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节 渣我的女魔头后悔了
第 71 节 渣我的女魔头后悔了
我养大的魔头,在谢师宴上用匕首剖开了我的肚子。
她扭转刀柄,轻声说:“抱歉师尊,我要救阿若。”
“您没了金丹,还能活。可他不行。”
她探出手。
可我腹腔空空如也。
当年,她走火入魔,我的金丹早就给了她。
我苦笑:“你负我。”
女魔头恍然大悟,惊诧地瞪大眼睛。
我重重倒地。
黑暗中,机械声音响起——
“恭喜您,穿书系统任务已达成……”
可是,声音忽然中断。
“等等!宿主,反派好像疯了!”
1.
我死了。
我又活了。
——在我任务完成,即将光荣退休前,系统告知我,必须回来拯救世界。
因为,主角快被反派给打死了。
我从坟地里爬了出来。
我的原身着实难看了许多,破破烂烂,白骨斑斑。
“宿主,已经过了二十年了。”系统适时地解释道。
二十年,斗转星移,翻天覆地。
我仰头,一场血色的火雨正淅淅沥沥地落下,在荒芜的土壤上渗出黑点。
我的太阴剑竖插在墓碑前。
我探手,它嗡嗡震动,乖顺地跳入我的掌中。
寒光大显,戾气盎然。
不错。
如今,我没了必须依照原书演戏的桎梏,在多个世界积攒的经验让我灵力暴涨。
“师……尊?”一个声音颤抖而不可置信。
我转身,看见了横刀而立的巫千雪。
那个曾经笑吟吟剖开我的肚子,要取我金丹的逆徒。
2.
在她的剑下,女主角纪暮烟已经气息奄奄,浑身的血弥漫开来,泛起一阵浓烈的铁锈味。
她快死了。
我皱眉,立刻快步上前。
巫千雪脸色青白,方才对战时的狂妄桀骜一扫而空。
她双眼发红,紧张而讶然地看着我。
她猛地回头,冲她的部下问道:“你们有没有看到我的师尊?还是说我又做梦了?你们!你们也看得到,是不是!是不是啊!”
她的声音抖得七零八落,压根没有往日里戾气滔天、威压骇人的样子。
巫千雪死死盯着一干部下的眼睛。
当意识到他们正惊诧戒备地瞪向我时,她才确定自己没有做梦。
她笑了笑,又撇了撇嘴,像是快要哭出来。
赤色的双眸,连眼尾都带着绯色。
“哐。”
她扔了剑,双臂伸展,像个虔诚的疯子。
“师尊,你还活着,太好了!”她仰起头,冲我笑。
我瞥了她一眼。
这笑,我再熟悉不过。
作为一个倒贴女反派的配角角色,我曾悉心教导着她,也隐晦暗恋着她。
即便巫千雪有什么要求太过分了,只要她这般笑笑,我就会无奈地摇头,顺从她的所有请求。
“你啊,再这般闯祸,只会树敌过多,横生事端。”良月梨花下,我曾轻轻点着巫千雪的额头,呢喃道。
那时,巫千雪半跪在我膝前,笑容带着点邪邪的媚意:“我有师尊,我不怕。”
我叹道:“确实,你不用怕。我会护着你,哪怕……用我这条命,都会好好护住你。”
3.
但如今。
我的原任务已结束,戏演完了。
我眼中只有天下苍生。
我平平扫过巫千雪,眼神平静,就如同掠过那些花草,或普通的一块石头。
目光垂下,落在纪暮烟身上时,才轻轻一顿。
我走了过去。
巫千雪下意识朝我走来,乖巧地想要抱我入怀:“师尊,你来找我了。我就知道你没有生我的气。师尊,弟子好想你。”
可下一瞬,我伸手格开她伸出的双臂,淡淡道:“借过。”
我与她擦身而过。
巫千雪的笑容僵住。
她双眸瞳孔骤缩,仓皇收起手臂,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蹲在纪暮烟面前。
她的手指发着抖,声音无力:“师尊,你在干什么啊?”
她猛地跪下,膝行几步,黑色裙摆重重甩落进泥水里。她狼狈地爬到我身边,抓住我的手,然后挤出笑容:“师尊,我在这啊。弟子在这里。”
纪暮烟的状况十分糟糕,如果只是输入灵气,恐怕来不及救她性命。
我皱眉,解开她的衣襟,细看她脖子上的剑伤。
巫千雪晃了晃身子,看到我贴着纪暮烟肌肤的手掌,她宛若遁入了一场诡异而痛苦的梦境。
她撑着摇摇欲坠的神志,强笑道:“师尊,你不用替我杀她,您好好疗养身体,您放心,弟子如今变强了,杀她这种脏事我来做就行。”
她眉心戾气更甚,黑气缭绕,入魔已深。
我顾不得看她,伸手凝了灵气,刚要去给纪暮烟疗伤,手腕却被人重重抓住。那人偏执,用力拉我。
我终于回头。
巫千雪跪倒在地上,她双眼充斥着疑惑、不可置信和嫉恨。她努力冲我扬起笑,乖顺到谦卑。
“师尊,你怎么总在看她啊?”
“你不是喜欢我吗?为什么你自始至终,不曾正眼看我?”她轻声问。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她连声道:“对不起啊,师尊,我以为你会原谅我的。我没想到你的金丹已经给了我,我不是成心要害死你的,你再原谅我一回吧,别和我置气了。”
4.
巫千雪盯着我,笑容甚至带了点天真的撒娇。
可我的目光并非凝在她的身上,而是,落在她的发间。
——巫千雪挽着一枚白玉素簪。
玉色皎洁,是上等的灵品。
那是我送给她的东西。
她是魔族后裔,天生邪气,受尽他人憎恶。
我便给她添置了许多防身宝器。
而这一件,虽是他人求而不得的修炼宝材,但对当时的巫千雪而言,却是可有可无,连簪头发都嫌弃麻烦的累赘。
我给她的宠爱和宝物实在太多了,以至于她司空见惯,烦不胜烦。
但巫千雪在我面前向来擅长伪装,她会笑嘻嘻地接过礼物,然后背地里不耐烦地踢到床底。
那日,我去监督她温书时,偶然发现床脚白光一闪。
遵循着原文情节,我只好装出受伤难过的神情,皱眉道:“你若不想要,大可和我说。只不过,这簪子虽一般,但里面藏着一颗回阳丹,能于濒死之际救人,你怎么能说丢就丢?”
我没告诉她,我为了炼就这一枚丹药,费了多少力气,受了多少伤。
原文中,配角师尊这么做,是因为他爱巫千雪,又讷于言语,不愿邀功。
那时,巫千雪握着我的手腕,又露出了笑,她轻松而漫不经心般讨好道:“师尊,弟子错了,原谅我这一回吧,下次不敢了。”
但第二天,她溜出师门去猎杀灵兽。
我亲眼看见那枚白玉簪又被她扔到了底层抽屉的深处。
5.
巫千雪张了张嘴,她顺着我的目光,摸到了自己发髻上的簪子。
她以为我窥见旧物,回心转意,笑容更大。
她歪着头,像是撒娇的猫,轻轻靠了过来,邀功般说:“师尊,你看到了?你送我的发簪,我一直戴着呢,我一直都护得好好的。”
“以前我舍不得戴,是怕打架时被人弄坏。如今我戴它,不是为了里面的回阳丹——我哪里舍得毁坏您送给我的礼物,何况如今天下哪有人能伤得了我?”
她的手指慢慢抚摸簪头,呢喃低语道:“我戴它,是因为我觉得,这样就好像师尊在摸我的头。弟子想你,想到快疯了。”
我冲她伸出手。
巫千雪笑吟吟,连眼角都扬起,她连忙垂下头,靠过来,等待我的抚摸。
可是,我的手指没有抚摸她的发,反而轻轻一拔,将那发簪取了下来。
乌发散开,垂落在巫千雪那脏污的黑色大氅上。
她迷茫地抬眼看我:“师……”
“啪!”
玉簪碎裂。
我掰开玉簪,取出里面的回阳丹,随手扔掉碎玉。
她的瞳孔骤缩,竟然愣在原地,隔了几秒,才慌忙来阻止。
“师尊,师尊,不要!我一点事都没有!我不用回阳丹啊。”她着急地解开大氅,趴在地上,那养尊处优的双手,不顾满地脏污,将簪子的碎片拢进大氅里。
“没事,还能修。”
她自我安慰着,摸着簪子的裂口,小声说:“师尊,你是在罚我?我认,只要您能原谅我,您对我做什么,打我也好,骂我也罢,我都认。”
可是,下一瞬,她的话音却猛然顿住。
她死死瞪向我的手。
因为,我竟然将送给她的还阳丹,喂进了她的死敌嘴里。
巫千雪跪在血雨中,挺直身子,像被一柄刀插入了腹部,深深刺入,痛苦地搅动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面无表情,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6.
回阳丹果然极好。
纪暮烟服下后,咳出瘀血,重重喘了一口气,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黑亮,纯净。
她清醒后,咬紧牙关,忍痛撑起身子,一边摸索自己的剑,一边想要推开我:“公子小心,魔头还未除,你躲在我身后!”
阴暗的夜雨中,她摸到了我白骨森森的臂膀。
她一惊,正色看向我。
我们身后,巫千雪恰在此时站起了身,她看着我们二人。
“呵……”她颤抖吐出气声。
她仰起头,冷笑声变大,然后歇斯底里,恶狠狠怒道:“剑来!”
万钧重剑,剑身漆黑,红纹似血,如鬼魅般从地上飞起。
她捏紧剑,宛若撕磨着锁链的狂兽,疯意暴涨!
她瞪着纪暮烟,如同俯视蝼蚁,轻浅地说道:“原来如此……”
剑尖凝聚魔气。
“是你对师尊做了手脚,你对他下了蛊?还是用了禁咒?让他与我反目!”
我皱眉,那阴冷的魔气,绝不是原文里二十年后她能拥有的。
她的实力比系统简单的警告描述更加恐怖。
这一剑下去,莫说纪暮烟,即便是以前全盛时期的我,恐怕都得苦撑。
巫千雪面无表情地挑眉,露出邪气恣意的笑,声音冷如冰霜。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动我的师尊!我本要留你一条全尸,看来是该将你挫骨扬灰,截魂斩魄才对!”
她握着刀柄,力道大到指尖泛白。魔气凝练,短短几息间,就聚至最大。
然后,巫千雪狞笑着怒喝一声,魔气刺向纪暮烟的心脏!
“给我死!”
我沉眉,一把推开欲格挡的纪暮烟,提剑而上。
“铛!”
太阴剑发出锐鸣!
我的骨头再度裂开。
为了不损伤这副原身,我只能泄劲,躲开攻击,自己被余威震得撞到树上。
“师尊!”巫千雪惊道。
她满身的戾气化去,像个无措的小孩,朝我跑来。
纪暮烟离得近,下意识要扶我,一道刀风刮来,险些断了她的手指。
“滚开!别碰我的师尊!”巫千雪冷道。
我看向她,捡起我的太阴剑。
“巫千雪。”
我的逆徒猛地收了瞪视女主角的怒气,乖巧地看向我。
“要滚开的人,是你。”我淡淡道。
我抱起受伤的女主,不再多言,看也不看巫千雪,撕了道空间符,瞬移离去。
7.
我用尽储物戒里的空间符,等彻底摆脱巫千雪后,才缓缓落地。
我们逃到了人界。
原本熙攘热闹的集市,如今冷清一片,偶有几个路人,举着油纸伞,阻隔那漫天灼人的红雨。
“你为何要救我?我听见那魔头喊你师尊。”
纪暮烟微弱的声音响起。
我垂眸看她,像是看着这世上所有苦命的凡人。
“纪暮烟,我会助你,杀掉巫千雪。”
她讶然:“你不怕她杀了你吗?”
我摇头。
她看出我异于常人,神情不由认真:“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简单,却着实难答。
我仰头,看向无边无际的血色天空。
在我眼中,却是无数的魔气肆虐,火雨之内,一行黑色的大字横亘在半空:
巫千雪疯魔成狂,民不聊生。
我能窥探到所有天机。
或者说,天机,只能因我而改变。
我轻声说:“我是神。”
我垂眼望向她:“我是来救世的神。”
8.
我开始一边重塑我的原身,一边教导纪暮烟修炼。
纪暮烟洗刷干净后,没有初见时那么狼狈。
她眼睛又大又圆,目如点漆,整个人清正又带点傻气,憋了好久,才敢小声和我商量:“仙人,我可不可以叫你师父?”
原书中,她自幼是孤儿,无依无靠,凭借捡到的一本秘籍,才歪歪扭扭走上修仙之路。
她想叫我师父,因为叫出声,我便名正言顺地成了她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巫千雪曾经扯谎称病也要摆脱的亲近,没想到,却是纪暮烟小心翼翼妄图争取的东西。
我无声叹气。
本来只是秉持着工作扫尾的一颗无波无澜的心,忽然软了下来。
“可以。你叫我师父吧。”
她高兴至极,扔了剑,想要抱我,可是又立刻停住。
我以为是她畏惧我手臂的白骨。
没想到,她小心翼翼地蹲下身,看着那些腐烂的伤口,仰着头问我:“师父,你还疼吗?我怕我碰到你,惹你疼。”
她怕得要命,连喘息都憋住,生怕气流也会伤到我。
“纪暮烟。”我摸摸她的头,“你忘了,我说过,我是神。”
“我不怕疼,你不必担忧我。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护着你,哪怕用我这条命。”
因为,这一次入世,我本就是为了她而来。
可是,纪暮烟却摇头,她笑了笑,但口气坚定:“您比我厉害,难道就该护着我。哪有这种道理?师父,我虽然无父无母,但也知道,真心换真心。”
她握住我的手,双眼清亮、诚恳:“您护我,我也要护您。我一定努力修炼,迟早有一天,不会成为您的累赘!”
我闭了闭眼。
她,和巫千雪果真不同。
9.
纪暮烟见我沉默,误以为我不信,她惭愧地笑:“抱歉,师父,我太笨了。”
她握紧拳头,低落道:“我太笨了!怎么都不能打败那个女魔头。我要是能修炼得再快些就好了。”
她苦笑,深深低下头。
这些天,我们除了修炼,也在四处救助百姓。
但我的太阴剑纵使再厉害,也无法同时拯救全天下的人。
多少次,纪暮烟与我来迟一步,看到哀鸿遍野的村庄。
她从不在我面前露怯,反而强撑着给我打气。
但她忘了,我修为在她之上。
我听见她深夜中愧疚的哀泣。
她还太年轻,承担的东西却过重。
“纪暮烟,你做得已经很好了。”我温声鼓励道,伸手抬起她的头。
我安慰:“你是正派,根基稳固,自然不如魔道修为提升得快。当初巫千雪做我弟子时,顽劣不堪,又常常偷懒耍滑,你怎会比不过她?”
纪暮烟抬头,小声问:“真的吗?”
我摸了摸她的头,认真夸道:“千真万确,你比她要优秀一万倍,你才配做我的弟子。”
忽然,院落的禁制微动。
力道微弱,如同夜风拂过我的脸颊。
就好像有人小心翼翼碰了碰结界的罩子。
我敏锐地抬眼。
是巫千雪。
她孤零零站在夜风里,瘦得可怕,好像在发愣。
我们目光相接的刹那,她落荒而逃,狼狈得像是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
10.
巫千雪不知发了什么疯。
她以身撞破了四方山,生生在人界与魔界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人间,危在旦夕!
11.
听闻消息,我重重揉了揉眉心。
我得加快进度。
再晚点,这天下都得让巫千雪给覆灭了。
我的原身复原得很慢。
我决定先回师门,用我先前的丹药,巩固我的肉身。
另外,巫千雪为何这么快就入了魔?是出现了什么纰漏让她扭转了世界线?
我也想借此机会,一一查明。
我匆匆给纪暮烟留信一封,便去往师门。
“巫千雪,我们谈谈。”
“师尊,我就知道,您会来看我。我以前生病时,您不管多晚都会来看我!”
那个撞破四方山的魔头,站在山门前,明明也受了反噬的伤,却笑意盎然。
我沉下眼,漠然不语。
12.
常念峰。
湖奚楼。
当年,我的住所,取了“护奚”的谐音,寄予了一番守护巫千雪的夙愿。
我仰头望着牌匾。
巫千雪轻轻挨过来,牵起我的披风一角。
“师尊。”她小心翼翼地唤道,眼神都轻得不能再轻,像是生怕叫醒一场美梦。
“你的房间,我派人时时打扫。只不过二十年了,难免旧了些,您别见怪。”
我瞥向她。
她以前做我徒弟时,顽劣至极。
当我管教过严,惹恼了她时,她还会偷偷在我身后撇着嘴皱眉踢石子。
如今,她明明已经称霸了魔族,在我面前却恭谨有加。
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火,被生生压在冰层之下,我总觉得,有说不透的危险。
13.
我敛下眼,步入楼中。
脚步却又停下。
四面白墙,帐中帷幕,挂满了我的画像。
掺杂魔气的一张张脸笑意浮动,眼中含着欲意,看向我们。
分明是我,又不是我。
床榻上我的衣袍堆成了山,粗粗看去,像是叠成了一个窝。
巫千雪缀在我身后,呼吸潮热。
“师尊,你原先怪我偷懒,总不肯来湖奚楼受你教导。这二十年来,我悔过了。弟子睡不着的时候,都会过来,抱着您的旧衣,闻着您的味道,才能入眠。”
她可怜巴巴地望向我,正如往日里不愿意练功时,便把受伤的手指扬给我看一般。
“那日,师尊的眼泪滴在了我的虎口处。”
她终于提起了剖金丹的那场谢师宴。
她摸了摸右手。
我才看到,她手背上有块伤疤。
“师尊,我真希望你能恨恨我,变成厉鬼来索我命,这样,至少我能再见你一面了。”
“可是,我一直梦不到你。有天晚上,我头疼欲裂,夜不成寐,我的虎口钻心得疼。我忽然记起你的泪水滴在那里了,就像有块灼烫的烙印渗入我的手心,又酸又热。”
“那时我想你想到疯了,真以为你留给了我什么东西。我拿着匕首,扎破虎口,往里面挖,可什么都没有。可是我却总觉得你的眼泪还炙烤着我,我便扎入更深处,翻搅皮肉,流了一地的血,直到天快亮时,我才清醒过来。”
她摇头,自嘲地笑:“师尊,您说我好不好笑?”
我看着她。
巫千雪的笑缓慢消失,她皱着眉,摇头:“您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了,好不好?”
她揽住我的肩膀,像是这样就能让我恢复如初。
赤色的眸子央求着注视我。
“别这样看我,就像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件,就像是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14.
“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一语双关。
再无那日梨花树下的温柔爱意,只有残忍到极致的冷静。
我转身,不再管身后的巫千雪,径自拉开储藏丹丸的小格子。
我眸光一沉。
锻体的丹药不见了。
我转头看向巫千雪。
她脸上露出几丝心虚,强笑道:“师尊,找什么呢?二十年了,许多东西找不到也是情有可原,我帮你问……”
“你给沈若吃了?”我打断了她。
她欲言又止,沉默了许久,最终正色解释道:“师尊,您别误会。我虽偷了您的丹药,但那都是谢师宴之前的事。您死后,我绝没动过此楼的一样东西,我甚至禁止他人入内。师尊,我真心悔过了。”
真是满口谎话的狼崽子。
她紧紧盯着我的神情,可我没有怒意,只有疏远和冷漠。
她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喉咙惶恐不安地咽了下。
“师尊,你罚我吧。”
我冲她伸出手:“天材地宝,名品仙药,尽数还我。”
巫千雪点头,一个“好”字还没说完,忽然有人在楼外高喊:
“尊上,沈若公子又病了,您去看看他吧!”
“闭嘴!”巫千雪惊得吼道,将那声音压下去后,又意识到,这样反而让我更快察觉到真相。
——她还没把沈若逐出去。
巫千雪死死钉在原地,她张了张嘴,声音虚弱、微颤,带着怯懦:“师尊,我只是收留他,我不喜欢他的。”
“可他那么弱,没了我,会死。”
我毫无波澜,只替书中的原主说了句话:
“巫千雪,你果然是自私的孽畜。”
15.
巫千雪顿了顿,软声说:“是,师尊骂得对。”
“您别生气了,我这就去宝库把您要的东西都拿来。”
她匆匆欲走,背过我时,脸色沉怒,看来,今日有人拆她的台,惹她非常不高兴。
湖奚楼下喧闹。
巫千雪的部下脚步飞快地将一个个宝箱抬了进来,将仙草名品供在我的面前。
只不过,行进到一半,却停了。
楼下重回安静,隔了会儿,有个病弱虚浮的声音响起:“沈若,求见仙人。”
我抚腮,不由笑了笑。
我招招手,四扇大门齐齐打开,青帘浮动。
细瘦人影跪在门外,背部挺直,不时咳嗽。
沈若。
原文中与巫千雪纠缠甚久的魔族遗孤。
刚一见面,他便咳得无法自持:“仙人饶命。没了仙草续命,沈若会死。还请您割爱。”
我眯眼,用神识掠去。
他气息正常,举止也和原书无异。
不是他坏了世界线。
我敛下眼,便没兴趣再配合沈若演场勾心斗角的戏份,但也不想做什么风轻云淡之人,大方让给他。
巫千雪偷了我的药,便该还给我。
至于他,想来巫千雪不会舍得他死,肯定早有安排。
“所以呢?”我反问。
向来以示弱大杀四方的沈若,头一回碰了钉子。
“嗯?”
我漫不经心,双指并拢,轻轻摩挲腮边,指节还有一点白骨,没有长出新肉。
“人都会死。你可别忘了,我已经死了二十年了。”
沈若猛地一颤,连忙求道:“仙人,当初我也苦劝千雪不要剖您的金丹,只是她太过忧心我的病,才酿成大错。”
“您千万别怪罪我,我……我也不想的啊。”
他抬头,咳得如同泣血。
“阿珩她将这些天材地宝给您,可能也不是因为顺着您,而是想重构您的身子,再炼一枚金丹来救我。”
“我知道您对她情深义重,难以割舍,但她心意已决,您何苦再纠缠呢?”
“您还是让给我吧。”
“可别让她,再伤您的心。”
我平静地看着她,眉间没有任何触动。
我不是师尊,我只是个来救世的宿主。
我没爱过她,又何来伤心?
如今,更没有必要再演下去。
“伤心?笑话。”我淡道。
沈若不可置信地看向我:“您说什么?您是不是不信我的话?”
我轻轻摇头:“无所谓。”
我的神情平淡到像是在听旁人的悲欢离合,压根不见一丝对背叛者的愤怒伤痛。
轻飘飘到不在乎,如同随手拂去肩膀上的柳絮。
“是真是假,都无所谓。巫千雪与我已无干系。反正如今,抢我东西,她做不到,你更做不到。”
沈若急到表情破功,她刚要说话,却僵住,惊怯地看向门外。
我顺着他的眼神看去。
巫千雪站在门槛外,呆呆地看着我。
这种神情我只见过一次。
巫千雪五岁那年,被父母遗弃。她没跟上父母的马车,摔在地上,路人嫌弃地躲开。
那时,她无助地坐在泥坑里,直到我去捡她时,她才哭出了声。
16.
“滚出去。”
她捏紧拳头,冰冷地看向沈若。
等他狼狈逃走后,巫千雪关上门,跪下来,重重磕头。
她衣服上带着血痂,不知做了什么。
“师尊,我没有这么想。”她小声说。
她跪在我的面前,揪着我的衣摆。她拽得很紧,迫切地想求我回头看她。
“我是真的想救你!绝无他想!我若再要害你,我发誓我死无葬身之地!”
“无所谓。”我摇头。
她彻底慌了。
巫千雪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师尊,我错了,我大错特错。”
她抬眼,苦笑道:“师尊,您从未说过爱我,可处处都说爱我。您护我、帮我、教我,可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于是,以前,我忍不住去闯祸,闯更大的祸,试探您的底线,看看您究竟能对我多好。”
我眉头一跳,竟然不知巫千雪如此敏锐,能够窥得这个世界的半分真相。
“我太过害怕了,师尊。因为当我丢掉您送的发簪,被您发现时,您痛苦伤心,可我握住您的手腕时,脉搏却又没有丝毫变化。”
巫千雪低着头:“您还记得有一日,良月梨花下,您摸着我的额头,说会护着我吗?您明明垂眼看我时,眸光温柔含情,可转头间,眼神却骤然冷去。那晚,我在痛苦猜忌中,入了魔。”
我皱眉,原来如此。
这般算来,她整整比原书提前了六年入魔。
难怪女主角实力不敌她。
我心头一冷,原来如此,我到底该怪她太过敏锐,还是该怪我演技不佳?
走过上千个世界,没想到,退休前最后一个任务,栽了跟头。
巫千雪笑了笑:“师尊,我错了,错在误会了您。您都能把金丹给我,您是真的爱我。”
她低头苦笑:“只可惜,当初醒悟已经太晚。”
她想要握住我的手,她认认真真地凝视我:“幸好上天又给了我一次机会,所以求求你,再给弟子一次机会。这次,我们好好过,好不好?”
17.
我沉声道:“如果我说『不』呢?”
我暗中运气。
巫千雪的笑更加深,她温柔地看着我,周身魔气却如同荆棘锁住了我。
“师尊。”
她握住我的手,让我的掌心贴在她的小腹。
她声音柔和、耐心、从容。
“您的金丹在弟子的腹中,我们早就合二为一了。您甩不脱我的。我们羁绊深入血液。”
“师尊,弟子也爱您,别和我置气了。”
我冷笑。
她恨不得搅翻整个世界,残杀了多少人,这样的人,竟然还敢说“爱”?
我手掌用力,太阴剑发出阵阵嗡鸣。
既然要纠正世界线,女主能力不够,那为何我不能亲自杀她?
我捏紧剑,毫不犹豫地挥剑兜头劈下。
巫千雪反应极快地侧身躲开。
围拢的魔气也随之散去。
我趁此机会,掏出最后一剂丹药吞下。
运气,杀人!
18.
剑锋将要劈开那看似汹涌的魔气时,血红的大字却骤然出现在半空中——
警告!宿主 OOC 严重!
“什么意思?我如今已经不需要扮演原主了,怎么还会 OOC?”我皱眉冲系统说。
“反派只能被主角杀死。宿主,不要抢主角戏份。”
我无声叱骂了一句,悬空的剑只能泄了力,无声收回。
巫千雪眼睛一亮。
“师尊,你心疼我,舍不得杀我。”
“借过。”我不再与她纠缠。
“师尊!师尊!”巫千雪重重握住我的手腕。
我冷笑:“怎么?还要杀一次?”
巫千雪平静的表情下,藏着浓烈戾气。
她隐忍地压低声音:“不准离开我。”
她双眼发红,语含威胁,往日做小伏低,如今终于暴露出魔尊的做派:“师尊如今体弱,又没金丹。您别逼弟子,以下犯上。”
我笑了笑:“哦?怎么犯上?是用你在我药里投的蛊,还是炉香中埋的情毒?”
她脸色一变,下意识捻动手诀,她种的蛊,竟然毫无动静。
我俯视般看她,无悲无喜。
她是书中的角色,而我就像是一个开挂的玩家。我窥探过她的一整个人生,对她的天性了若指掌,当然对她有所防备。
巫千雪,是喂不熟的狼崽子。
她习惯在流落巷道时,扮成可怜野狗,招人收留。
又会在温暖安逸里,咀嚼好人的血肉,并无辜地解释成天性难违。
她该死。
巫千雪刚想说什么,忽然停住,双瞳紧缩,像是顿悟了什么,遭受到了什么打击一样。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像是虚脱般喃喃自语:“师尊,既然蛊和毒对你都没用……”
“所以……所以……”
她冷得可怕,牙齿都在打战,她哆哆嗦嗦地开始流眼泪。
形容狼狈。
“所以,那日,我与纪暮烟对战时,您并不是被她的手段控制?”
她声带发紧,由于震动,发出又尖利、又像快窒息般的声音:“你是真的要救她?这些天您对她的教导,也是真心实意的?”
“当然。你是魔,我自然帮她……”
“可她是我的死敌!她杀我的族人!!”她嘶吼道,眼泪滚落。
我皱眉,下意识横剑戒备。
巫千雪摇头,魔气上了她的脸,化成黑色的鳞片。
“不对。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你说过要护我,你说过要爱我。你明明一直都站在我这一边!明明一直都不问理由地站在我这一边!!”
“巫千雪。”我冷静地告诉她,“你何苦惺惺作态?你明知道,护你的师尊,已经被你杀死了。”
巫千雪痛苦地看着我。
“可我道歉了,我比往日哪一次都诚恳,都乖顺。您不原谅我?”她无辜地看向我,说出的话却天真到残忍。
19.
“巫千雪,你不知罪过。”我轻声说。
我干脆与她斩断联系。
“以前,我们是师徒。如今,我们是敌人。”
我面前的巫千雪像是块凉透的石头,从每一个缝隙中,都流出酸涩的泪水。
她的泪,一滴滴,落在虎口的伤疤处。
“师尊,你不能这样。我会悔过,你告诉我该如何悔过,我都能去做!”
“可是,你不能彻底不要我。”
“我……我是犯了错。我不该拿您的金丹去救沈若。”
她捂着头:“可是,我是魔,我受尽了人的鄙夷,我压根不知道怎么爱人。”
“沈若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族人,我看见他,就像是看见了我自己。我那时太年幼,以为这种认同感就是爱……我错了,沈若忤逆了你,我方才已经彻底处置了他。”
“师尊,我爱的是你。”
她苍白地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楼外。
一声长喝,贯穿夜空。
清明,正直。
——“魔头!放人!受死!”
20.
“该死!”
巫千雪愤恨地抬眼。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克制住满目怒容和嗜血虐杀的神情。
她隐忍地将一个木匣子交给我。
“这是今日,我还给您的最后一味药材,望师尊早日圆满,康健绵延。”
她强笑道:“您再想想。莫和弟子再赌气了,回来吧。求您。”
“轰!”
楼外爆破声如同惊雷。
声音杂乱,压住了她的话音。
巫千雪再也忍不住,她神情阴冷地提起剑,垂目冲我说:“师尊,等我杀了她,再向你请罪。”
21.
我踱步出去。
不知道纪暮烟是找了多少路,才寻过来的。
她说会护我,竟然真的说到做到了。
纪暮烟站在屋檐上,满身挂彩,双眼却明亮坚定。
布衣木簪,一把破破烂烂的剑,直指巫千雪。
被锦衣罗裙,金簪玉坠所装点的巫千雪,除却眼角的红痕外,处处都比人间的帝王还要耀眼。
一个如烈阳。
一个如寒冰。
我有种直觉,这也许就是她们的最后一战。
巫千雪面无表情地看向纪暮烟,捏拳。
凭空用魔气凝成的小剑,密密麻麻砸向纪暮烟。
这一招,先前曾险些要了纪暮烟的命。
如今,她却已然能勉强躲过。
只不过,还不够。
巫千雪祭出万钧魔剑,瞬间与纪暮烟纠缠在一起。
双剑相击。
白光如同火焰,闪烁在夜幕之中。
一番缠斗后,她们齐齐后退。
纪暮烟往后多退了数步。
巫千雪嘲讽:“不过如此。”
但下一瞬,她却变了脸色。
——纪暮烟方才原来并非只是力竭后退,而是腾出空来,以真气化成锁链,困住巫千雪!
那锁链压在巫千雪身上,竟然让她吃力地瘫倒。
我心中不由揣摩,纪暮烟这些日子的修炼,进步竟然如此之快?
只不过, 巫千雪的反应也极快,她祭出重剑, 悬空刺向纪暮烟。
纪暮烟抿唇,竟然不躲不避,生生受了这一剑, 也要把自己的最后一击压过去。
巫千雪被镇在真气下。她怒吼着,不断冲纪暮烟挥舞魔气化型的刀剑。她不停地怒吼, 戾气骇人, 声带几乎撕裂。痛苦和绝望让她喉咙冒出血味,她憎恨地瞪着纪暮烟。
“该死!纪暮烟!你该死!”
我皱眉。
这场战局竟然比我想象中还要吃力。
纪暮烟的闪避和格挡已然缓慢下来, 她的衣衫甚至被魔气划出口子!
巫千雪魔气太强,纪暮烟快压制不住了。
“纪暮烟!杀了她!”我冲纪暮烟喊道。
这一声, 本是为了替她驱散魔气、清明神台。
但巫千雪也听见了。
被压在地上的她, 骤然一抖,像是被惊到了。
她慌乱着, 立马用力扭转脑袋, 艰难到腮帮紧咬,颧骨在粗糙砾石上磨出一片红痕。
这分明是无比清晰的事实, 可她却似乎还要不厌其烦地重新确认一次。
当她终于看清给纪暮烟助威的人是我, 血红的眼睛睁到最大, 目眦欲裂, 流出泪水。
一直挣扎的她突然不动了。
她像是遍身的筋骨都被人拔走。
她没有再叫。
纪暮烟叱喝着, 将剑刺入她的后背。
扎进去, 拧转剑柄,捅穿心脏。
巫千雪死得无声无息。
22.
魔王已除, 天下太平。
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
“恭喜宿主,任务成功,祝您退休愉快。”
23.
一切都结束了。
纪暮烟拨出剑。
她呆呆看着我。
“师父, 她死了?”
待我点头后, 她终于控制不住,用力跑过来, 紧紧抱住我。
“师父,师父!谢谢你。”
灼热的泪水, 干干净净, 却惹得我心头也一暖。
只是有什么东西忽然从我袖袋中摔到了地上。
我瞟了一眼,是个木匣子。
依稀记得,这好像是巫千雪与纪暮烟对战前送给我的东西。
我随手打开。
里面, 丝锦织成的软垫层层包裹,宛若对待什么珍宝。
中间放着的,是我的金丹。
24.
“师父。”纪暮烟有些不安地打量我的神色, 看到我并无异色后,才松了口气。
我摇摇头, 将金丹送给了她。
我的身形渐消, 系统弹出的提示倒计时轻轻响起。
“你拿着吧,用它去守护天下太平。”
我最后一次仰头,看着这世界。
天空开阔,血雨停歇。
旭日刺破天空。
明日, 将是光辉璀璨的一天。
以此结局,作为我退休前最后一个任务,再好不过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