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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节 阿容

第 47 节 阿容

我陪在沈元珑身边十年,助她登上女帝之位。

可她却在登基那日,改立我的表弟为皇夫。

我在冷宫中饮了毒酒。

再睁眼,我回到了及冠那天。

那天,外祖母问我可有中意的姑娘。

我看向沈元珑身边并立的少女。

重活一世,这次,我要娶她的死对头。

1

殷灼封为皇夫那日,特地命人到冷宫,捧来一身轻薄的舞衣。

“听闻废妃殷容腰肢最软,皇夫大人恩典,命你在宴席上献舞,让座下的千万人也看看。”

婢女的嘲讽与鄙夷毫不掩饰。

殷灼,即使他已登上皇夫之位,他却还要用这种方法折辱我。

让我的身子被千人瞧,万人看,让我遭受众人的猥亵与轻贱。

我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

“沈元珑知道他这个安排吗?”

婢女脸色变了变,似乎为我直呼女皇名讳心惊。

可她复又转向得意:“陛下疼惜我家大人,对他的要求自然应允。”

我不自觉扯了扯嘴角。

是了,沈元珑从前就最疼惜殷灼,哪里舍得让他难过。

他们二人青梅竹马,若不是我横插一脚,他们早就该在一块了。

十年,哪怕我为沈元珑挡刀,哪怕我没日没夜为她操劳,哪怕我倾其所有助她夺得帝位,沈元珑的心也从未对我变软过。

现在……真累啊。

原来爱一个人,是这么累的吗?

2

婢女走后,我掏出怀里的金簪愣愣出神。

这是沈元珑唯一送我的东西。

那时候,她跟她表妹谢若若的皇位之争已经到了关键时期。

她需赶赴皇城,将我留在府中。

临行前,她将这个簪子留给我。

“谢若若可能会捉你来要挟我,我们定不能让她得逞,你若不想受辱,便用此簪。”

簪子里有剧毒粉末,迫不得已之际,便可以借此了结自己。

只是那时我一心想助她完成大业,竟没听出她言外之意。

——她第一次送我的东西,是能要了我的命的东西。

讽刺地笑了一声,我取出簪子中的粉末撒到酒里。

门外尚传来封后大典上的钟鼓肃穆之声,在这样的声音里,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咔啦!”

酒杯破碎的声音惊扰了门外看守的宫人。

意识恍惚中,我听到宫人们慌乱地吵嚷,通报。

我疼得身体都蜷缩了起来,却还是存着一口气。

直到我看到沈元珑跌跌撞撞冲进来,抱住我的身体崩溃地大哭。

疯癫之举,震惊众人。

我心中的郁结好像顷刻间散了。

沈元珑,若有来世,我再也不想跟你有所纠缠了……

3

我是被一道温柔的声音叫醒的。

“郎君,及冠礼快要开始了,您怎么躲在这里睡觉?”

睁开眼,看到的是翠玉娇俏的脸。

我一时有些恍神。

翠玉,她不是在乱军之中为保护我,被一剑刺死了吗……

翠玉拉起还有些呆愣的我。

“快些去吧,老夫人在前厅等着,宾客们也都到了,还有众位皇女,可不能让她们久等了。”

老夫人?众位皇女?

我猛然记起这是什么时候。

十年前我的及冠宴,我与沈元珑缘分的开端。

我的母亲是辅国将军殷怀,前不久边疆来犯,她孤身入敌营窃取机密,不慎中了敌人暗箭,最终殉国。

我父亲在她走后抑郁成疾,不久也撒手人寰。

我成为孤儿,被身为吏部尚书的舅母从边疆接到京中养育。

恰逢我及冠之时。

外祖母和舅母为解我心中苦痛,特地奏明女皇将及冠礼办得十分盛大。

女皇念及我父母之功,派宫中几位皇女一并前来祝贺。

……这是什么情况?

难不成如话本中所写,我重生了?

……

带着恍惚幻梦般的心情,任翠玉将我拉入前厅。

刚进去,外祖母便把我揽入怀中,亲昵道:

“我的心肝儿,方才又去哪里躲闲了?”

“外祖母……”

女尊之国,男子在内生子持家,女子在外开疆置业。

上一世我意外小产,被沈元珑送到城外山庄休养,外祖母来探望我的途中遇到山匪,不幸被山匪所杀。

此时,感受到眼前人肌肤传来的温热,我眼眶有些湿润。

是真的。

感谢上天垂怜,又让我重活一世,让我能再见到外祖母。

这样想着,我忍不住哭出了声。

“外祖母,我好想你……”

外祖母拍拍我的后背,又温柔又无奈道:“这孩子,及冠后就是大人了,快些起来,不要让贵客笑话。”

贵客?

我一愣,扭过头去。

果然见舅母带着几个人在身后含笑看着我。

我一阵赧然。

方才将注意力都放在外祖母身上,竟没看见她们。

我红了脸,正要起身行礼。

一抬头,却对上了一副熟悉的眉眼——

沈元珑,她也在这里。

4

大皇女沈元珑,二皇女谢若若,她们站在舅母身旁。

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沉郁阴鸷。

我的眸光瑟缩了一下,假装若无其事向她们见礼。

沈元珑朝我冷哼一声,倒是谢若若朝我温和地笑了笑。

见她们这般样子,我垂下眸,掩下心中的复杂。

是了,因为我总缠着她,沈元珑现在正是厌弃我的时候。

她嫌我粗鄙无礼,没有翩翩君子的温柔与矜持。

我从小在塞外长大,肆意潇洒惯了,行事自然跳脱无羁。

我与方雅端正、克己复礼的沈元珑本不是一类人,本不适合在一起。

可因一场意外,我偏偏就喜欢上了她。

那时我刚到京城,忍不住心中好奇,掀起车帘悄悄向外窥探。

马蹄声响起,便见一个红衣少女骑白马纵横长街。

恰好一阵风来,我手里的书落在少女身上。

她翻身下马,隔着帘子递给我。

“唐突郎君了,在下沈元珑。”

所谓见君一面误终身。

那天的初见太惊艳,以至于外祖母问我喜欢哪个姑娘时,纵使我知道她厌恶我,我也毫不犹豫选了她。

而那时我并不知晓,她心中已有心仪的郎君。

那郎君正是我的表弟,殷灼。

……

思绪回转,舅母引着沈元珑二人坐上座。

忙忙碌碌,至及冠礼结束,我都未向她多看一眼。

外祖母拉我至身旁,当着众宾客的面,状若不经意问我:“及冠后就是大人了,阿容可有中意的姑娘啊?”

我心中一凛。

来了。

上一世的选择终究还是来了。

我扫向四周,对上那些复杂又带有贪欲的眼神。

最终放在沈元珑身上。

她还是如上一世一样,厌恶中带着期待,带着胸有成竹。

她知道我喜欢她。

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她。

所有人都笃定我会选她。

而下一秒,我却将目光偏向她身旁,那个明显看起来不开心的少女。

“我喜欢若若。”我说。

沈元珑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满屋的错愕中,只有少女的眸光亮了。

5

因为我的惊人之语,宴席之上,几人各怀心思。

宴席过后,宾客一个接一个离开。

沈元珑的小厮悄悄找到我,说沈元珑想要单独见我一面。

我毫不犹豫拒绝:“不见。”

不管她见我是何缘由,我都不想再与她有任何瓜葛。

这时殷灼走过来,带着探究的目光,貌似随意对我笑问:“阿容这是怎么了?以往不是最爱缠着元珑的,今日怎么不选她,而且见都不见她,你们这是吵架了吗?”

我看着殷灼如今看似和善的笑靥,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上一世他站在沈元珑身前得意地看着我的嘴脸。

闭了闭眼,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下,我冷淡道:“这难道不是表弟想要的结果吗?你们两人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我又何必横插一脚,破坏你们之间的姻缘。”

我们两人谈话没有刻意回避,还未走的宾客都将目光投过来,毕竟我今日做出这般选择,他们都是很好奇的。

殷灼见状,脸色变了变。

他忽然捂着嘴嗔怪道:“阿容怎么这么凶呀,你性格孤僻,做弟弟的只是关心你而已。罢了罢了,既然你这般不近人情,弟弟不问便是。”

他一副失望难过的样子,快步走开。

而我却站在原地,接受众人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审视。

瞧,这就是我表弟殷灼。

在人前,他永远都是温婉得体,大度无争。

可谁能想到他轻飘飘几句话里就藏着刀子。

他言语嗔怪之间,我“凶悍”“孤僻”“不近人情”的帽子便被扣了下来。

自从来京城之后,我的名声便差到了极点,比如粗鲁不堪,比如言语无状,不得不说有一大半都是殷灼的功劳。

上一世我为有一个好名声能配得上沈元珑而小心翼翼,委曲求全,受尽了折辱。

这一世嘛……

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6

及冠宴过后第二日,我果真收到了赐婚我与二皇女谢若若的圣旨。

于是我安心在府中等待成婚,鲜少外出交际。

府中也在为我成婚事宜忙碌,一切与上一世一样。

唯一不同的便是,这次我要成亲的人变了。

在此期间,沈元珑又遣人来说想要见我,我还是那句话,不见。

转眼到了纳征之日,我在外祖母房中,舅母和殷灼也在这里。

翠玉与我们说起时满脸兴奋,她说谢若若给的聘礼浩浩荡荡摆满长街。

谢若若现在与我舅母在前厅,听说,是沈元珑陪她来的。

提到沈元珑,外祖母和舅母的神色都有些古怪。

外祖母犹豫着问我:“阿容,你莫不是因为大皇女一直对你冷淡,一时冲动才选了二皇女?”

看到她担忧的神色,我心中好笑。

毕竟我曾心悦沈元珑之事明目张胆,大张旗鼓,现在忽然换了人,她们当然会诧异。

“外祖母放心,我知道大皇女不喜欢我,强扭的瓜不甜,我确实是已经放下她了。”

听到我这么说,我看到旁边殷灼悄悄松了口气。

我没再多说。

从外祖母院子里出来时,她给了我一副红宝石头面,我让翠玉先行一步放回房中,自己跟外祖母和舅母说了会话后才回去。

我的院子在府中最西边,回去时要穿过府中花园。

我本也不急,便一边走一边赏玩。

然而就在我走到假山附近的时候,忽然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把我拉到后面。

我大惊。

正奋力挣扎大喊,那人却用双手将我环在怀里禁锢住我,温热的声音喷洒在我耳边。

“阿容,是我。”

——沈元珑。

7

看清是沈元珑,我神色冷了下来。

“大皇女这是何意?快放开我!”

她却动也未动,沉声道:“大皇女?你不是总叫我元珑,现在称呼我为大皇女?”

是啊,以前我为了显示与她的亲近,故意在她身前讨好示萌,也学着殷灼的样子称呼她“元珑”。

可她每每都冷着脸,对我不假辞色。

现在我如她所愿不再纠缠她,她反倒不愿意了?

沈元珑脸上浮现气急败坏的神色,开口对我指责:

“殷容!你胡闹也该有个限度!你分明喜欢的人是我,为何昨日选了谢若若!你就算是怨我对你冷淡,也不该拿自己的婚事开玩笑!”

她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气极了。

我却定定看着她。

原来不只是外祖母他们这样想,她自己也这样想。

她也以为我是一时冲动才选的谢若若。

原来她也知道我是喜欢她的。

可她却从来没有干脆地拒绝过我,就这样吊着我,看着我如飞蛾扑火般对她献上自己的心意,而后她一次又一次把我的心意踩在脚下。

我嘴角浮现一丝嘲讽的笑,反问她:

“大皇女,你是真心想娶我的吗?”

然后我看到,她愣住了。

8

我曾经想过,沈元珑既然对殷灼有情,为何不干脆拒绝我,跟我说清楚好让我死心。

为何上一世我选择她之后,她百般不愿,却也不舍得与我和离呢。

是因为人人都知道,娶了我便可获得朝廷最强的军队——殷家军的效忠。

当年的真相多亏殷灼我才得以知晓。

那时我有了身孕,翠玉陪着我在园中散步。

我见沈元珑身边的小厮慌慌张张,好奇之下,我便跟了上去。

然后我便看到了,沈元珑和殷灼在假山之后相拥亲热。

殷灼媚眼如丝,满脸羞怯。

“元珑,你说若不是为了殷家军,你定不会娶殷容,可是当真?”

沈元珑看他的眸光中有化不开的深情。

“自然是真的。”

我听见这话猝然吐了一口血,惊怒之下晕了过去,再醒来,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了。

事后我追问沈元珑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带着愧疚和懊恼看向我。

“抱歉啊阿容。”

我这才知道,原来当年边疆危局,我母亲甘愿以身犯险,深入敌营。

她知道此次十死无生,所以大战之前同当今圣上做了个交易。

是关于我。

若我娶了普通贵女,便以家殷家军换我一生安乐无忧。

若我娶了公主皇女,便以殷家军换我一生富贵荣华。

可我偏偏选了沈元珑。

有了殷家军的支持,她争夺帝位便有了更多的筹码。

“我答应你,等我登上至高之位,皇夫之位定是你的,我许你富贵荣华。”

当年她信誓旦旦的誓言尚在耳边,可惜后来,她食言了。

9

在我的注视下,沈元珑的目光慢慢偏移。

我唇角的嗤笑更大了。

“大皇女,实话跟你说吧,我已向女皇陛下递交陈情书,恳请将我母亲与陛下的约定作废,并且将殷家军的旗鼓令献于陛下。所以你不必费尽心机,也不必委曲求全娶我了。”

听到殷家军,沈元珑神色一凝。

我目光坦荡。

我可没有骗她。

上一世的悲剧,一个核心关键便是殷家军。

我母亲想以此保我平安顺遂,却从未想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反倒将我置于风口浪尖,任我如物件一般被人处心积虑争夺。

所以这次我干脆上书陈情,约定作废,并将我母亲交给我的旗鼓令献给女皇。

旗鼓令是军中指挥之法。

殷家军之所以如此骁勇善战,除了将士勇武之外,再就是我娘独创的指挥之法,名为旗鼓令。

这是我娘单独留给我的东西,也是沈元珑与我成婚后真正想得到的东西。

我看向呆愣住的沈元珑。

现在我将旗鼓令献给女皇,她便再没有理由与我纠缠了。

正僵持之际,旁边忽然传出响动声。

我一惊之下偏过头,就看到谢若若在不远处立着,目光幽幽望着我们。

原本阴鸷的脸上毫无喜意,唇角向下,反倒有几分隐忍的苦涩和怒意。

见我们发现了她,她一言未发,转身便走。

我正要去追,这才惊觉,我跟沈元珑还保持着原本亲密的姿势。

她半搂着我将我抵在假山上,从远处看起来就跟我们私会一般。

我连忙把她推开。

这时外面已没了谢若若的身影,我心中闪过一丝懊恼。

她定然是误会了!

10

甩开沈元珑,我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翠玉焦急地迎上来。

“郎君,你去哪里了,方才二皇女来过了,还给郎君带来了这个。”

翠儿递过一个盒子,我打开一看,竟是一副短弓。

上一世,沈元珑告诫我京中君子一言一行都要守规矩,要殚于琴棋书画,要勤练刺绣女红,这样出去时方不被人笑话。

可我从边塞而来,自在洒脱惯了,最喜欢的是马术、骑射、刀枪剑戟,她所说的书画女红是我最讨厌的。

然而为了她,我还是耐着性子把自己关到屋子里,弹琴、刺绣,双手流血不止也不停息。

那时候自己实在是太傻了。

若当真喜欢一个人,哪舍得让他受这般苦呀,自然是要将最好的,他最爱的捧给他。

此时,我看着静静躺在盒子里的短弓,心头涌起一片温热。

想到谢若若那张面无表情不苟言笑的脸,心情也好了起来。

但转念又想到方才她可能误会我和沈元珑,又涌上几分心焦。

11

外祖母他们都只当我还喜欢沈元珑,冲动之下才选的谢若若。

殊不知,我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谢若若。

因为我要回馈她对我的一腔爱意。

我与谢若若原本没有太多的交集。

上一世,我对沈元珑一见倾心,之后满心满念都放在她身上,实在没空注意别人。

在我的印象里,与长袖善舞,世故圆滑的沈元珑相比,谢若若整天冷着一张脸,带着生人勿近的气质。

理所当然的,我也不想靠近她。

直到有一日,我受邀去参加国公府宴会。

席间,国公爷炫耀她寻了一块大翡翠原石,一会儿便请众人过去赏宝。

中途我不知为何忽然肚子不适,起身去如厕。

回来路上却听殷灼的丫鬟告知,众人已去藏宝厅,让我直接过去即可。

那时我对殷灼没有丝毫防备,想都没想便直接去了。

结果去到时却发现,藏宝厅中只有我一个人。

而国公爷引以为傲的大翡翠却掉在地上……

碎了!

12

我一时慌了神,不知作何反应。

就在我没有反应过来之际,国公爷却带着众人走了进来。

他们震惊地看着我,那目光分明是以为这翡翠是我打碎的。

我本就有口说不清,殷灼却又在此时站出来:

“想来阿容从未见过这样大的翡翠,只是好奇想要看一看,这才一不小心打碎的,并非有意为之。”

他看起来是在为我说话,却在没有经过任何调查的情况下,不动声色间将罪名给我坐实了。

我这才意识到这有可能是他给我设的一个局,可我却除了说“不是我”之外,丝毫不知如何将局面破开,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沈元珑。

自始至终,沈元珑都是冷冷站在一边,无动于衷,甚至看我的神色带着些不耐烦,想来她也认定这确实是我打碎的。

便在这局面僵持之际,谢若若站了出来。

“不是沈公子。”她的语气是那样的肯定。

说着,见众人的目光都望了过来,她走到我身边。

“翡翠通体抹了白茶油,若是沈公子打碎的话,他身上不该这么干净。”

翡翠是国公爷精心养护的,为了防止水分流失,特地抹了上好的白茶油。

若真是我打碎的,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手上或者衣服上就如她所说,应该沾上了油才对。

可我的身上干干净净,所以,不是我。

于是我的清白便被这样证明了出来。

但是由于那日宾客太多,带来的丫鬟小厮更是多不胜数,真凶到底是谁最终也没有查出,此事不了了之。

而我却在回程之时,分明在殷灼的丫鬟身上闻到了淡淡的白茶清香,只是那时,真相已经没人在意了。

13

不管怎么说,那件事是我第一次注意到谢若若。

后来为了感谢她,同时打听沈元珑的喜好,我主动靠近她与她交谈,我发现她冷酷的外表下,心思却十分细腻,我们渐渐便熟悉起来。

再后来,她因为皇位之事与沈元珑决裂,我站在了沈元珑这边。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战场上。

当时我也穿上戎装,随沈元珑上阵杀敌,谢若若的军队在殷家军的冲击之下节节败退。

本是必败无疑的局面,她却不知为何一直在坚持。

坚持之下,她真的奇迹般地冲到沈元珑面前,与她厮杀。

便在此时,不知从何处飞出一支短箭,直直向我射来。

我躲闪不及。

电光石火之间,有人挡下。

谢若若挡在我面前。

短箭射穿她的胸膛,她滚烫的鲜血喷洒在我的脸上。

临终之时,她只说了一句话。

——“还是没能救出你啊。”

她最终死在了我面前,手里还攥着我送给她的香囊。

沈元珑看着她的尸体冷冷道:

“哼!对自己的姐夫有觊觎之心,本就该杀!”

那时我还不明白谢若若临死之前那句“救出我”是何意。

直到我发现沈元珑和殷灼的私情后,沈元珑将我囚禁,她登基之时,更是要立殷灼为皇夫。

我这才明白,原来谢若若早就发现我已被困在沈元珑筑起的泥潭里而不自知。

她对我炽烈的爱意,就是要不顾一切把我救出来。

14

往事历历在目,一想到谢若若死在我面前的场景,我的心一抽一抽地疼。

这一世,我一定也要努力奔向她呀。

很快,婚期将近,府中越发忙碌起来。

我本想找时间跟她解释那日她看到我与沈元珑之事的误会,但是婚前新人不得碰面,我一直没找到机会。

终于到了成亲那日。

我早早穿戴好凤冠霞帔,等待谢若若前来迎亲。

上花轿,拜堂,入洞房。

一连串流程下来,我有些疲惫,心里却是高兴的。

我打发丫鬟婆子们出去喝喜酒,自己坐在床上等谢若若。

谢若若在外宴请宾客,应该不会太快进来。

我这样想着,可就在这时,我听见了脚步声。

“阿容……”来人唤我。

熟悉的声音让我心底的寒意直冲头顶。

沈元珑!

15

“阿容……”

“不要过来!”我厉声大喝。

可她却恍若听不见,一步一步靠近我。

我闻到她身上有酒气,想来是喝多了。

“阿容,为什么呢,你爱的人是我,你怎么这么狠心要嫁给别人呢。”

她站在我面前幽幽开口,手伸过来,想要触碰我。

我怒意上涌,一抬手,“啪”,冲她的手打了一下。

我可不是柔柔弱弱的翩翩郎君,前世我曾提剑上战场,若她不规矩,那别怪我不客气。

“少靠近我,你不配!

“而且我现在已经不喜欢你了,我喜欢的是谢若若!”

她一顿。

听见我这话,她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一般上前,猛然将我抱住。

我一时不慎,被她禁锢在怀里。

“阿容,你没死,你没死真的太好了。

“你知道吗,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你分明选的人是我。”

她语气委屈:“你怎么可以选谢若若呢,你怎么可以扔下我不管呢。”

奋力挣扎的我瞬间身体僵硬。

脑袋里出现一个可怕的念头。

莫非……她梦到了前世?

她也有了前世的记忆?

我的身体止不住颤抖起来。

所以当谢若若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我一动不动,呆愣愣地被沈元珑抱在怀里。

没有丝毫挣扎。

16

听见门推开的声音,我一惊之下反应过来。

从沈元珑怀中抽出,便看见了一袭红衣站在门前眸光黯淡的谢若若。

我心下一阵焦急。

心想上一次的误会还没解释清楚,这次她肯定又误会了。

果然,她目光幽幽望着沈元珑,眸中压抑着痛苦。

“皇姐,这是我的新房,你为何在此?”

我正要上前解释,沈元珑却紧紧攥住我的手拉着我上前。

“谢若若,我好不容易重新有了一次机会,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阿容与别人成亲,绝不会把她让给你!

“谁都知道,阿容爱的人是我,他选你不过是一时冲动!今天我就要带他走!”

她说着就要推开谢若若。

谢若若横跨一步挡住她。

“皇兄,门外都是仆从和宾客,你可知如果你把阿容带走会有什么后果?

“况且,阿容不是我们争抢的物件,他有自己的想法选择,他选的人是我。”

谢若若的声音温温和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沈元珑愣住了。

而我趁机挣脱她的手,来到谢若若身后。

看着沈元珑脸上神色变幻,想来也是在权衡利弊。

若她众目睽睽之下强行带我走,那第二日所有人就会知道。

大皇女德行有缺,在皇妹新婚之夜闯妹府,夺妹夫。

皇家脸面尽失,女皇定然会降罪于她。

在皇位面前,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几乎完全猜得到她的选择。

然而,就在我这样笃定的时候。

沈元珑忽然抬起头,红着眼委屈地开口:

“我已经做错一次了。

“这次就算母皇降罪,我也要守住阿容。”

我呆住。

17

沈元珑最终还是走了。

她执意要带我一起,谢若若冷冷道:

“就算皇姐你不在乎皇位,那你可想过阿容?如果他这样被你带出去,他的名声就全都毁了。事关皇家颜面,你不怕母皇降罪,可你能保证母皇不会迁怒于他?”

沈元珑愣了半晌,终于放开了我的手。

她跌跌撞撞跑了出去,嘴中喃喃:

“那我便去求母皇,我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他了。”

我看着她魔怔般的神情,目光复杂。

不由心想上一世我死后她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不成,举止言行一点都不像那个冷漠无情的她。

房间里只剩我跟谢若若二人,在她走后,谢若若唇边浮起一抹苦涩。

似乎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她叹道:“原本是想你今日劳累,怕你腹中饥饿,所以带点吃食给你,没想到……”

她话音顿了顿,我这才看见她手中一直提着一个食盒,心头不由涌起一阵温热。

但一想到她撞见我与沈元珑之事,不管她有何想法,我一定要跟她说清楚,不能让事情再误会下去。

“……你先吃吧,我去招待宾客。”

她把食盒塞到我手上,推开门,转身便走。

我一把拉住她。

“先别,我有话对你说。”

随着我的触碰,她身体反射性绷紧,似有抗拒之意。

然而,门已开,我看到门外有丫鬟仆人们目光闪烁看着这里,又匆匆避过。

我心下一沉。

看来沈元珑进我房间还是有人看到了。

谢若若见此情景,同样目光深沉,隐隐还松了口气。

“我去处理一下,有什么话回来说。”

我只好压下心中急迫,点点头。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谢若若不想跟我谈。

……或许是我想多了,现在确实不是时候,等她回来再说也是一样的。

但我没想到的是,一直到宾客散尽,谢若若却始终没回来。

18

“夫人,二皇女喝多了酒怕惊扰您,先去书房歇下了。”

谢若若旁边的小厮过来传话。

我皱眉。

方才还好好的,现在喝酒喝醉了?

“既然如此,那我去照顾二皇女洗漱。”我不动声色上前。

小厮面色尴尬拦我:“二皇女说了,您今天累了一天,自己休息便好。”

终于确认,谢若若的确是在躲我。

我无奈叹了口气。

看来撞见我跟沈元珑在一起,她的确心有芥蒂。

“我知道了。”我对小厮说。

……

是夜。

我单独走进谢若若书房的时候,她支撑着伏在桌子上,单手揉着眉心,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听到我进来的脚步声,她并未抬头,随意吩咐道:“给我倒杯茶。”

我上前,拿过杯子,倒出茶水,把茶盏递给她。

“喝吧。”

她猛然抬起头,这才发现是我,面上浮现一丝尴尬。

“你怎么来了?”

我的目光看向她,与她对视,认真道:“谢若若,我们谈谈吧。”

却不想她迅速回避了过去。

“今天……太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我无奈。

“你明知道这样拖着解决不了问题的,我们早晚得把话说开。”

她沉默半晌。

忽然有些气急败坏抬起头,委屈地质问我:

“所以你就这么等不及想要跟我和离,连我们的新婚之夜都不打算忍下去?!”

我一怔。

和离?什么和离?

她语气间多了几分自嘲:“我知道你爱的人一直是我皇姐,原本她对你冷淡,我以为只是你一厢情愿,我还想着自己或许有机会。今日才知你们二人是两情相悦,我皇姐为了你连皇位都可以不要,可见她是真心爱你。你这样着急找我,难道不就是为了谈和离之事?”

听了半天,我总算明白了她什么意思。

“所以你躲着我,不是因为撞见我与沈元珑而生气,而且以为我想找你谈和离?”

“难道不是这样吗?”她肉眼可见的失落。

我顿时哭笑不得。

想了想,我双手放在她脸颊两侧,用手托住她的脸。

她的脸顿时红了。

“谢若若,你听着,我只说一次。”

她怔怔看着我,目露茫然。

“世人都道我是因对沈元珑爱而不得,一时冲动才嫁了你,连沈元珑也自己这么觉得。

“所以纳征那日她在假山后阻拦,今日强闯新房都是为此。

“她原本对我确实没有情谊,她喜欢的是我的表弟殷灼,但因为……一些事,她想娶我。而我明确跟她说过,我已经不喜欢她了,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执念而已。

“至于我喜欢的人……”

随着我的诉说,她漆黑的眸子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见她这样我不由笑出了声,凑得离她近了些,在她耳边缱绻道:

“是你。”

得到肯定的答案,谢若若激动:“当真?!”

我故意逗她,假装起身:“你若不信我,那我明日便签下和离书离开。”

“别——”她连忙拉住我的手。

四目相对,气氛忽然暧昧起来,不知是谁先红了脸。

谢若若忽然一把将我抱起,我惊呼。

她轻咳一声:“那……阿容,今日成亲礼尚未完成,咱们快去补上吧。”

“什么礼?”

“周公之礼。”

19

第二天一早,我便被翠玉催着梳洗打扮,去进宫请安。

“郎君别贪睡了,别一会儿误了时辰。”

我踢了旁边幸灾乐祸的谢若若一脚,嗔道:“都怪你!”

她在一旁赔着笑。

“怪我怪我。”

谢若若对于不熟的人向来没什么好脸色,旁人传她阴鸷冷漠,实际上熟悉起来,她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温柔。

匆匆忙忙整理好,谢若若陪着我进宫。

结果刚下马车,便看到殷灼也从马车上下来。

“真巧啊阿容。”他笑着跟我们打招呼,“我进宫来探望叔父,不想与你们撞见了。”

我眸光微冷,假装开玩笑的样子:“表弟你打扮得这样好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你遇上了什么喜事,对了,你不会是特地在这一天进宫吧?”

殷灼的叔父是圣上淑妃,入宫以来一直没有子嗣,深宫寂寞,他常召殷灼入宫相伴。

殷灼便是因此与沈元珑熟悉,二人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暗生情愫。

只不过探望叔父什么时候不行,偏偏在我进宫这天,还盛装打扮,分明是要压我一头。

他总是这样,殷灼是京中名门子弟的典范,生怕别人不知道,于是要找人衬托。

恰巧我从边疆而来,有些规矩不太懂,便成了衬托他知书达理最好的人。

但凡我在哪里宴会上露面,他必定跟过来。

于是人们对他的赞扬越来越多,我的名声却越来越臭。

“阿容说的哪里话,表姐只是一时忘了你今日进宫,真的只是凑巧而已。”殷灼笑着说,一副我冤枉他而受了委屈的样子。

“我昨日成亲,表姐今日就忘了,表姐对我可真是姐妹情深。”我淡淡说。

殷灼脸上的笑装不下去了。

若是以前我不会跟他针锋相对,因为沈元珑喜欢典雅沉静的女子,如泼妇骂街乱嚼舌根是她最厌恶的,所以我即使心中有气也默默忍着。

可现在我连沈元珑都不在乎了,又何必给殷灼好脸色。

我不再理会他,率先牵着谢若若的手进宫。

殷灼即便尴尬,也默默跟在我们后面。

结果刚进去便听到太监们在讨论一个消息——

大皇女不知何故,被女皇下令禁足。

20

我们去到皇夫寝殿时,女皇还是余怒未消的样子,皇夫领着众位嫔妃跪地求情。

大皇女为皇夫与陛下所生,二皇女是宠妃安贵妃与陛下所生。

两位皇女中,大皇女虽是嫡长女,但女皇偏爱与安贵妃生下的二皇女,所以一直犹豫不决该立谁为皇太女。

上一世,我与沈元珑成亲三年,女皇秋猎时发生意外,身体大不如从前。

于是在殷家军的影响之下,她最终立沈元珑为储君,辅佐女皇处理朝政。

然而五年后,被封为楚王的谢若若却不知为何忽然谋反。

隐忍五年,骤然起兵,把朝廷军队打得措手不及。

不过沈元珑很快稳定下来,因为有殷家军。

而那天,我把旗鼓令交给了她。

再然后,谢若若饶是奇迹般坚持了两年,却也最终死在沈元珑剑下,圣上也坚持不住了。

天下安定,新皇登基,皇夫由我换成了殷灼……

思绪渐远,谢若若见我神色不对,问我:“没事吧?”

我摇摇头,抓紧了她的手。

上前给女皇皇夫请安,我注意到她们看我的神色都有些微妙。

我心中一惊。

难不成沈元珑真的求女皇与我成亲?

她疯了不成!

这时殷灼也上前,落落大方请安。

女皇一看到殷灼,眼前一亮。

“这是吏部尚书家的儿子?”

殷灼点头称是。

女皇满意地点点头。

人群中,我看到殷灼的眼神更亮了。

21

第二天,从皇宫回来之后,我一直思索女皇最后的询问是何意。

谢若若一时兴起,说要给未来的孩儿取名字。

我无语。

这才成亲第二天,哪来的孩子。

她恬不知耻。

“我们每天这样,很快会有的。”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传来消息:女皇给沈元珑和殷灼赐婚。

我怔了一瞬。

谢若若在旁小心翼翼观察我的神色,语气酸溜溜的。

“看来我皇姐为了你的确什么都不管不顾了,竟然真的去求母皇。母皇震怒,光把她禁足还不够,干脆也给她赐了婚。”

我无所谓笑了笑。

这一世殷灼总算得偿所愿。

殷家军和旗鼓令已经交给圣上,只要沈元珑表现勤快一点,圣上就会立她为太子。

我跟谢若若商量过了,她无心皇位,等圣上封王,她便带我去封地,过我们两人的小日子。

到时天高海阔,便彻底从这些恩怨中挣脱了……

“我决定了,孩子就叫久安!”谢若若忽然兴奋地跟我说。

看着她那开心的样子,我不由自主笑了。

日子定然会如我们所愿好起来的。

只是不知为何,我心头笼上了一丝不安。

22

转眼月余,殷灼与沈元珑婚期将至。

听翠玉说,我大婚那日大皇女受罚,外界已有我们之间的风言风语。

为避免麻烦,我甚少外出。

直到殷灼成亲那日,我作为家中人回府帮忙。

席间去了外祖母院子里,再回来时便听见两位公子在议论:

“你听说了吗?大皇女是不得已才娶殷灼的,她原本想娶的是殷容。”

“是啊,我还听说大皇女前些天禁足也是因殷容。”

这两位都我认识,都是平日里与殷灼不对付的,家世也不低,所以才敢故意在席上这样说。

他们说完也没人搭腔,但是每个人眼中都有心照不宣。

旁边殷灼的脸都青了。

宴席散去,宾客竟散,我陪着殷灼去祖母院子里。

路上无人处,殷灼忽然停住,目光愤恨地盯着我:“殷容,你已经有了谢若若,为什么还要招惹元珑,把两个皇女玩弄于股掌之中,现在你可得意了?!”

我冷冷道:“表弟,以前确实是我眼瞎,才看上了沈元珑,但现在我已成亲,我们夫妻二人正是浓情蜜意之时,你的元珑也就你拿她当块儿宝,我已经不稀罕了。”

“你……”

殷灼还想说什么,却忽然顿住,目光看向我身后。

而我身后,沈元珑慢慢走过来。

23

“元、元珑,”殷灼脸色有些不自然地跑到沈元珑身边,带着些嗔怪,“成亲前男女双方不能见面,你怎么过来了?”

沈元珑却看都没看她,直勾勾盯着我,眯着眼笑了一下。

“总算见到你了。”

此话一出,殷灼脸色彻底变了。

他崩溃尖叫。

“你特地赶过来就是为了见他?!”

沈元珑脸上一直噙着笑。

“是呀,他足不出户,躲我躲了这么多天。可今日他躲不过去,我只好过来了。”

她脸上的笑意扩大了一些。

“你说是吧,阿容。”

不知不觉我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

我从来没有见过沈元珑这个模样。

疯狂,阴鸷,病态。

我不自觉有些害怕。

她笑得灿烂:“元珑,你是知道我的底牌的,这一切还没完。”

我心下一凛。

没错,她还有底牌。

她最大的底牌便是知道前世种种。

前世她一路走到帝王之位,这一世虽没了殷家军的帮助,但她仅靠前世所得的信息便能逆风翻盘。

我心中的不安更甚了。

回到府中,我跟谢若若说了我的担心,当然隐去了重生的部分。

谢若若示意我别害怕,她已经跟圣上说她无心皇位,请求受封外放之意,圣上应该很快就会有决断。

我表面应着,心下那口气却始终没放下。

我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24

很快我的预感成真。

沈元珑和殷灼成亲一个月,圣上忽然去狩猎。

结果在狩猎途中,不慎坠马,当场薨逝。

太监总管魏公公在正殿匾额后发现圣上遗旨,宣布皇位传于大皇女沈元珑。

听到这个消息,谢若若当场吐了口血。

并非为了皇位,而是为了圣上。

毕竟是她的母皇,圣上对她自小宠爱,母女情深,不可能无动于衷。

而我的心也慢慢沉了下去。

十年。

与前世相比,圣上逝世的时间提早了十年。

原本我想的是,在圣上的庇佑下我随谢若若去封地,十年时间,沈元珑有再多执念也该散了。

就算她还有什么想法,十年时间也够我们徐徐图之。

可现在我们还在京中,沈元珑登基成皇,她又会怎么对付我们呢?

我来不及想这些,随着谢若若进宫为圣上守灵。

三日后,圣上举行丧礼。

二十七日后,沈元珑举行登基大典。

奇怪的是,沈元珑并未封殷灼为皇夫,而是封为贵妃,皇夫之位空悬。

其间谢若若也慢慢冷静下来,行事越发低调。

同时她主动上书,请求外放,只是沈元珑迟迟不肯答应。

我们心里都清楚,她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只是还没到时候。

沈元珑登基半个月,江南突发水患,听闻朝中争论该派谁前去赈灾。

人心惶惶之时,谢若若等来了圣旨。

25

“别去!”

我拦着谢若若。

谢若若冲我摇摇头。

躲不过。

若她不去那就是抗旨不遵,一样会死。

怎么都躲不过的。

“我作为女皇唯一的妹妹,代女皇南下赈灾也是情理之中,你也不要太担心。”

谢若若紧紧抱着我。

“赈灾而已,又不是去战场厮杀,没有生命危险。

“我很快会回来,你要好好的。”

她安慰我。

道理是这么说,但不知为何,我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谢若若刚走第一晚,殷灼忽然传令要我进宫。

我不知他有何用意,但命令不可违抗,我只好随宫人前去。

结果宫人把我带到一个偏僻的宫室里,我发觉不对。

“这是什么地方?殷灼人呢?”

然而我还没有等到回答,从后面忽然伸出一只手,把我拥进她火热的胸膛。

“元珑,我好想你啊。”

26

沈元珑。

是沈元珑。

她借殷灼的名义把我召进宫中。

那一瞬间,我的血液好像要凝固一般,忍不住颤抖起来。

沈元珑在我身后发出一声轻笑。

“阿容,朕说过一定会得到你的。”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把她推开,冷冷道:

“陛下自重,臣夫已为人夫,还请陛下放臣夫回去。”

“臣夫?”沈元珑冷哼一声,“谢若若到底有什么好?只要你留在宫中,皇夫之位就是你的,这一次我绝不食言。”

我惊讶地抬头看向她。

她当真是疯了。

上一世,她费尽心机利用我,利用完之后将我弃之敝履,许下皇夫之位的承诺,却最终将皇夫之位交给殷灼。

这一世我已经不爱她了,她反倒想让我当皇夫。

“沈元珑,醒醒吧,别做梦了。”我看着她,嘲讽地说。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她脸上浮现恼羞成怒之色。

什么都没说,转身便走了。

她把我幽禁在这宫室之中,派专门的人伺候我,却也不告诉我关于外界的任何消息。

大约半个月后,殿门外忽然出现吵闹之声。

我抬眼看去,就见殷灼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闯进来。

“殷容你个贱人!”

他指着我:“来呀!给我把他的脸打烂,看他怎么勾引陛下!”

什么端庄柔静,什么大度娴雅,他现在完全不装了。

听说至今沈元珑都未与他圆房。

尽管被宫女们架到他身前,我看到他却很高兴。

“殷灼,你放我出去。谢若若就快回来了,等她回来我们就离京,我保证离沈元珑远远的。”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如坠冰窖。

“谢若若?她不是在江南赈灾时被流民不小心推入水中,被洪水卷走了吗?现在这么多天过去了,恐怕尸骨都被鱼吃了吧!”

我怔在原地。

27

接下来,我如行尸走肉一般被宫人们拖到殷灼身前掌嘴。

巴掌打在脸上,我仿佛感觉不到疼。

脑袋里来来回回只有一句话——谢若若被洪水冲走了。

直到沈元珑急急忙忙跑过来,一脚踹翻一旁的殷灼。

殷灼扑倒在地,泫然欲泣:“陛下……”

“滚!谁让你动他的!给我滚!”

殷灼瑟缩了一下,愤恨瞪着我,疯了一样就要冲上来。

“都怪你!殷容!都怪你!要不是你,陛下才不会对我这样!”

沈元珑震怒:“来人!把他拖出去!”

很快宫人们上来,把挣扎叫喊的殷灼拖了下去。

沈元珑心疼地揽住我,问我有没有事。

我这才反应过来,揪住她身前的衣服,歇斯底里质问:

“是不是你让人做的?谢若若的事是不是你让人做的?!”

沈元珑用力把我抱在怀里,像哄孩子一样轻拍我的背。

“这下你总不会离开我了吧。”

我崩溃痛哭。

28

自从谢若若出事以后,沈元珑每日都过来讨好我。

各种珠宝玉饰,金银字画像流水一样送进来。

我却整日茶饭不思,消极倦怠。

沈元珑怕我出事,专门派人来盯着我。

我是不会出事的。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在确定谢若若真的死了之前,我绝不会让自己有事。

但我却始终表现出心如死灰的状态。

毕竟我不敢保证沈元珑对我做什么,尤其是在她每日过来的情况下。

看我这样,沈元珑除了担忧之外,日渐焦躁。

“阿容,这是你最喜欢的吃食,你吃一口,吃一口就好。”

“阿容,这是西域进贡的琉璃盏,你用着可喜欢?”

“阿容,你不是讨厌殷灼吗,我废了他的贵妃之位,让他去打扫泔水桶,这样处置你满意吗?”

这样日复一日,在没有得到我的回应之后,

她终于暴躁了。

那日,我摔碎了她戴在我手上的镯子之后,她红着眼掐上我的脖子。

“殷容!你别逼我!”

说着她就要欺身上前。

就在这时,我忽然俯身呕吐起来。

她慌了。

29

太医很快过来。

给我把脉之后,神色复杂。

“怎么了?元珑有没有事?”沈元珑在旁边焦急地问。

太医沉默片刻,扑通跪下,道:

“回女皇,郎君这是……有喜……”

沈元珑顿时脸黑了。

太医小心观察着她的神色,硬着头皮说:

“郎君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孕。”

三个月……

我有些惊喜地看向小腹。

那就是在先帝逝世之前有的。

但一想到谢若若生死不明,惊喜转瞬即逝。

沈元珑摆摆手,太医忙不迭退下。

接着她向我望过来,而我第一个念头,就是立刻捂好肚子。

沈元珑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连忙说:“如果孩子有事,我绝不会原谅你,我也不会独活。”

我没办法。

为了保住我的孩子,我只能用自己的安危卑鄙地来威胁她。

沈元珑看着我半晌,眸光复杂,最终叹了口气。

她拉起我的手,语气委屈又难过:

“你就仗着我爱你,所以你对我这样残忍吗?”

接着她又自嘲一笑。

“也对,这都是我该得的。”

我没说话。

或许她也想到了,上一世我们也曾经有一个孩子。

她还不是仗着我对她的喜欢,处处利用我。

如今,报应不爽。

就像她所说,这是她应得的。

30

从那之后,我安心养胎,沈元珑再也没来过。

我明里暗里向看护我的宫人们打听是否有谢若若的消息,得到的答案都是没有。

随着时间流逝,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

难不成谢若若……真的出事了?

一想到此,我就难过得说不出话。

直到那日,我睡梦中又梦到谢若若给孩子起名,恍恍惚惚中,听到有人唤我的名字。

阿容,阿容。

睁开眼,谢若若那略显沧桑的脸就在我面前。

“阿容,”她轻声唤我,“我回来了。”

我的眼泪止不住,瞬间涌了出来。

她果然没死。

“嘘……”她捂住我的嘴,“我先救你出去。”

我这才看到,她穿的是小太监的衣服。

我用力点点头。

跟着她避开宫人一路走,她小声跟我解释:

“是被人推到水中的,幸亏被周围渔人所救,才没失了性命。”

“她们害我之心不死,我也不敢声张,所以悄悄蛰伏回京,回京之后却听到沈元珑打着慰问之名把你囚禁在宫室中。

“我在我父妃的帮助下进来,买通看守的太监,先把你救出去再说。”

我随她翻过宫墙,她小心翼翼接住我。

“一会我们打扮成外出采买的宫人,趁机混出宫去。”

我向前看,已经到了宫门前,出了这道门,我们便自由了。

谢若若也说到此:“出去之后,我们就找个地方隐居,永远永远都要在一起。”

听到她这样说,我忍不住露出一个幸福的笑,无比期待所畅想的场景会实现。

可是,总有事与愿违。

在我们即将到达宫门的时候,从两侧冲出大量侍卫,团团把我们围住。

侍卫分开,沈元珑从前面走了出来。

“阿容,跟我回去,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说。

31

沈元珑出现, 谢若若第一时间把我护在身后。

但是寡不敌众,她很快便被拿下。

沈元珑一把将我拉到她身边,目光幽幽盯着我, 喃喃道:

“阿容,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谢若若她能给你什么,你跟她走, 她什么都给不了你。

“你留下, 我许你皇夫之位, 许你富贵荣华。”

我停止了挣扎, 有些悲哀地看向她。

“因为我早已经不喜欢你了。”

沈元珑怔了怔, 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但紧接着, 被偏执所取代。

“不是!”她激动地喊, “你不就是气我把皇夫之位给了殷灼!你不就是怨我任他欺辱你!现在我把给你, 任你处置!让我们回到过去好不好?”

她说着,殷灼便被带了上来。

此时他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名门公子的样子,浑身脏兮兮的, 穿着破烂的衣裳, 身上还有不知怎么弄出的伤。

他不像以前那样总是愤恨地看我,而是“扑通”跪下, 可怜兮兮中透着几分瑟缩:

“阿容,是表弟不好,我求求你, 你让我出宫吧。我、我把陛下还给你, 我再也不出现在你们眼前了!你可怜可怜我吧!”

他说着膝行过来,想要拉我的裙摆。

便在这时,殷灼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 直直向我刺过来。

“殷容!你去死吧!”

我被他这副样子惊到, 一时没有动作。

而就在匕首即将刺到我的时候,有人挡下。

沈元珑挡在我的身前, 紧紧护住我。

“阿容, 再爱我一次吧,好不好?”

32

沈元珑遇刺, 皇宫中人瞬间乱了套。

我又被带回了幽禁的宫室,只不过这次,谢若若也在这里。

沈元珑醒来的时候, 想单独见我一面。

我随着宫人进到她的寝殿。

她挣扎着想握我的手, 被我避开。

我冷漠道:

“沈元珑, 你赠我珠宝,给我皇夫之位, 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深情?

“省省吧,你还只是把我当你的所有物,从来没问过我的意愿。

“你只不过是想弥补你对我的愧疚和亏欠。

“我不想当皇夫, 不想再像个金丝雀一样被你养在这些富丽堂皇的宫殿里。

“我只想过平平淡淡、自由自在的生活,所以……你放过我吧。”

她眼中的光瞬间暗淡了。

半晌,她点点头。

“好。”

我临走时,她问我了一句话。

“阿容, 你还恨我吗?”

我怔忪了一瞬。

恨吗?

或许恨的吧。

毕竟我所受的苦难皆是她所赠。

可是当我牵着谢若若的手走出宫门的时候,我心中的气忽然散了。

那些复杂的恩怨终成过往。

而我所愿,皆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