到领离婚证那天吧?

7

签了离婚协议书后,我跟周溪算是了断了。

十年夫妻一日断,也是早已预料的事。

那么,我的恩情也还完了。

我用十年青春,将周溪照顾得无微不至,从未让她吃过一点苦,并且在今天放她自由。

我仁至义尽。

甚至可以说是功德圆满。

这么想着,我自嘲地笑了一声,我真善良,死后必定成佛的。

阿弥陀佛。

大门忽地被推开,有人打开了密码锁。

我们家都是人脸验证,很久没人用密码了。

我扭头看向门口,只见一个穿着休闲装,英挺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目光转动,打量着别墅里的一切,并未注意到沙发上病恹恹的我。

直到我出声:“你是谁?”

他吓了一跳,接着玩味地一笑:“陆长河?周溪的丈夫?你似乎男子气概不足哦。”

我病了,确实没有气势了。

“孟博?”我眯了一下眼睛,意识到他就是周溪的初恋了。

“是我,这栋别墅是我当初跟周溪一起挑中的,挺怀念的,所以回来看看,没想到她还没改密码,密码一直是我生日,她真是个念旧的人。”孟博解释,指了指密码锁。

他的表情有点骄傲,那十年未改的密码成了他胜利的冲锋号。

我紧了一下手掌,密码是孟博的生日吗?

我记得,当初我问过密码的事,周溪说是随便按的数字,懒得改了。

这一懒就是十年。

我竟信了。

我被自己蠢笑了,摇了摇头:“你难得回来就多看看吧,我待会儿就改密码了。”

“嗯?什么意思?”孟博挑眉看我。

他以男主人自居,自然不会乐意我更改密码。

“我跟周溪离婚了,这栋别墅归我。”我站了起来,尽量让自己保持良好的姿态。

我也是高高帅帅的人,不比孟博差,可惜患了癌症,气场不足。

“是吗?”孟博的嘴角勾起了笑,“陆长河先生,我不缺钱,但这栋别墅是我美好的回忆,所以我多给你点离婚费,你把别墅留下。”

“不行。”我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并非我贪恋别墅,而是我快死了。

我早已没了家,这栋别墅是我唯一留恋的地方。

我死在这里,也算落叶归根了。

“你要知道,周溪爱的是我,我随时可以让她赶你走。”孟博冷下了脸。

他对我不屑,但我毕竟拥有过周溪十年。

所以他对我有怨气。

他在故意找茬。

“离婚协议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这栋别墅归我。”我再次强调,漠然地盯着他。

孟博嗤笑:“你一个软饭男还挺犟,不知道你爹妈怎么教的,他们教你吃软饭的吗?”

我瞳孔一缩,嘴唇猛地抖了一下,厉喝道:“闭嘴!滚出去!”

8

孟博勃然大怒:“你叫谁滚!”

他向前一步,挑衅地推了我一下。

我当即站立不稳,跌倒在地,只觉头晕目眩,本就虚弱的身躯仿佛面团般没了气力。

几乎同时,周溪回来了。

她听见我们在争吵,快步跑了进来。

一进来就看见孟博对我怒目而视,而我虚弱地跌倒在地。

“我说哥们,你搁这儿演绿茶呢?至于这么虚吗?”孟博讥讽摇头,跟周溪解释了一下。

周溪眉头紧皱,朝我冷声开口:“站起来,你装什么娇弱?”

她无条件地维护孟博,对我再无往日的软声细语。

我心脏又绞痛了,喘着粗气试图爬起来,可半天爬不起来。

癌症就是这么恶心,有时候好端端的看着像个正常人,有时候又会突然心悸体虚,跟个小鸡崽一样。

“兄弟你也太恶心人了,跟个娘们一样。”孟博见我爬不起来,啧啧两声,没眼看了。

周溪更加恼怒:“陆长河,你搞什么鬼,丢不丢人?”

“我犯癌了。”我索性坐着了,歇口气先。

两人都愣了愣,孟博爆笑:“我说兄弟,你不会真是娘们吧?玩这套?”

周溪抿紧了嘴,显得极度不耐烦。

我指了指电视柜抽屉:“诊断书在那里。”

周溪还没反应过来,孟博已经去找了出来,看了两眼,哈哈笑:“胃癌晚期哟,我真尼玛服了,为了挽留周溪,你连诊断书都准备好了?”

他的意思是,我造假了。

周溪也去看了一眼,然后随手一丢:“别玩这一套,该给你的都给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倒也没什么不满足的,只是这是我家,我不太欢迎那个男人。”我看向孟博。

孟博嘴角一扯:“周溪,这是我们当年的爱巢,你怎么能给一个外人?给他加点钱,让他滚出去吧。”

周溪一听,皱眉不语。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我陪伴了十年的妻子。

她也看我,目光闪烁,随后又看孟博,低声道:“我买了更大的别墅,这一栋留给他也没事……”

“不行,我念旧,这栋我要住!”孟博很坚决。

周溪叹了口气,目光看着别处,话却是对我说的:“陆长河,我给你一个亿,你离开这里吧。”

一瞬间,我目光垂下,全身萎靡,所有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知道,这十年的夫妻路走到头了,我对周溪的恩情,也彻彻底底还完了。

我不欠她什么了,因为是她抛弃我的。

沉默片刻,我爽朗一笑:“我要两个亿,男人的青春总归也是值点钱的。”

“好!”

9

我拿了两个亿,离开住了十年的家。

最后回头看一眼,悲凉过后是释然和解脱。

再无留恋了。

我这十年,想着报恩,可也不知不觉对周溪动了真情。

我能察觉到,她也是在意我的。

但跟她初恋比起来,我只是一条有感情的狗。

既然如此,我只当还完了恩情,一身轻松了。

反正我也没多少时日可活了,何必困住自己,该享受享受了。

我当晚就去了全城最大的酒吧,点了十几个漂亮的姑娘,挨个给我抱。

虽然我很虚,但心可以野。

有句话不是说,男人至死都是少年吗?

少年楼了姑娘,又去蹦极、跳伞、越野……怎么刺激怎么来。

还别说,真够爽的,一边咳血一边爽。

然后身体扛不住了。

我玩了十来天已经到极限了,不得不歇息了。

歇息了两天,我积攒了一些气力,再次出门。

这次我去公墓祭拜我的爸妈和妹妹。

每年这个时候都要祭拜,只是前九年都是周溪陪我来的。

她并不知道墓中的人是她曾经拖出火海的人。

她只觉得我可怜,亲人都逝去了,孤身一人。

是啊,孤身一人,了无牵挂。

我在墓碑前坐到了天黑,起身要回去的时候,脑袋一晕摔倒在地。

醒来的时候,我在医院躺着,偌大一个病房空荡荡的,只有各种仪器不断地响着。

门外,几个医生正在低语,聊着我的病情。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什么?胃癌晚期?不可能吧?他只是晕倒了啊。”

这个声音不是周溪,而是她的秘书小灵。

看来是小灵把我送医院的。

“陆长河先生的病例早就入库了,他确实是胃癌晚期,我们此前就再三要求他住院治疗,但他不同意。”医生郑重其事地说。

小灵难以置信,立刻拨打电话。

可电话那头无人接听。

“完了,周总昨天跟孟博度蜜月去了,谁都联系不上她!”小灵急得挠头抓腮。

我缩着身子咳嗽了起来。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真是一点没错,前一天你还活蹦乱跳的,第二天就病入膏肓了。

我能明显感受到自己没多少活头了。

医生们进来了,小灵也要挤进来,但被医生拦住。

“陆先生,你必须治疗了,我们已经研究好了方案,请你配合。”医生二话不说让我签字。

这世上,总归是有人不想我死的,哪怕只是出于职业道德。

“治疗的话,能活多久?”我问。

“不好说,但你不治疗的话,恐怕活不过一个月了。”医生脸色极其严肃。

活不过一个月啊?

那还是治吧,毕竟我还没跟周溪领离婚证呢,这该死的离婚冷静期!

10

我接受了治疗。

那是无人能懂的痛苦和折磨。

每天掉落的头发和呕出的血足以拍十部恐怖片了。

等我安稳了些,小灵终于能来看我了。

她又急又慌:“陆先生,你怎么不告诉周总啊?难怪我之前就看你脸色不对,你这……”

“这是好事,周溪有依靠了,我也解脱了。”我看着窗外的枯木。

北方的寒冬,已经留不住一片绿色的叶子了。

“陆先生,别说胡话,周总会担心你的,对了,她去度蜜……去出差了,忘带手机,联系不上。”

小灵撒了个漏洞百出的慌。

我没忍住笑出声。

“我懂,她跟那位孟博去度蜜月了,她玩的时候向来是一心一意的,你联系不上她的。”

我对此深有体会。

以往我跟周溪出去游玩,她一旦进入状态,只会玩,完全不管公司的电话。

谁也不能打扰她!

我有时候让她顾一顾公司,她却有理有据:“难得出来玩,还要顾着公司的事,还不如不出来呢。”

“再说了,我是陪你出来玩的,我现在只顾你。”

周溪以前也是会顾我的。

现在她只会顾孟博吧。

“哎,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周总真的很关心你的,她特意让我去公墓找你呢,知道你会祭拜亲人,她太忙了今年没法陪你去了。”小灵继续解释。

原来,周溪记得我祭拜亲人的日子啊,只是今年,她要陪孟博了。

“小灵,你别安慰我了,我知道周溪去陪孟博了,我又不生气。”我真的不生气,一点都不生气。

男人就是这样,一旦看透了,看淡了,什么都无所谓了。

就像量变引发质变,不会回头,不会留恋。

更何况,我都要死了。

一个将死之人,还在乎那些情情爱爱作甚?

“陆先生不生气就好,其实我觉得周总跟孟博不合适,周总是个强势的生意人,孟博也是强势的生意人,他俩在一起恐怕合不来。”

小灵煞有介事:“听说他俩十年前分手就是因为性格不合……”

“打住,可别唱衰人家了,人家郎才女貌,哪轮到你来反对。”我抬了一下手。

小灵反驳:“我不是唱衰,我就觉得你更适合周总,周总需要人宠着爱着,她其实像个小孩。”

是啊,她像个小孩。

我记得她找不到高跟鞋的时候,会气得在楼梯上跑来跑去,一边大骂别墅太大了,一边喊我。

“陆长河陆长河,我的鞋呢?我的鞋呢?”

“看看电视柜下面有没有。”我才帮她签完公司的文件,塞进公文包里。

周溪跑去电视柜找,还真找到了。

她又昂起脸看楼上的我:“你藏起来的?故意逗我玩是不是?”

“你昨晚喝醉了,回家乱踢,踢进电视柜的。”我下楼将公文包交给她。

她想了想,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哎呀,忘了。”她说着,打开公文包看我签的文件,越看越满意。

“陆长河,你真不错啊,滴水不漏的,字也漂亮,我感觉你当家庭主夫真是屈才了,去当我副总得了。”她不只一次邀请我了。

其实我自认有点本事,毕竟我是名牌大学毕业生,也擅长金融。

但我知道,周溪并不需要副总,她更需要一个后盾。

一个能帮她找高跟鞋,帮她收拾文件尾脚,帮她熬一锅粥的后盾。

“你跟个小孩似的,我还是在家里照顾你吧。”

我当时是这么说的,还摸了摸她的头。

她没有抗拒,给我一个白眼,喜滋滋地出门去了。

如今,她断然不会给我白眼了。

更不会允许我摸她的头了。

因为她是孟博的小孩了。

而我,解脱了,不养小孩咯。

11

住院的第二周,我的情况恶化了。

医生下达了三次病危通知书,吓得小灵都哭了。

好在我都挺了过来。

“陆先生,你挺住啊,我再帮你联系周总!”小灵急得团团转,想尽各种办法联系周溪。

我一动不动地躺着,只觉得跟吃了毒蘑菇一样,面前全是奇怪的东西,连天花板都在动。

终于,小灵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我找经理联系一下孟博!他有孟博的名片的,只要联系上了孟博,就能联系到周总了!”

小灵真是个天才。

她立刻找经理了,一通电话叽里呱啦。

我感觉晕乎乎的,也不知道她在叽里呱啦什么。

半晌后,她的声音激昂起来:“是孟博先生吗?我是周总的秘书,请将电话转交给周总!”

孟博照办了。

小灵的声音更加激昂:“周总,可算联系上你了,你快回来,陆长河要死了!”

周溪没回应,估计有点懵。

小灵就把手机贴在我耳边,催促我说话:“陆先生,快说话啊!”

我还有点神志不清,身上插着的管子让我痛得麻木了。

我嘶哑地开口:“早点回来……领离婚证……不然我死不安生。”

“陆长河,你搞什么鬼?明知道我在跟孟博约会,你还打电话过来!”周溪的声音冰冷一片。

我啧了一声,病痛之余还冒出了一股火,可不等再说,周溪又道:“不要打电话来了,你必须遵守约定!”

她挂了电话。

小灵急得冒烟,再次打过去,可没人接听了。

她一阵哀叹,苦恼地抓自己头发。

我斜斜眼,第一次觉得周溪这个“小孩”烦人!

12

不知道是第几次从阎王爷手里活了过来。

今天是难得的艳阳天,我的精神竟也好了许多。

小灵又来看我了,见我气色好了不由一喜,随即黯然。

将死之人,气色好了,大抵是回光返照了。

回光返照了,那就是真的要死了。

“离婚冷静期过了吗?”我的声音仿佛漏风的破布,嘶哑难听。

小灵看了一下日期:“还有三天才过……”

三天后,我就能跟周溪正式离婚了。

从此再无瓜葛!

“好,再扛三天,阎王收不了我的。”我笑了一声,给自己打气。

一向活泼的小灵不吭声了,眼眶却是红的。

我好笑,又看看艳阳天,感觉自己气色愈发好了。

那我必须干一件事了。

“小灵,你能拿笔和纸来吗?”

“好。”小灵二话不说就去找了。

有了笔和纸,我可以写东西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就是一些遗言,毕竟我有两个亿呢。

我慢慢地将遗言写在笔记本上,想到一条就写一条。

【我死后把我葬在父母和妹妹旁边,地址在南山公墓六排八号。】

【给希望工程捐款五百万。】

【给儿童基金会捐款一千万。】

……

我的遗言挺多的。

小灵好奇偷看:“陆先生,你写遗言给周总吗?”

放屁!

13

我写了两天遗言,回光返照的效果大打折扣了。

我又开始病恹恹地躺着了,动一下都痛。

那种从头皮到脚趾的痛拉扯着五脏六肺,让我分分钟想从窗口跳下去。

死了一了百了!

可我还得等一等。

等到领离婚证。

一天、两天、三天……时间到了。

小灵不见了。

她昨晚没有陪护,而是早早回去了。

病房里很安静,我能听见管子里液体流动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太过疼痛了,以致于我都完全麻木了。

我今天竟不觉得痛了。

这可厉害了,毕竟我回光返照的时候都会痛,现在却不痛了。

我稍微用力坐了起来,捏了一下拳头。

有点力气。

重要的是不痛了!

我抓紧时间写遗言。

【给我老家平头村捐一条路和五十杆路灯。】

【给城东孤儿院捐献三百万现金以及各类生活用品。】

【我死后,若器官还能用,也全部捐出去,留点骨头给我烧成灰埋亲人身边即可。】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力气被抽干,似风中枯木一样倒下。

与此同时,房门被重重推开,周溪来了。

她终于回来了。

我竟凭空生出了一股力气,拉着被子盖住了全身。

我不想见她,感觉见了她,死都不安生。

“陆长河,你搞什么鬼?”周溪缓步而入,语气冷淡,“小灵说你得了癌症,你演上瘾了?用这么狗血的把戏?”

我没有回答,躺在黑乎乎的被窝里,想着你赶紧滚吧,让我安享晚年行不行?

“你说话,不要装了!”周溪呵斥了一声,“我们的约定是十年前就说好了的,你也答应的,我没有对不起你!”

啊对对对,你没有对不起我,所以请你走吧!

“陆长河,你哑巴了?”周溪走到了床前,一把掀开了被子,“你装病不想跟我领离婚证是吗?你到底要……”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见我了。

看见了我丑陋的秃头,看见了我凹陷的脸颊,看见了我枯瘦的躯干。

我卷缩了起来,好痛。

比当年出车祸的时候还痛。

“陆长河……”周溪整个人僵住了,如遭雷击。

随后她难以置信地扑到我身边,全身不受控制地发抖,张嘴大喊:“陆长河!”

我无法回应。

“陆长河!”周溪突然大哭,“你真的病了?你为什么瞒着我!你这个王八蛋!为什么瞒着我!”

瞒着你?我不是给你看了诊断书吗?

是你不信啊。

还有,能不能别碰我了,我快痛死了!

14

“你说话啊,你不会有事的!”周溪还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我直接痛晕了过去。

这一次,沉睡了很久。

醒来的时候是半夜,我眨了好半晌眼才夺回了一点视野。

依旧是病房,不过换了个更高级的病房。

可能是周溪帮我换的。

她竭尽全力抢救我。

我又干赢了阎王,真牛逼!

房间里的光线是朦胧的,我看不真切。

耳畔倒是听见了门开的声音。

有人走进来了。

我以为是护士,结果是周溪。

周溪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闭上眼,睫毛却很明显地跳动,代表着我的生机尚未流逝干净。

“你醒了吗?可以睁眼吗?”周溪大喜过望,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我是醒了,可又好像在做梦。

我便保持着静默,不愿睁眼。

周溪不喜了,她用脸蹭我的手:“陆长河,你真傻……离婚证我们不领了,你醒过来好不好?”

不领了?

为什么啊!

凭什么啊!

我在心里质问,可实在没力气问出口。

所以我还是静默着。

周溪的眼泪落在了我手背上:“我这几天一刻都睡不着,我总是想着你,想着你痛不痛,想着你伤不伤心。”

“我好蠢,放任你不管,非要去圆年少的梦,其实,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梦罢了。”

周溪的泪水越来越多:“二十二岁时的遗憾,困扰了我一生,我便觉得这一生一定要圆梦,可等梦圆了我才发现,在我身边的才是我最值得圆的梦!”

我无法回应,太累了。

也不想听她叽叽歪歪什么梦了。

烦人!

房门又被推开了。

不知道谁进来了。

我听见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周溪,你这几天一直在这里,不眠不休的,你的身体吃不消的,我找三个护工轮流照顾他,你跟我走吧。”

“不用!”周溪的声音坚定又固执。

男人哑然片刻,苦涩道:“我想问你,你还爱我吗?为什么度蜜月回来后就不理我了?”

周溪沉默了。

男人叹了口气:“其实我都察觉到了,你我早已不是十年前的恋人了,从我们重逢那一刻起,你的心思就无法集中在我身上。

“但你在刻意跟我亲近,刻意找回我们失去的爱,你在欺骗自己,你试图说服自己还爱我。”

男人走近了两步,似乎在打量我。

“可是你不爱我了,或许是因为他的原因吧,我终究还是输给了这个娘们吗?”

“闭嘴!”周溪咬牙切齿,不允许孟博骂我娘们。

孟博哑了。

周溪又握紧我的手,朝孟博嘶哑地说着:“你走吧,我确实不爱你了,我被二十二岁的遗憾困住了,看不见这十年里的他。

“他要死了,我才发现,我最大的遗憾不是你,是他!”

男人闻言默立半晌,最后颓然离去。

周溪俯身亲吻我:“陆长河,我爱的是你。”

额……

怎么说呢,不如让我死了吧。

我真的好痛。

一歪头,又晕了过去。

15

天亮的时候,我又清醒了。

该说不说,我的命真硬。

小灵坐在旁边,见我醒了松了口气:“陆先生,你醒了就好,要吃东西吗?”

我今天难得有了点胃口,也许是心情好了吧。

我点了点头。

小灵端起早已准备好的粥喂我。

将死之人,我也不在乎能不能吃粥了,反正有就吃。

我艰难地吞咽着,吞了几口后,小灵笑着道:“这是周总熬的,她根本不懂做饭,熬了好几个小时,手上全是烫伤了,怪可怜的。”

呕……

我全给吐了出来,原来是周溪熬的,难怪又糊又粘——我刚才寻思是小灵熬的,所以坚持吞下去,免得伤她心呢。

“陆长河,你怎么吐了?”门被推开,不知道躲了多久的周溪走了进来。

她眼睛红红的,好几天没睡觉了。

“难喝,所以吐了。”我翻身躺下了。

我本来就难受,还得喝这么难吃的粥,更难受了,必须侧躺着缓解一下。

“陆长河,你那么恨我吗?”周溪走了过来,小灵让出了位置。

“我消化不良,必须这么躺着。”我背对着她,越来越难受。

周溪吸起了鼻子,试图抓我的手。

我赶紧抽开:“别碰我,我皮肤火烧一样,碰一下特别痛。”

这些都是实话,可周溪越发伤心了。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一直活在过去的遗憾中,其实我早就爱上你了,是我太蠢了……”

周溪泪如雨下。

我听得头痛欲裂。

“你能不能别絮絮叨叨了,我都快死了,听你唠叨生不如死!”我哀求了起来。

姐,饶了我吧。

周溪捂住了嘴,泪水长流。

16

周溪的一锅粥,差点没把我送走。

我缓了好几天才再次有了精神。

看看天气,真不错。

我用力捏了一下手指,枯瘦的手背立刻绷紧了青筋。

我能感受到一丝久违的力气。

或许,今天才是我的真·回光返照日?

那可不能错过!

“小灵,小灵!”我喊了起来。

小灵没有出现,周溪出现了。

她抓着我的遗言笔记本,满脸心疼地看我:“长河,你醒啦?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眉头一皱,盯着我的遗言本:“你拿我的本子干什么?”

“我帮你完善遗言,也修改了一些,比如你说要捐献器官,我觉得没必要的,我希望你完完整整……”周溪眼眶又红了。

我的遗言让她难受了。

我大为恼火:“你有病吧?我捐献器官关你什么事?我生前没啥卵用,死后还不能发挥点作用?”

“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希望你完整。”周溪连连摆手,一脸慌张,宛如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

十年间,她从未有过这样的表情。

现在,我要死了,她倒是表情丰富了。

可我觉得烦躁。

“拿过来!”我伸出了干巴巴的手。

周溪将遗言本递给我。

我抓着笔,开始修改她乱改的地方——我早与你无关,你凭什么改我的遗言?

周溪默默看着,泪水打湿了衣领,脸上全是悔恨和哀伤。

好在小灵进来了,不然周溪不知道得哭到什么时候。

“周总,怎么了?”小灵有些吃惊。

我揉了揉手腕,期待道:“小灵,我今天终于有力气了,那八成是回光返照了,真正的回光返照。”

“你快准备车子,带我和周溪去民政局把离婚证领了,我现在只剩下这件事没办了。”

这事不办,我死都不安逸,因为心里有根刺。

小灵啊了一声,连忙看周溪。

周溪当场大哭:“老公,你别这样……我们不离婚了好不好?我们不领离婚证,求求你……”

她哭成了泪人,无助地坐倒在地,哪里还有女总裁的气场?

可是,我摇头:“必须得领,这是我心里的一根刺,领了,我死也开心。”

17

我裹着厚厚的大衣,戴着三个冬帽,蜷缩在轮椅上。

小灵在民政局走动,帮我办手续。

其实手续很简单,毕竟只是离个婚。

周溪站在我旁边,眼睛越来越红,早已哭肿了双眼。

等我签字的时候,她又一次哀求:“老公,别离行不行?我爱了你十年了,一直都很爱你,真的!

“没了你,我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又开始哭了,引得行人注目,不明白这个大美女跑来离婚的地方哭什么。

“陆先生,孟博已经灰溜溜回美国去了,周总真的不爱他了,她爱的是你。”小灵捏住了我的笔,阻止我签名。

我头痛欲裂。

你们能不能别说了,我真的要痛死了!

我的生命即将凋零,你们却还在叽歪情情爱爱,是不是没了爱情就活不下去了?

我就想拔掉心中的刺,舒舒服服地去死有那么难吗?

“周溪,我正式给你回答,我也爱了你十年,可现在,我真的不爱你了,求你放过我吧!”

我扭头注视着周溪,用毫无感情的、麻木的眼神看着她。

我就像寒冬里的枯木,只求一死,因为我受不得这彻骨的寒冷了。

周溪浑身一颤,被我的眼神震动了。

她近乎崩溃,哆嗦着嘴唇,喃喃自语:“你真的不爱我了?”

我用力点头。

她往后一退,差点摔倒。

小灵赶忙扶住她。

我趁机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陆长河,正式跟周溪离婚!

摇摇晃晃的周溪扑了过来,大声唤着“老公”。

我竭力抬头看她,也唤她:“周溪……”

“老公,你说你说。”周溪抱紧我,不住地颤抖。

“你记得……”我提醒着她。

“记得什么?我什么都记得,我忘不了你!”周溪将我越抱越紧。

“记得……签名,领证……”我再无气力。

周溪彻底崩溃,放声恸哭。

我闭上眼,手中的笔滑落,全身都放松了。

这一刻,我终于拔掉了心中的刺,终于可以一身轻松地去死了。

脑袋一歪,手掌一垂,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了,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只是, 我的脸上挂着笑。

爸爸、妈妈、妹妹, 我来见你们了。

18

周溪番外

陆长河去世后, 我将他埋葬在了他父母和妹妹的身边。

下葬那天,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大概是先前已经流干了。

有时候我会痛恨老天爷,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要在我二十二岁的时候给我留下遗憾, 为什么要让我在三十二岁时弥补遗憾,却留下了更大的遗憾。

可归根结底, 我怪不了老天爷,只能怪我自己。

那十年间,我明明有很多次机会告诉陆长河,我爱他的。

我怎么会不爱他呢?

最初相识的时候, 我喝得酩酊大醉,在半夜的酒店惊醒,本以为自己失身了,却看见陆长河坐在床边,东倒西歪地打着鼾。

他可真是个老实人。

很多女人不喜欢老实人,可我喜欢。

所以我嫁给了这个老实人。

这个老实人才华横溢, 对商业的事了如指掌,却甘心当个家庭主夫。

因为我喜欢吃他做的饭。

如果不是娶了我,他应该是个纵横商界的大人物吧。

看着这个大人物做的每一顿饭,我都想告诉他, 很好吃, 我很喜欢。

他每一次的体贴入微,我都很喜欢。

可我从未说出口, 因为我固执地认为,我喜欢的是另一个男人。

我沉浸在陆长河的温柔和美好中, 却忽略了他的温柔和美好。

我傻乎乎地去圆我年少的梦。

那个遗憾, 我一定要弥补。

可是, 在跟孟博的蜜月中,我只感受到了尴尬和排斥。

我不是那个怀春少女了, 他也不是我想象中的白月光了。

蜜月艰难进行, 每一天都是煎熬。

可我还是固执地认为,假以时日,我们还是能回到从前的。

直到我去到了医院, 看见了骨瘦如柴的陆长河。

仅仅一瞬间我便崩溃了。

什么年少的遗憾, 什么青春的梦想,都抛在了九霄云外!

我眼中只剩下这个将死的陆长河了。

我终于知道, 我是爱他的, 我早已离不开他了。

可短短几日, 他便死了,埋葬在了死寂的大地里。

我看着他的墓碑, 缓缓坐了下来,用脸贴着他冰凉的名字, 一动不动。

天空突然下起了雪。

隆冬已至。

彻骨的寒风从袖口灌入, 我冷得全身发抖,可内心早已麻木。

陆长河,你就是这般麻木地等着我回来的吧?

你一定也很冷吧?

对不起,对不起。

……

大雪下了一天一夜, 公墓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在陆长河的墓碑前,一个土包般的积雪堆隆起,像是一个人趴在墓碑上。

于此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