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节 暗恋余烬
第 61 节 暗恋余烬
我的清冷学霸青梅喜欢上了一个混混。
她说他是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的鲜活,像一束光一样照亮了她一成不变的生活。
她为了他翘课约会。
为了他打架飙车。
为了他在火海中义无反顾地抛下了我。
我十年的暗恋,在那场火海里烧了个一干二净。
后来我出了国,再也没见过她一面。
却没想到十年后,我和她在一次商业会面中再次相逢。
我以为她已经和当年的男朋友结婚恩爱。
却没想到她直勾勾地盯着我,当场掉了眼泪。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1
再见到江静安是在一场商业晚宴上。
她低着头沉思,鸦发下露出一截天鹅般雪白的脖颈,明明身边是觥筹交错的人群,却仍然好像在身边中划出了一圈生人勿近的真空地带。
是一眼就能看见的惹眼。
十年不见,她似乎比之前更冷漠了,看着其他人的眼神像是冰原上终年不化的雪。
或许也只有在看严野时,雪才会融化成春意融融。
她没看见我,只是垂眸,眉眼间有些许不耐烦。
看我盯着她,身边的朋友小声道:
“那是江家的大小姐,刚从国外回来就接班了,听说是牛津毕业的高材生,一回来就镇住了董事会,不是那种没脑子的富二代呢。”
“好看吧?”他挤了挤眼睛,露出一个暧昧的笑。
“这简直是女主标配的白富美了,听说追她的人能从南阳街排到正街大道呢,去认识认识?”
我没说话,脑子里却不由自主浮现起了曾经的江静安。
十七岁的江静安皮肤白得在阳光下有些透明,认真看着我的眸子里带着些微的笑意,声音像春天溪水里融化的冰。
“顾衍,以后我们一起考清华吧?”
……
那已经是太过久远的记忆,明明我许久也记不得了,如今再想起,却仍然清晰地好像昨天。
我把酒杯放回侍者的托盘上,轻声道:
“不用了。”
“走吧。”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江静安视线扫了过来,然后突兀地停留在我身上。
她愣住了。
随即猛地拨开人群朝我大步走来,最后甚至急得开始跑了,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急促地笃笃声。
“顾衍……?!”
她大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意。
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她的眼圈似乎有些红了。
我假装没看见。
转身离开。
2
我和江静安的故事并不算特殊。
从小我们两家关系就很好,我俩甚至是在一个医院前后脚出生的。
算是标准的青梅竹马。
江静安这个人从出生就很傲气,觉得普天之下除了她都是不可回收的垃圾。
从小学时候她收到的情书就能塞满半个抽屉了,她一封都没看,只会当着小男生的面面无表情地把情书都撕碎塞进垃圾桶。
她也确实有傲气的资本,家世优渥,容貌精致,智商很高。
三岁她就开始抱着牛津词典开始看,十一岁的时候就攻破了她爸公司的防火墙拿到了机密文件,把她爸气得直跳脚,又无奈地骄傲炫耀。
也就在我面前,她有所收敛。
江静安一直没跳级,用她的话来说,我这么笨,如果她不陪着我的话我岂不是完蛋了。
所以从小到大一放学我就去她家,或者她来我家,边玩边给我补习。
还会一边用笔敲我头,恨铁不成钢道:
“顾衍,这么简单地题讲了多少遍还不会,你是笨蛋吗?”
在江静安这种天才家教的天天开小灶下,我就是笨蛋也该开窍了。
打小我俩的成绩永远是一个第一一个第二,生活上也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她妈妈老笑话我们好得像是穿一条裤子,跟我妈开玩笑说要结娃娃亲。
每次听她这么说我都涨红了脸不说话,心里却开心得不得了。
谁会不喜欢江静安呢。
那样好看,那样优秀。
那样对我一个人毫不掩饰的偏爱。
如果故事只到这里,那应该是个青梅竹y ending。
很可惜,没过多久,严野就出现了。
3
严野和我见过的所有男生都不一样。
说得好听一点就特立独行。
说得难听一点,他就是个混混。
他是高二那年转学过来的,听说是在之前的学校出事被开除了。
他从不好好听课,经常翘课出去玩。
在别的男生都老老实实穿着校服的时候,他穿着黑色紧身背心,露出隐约的腹肌轮廓和纹身,引得女生们偷偷打量他。
他喜欢谈恋爱,学校里好看的女生几乎被他谈了个遍。
大家指指点点他也不在乎,甚至还会把这些事情当成谈资。
他和校外的混混打成一片,经常和染着乱七八糟头发的太妹当众接吻,放了学会在大家的目光中嚼着口香糖跨上机车,一脚油门让身后抱住她的女生肆意尖叫。
在那个大家都看起来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时候,他像是与众不同的花火,吸引了许多人的视线。
也包括江静安。
本来严野这种人和江静安是不该有任何交集的。
一个是始终吊车尾的小混混,爸妈都是烂赌鬼,从来不管他,老师也视他不见。
一个是常年霸榜第一的学霸,家境优渥,克己自律,是老师家长眼中的骄傲。
可他们偏偏就这么交集了。
第一次收到严野情书的时候,江静安直接塞进了垃圾桶。
然后严野亲自来送了第二封情书。
他把江静安堵在墙脚,坏笑着把她的手钳在头顶,凑到她耳边吐出白色的烟雾:
“江静安,我看上你了。”
“跟我交往吧。”
喜欢江静安的男生很多,但没人敢这么追她。
我以为江静安会像对其他人那样,毫不留情地拒绝他。
可她却第一次面色有些无措,耳朵尖泛起殷红。
……
江静安和严野就这么交往了。
用她的话来说,严野是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的鲜活,像一束光一样照亮了她一成不变的生活。
我在校门口等江静安的时候,会碰到严野搂着她的脖子出来。
他笑着跟江静安挤眉弄眼:
“你的小竹马等你呢,你要不要跟他一起做作业啊?”
他的那些朋友就开始哄笑:
“对啊江静安,回家学习去吧,顾衍眼巴巴等你呢!”
我有些不适,皱眉看向江静安。
可她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随即挽住严野的胳膊转身离开。
自始至终,她没跟我说一个字。
严野回头,给了我一个怜悯又讥讽的笑容。
我在校门口站了许久,最后低头一个人离开。
严野不喜欢我,也不许江静安和我一起。
江静安于是不再找我,我找她的时候她也总是冷冷拒绝。
她不再跟我一起去图书馆看书,也不再陪我回家给我辅导功课。
她开始和严野一起翘课出去约会。
为了他和校外的女混混打架。
甚至偷偷开家里的车跟他出去飙车。
那年的期末,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超越江静安成了年级第一。
而她的成绩一落千丈。
江静安爸妈快气疯了,老师也苦口婆心地劝她,可她就像着了谜一样迷恋着严野。
最后我被江妈妈拜托去找了江静安。
我不想去,我知道江静安不会听我的。
可我还是去了。
为了那个曾经敲我头嫌我笨,还说要跟我一起上清华的少女。
她穿着超短裙和渔网袜,染着黄色的头发,手指间戴了许多装饰骷髅头戒指,正和严野在小巷子里抽烟。
随即他们在白色的烟雾后交换了一个吻。
和之前一丝不苟的少女几乎判若两人。
我走过去一把拉起她。
江静安被我拉到一边,面色有些不耐烦。
“……你也要跟他们一样对我说教吗?”
我攥着拳头,忍耐着劝她:
“江静安,你不是说好要跟我一起考清华的吗?”
我顿了顿,压住心口隐隐的痛楚,几乎是哀求道:
“我知道你喜欢严野,我也不拦着你喜欢他,可是能不能等高考以后?”
江静安却只是嗤笑了一声,随即严野也跟了过来,搂住江静安的脖子,俯身在她嘴角印上一个吻。
他回过头来,眼神恶意而挑衅。
“顾衍,江静安是我女朋友,她跟你一起考哪门子清华?”
“你他妈算哪棵葱啊?”
我面色一白,看向江静安,她却只是避开了我的目光。
“这样吧,让她自己选好吧?”
“省得你老不死心,眼珠子成天黏在别人女人身上。”
严野吐出一口烟雾,用胳膊肘戳了一下江静安。
“你自己选,选他还是选我?”
直到今天,我仍记得那个短暂又冗长的傍晚。
夕阳是赤烈又荼蘼的赭红色,我站在那里,等着江静安的审判。
片刻后,她扬起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意。
随后她当着我的面跟严野深吻在一起,吻毕后看着他的眼睛道:
“这还用说吗?”
4
我走得很快,出门直接上了车。
身后的江静安面白如纸,站在大门口慌张地四处寻找,也没看到我的影子。
路灯把她的影子拖得单薄纤长,隐约竟有一种不堪一折的脆弱。
我靠在驾驶座上,点燃了一支烟。
薄荷爆珠的香气弥漫了密闭的车厢,我微微闭上眼。
我从前是不会抽烟的。
这是我出国后留下的习惯。
烟草这东西并不让人如何快乐,却能让人短暂地忘掉烦恼。
出国的引子,是我差点儿被火活活烧死。
……
我找江静安的那个下午,曾经跟严野打过架的混混来找场子了。
听说是他妹妹跟严野谈过,还为他流过产。
后来她还去纠缠严野,却被江静安扇了一巴掌。
那个小混混咽不下这口气,找来了他在道上的大哥。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都被绑上面包车,严野被打得尤其狠,满身是血。
然后我们三个被丢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等着所谓的大哥来发落。
少年人的身子抗揍,看着惨也不过都是些皮外伤,严野很快醒了过来,想办法磨断了绑着手的绳子。
仓库一共有两扇门,江静安从小喜欢拆解东西,也拆过家里大门的锁。
她用一根铁丝打开了大门,就在我们三个要跑的时候,混混们突然听到动静一脚踹开了门。
我下意识看向江静安,电光火石之间,她的视线落在严野身上,拽起他的手就跑!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浑身血液霎时冰凉。
严野离开时还不忘了一把把我面前的大门一把关上!
就差开门的这么一秒,我没跑得出去。
那天之后的事情,我许久没有再回忆过了。
那个混混认识我,知道我和江静安是青梅竹马。
江静安和严野跑了,混混们的气都撒在了我身上。
我被活生生用棍子打断了一条腿,浑身上下不知道挨了多少下,到最后已经几乎是有进气没出气。
最后,混混们在仓库放了一把火。
火很热,很烫,熏得我眼睛干干的,泪都流不出来了。
可我只觉得浑身都冷。
冷的要命。
5
那把火,烧完了我这漫长十年的暗恋。
可我到底没死。
有个路过的好心人看到着火打了 119,也是我命不该绝,那天消防队正在附近,来得很快。
我被救出来后,我爸妈都崩溃了。
我在医院躺了足足半个月,醒来后只跟我爸妈说了一句话。
“我不想在这里了。”
……
因为这件事,我的腿再也不能剧烈运动。
之前我很喜欢打篮球,很喜欢长跑,很喜欢滑雪。
可那之后都不行了。
我们家和江家彻底决裂,江静安爸妈带着她来了好几次都被我爸妈赶了出去。
那之后,为了离开这个伤心地,我爸妈举家移民出国。
我换了联系方式,彻底斩断了从前的所有。
那之后整整十年,我和江静安再也没有见过一面。
那年我十七岁。
我的青春就以这样一种惨烈又可笑的方式,仓促戛然而止。
6
二十七岁这年,我回国接手家族生意了。
我没想到会看到江静安。
见到她的那一瞬间,那些尘封了十年的疼痛突然反扑,让我下意识避开了她。
江静安。
在我生命的前十七年带给了我太多光的名字。
在我十七岁那年,亲手把我推进了地狱。
其实说起来,那天的事情也不能全算江静安的错。
她选择了严野,不选择我并不是什么错。
到了现在,我并没有多么恨她。
可我也不想再见到她了。
……
大概人越不想碰见谁,孽缘越不会缺席。
我没想到第二次见江静安会这么快。
谈判的会议室里,江静安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
她死死盯着我,浑身上下像是石化了一样僵硬在原地。
许久后,她嘴唇开始哆嗦,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甚至看到她眼底开始充血。
我心里一时翻涌起无数糅杂的情绪,几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身边的陆禾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这一句话让我从困住的情绪中挣脱出来,我稳住声线:
“没事。”
一场谈判下来,我和江静安都心不在焉。
我如坐针毡,谈判结束后立刻就要走。
江静安却一把拉住了我。
她眼里全是红血丝,沙哑道:
“顾衍,那天……是你吧。”
“我找了你好多年。”
这一刻往事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不堪忍受的疼痛。
火苗灼热的温度。
再也不能剧烈运动的腿。
我猛地甩开手:
“江总,请自重。”
她急切道:
“顾衍,我知道我当年对不起你。”
“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起那天,我——”
就在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要离开时,陆禾突然挡在了我身前。
她身量很高,足有一米七五,比江静安还高出半指,在我面前的时候把江静安的视线挡了个结结实实。
“江总。”她的声音有些吊儿郎当,情绪却冰冷。
“做生意归做生意,怎么还大庭广众地跟我们总裁拉拉扯扯啊。”
“你不在乎被人说闲话,我们公司的名声可还要呢。”
江静安一怔,随即皱眉:
“这是我和顾衍之间的事,我们是老相识,请你让开。”
陆禾侧眸看我,我眉心拧紧,心下只余一片烦躁。
她转回去嗤笑:
“不好意思了江总,不巧我们马上有个会要开。”
“有什么话,留着下次再说吧。”
说着她不由分说地握住我的手,把我带出了门。
……
“前女友?”
坐上车后,我一言不发地发呆。
陆禾看了我好几眼,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我。
我摇了摇头,低声道:
“不是。”
“那是她以前对不起你过?”
我默然。
陆禾骂了一句:“这个女的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东西,眼珠子都恨不得长天上了,装什么高冷!”
“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满心躁郁被她搅散,忍不住笑道:
“说了有什么用?”
“你帮我揍她啊?”
“当然了!”陆禾愤愤不平:“她怎么对不住你了,你说!”
我没说话。
陆禾沉默片刻后,递给我一瓶水。
“下次再见她,我帮你弄她!”
我看着她一脸后悔刚才没打江静安一顿的表情,忍不住弯起嘴角。
那些阴鸷的情绪慢慢消散。
陆禾和江静安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江静安是打小的高岭之花,回国见到她后,我也多少听说了一些她的事情。
我以为她那么喜欢严野,会和他一直在一起。
没想到我被救出来后,他俩就分手了。
听说闹得很不愉快,江静安竟然当众打了严野一巴掌,然后俩人分道扬镳。
她算是迷途知返,只用了一个学期就重回了年级第一,高考的时候以省状元的成绩去了清华。
毕业后她又去了英国深造,也是刚回国接手家业不久。
她是标准的天之骄子,开着迈巴赫,穿着高定套装,哪怕坐在一起的时候也和身边的人好像不在一个世界。
陆禾则不一样。
她家里也很有钱,但是身上一点富二代的架子都没有,加班的时候就跟我们一起在公司支一张行军床,早上起来的时候头发乱成鸡窝。
平时就穿百十块钱的 T 恤,成天和我们打成一片,一点白富美的包袱都没有。
和她在一起很轻松。
像她说的,我好像真的没有那么难受了。
7
再见江静安后,我开始频繁地睡不着觉了,偶尔睡着,也是噩梦不断。
梦里永远是燃烧着的火场,一片焦红。
呛人的黑色烟雾里,江静安牵着严野的手冷冷地看着我,一把把我推进了万丈深渊。
然后我就会满头大汗地惊醒。
……
我请了一天假,不想待在家,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干脆没有方向地游荡。
等我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走到了曾经高中的校门口。
我站了许久,身后突然走来一个人。
是江静安。
上次我没仔细打量她,如今再看,发现十年的时间,江静安变了不少。
更高了。
身材不再像少年时那么单薄,更加前凸后翘。
脸上精致的妆容显得很成熟。
可她穿着一身黑色修身风衣站在那里的时候,我却仿佛还能看到十七岁时的江静安。
只是那个会一边骂我笨一边不厌其烦地给我讲题的少女已经模糊了。
取而代之的是把我扔下的她。
我下意识皱眉,向后退了一步就要离开。
江静安却叫住了我。
许久后,她干涩道:
“顾衍,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我一直在做梦想起那天的事,我每时每刻都在后悔当初抛下你。”
我冷冷扯起嘴角。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伤害已经造成了,远不是一句对不起就可以消弭的。
江静安苦笑:
“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
“我只是想补偿你,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不必了。”我面无表情。
“江静安,我不想再看见你,我们还是当陌生人吧。”
“陌生人?”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艰涩的隐痛。
她上前一步,神情有些激动。
“顾衍,我知道你怨我,你恨我,你打我骂我我都没二话。”
“但是我们当初一起那么久,你现在说要当陌生人?!”
“当时是我一时糊涂……”
她颤声道:“可我真的后悔了。”
我低头握紧拳头,翻涌的情绪糅杂着发酵,呼啸尖叫着冲进我的大脑。
我几乎用光了全身的力气才抑制住自己不要和她动手。
“江静安,你能不能别这么无耻了?”
“你说后悔,我就必须原谅你?”
“你知不知道——”我死死咬紧牙关,感受到一股铁锈气:“我当年都经历了什么?!”
“你居然还敢站在我面前!”
江静安眉心浮起沉痛,哑口无言。
说实在的吗,这些年我恨过江静安吗?
当然是恨过的。
但也没有那么恨。
她喜欢严野,选择了她而放弃了我于她说是理所应当的。
只是,我又有什么错呢?我又能去怪谁呢?
这些年我也想开了,或许就是我的命不好,有此一劫。
我也从没想过她的道歉。
我只想,这辈子都不要再和她见面了。
江静安在身后叫住我,声线带上惶恐地嘶哑。
“顾衍,你那时候是喜欢我的对吗?”
“我想和你说,我也喜欢你,只是我那时候太蠢没看明白,我——”
我脚步没停。
这个时候说什么喜欢,未免也太可笑了。
我曾经喜欢了江静安许多年,很喜欢,很喜欢她。
我也等了她许多年。
只是少年人单薄的爱恋在那样的灾难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张纸,转瞬就被火苗燃烧殆尽了。
如今对她,我只剩下满腔的厌恶。
厌恶到,不想再看她一眼。
当年,我没被她选择。
以后也再不需要被她选择了。
在走过街口的时候,我脚步猛地停住。
一个穿着洗的发白外套的男人惊讶地摘下墨镜:
“顾衍?”
他笑了:
“你还记得我吗?”
“我是严野啊。”
8
跟着陆禾一起去的商业晚宴上,我在去卫生间的走廊上听到了耳熟的声音。
探头看过去,一身西装严野从背后搂住江静安:
“这些年我从来都没忘记过你,我一直想着你,静安……”
能看出来严野这些年过得并不好。
西服是有些蹩脚的不合身,脚踝还露出了一截。
曾经脸上的桀骜都变成油滑,肚子有些凸出,整个人都发福了。
不知道是从哪儿混进来的。
我看了一眼严野侧脸的疤。
当时出国后,我身边的兄弟为我打抱不平,找人套了严野麻袋。
那次严野几乎被打死,去了半条命。
我的朋友都是家里有钱有势的二代们,严野甚至都不知道是谁打了他,只能自认倒霉。
他后来又惹了事被开除,没什么学历也找不到工作,我在国内的哥们儿时刻看着他,他找的每一份工作都被搅黄。
最后他不得不铤而走险去抢劫,被判了七年。
在里面我找人特别关照了他,他的遭遇可以说比我惨百十倍。
我那时候突然就想明白了。
其实他什么都不是。
估计严野是实在混不下去了,如今再见了江静安又迫不及待地来攀高枝了。
江静安一言不发。
“我知道你怪我,”他红着眼道:“可那时候我也害怕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的手慢慢往上抚摸:“我知道你也忘不了我。”
“静安,你忘了你当初多喜欢我了吗?”
“你甚至为了我放弃了顾衍啊——”
江静安猛地推开了她,眉眼间全是怒火:
“不许你再提他!”
她声线冰寒,毫不留情道: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初救了你。”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严野,在看到他的西服时露出轻蔑嫌恶的神情。
少年时愚蠢的迷恋在十年后彻底勘破迷障,露出刻薄的现实。
如今的严野,恐怕连再出现在江静安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江静安名下有 18 家公司,是名副其实的富家千金,随便一件衣服就是严野打工一年都赚不到的数字。
而当初头顶光环的严野,如今是个进过监狱的无业游民。
他们已经彻底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严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严野被她的眼神吓住,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江静安径直离开。
……
我背过身,点了根烟。
这到底是什么孽缘。
海市不算大,但也有八百万人口。
当时回来的时候,我压根就没想到还会再碰到当年认识的人。
可我没想到, 一个两个的都送上门来了。
只是我没想到,江静安对严野是真的一点留恋都没了。
江静安是个看起来对什么都淡淡的,但是实际上很偏执的人,打小她喜欢什么就一定要得到,而且不会喜新厌旧。
说真的,我还以为江静安当初那么喜欢他,会一直和他在一起。
没想到也是潦草分手。
……
我回到晚宴上,以为严野会离开。
却没想到他还在,还看见了我。
他端着一杯酒朝我走过来,似乎完全忘了刚才江静安说的话。
也忘了当年的事。
他讪笑着走过来
“真巧啊顾衍,咱们也好久没见了,这些年你怎么样啊?”
我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一言不发转身就要离开。
如果说江静安当年选择了严野我还能理解。
那么严野关上了那扇门,就是彻底把我推进了地狱。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要关门,是觉得我和江静安走得近故意报复我,还是慌不择路为了拖延时间。
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想知道,我恨透了眼前这个人。
尤其是他这样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真的恨不得立刻杀了她。
我深吸一口气,人太多了,我不能当众失态。
严野却不依不饶地拽住我:
“咱们可是老同学了,现在你跟我摆什么派头?”
“当初你忘了你追江静安的时候了?”他嗤笑着揽住我的脖子:
“你跟狗似的追着她,可她只喜欢我……”
他还在喋喋不休,试图把在江静安那里受的窝囊气在我这里发出来。
我把酒放在侍者的托盘上,扯松了领带。
“嘭!”
严野被我一拳打得扭过头去,剩下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我收回用力到生疼的拳头,眼神一寸寸冷了下来。
“你敢打我?!”
严野眼里闪过一丝怨毒,捂着脸对着四处大声道:
“顾衍,你他妈敢打我!”
“你算什么东西,来人啊,这里有人打人了,快报警啊!”
他显然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四周的人都看好戏般地看着他,像是看什么小丑在表演。
严野的声音一点点低了下来,我随手接过秘书递来的擦手巾擦了擦手,随意扔在了一边。
江静安看到这场闹剧后急匆匆地跑来,关切道:
“顾衍,你没事儿吧!”
她上下左右把我看了个遍,确认我没出事后,对地上的严野嫌恶呵斥道:
“你怎么还在这里丢人现眼,我不是让你滚了吗?!”
严野死死咬着牙还要说话,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保安,把这个人赶出去。”
严野惊惶失措地被两个人高马大的保安拖了出去,他大声喊着江静安,江静安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我有些烦躁地甩开江静安,走出了宴会厅。
秋日的风带着萧瑟的凉意,我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有些冷。
陆禾追着我跑出来,把她给我准备的大衣递给我。
“刚才那傻逼是谁?”
“我上次就问你了,这个姓江的到底怎么回事,她怎么欺负你了?”
我拽住外套,汲取着上面残留的温度。
从我出事后,这件事情我就没告诉过任何人。
我不愿意提起。
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许是秋夜太冷,又或者是身边的这个人太暖。
我沉默许久,还是开口了。
9
陆禾许久没说话。
我扯了扯嘴角,微微苦笑。
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悲剧,多少带着点笑话的味道,她嫌弃也是正常。
然而她慢慢抱住了我,挡住了所有的夜色。
只剩下她身上的温暖。
我低声道:“是不是挺傻逼的?”
陆禾低声道:
“有点儿,不过不是你,是他俩。”
我忍不住勾起嘴角。
没指望她说什么煽情的话,陆禾是个缺心眼,公司里的小男孩平常给她暗送秋波,她会觉得人家眼睛抽筋儿了,还问人家是不是看电脑时间长了眼睛太干了。
但是我心里裂开的伤痕突然就不再让人那么难以忍受了。
我突然道:
“陆禾,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我不是傻子,也不喜欢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游戏。
陆禾对我真的很好,她是个好姑娘,我再假装不知道,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陆禾的脸在夜色里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最后甚至连脖子都通红一片。
她睁大眼,漂亮的眸子里映出我的笑脸。
我以为她会否认,却没想到她只是盯着我:
“你才看出来啊?”
我无言,避开了她的视线。
“我不想耽误你,我现在真的不想谈恋爱。”
我曾经也喜欢过一个人。
只是暗恋以这样惨痛的方式结束,我真的怕了。
这些年不是没有向我示好的女孩,其中也不乏优质的。
我曾经想逼自己尝试,可总在临门一脚的时候难以忍受地退缩。
这么多年来,也只有陆禾的接触让我能够忍受。
但也只是这样了。
我真的怕了。
陆禾看起来有些失望,却仍是扬起笑容,笑得没有一丝阴霾。
“我能理解,我也能等。”
“顾衍,只要你别推开我就行,剩下的我不强求。”
我一愣。
陆禾的条件很好。
不输给江静安的家世和相貌,虽然性格大咧咧了点,但喜欢她的男人绕公司三圈还是没什么问题。
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知名的情绪,心脏涨得酸涩。
就在这时,江静安找了过来。
她一见我,着急地解释:
“顾衍,我真的不知道他今天会来。”
“你——”
她没说完。
陆禾的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她的脸上!
她没糊弄我,真帮我揍了江静安!
我不知道陆禾劲儿到底有多大,但她是真的下了狠手。
江静安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嘴角溢出鲜血。
陆禾眉眼阴沉,鄙夷道:
“你还有脸来找他?!”
江静安也冷了神色,她擦掉嘴角的血痕。
“这是我和顾衍之间的事,和你没关系。”
陆禾随意地撸起身上价值四万块的香奈儿外套袖子:
“你骚扰我男朋友,还说跟我没关系?!”
“赶紧滚蛋,再来找顾衍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我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没有反驳陆禾的话。
江静安愣住了,随即她看向我,有些难以置信道:
“男朋友?”
“顾衍,你跟她在一起了?”
“对,”陆禾挽住我的手,阴阳怪气道:
“江总,论家室长相我不熟给你,论年纪……”
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我比你小好多呢,大婶,你有点自知之明吧,顾衍不选我难道还会选你这个老女人吗?”
江静安面色铁青。
我淡淡道:
“江静安,我不稀罕你的道歉,也不需要你的补偿,你走吧。”
江静安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去。
她喉头发哽,也不管陆禾还在场,一步步上前红着眼道:
“顾衍,我真的后悔了。”
“我求求你,你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求你别这样,给我一次机会,不管你要什么都可以,我好不容易再见你一次……我找了你十年啊!”
陆禾瞪眼睛:“嘿我这暴脾气,你他妈找打是吧!”
我拦住了她,认真地看着江静安。
“当年的事我不怪你,你不需要补偿我什么。”
“但是江静安,我是真的不想再看见你了。”
“你要是真的觉得亏欠了我,以后就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江静安脚步踉跄,脸上浮起深沉的绝望。
旋即她露出一个惨笑。
“好。”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那我答应你。”
10
我没想到那是我见江静安的最后一面。
再看到她的消息,是在本地新闻上。
“男子因爱生恨当街杀人,财团继承人当场殒命!”
严野对江静安仍是不死心,拼命纠缠她。
江静安对他只剩下厌烦和恨意,干脆找人打了严野一顿。
严野本来就一无所有,一时间被江静安逼得几乎活不下去。
他恨上了江静安,在一次江静安进公司的路上拦住了她,当场捅了她七八刀,刀刀冲着致命去的。
救护车来的时候,江静安已经没了心跳。
严野满身是血,拿着刀在街上哈哈大笑。
“江静安,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你才是最惺惺作态的那个,你才该死!!”
他当街故意杀人,被很多人目击,监控视频也有的是。
没什么疑义,法院直接宣判了故意杀人罪,死刑立即执行。
……
我的公司在国外扩张了,打算和陆禾一起出国。
离开之前,我去看了江静安一次。
江静安的墓碑上,用的是她 17 岁时的照片。
眉眼清澈,带着一丝笑意。
我双手插兜,站在墓前,眼前突然出现了那个被风吹起黑色碎发的少女。
少女有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看着我的眼神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问她:
“江静安,老师找你跳级你怎么不答应啊!”
她嗤笑一声,别过头去。
“我要是走了,你这个笨蛋怎么办?”
“以后说不定会考不上大学,只能去打螺丝钉了。”
我气鼓鼓道:
“我才没有那么笨,你瞎说!”
她看着我,眼里流露出一丝笑意,伸手揉了一把我刺起的头发。
我闭上眼。
那已经是太久远,我好久都没想起过的记忆了。
江静安在十七岁后,已经变成了面目全非的,我不敢想起的样子。
可如今她死了,我却又想起了她年少时的模样。
我转过身。
十七岁的少女撑着下巴,对对面的少年道:
“笨蛋,这么简单的题讲了这么多遍都不会。”
“没了我你可怎么办!”
那些面容逐渐模糊,只剩下一片虚无。
那些荒唐的青春,时隔多年,终于彻底落幕。
或许我们早就该道别了。
只是这句道别来得这样迟。
江静安,希望有来世的话,希望我们永远都不要再见了。
江静安视角
我曾经以为,严野是我人生里的一道光。
在我人生的前十七年,我的人生总是按部就班,一丝不苟的。
似乎我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是有规划的,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我从没想过,人还可以像严野这样活着。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男孩子,他学习不好,名声很差,可他看起来很自由。
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
所以当他堵在我面前,说喜欢我的时候,我看着他眼里自由的亮光,情不自禁地点了头。
和严野在一起的时间很快乐。
在我之前的人生中,我没有过这样的体会。
不需要在意家长老师的看法,不需要在意成绩。
只需要随心所欲就好。
我很迷恋那样的日子,连带着更加厌恶过去的一成不变。
顾衍就代表了那样的一成不变。
所以当他来找我,说要跟我一起考清华的时候,我心里只有厌恶。
我以为我是爱严野的。
所以在仓库里,我毫不犹豫地带他离开。
……
然后就是那一场大火。
似乎我心里的迷障也被那一场大火燃烧殆尽,当我再看到严野的时候,我才迟钝地后知后觉。
我爱的不是他。
我只是厌恶了一成不变的生活,爱上了他身上代表的,所谓自由。
知道顾衍遭遇了什么的时候,我崩溃了。
我蹲在地上撕心裂肺,号啕大哭。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也不知道我在怕什么。
我只知道我不敢再回想我拉住严野手时他看我的那个绝望的眼神。
那一瞬间,我知道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我彻底弄丢了。
……
那之后的十年,我没再见过顾衍一面。
顾家和我家彻底断交,我找了很多人,可顾衍似乎下定决心和从前彻底割裂,他再也没让我找到过他。
我去过美国、英国, 在澳大利亚住了三个月,走遍了整个荷兰,在加拿大度过了最冷的冬天……
很多次我幻想一睁眼就能看到那个围着围巾, 笑得满眼温柔的男孩。
我开始不停地做梦。
梦里的前半段总是美好的, 他歪在我卧室的地毯上皱眉抱怨。
“江静安,这题好难, 你再给我讲一遍啊!”
可等我走过去, 四周就变了。
废弃的仓库里火光四起, 他满身是血地躺在熊熊烈焰里,对我流下一行血泪。
他什么都没说, 只用一个眼神就无数次让我午夜惊醒, 然后整夜不眠。
我以为随着时间过去,我会逐渐忘记他。
可他的面容却在我心里愈发清晰。
我知道,顾衍成了我的执念。
我在失去他之后才知道, 我有多爱他。
严野不是我的光。
我的光早就出现在我身边。
已经陪了我许多年了。
……
再见到顾衍,是在十年后。
我恍惚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一瞬间心脏都停跳了一拍。
等我找出去, 他已经不见了。
我不知道那天是怎么回家的, 我只知道自己失魂落魄, 心脏里胀得难受, 尖锐的嘶鸣着。
好在很快, 我又见到了他。
顾衍变了许多。
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只是看我的眼神和从前完全不同, 一丝温度也没了。
我在那一瞬间满心酸涩, 像是踽踽独行多年的旅人终于看见了归所。
我想, 不管他怎么怪我, 我都愿意接受。
我想要补偿他。
我不敢奢求,可我隐秘地希望, 他还能像从前那样看着我。
可他似乎不需要。
他身边有了别的人。
他看我的眼神不再有爱意, 像是在看什么避之不及的脏东西。
我形容不了那一刻的感觉。
好像有一把刀从他的眼神里直直戳进了我的心脏, 血淋淋的,冷冰冰的,疼得我几乎站立不住。
我近乎自虐般地感受着那种疼痛。
这是我欠他的。
是我活该。
……
我没想到严野会再次出现, 他揭开了顾衍的伤疤,又无视我的警告纠缠上了我。
当年, 我用一个耳光和严野分了手。
我以为我们之间彻底结束了,可如今再见,我才发现心里的恨意卷土重来,我甚至希望他去死!
我知道是我害了顾衍。
可如果没有严野的出现, 或许我们本来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找人报复了他。
我没想到他会被刺激得疯癫,当街用刀捅了我。
……
只是感受着生命流逝的那一刻,我突然释怀了。
这本来就是我们欠顾衍的。
我和严野, 我们两个合该下地狱,等了这么多年的审判终于敲下了那一锤,我发现我心里其实是轻松的。
我看着天空, 澄澈的蓝色没有一丝阴霾。
就像十年前一样。
我眼前突然又出现了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
他问我:
“江静安,我听到老师今天找你了,你干嘛不答应跳级啊?”
我踮起脚伸出手去,他的头发有些硬, 带着阳光的味道。
许久后,我笑了。
“笨蛋。”
“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