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 节 我死后未婚妻追悔莫及
第 80 节 我死后未婚妻追悔莫及
江晴雪订婚后,我以旅游为由,向她提交了辞呈。
她挑眉轻笑:“玩够了再回来。”
我贪婪地看着她的眉眼,低低“嗯”了声。
她不知道,我回不来了。
我的生命,在她订婚的那一刻,被系统摁下了倒计时。
1
顶级名流聚会上,江晴雪搂着我的肩膀,熟稔而认真地介绍,“我弟弟想出去闯荡,麻烦各位多照顾。”
头顶的琉璃灯洒下洁白的光影,落在江晴雪线条明晰的侧脸。
作为朋友,她仁至义尽。
我却龌龊又卑劣。
江晴雪永远都不会知道,我辞职的真正原因,是我爱上了她。
2
系统将我带来这个世界时,江晴雪还是江家不受待见的私生女。
被驱逐出权力中心,掌管江家边缘产业。
我去应聘了她的秘书。
入职那天,江晴雪叼着根烟,鞋子搭在办公桌上。
“去找别的工作吧,跟着我没前途。”
我弯腰,捡起江晴雪扔在地上的文件,规整地摞在办公桌上。
“前途都是人闯出来的。”
我轻声告诉她:“江总,您将来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人。”
江晴雪微微怔了下,黑漆漆的眸子盯着我看了好久,没有说话。
出去后,透过磨砂玻璃,我看着靠在椅子上的江晴雪。
她正仰着脑袋,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眼睛黑白分明,隐隐含了几分湿润。
那种带着少女气的迷惘与无助,我记了十年,从初见记到现在。
3
江晴雪的订婚典礼上,我被她安排在首桌。
离新娘太近了,婚纱的裙摆在我眼前划过,甚至可以看到她手上鸽子蛋大的钻戒,那含蓄内敛的微光。
江晴雪和新郎是商业联姻,本身没有感情。
将我安排在首桌,代表她认可我的地位。
正如她在名流聚会上向众人介绍的那样:“我弟弟,请大家多多关照。”
她的心底,永远有我一份位置。
——只是不是爱情。
系统说,如果江晴雪不娶我,我就要被抹杀。
“你去求她,她会答应你的。”
我笑了笑。
“她爱或不爱,娶或不娶,都是她的自由。
“陪了她十年,不代表她一定要给我婚姻。”
——我不喜欢这种“我陪着她,她就一定要爱上我”的道德绑架。
系统叹了口气,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血红的,鲜艳的数字在瞳孔前跳跃。
我的生命,仅剩最后三十天。
4
我以旅游为由,向江晴雪提了离职。
她拿着辞职信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摁了摁眉心,声音低沉。
“不用离职,我给你放假,玩够了再回来。”
我微微点了点头。
许是我的脸色太苍白了,苍白到江晴雪都察觉出不对。
她的语气轻缓了些:“这些年辛苦你了,你好好休息,公司永远有你的位置。”
我笑了笑,应了声“好”。
江晴雪走过来,抬手摸了摸我的脸,叹了口气。
“又瘦了。”
她声音温和下来:“自己一个人,记得多吃饭。”
我低声“嗯”了句。
5
火车上,系统问我:“你为什么觉得江晴雪不喜欢你?她对你,明明很多地方逾矩了。”
“不重要了。”
我捂着嘴咳嗽,用纸巾擦掉手心的血迹。
仰头看向窗外,眸中星光点点:“我要去大理了。
“听说那里很漂亮,有很多玫瑰。”
曾经,我和江晴雪跑业务,被合作商拒之门外。
那晚,我和她在桥洞底下蹲了一夜,相互搂抱着取暖,冻得瑟瑟发抖。
江晴雪的唇瓣贴着我的,咬牙告诉我:“周晨,等老子以后发达了,一定对你好。
“你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去哪都横着走。”
……
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我咽下嘴里的腥涩,突然有点遗憾。
【我那么喜欢玫瑰,可到头来都要死了,都没有收到过红色玫瑰花。】
我蜷缩着身子,红着眼睛想,【等我到了大理,要自己给自己买一大桶玫瑰花。】
最红最艳俗的那种,让人一看到,心情就能好起来。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
6
到了大理,刚出火车站就看见拘谨的女孩,穿着皱巴巴的西装,举着牌子等我。
我愣了下,走过去。
她是江晴雪在大理供货商的助理。
“江总特地吩咐了,一定要照顾好您。”
江晴雪和大理方面合作并不密切,吩咐人想必要花不少工夫。
我静静看了她几秒,婉拒了。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逛逛。”
“周先生……”
“你不用告诉江晴雪。”
我微笑着看着她,“就说我很好,玩得很高兴,不会有问题。”
最后的一个月,我不想再和她有牵扯。
7
我在大理寻了个酒吧住下。
乖顺了两辈子,临死了,也想尝一尝醉生梦死的味道。
白日里酒吧闲下来,我拎着伞在小城里逛着,挑了家照相馆,想给自己拍个遗照。
让修图师修得再白一点,再好看一点,唇角弯弯地看向前方,脸上笑意温柔。
黑白照片,用相框裱起来,抱在胸前,在摄影师疑惑的目光下,摇摇晃晃出门。
穿书前,我死得意外,飞驰而来的汽车带走了我全部寿数。
如今能预料自己的死亡,提前准备好一切的感觉,竟也有几分奇妙。
晚上,我摇晃在酒吧劣质鸡尾酒的香气里,随着动感十足的音乐扭动腰身,胳膊触碰异性的身体,又或者被异性触碰。
我扭头,冲她微微一笑,然后继续花天酒地,不知生死。
这一个月,我做尽了从前想做却被约束着不能做的事。
做过了,厌倦了。
最后干脆躺在摇椅上,看着苍山洱海,等待着自己的死亡。
8
江晴雪中间给我打过电话。
她语气温和地问我玩得怎么样。
我还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低沉地喊声:“打电话都不理我。”
——是她的未婚夫。
我身上的血液骤然凉下来。
我听到了江晴雪无奈的轻哄,还有男人的轻笑。
血液回暖,心跳重新平静下来,我笑了笑:“挺好的。”
江晴雪电话挂得匆忙,我握着手机,呆愣愣地看向前方的绿浪。
——订婚之前,江晴雪之前并不认识她的未婚夫。
——这才刚刚半个多月。
我曾听说,命中注定相爱的人,见面就会爱上,三天确定关系,一周就能卿卿我我,如胶似漆。
从前我不信。
如今看来,却是由不得我反驳。
9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几乎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生命力的流逝。
血液在肌肤下流淌,却是彻骨的冷,寒到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痛苦。
酒吧往前五十米,有一座石桥,桥边种满了红玫瑰,在大理柔软的风里,氤氲着花香。
桥下是湍急的河,裹着干枯的花瓣,流向未知的深渊。
这里,是我为自己选的死地。
我不想死在医院里,身上插满管子,孤独地躺在白色病床上,等待死亡。
10
一日,我收到江晴雪的礼物。
她给我寄了包装精美的喜糖,还有一张红彤彤的,印着她和新郎的请柬。
紫色烫金盒子里,装着满满的黑巧。
我擦掉嘴角的血迹,撕开袋子,就着未尽的血腥,将巧克力放进嘴里。
很苦,却也醇香。
第一次和江晴雪加班,低血糖,她从抽屉里掏出一大把包装鲜艳的糖果。
“吃几个,不然身体熬不住。”
我摇头,轻声说了句:“我减肥。”习惯了不吃糖。
江晴雪黑漆漆的眸子盯了我片刻,扯了扯嘴角,评价道:“多事。”
过了几天,她让朋友从国外带回来黑巧,推到我跟前。
“身边放着这个吧,能减肥的。饿了别熬,对身体不好。”
紫色烫金的包装,映着江晴雪认真专注的脸。
——那是我这十年来,记忆最深刻的一幕。
我终于在这个世界,找到了“我”的存在。
会有人关心我,会有喜怒哀乐。
我仍旧作为一个“人”,真实地活在这个世上。
而不是一个被命运控制的傀儡,别无选择地,走向命定的结局。
11
死亡倒计时八天。
我接到了江晴雪助理,华生的电话。
那个跟了江晴雪七年的年轻人,语调里带着客气与恭敬。
“周哥,您什么时候回来,有些工作需要尽早安排。”
我抓了把大理的土,随手扬在天空,漫不经心地回道。
“按我不回去安排吧,找人代替我的位置。”
“周哥……”
华生的语气透着为难,她小心翼翼地问:“您是不打算回来了吗?”
“嗯。”
我告诉她,“先别告诉江晴雪。”
我抿了抿唇。
华生是我亲手调教出来的助理,跟了江晴雪七年,也陪了我七年。
我想让她来替我办理后事。
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最后只得叹气:“一周后,我会给你发一封邮件,按照邮件上面的做。”
我温声告诉她:“华生,以后要加油,要是结婚了,别忘了……”烧一把纸钱告诉我。
我意识到这样说不太好,及时住了嘴,对她歉意地笑笑。
只是告诉她。
“以后要加油啊,华生。”
12
或许是快死了,我这几日,总是梦见前世的事情,梦见我的父亲。
西装勾勒出他姣好的身段,皮肤白皙,像宫廷里最明艳的舞郎。
与最后躺在病床上,瘦到只剩一副骨架,枯槁似干柴的样子大相径庭。
他爱慕了一辈子的女人,那个让他心甘情愿做小三的女人,最终并没有出现在他的病床前。
哪怕他打过无数的电话,哑着嗓子痛哭流涕,哀求她能来看她一眼。
她也只冷冷扔下一句:“你该死,和你儿子一块去死,反正活着也只会祸害别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坐在床边,削着苹果。
水果刀歪了,割在透白的指腹。
鲜血流出来,被我面无表情地擦去。
她哭得歇斯底里,我静静看了会,觉得很可笑。
下楼重新买苹果。
刚走到马路上,红灯亮起,醉酒的货车司机毫无意识地踩了油门。
破碎的玻璃上,映着我被撞飞的身子,和惊恐万分的脸。
死前最后一瞬,脑子里是那个男人。
连我也不要他了,他该怎么活?
13
死亡倒计时三天。
或许是回光返照,我突然有力气动了。
裹着长长的披巾,抹了唇彩和发胶,漫无目的地在青石板路上逛。
路边摊主做的糖人儿,小男孩眼含羡慕地盯着,扯着母亲的衣角。
他的母亲面容沧桑,俯身落泪:“我们要省钱给爸爸治病,宝贝……”
我上前,买了个熊猫图案的糖人,递到小男孩手里。
他怯生生的,仰着素白的小脸,喊了我句“哥哥。”
女人慌乱地道谢。
我目送她们离开。
逛累了,想回去。
却是刚转身,在小镇政府大楼台阶上,看到了此刻我绝对不愿意看到的脸。
——华生。
14
她看到我,兴奋地跑过来。
“周哥,江总在里面,我带您进去……”
我打断她的话。
“你们为什么会过来?”
“这里有个论坛,江总被邀请参加。”
华生解释了,又问我:“周哥,您住哪儿呢,我查了镇上所有住宿记录都没找到。”
酒吧不算正规住所,我也忘记有没有登记过。
我紧了紧身上的披巾,慢慢告诉她:“华生,你能不能,不要把我在这里的事情,告诉……”
“不告诉谁?”
江晴雪平静的声音插进来。
我一下子住了嘴。
15
似乎一见到江晴雪,原本老化的器官就开始回暖,血液也重新染上温度,流淌在肌理里,随着心脏,一下下脉动。
我站在原地,仰着头,静静看着她。
一个月不见,她没什么变化,西装整齐,皮鞋锃亮,领带在胸前打了个漂亮的结。
依旧光鲜亮丽,意气风发。
她看着我,皱起了眉:“怎么瘦了这么多?没好好吃饭?”
我摇头:“可能是水土不服。”
“没去医院看看?”
“不用了,我很好。”
她抬手,想摸我的脑袋,被我偏头躲过去。
她的手臂顿了顿,若无其事地收回。
笑了笑:“打算什么时间回去?”
“过两天吧。”
我低着头,“我挺喜欢这里的,想多玩几天。”
她微微点头:“多玩玩也好,好好放松一下。”
她想到什么,眼底闪过柔和。
“等回去了,我和你姐夫请你吃饭。”
......
大理的街道上,风都裹挟着花香。
我轻易地嗅出了玫瑰的味道。
我喜欢玫瑰,因为那个男人喜欢,最风情万种的时候,他挺着腰,在心上人鬓角插上一朵鲜艳欲滴的红玫瑰。
也因为那年,江晴雪初回江家,顶着一群人敢怒不敢言的目光,抬手掐断了她大姐养在盆里的卡罗拉红玫瑰。
她斜靠着桌子,眉目含笑地冲我招手,“周周,过来。”
然后把红玫瑰放在我的手心。
直白的,热烈的,在所有江家人面前,展示出对我的偏爱。
也是那一刻,我开始幻想,是否,我真的可以娶到她,永远待在她的身边......
我笑了笑,把披巾裹紧了些,轻声问:“那您呢,要在这待多久?”
“三天。”
江晴雪抬手,不顾我的阻拦贴在额头,拭到冰冷的寒意,她的眉梢紧蹙。
“真的没事?怎么这么凉?”
我摇头。
江晴雪盯了我片刻,语气沉下去:“等回了京都,我让人给你安排全身检查。”
我没有拒绝。
16
江晴雪走过来,拉住我的手,示意我坐在一块石墩子上。
“你先休息会,一会带我逛一逛这儿,怎么样?
“你最喜欢大理的哪儿,带我去看看。”
混沌的脑子刚刚想好告辞的借口,就被江晴雪带着笑意的话打断,重新陷入折磨。
我慌张地推开她,裹着披巾站定,苍白若透明的皮肤直白迎着日光。
“江晴雪,你知不知道,你结婚了。
“我们不应该再这样。”
江晴雪愣了下,直起身子,面容有些淡:“不管我结不结婚,周周,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永远都是。”
永远的,没有血缘与法律牵扯的,最重要的人。
成年人的世界里,不应该出现这两个并列的词汇。
我仰着头,看着江晴雪高大的,带着笑意的眉眼,突然不想再和她装傻了。
我问她。
“江晴雪,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17
江晴雪知道,她当然知道。
我不是个很好的演员,做不到隐藏我的情绪、做不到遮掩我的磅礴爱意。
它们早在一举一动,一个眼神,一个未尽的语调,甚至某个欲言又止的时刻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知道,但从没做过回应。
江晴雪的手不自觉攥紧,握成拳,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看着她,轻声说:
“既然知道,江晴雪,请你不要再在我跟前出现了。
“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休息,忘掉对你的情,可以吗?”
18
江晴雪走了。
空旷的大街上,只剩带着玫瑰气息的风,和小孩子的喧闹。
喉咙里泛上腥涩,熟悉的血腥气涌上来,我逐渐回神,感觉到了四肢与血脉的存在。
我骗了江晴雪。
我不想忘记对她的情。
对她的爱慕,是我在这陌生世界里,唯一感受到“存在”的东西。
它吊着我的性命,让我觉得我至少还是个人。
而不是一个由代码创造出来的,仅仅为了任务而存在的怪物。
等着喉咙里的腥涩咽下去,我撑着墙壁,缓缓站起身,走回酒吧。
19
死亡倒计时两天。
清晨,我蹲在玫瑰花海里,裹着大衣,用力地铲土。
脑袋被人拍了拍。
是酒吧老板的女儿。
清澈单纯,皮肤白皙透明,笑起来露出一小节虎牙。
正是最暧昧单纯的年纪,我不想给她造成什么心理阴影。
将铲子丢下,我费力地站起身,退后三步,面无表情地问她。
“有事?”
她颇有些不知所措,手臂伸出来,露出冒着热气的包子。
“看你起得早,还没吃早饭,我买给你的。”
“谢谢。”
我笑了笑,拒绝了:“不过我不需要。”
“吃一点吧,不吃对身体不……”
“我有一个很喜欢的人。”
我告诉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喜欢上别人。”
弯腰摘了朵玫瑰,静静把上面的刺拔掉,我轻声说。
“离我远一点吧,对你和我都好。”
……
少女逃得很快,眼底满是破碎,夹着难过。
包子被扔在地上,热腾腾的,浸染着玫瑰的芬芳。
我弯腰捡起来,静静看了片刻,抬手,扔进垃圾桶。
20
裹着大衣回到酒吧。
刚一进去,就感觉气氛不对。
老板娘的大嗓门没了,洗碗洗杯子的碰撞声消失,所有人都是静悄悄的,胆怯地望着吧台边上,摆弄着蓝色鸡尾酒的元凶。
——江晴雪。
还有旁边神情紧张的华生。
我愣了愣,走过去,疑惑发问:“你们怎么来了?”
江晴雪抬头,笑着看向我。
“周周,华生说,你不打算再回去?”
声音很温柔,却莫名让人觉得胆寒。
我打了个冷战。
周围实在太安静了,静到让我觉得心慌。
我拢了拢大衣:“我们回房间说吧,别在这里。”
21
狭小简陋的房间里,墙壁上铺满青苔,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衰败的味道。
江晴雪坐在单人床上,环顾四周,轻轻扯了扯嘴角。
“不回去,以后就住这儿?”
我把一次性水杯递给她:“还好,能住人。”
江晴雪嗤笑了声,没说话,但足以显示态度。
她现在似乎很暴躁,涵养和素质都丢了,丝毫不掩饰话语里的嫌弃和厌烦。
深吸一口气,正色问我:“为什么不回去?”
“不想回。”
我捧着纸杯:“工作了那么多年,想好好放松一下。”
“我可以给你放假。”
江晴雪忍着怒气:“周周,江家是我们两个一起打拼下来的,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她说得很认真很专注,像是在真心实意,劝我不要离开。
我却觉得无力。
所以,一定要把我最后一层遮羞布摘下,她才满意吗?
我抬头,望着她:“江晴雪,让我留下,亲眼看着你和你的丈夫恩爱吗?
“我没有……”
我打断她的话:“我告诉你,我做不到。
“而你的丈夫,也不会允许,我继续留在你身边。
“让我走吧,江晴雪,这样,对你我都好。”
让我安静地死在大理,死在玫瑰花海。
嗅着最浓烈的香气,结束我这不受欢迎的一生。
22
江晴雪沉默了。
半晌后,她直起腰身,抬手摸了摸我的头。
语气有几分无奈:“周周,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会给你。
“十年了,一辈子,能有多少个十年?
“种种情谊,你真的能割舍得下吗?”
多么冠冕堂皇的说辞,字字句句都在谴责我的无情与辜负,而将自己摆到一个极低的位置上,赚足了怜悯。
——不愧是招标会上,单靠口才打败三大巨头,一举成名的江晴雪。
我仰头,从她清晰的下颌线上移,看到她瘦削的侧脸,再到那双含着秋水的眸子。
她正看着我,含情脉脉。
我觉得荒谬。
我凑近了,一字一顿地问她。
“江晴雪,我回去意味着什么,继续待在你身边又意味着什么,你真的不明白吗?”
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
也知道作为陪了你十年的秘书,你结婚后,我的身份会很尴尬。
此刻却装作看不见,听不懂,一味指责我的无情。
一种近乎荒诞的想法在我脑海里浮现。
她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在装傻。
不肯放弃联姻带来的好处,又不想舍掉我给她的温柔小意。
她在等,等我主动投怀送抱,背弃道德与良知,跪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我盯着她的眼睛,轻声问:“江晴雪,你想让我永远留在你身边,用什么身份呢?
“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比丈夫还亲密的秘书,或者是……见不得光的秘密情人?”
她的脸色一瞬间煞白,素来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染上慌乱。
——她真的这样想过。
她真的没有,我以为的那般高尚。
我低低笑出声。
用尽全力抬手,甩了她一巴掌。
看着她歪斜的身子,佯装无辜的神情,喉咙往上,血液溢出来,泛着极致的恶心与悲悸。
我擦掉嘴角的血,盯着她,冷冷开口。
“既要又要,江晴雪,你可真够恶心的。”
23
江晴雪垂着头,许久都没有说话。
半晌,她轻声说:“对不起。
“我并没有让你做情人的意思。
“但不可否认,考虑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的身份时,我真的这样想过。
“我为我这样卑劣的想法感到抱歉。
“但是周周,我想留下你的心是真诚的,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永远都是。”
我闭上眼睛,惨笑了声。
“江晴雪,你是不是觉得,不管你做什么,我永远都不会走。
“永远都会心甘情愿跟着你,做不求回报的影子。”
她答应联姻时,并没有想过,我会这么坚定地要离开。
或许知道我会难过,但躲起来哭一哭,她再哄一哄,什么意外都不会发生。
因为我永远坚定,所以不需要在意。
......这可真是,很可笑啊。
江晴雪不可置否,只是轻声说:
“这十年,我遭遇了很多背叛,她们都以我为踏板,投靠了别人。
“只有你,从头到尾,一直跟在我身边。
“订婚前,我并不知道,你会这么介意这场婚事,甚至要为此离开。
“周周,如果取消婚约可以让你留下来,我随时都可以去做。”
只有意识到我真的要走,江晴雪才会想办法补救。
她悄无声息地运用谈判技巧,不动声色观察我的神色,思酌着如何在达到目的的同时,实现利益最大化。
从小长在孤儿院,缺失基础道德教育的她,或许到现在都想不通。
一场没有感情基础的联姻,一个只有法律约束的红本,为什么会让我这般坚决地要离开。
我扯了扯嘴角。
24
江晴雪突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不顾我的挣扎,将袖子向上推,露出肘部的疤痕。
当初狰狞透骨的伤口,如今也只剩薄薄一道。
指腹抚摸着,她轻声说。
“周周,站在这个位置上,我有无数的办法留下你。
“威胁,囚禁,甚至恐吓。
“你有太多在意的人,在意的事,我只要捏住其中一个,你就永远挣脱不开。
“可我不愿意这么做。”
她摸着我肘部的疤痕,神色闪过温柔。
“当初你替我挡了那一刀,我就发誓,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我也不行。”
她黑漆漆的眸子盯着我,声音很轻,却也不容置疑。
“所以,周周,我最后问你一句。
“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盯着她,从唇瓣到鼻梁,再到含着期待的眼睛。
江晴雪的眼睛很漂亮,眼角微微勾起,总是含水,带着万种风情,蛊惑人心。
见到她的第一眼,我就被她的眼睛吸引,而后陷入深渊。
直到此时我才明白,江晴雪,一个冷血无情的资本家,没有任何地方,值得我去爱。
我凑近了,一字一顿地告诉她。
“我不愿意。”
25
为江晴雪挡刀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时她刚刚二十出头,带了几分少女意气。
那日,我和她商定一个合同,兴高采烈想去庆功。
繁华的大街上,她姐姐明目张胆地派人将我俩打晕,扔到了漆黑偏僻的小巷。
那里守着四个油腻的大妈,她们接到命令,毁了我,加剁掉江晴雪的一只手。
那夜风雨交加。
暴徒愤怒地揪着我的头发往水里摁,意识渐渐模糊,眼前蒙着薄雾,身上的痛和绝望让我几乎快死了。
直到看到泛着寒凉的刀刃。
几乎没有犹豫,我挣扎着,飞扑上去,替江晴雪挡下了那一刀。
警笛响起,我们捡回一条命。
我在医院醒来,一睁眼,就被江晴雪死死抱在怀里。
她的眼泪淌进我的衣衫,越过胸脯,透着冰凉。
从那天起,江晴雪变了。
她不再与人为善,不再留有余地,手段狠辣残忍,令人心惊。
变成了一个一切为利益服务的,彻彻底底的商人。
江晴雪联姻的时候,曾经和我说过。
许家在国外根基深厚,她需要借许家的势,达到更高一层的位置。
那时的我问她。
“所以就连婚姻,也要被用来做利益交换吗?”
江晴雪笑了,“有什么不可以?”
——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面对被权力与金钱浸透腐蚀的江晴雪,我居然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我那一套真心理论,在她眼里,像小学生过家家,幼稚得不值一提。
26
江晴雪把我囚禁了。
四个保镖轮番守在房间门口,不允许我出去。
每当我走到玄关,都会看见她们恭敬又紧张的神情。
“让您出去,我们工作就没了,周先生,请您可怜可怜我们。”
彪形大汉说着哀求的语调,违和得不得了,也成功阻拦了我的脚步。
江晴雪说得对,我的软肋太多,随便拿捏住一个,都足够让我挣脱不得。
出不去,只能和系统聊天。
它满心满腹地不解:“都这程度了,结个婚不是顺手拈来的事吗?只要你说句话,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我笑了笑,口腔涌上早已习惯的血腥,面无表情地吞咽下去,又熟练地拿纸巾擦去。
我轻声说。
“如果想结婚,何必等到现在?
“哪怕一开始,我和江晴雪说了,她都绝对不会让我死。”
她一定会像今天这样,用尽全部技巧,挖空心思地挽留。
会给我一场最盛大,最难忘的婚礼,在所有人面前显示出她的深情,不计一切代价地留下我的性命。
——自始至终,我都不是不能活。
——而是根本,就不想活。
系统呆住了,滋滋的电流音响了许久,才传来愕然的语调。
“为什么?”
“你知道江晴雪为什么那么自信,我永远不会离开她吗?
“因为这个傻逼任务。
“我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江晴雪,这十年里的一切也都在围着她转。
“离开她,我也会死,所以我不得不永远跟在她身后,当一条最忠心的狗。”
“可这是任务要求……”
是的,这是任务要求,是我活下去的代价。
我转了个话题问它:“你觉得,这种攻略任务,有存在的意义吗?”
“我们给予了你又一次生命,换取想要的数据,很公平。”
是啊,很公平。
求生是生物刻在基因里的本能,任务给了我求生的机会,我应该感恩戴德才对。
——可为什么,身在其中,感觉到的,只有压抑呢?
十年,我围着江晴雪转了整整十年。
没有自由,没有自主 ,一切行为的出发点不再是自己,而是江晴雪。
这两个字几乎成了我人生的噩梦。
江晴雪说,她身边的人来了又走,最后没背叛她的,只有我一个。
可你知道吗?江晴雪。
我也想过背叛,想过离开,想过以你为跳板,走向更高更好的位置。
可也只能是想想。
因为偷来的人生,我除了陪着你,没有别的选择。
“我厌恶这样的生活。
“比起让我没有尊严,没有自由,没有选择地过后半生。
“我宁愿,选择死亡。”
27
过了好久,系统才小声说。
“可不管怎样,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活着,一切都有希望。”
“我知道。”
我轻轻笑了下,“所以一开始,我也期待过江晴雪能主动娶我,期待过我在她眼里,能压过所谓的利益与考量。”
期待过她对我的真心,能给我一个,屈服于这可悲命运的理由。
可我终究还是失望了。
这孤独的异世里,我依旧没有得到任何纯粹的真心。
“我很累了,不想再压抑自己,顺从这可笑的命运。
“其实,死亡对我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28
最后一天,我起得很晚。
穿戴好衣服,拎着锄头去了桥边,那亩玫瑰田。
保镖想拦我,我当着她们的面,给江晴雪打了电话。
她声音很温柔:“想明白了?”
“江晴雪,你来找我吧,酒吧门口的石桥。”
我轻声说,“我有话对你说。”
江晴雪愣了下,答了声“好”。
声音听着,隐隐有些兴奋。
其实按照我现在的身体,几乎连锄头都拿不动了。
我费力地拖着,一步步往楼下走。
老板郎的女儿看不下去,主动接过锄头。
“你去哪儿,我送你过去。”
我道了声谢。
江晴雪的订婚宴在中午。
我的死期也在中午。
桥上洒着太阳的金光,闪闪地,映在石桥扶手上。
那年轻人将锄头递给我,面色担忧。
“你真的没事吗?”
我摇头,扯着苍白的唇角,朝她道了声谢。
身体好疼啊,疼到我几乎蜷缩着靠在桥墩上,额头汗涔涔的,汗水珠子般滚落。
视线逐渐开始模糊,我咬着嘴唇,喉咙涌上来的血和唇瓣咬出来的血混杂着,身体近乎冰凉。
我平息了好久,撑着石墩子站起来,擦掉额头的汗和唇角的血。
强撑着身子,用锄头松了松玫瑰的土,蹲下来,亲吻带刺的枝干。
余光里,在石桥的另一边,出现了江晴雪的身影。
29
她快步朝我走过来:“脸色怎么这么白?没休息好吗?”
她扶住我,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焦急与担忧,像眼前的我,真的是她捧在手心的瑰宝。
我把锄头扔在地上。
血红色的倒计时,时针那一栏已经空了。
我的人生开始按秒倒数。
我借着江晴雪的身体站定,看着她道貌岸然的脸,突然笑出了声。
没人比我更了解,这幅好看的皮囊下,藏着一颗多么冰冷与残忍的心肠。
我轻声开口了:
“江晴雪,你知道吗?我这两天一直在后悔,当初为什么要靠近你。
“你那么自私,那么卑劣,那么无耻,所有人对你的好,都是你利用与交换的工具。”
“周周……”
江晴雪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站直身子,迎着风,昂着头,直白地看向她。
“我说,你无耻,卑鄙,下流,哪怕高高在上,也掩盖不了内里黑透了的心肠。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一定不要再遇见你,一定不会!”
江晴雪沉稳的面具逐渐瓦解,露出狰狞的内里。
她崩溃地摇晃着我的身体:“周晨,你早该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自私,我凉薄,我无情,可我从没有拿这些手段对付过你。
“我手段不狠,我活不到现在,周晨,你明白的,你该是最明白的那个人!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来指责我?为什么连你也要离开我?”
她的眼角猩红,死死抱住我,下巴靠在我的肩膀,泪水流下来,落进我的衣衫。
——像那年我为她挡刀后一样。
“我们一起走过了那么多年啊,周周。
“你为什么要否定我和你的一切,你对我那么重要,重要到我愿意为了你做任何事。
“周周,为什么要对我那么残忍……”
残忍吗?
可江晴雪,这才几句话而已,不动筋脉,不伤筋骨。
哪有我被命运反复折磨来得痛。
我对命运的恨,找不到载体,只能施加在你身上。
反正你也不无辜。
我的声音突然温柔了,拍着她的肩膀,轻声问。
“江晴雪,那你娶我,好不好?”
她的身体僵硬住了,许是一瞬间衡量得失与利弊。
我微微笑了下,打断她的思考。
“不用急着回答我,你慢慢想。”
我咽下唇齿间的腥涩,看着瞳孔右下角,那逐渐清零的数字。
“让我自己一个人静一静吧,江晴雪。
“你回去慢慢想,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再来找我。
“我永远在这等你,永远都不会离开。”
永远。
两个字裹了血珠,在唇齿间吐出,映着瞳孔上鲜红闪烁的数字,说不清的违和。
我给了江晴雪一个虚无缥缈的梦,让她捧在手心,视若珍宝。
直到梦被敲碎的那天。
30
江晴雪被我赶走了。
她衣衫凌乱,颈肩还有我吐出的点点血花,只是她太慌乱了,没有在意。
江晴雪会娶我的。
她对我有着真心,只是需要想,需要思考,需要反复权衡,需要考虑得失与利弊。
而我,恰好不需要被权衡的真心。
我靠着石墩,唇角溢出鲜血,漫延到脖颈,衣襟。
知道我死了,江晴雪的表情应该会很精彩吧。
她会崩溃,会哭,会难过,会为她的离开,为她一瞬间的迟疑,悔恨终生,不得解脱。
这不算报复。
我不恨江晴雪。
只是恶劣地希望,哪怕她另结新欢,哪怕她移情别恋,哪怕她遇到更多更优秀的人,她的心里,也永远留有我的位置。
——哪怕是悔,是恨,是午夜梦回躲不掉的魔障。
我勾起了唇角。
想起了我那个毫无道德插足旁人婚姻的小三父亲。
其实,我和他,没什么两样。
31
我摇摇晃晃地站上石桥边缘,迎着湍急的江水,嗅着玫瑰味的风。
我最喜欢红玫瑰。
别人不送我,没关系,我可以自己买,放在床头呵护,嗅着它的芬芳入睡。
命运妄图夺走我的尊严,将我的一切价值附加在江晴雪身上,我改变不了,也没关系。
我可以选择站在这里,作为一个“人”而死,而不是做“狗”苟活。
倒计时只剩最后十秒。
我张开双臂,迎着烈日与清风,冲着急促的江水,和卷起的浪沙。
微笑着,一跃而下。
就让我做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梦里的我自由,热烈,正大光明行走在阳光下。
不再为了任何人,而是单纯地为了自己。
去学习,去读书,去恋爱,去演讲,去比赛,去做任何想做的事,见任何想见的人,唱任何想唱的歌。
没有系统,没有任务,没有所谓的攻略,更不会有随意被抹杀的人生。
轰轰烈烈,一辈子,只为自己而活。
江晴雪番外
1
周晨死了。
外面乱糟糟的,围着警察。
我站在人群外,听着那熟悉的名字,拧眉看向华生。
“她们说,谁死了?”
华生的脸色煞白,一下子跪在地上,手掌捂住眼睛,泪水从指缝里大颗大颗滚出来。
我迷茫地盯着她。
她哭什么?
谁死了?周晨?不可能!
她怎么可能死……她不可能死啊……
我突然疯了一样越过警戒线,扑过去看那具被江水泡得肿胀发白的尸身。
白布掀开——
我看到被水泡肿,发白发面,丑陋得不得了,却噩梦一般,极其熟悉的脸。
踉跄几步,倒在了泥地里。
手掌扎进了碎石,割破手心,好像还流了血,我都没管。
我喃喃自语:“本来就胖,现在更丑了。
“你醒过来,听话,我不嫌弃你,好不好。”
我已经没有意识了,只能靠着本能,手脚并用地爬到她身边,指尖颤抖地摸上她的脸。
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我抱着她的头,对着天,嚎啕大哭。
2
那天的场景属实混乱又诡异。
我像个小孩子一样,哭到近乎缺氧,脑子嗡嗡响个不停,最后趴在她身上晕了过去。
在医院醒来,刚睁眼,脱口而出“周晨”,接着看见递水过来的手。
心脏松懈下来,我大口喘着气,告诉他。
“我刚刚做了个梦,梦见你死了,你说可不可笑?”
递水的手顿住。
华生站在病床前,欲言又止。
我察觉不对,回头看了眼。
许廷——我的未婚夫。
病房里没有周晨。
啪——
水杯掉到了地上,玻璃四碎,插进心脏里,鲜血直流。
3
许廷抱歉的说:“周秘书自杀,江晴雪,别太难过。”
难过?
我笑了:“不,我不难过。”
吞掉嘴唇上咬出来的血,我颤抖着身子,狠戾地告诉她们。
“我不会为了他难过。”
自杀……周晨,你想用死做什么?报复我吗?
我告诉你,白日做梦!
大口吞掉嘴里的血腥,我重新捡起镇定与冷静,吩咐华生。
“婚约继续,现在回京都。”
“可是小姐……”
“没有可是!”
我凶狠的瞪着她,“现在就去!立刻!马上!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4
周晨,让我娶你,告诉我永远,下一秒就去“死”?
想干什么?让我后悔,借此报复我?
——可笑至极。
你死了,我照样高高在上享尽繁华,挥挥手就有无数女人投怀送抱。
比你好看,单纯,眼睛大,鼻梁挺……环肥燕瘦,应有尽有。
而你只能待在腐败的泥土里,被虫子啃。
该后悔的,该被惩罚的,应该是你!是你!
心里憋了火气,我抬手,把办公桌上所有东西一股脑扫下去。
包括周晨买的多肉盆栽,他最喜欢黑色钢笔,他插好的花瓶……
一片狼藉里,我倒在办公椅上,捂着眼睛,遮住快要淌下来的泪。
周晨,你惩罚不了我……我不会后悔……绝不会!
5
我刻意把他剔除了我的生活。华生,许廷,那些合作商,我都不允许她们再提起她。
那段时间,周晨真的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
新招来代替他的秘书很认真,也很负责,咖啡比他泡得好喝,拉花也漂亮。
华生话少了些,但态度依然严谨。
婚约也在继续,场地司仪都安排好了,江家找来好几个明星,说不能丢了面子。
一切都很正常,也很顺利。
我站在落地窗前,掐着烟,对着玻璃自言自语。
“没了你,我依旧活得很好,生活事业没有半点变化,依旧蒸蒸日上。
“你看,该后悔的,明明是你。”
洁净的玻璃映出我疲倦的脸,空空荡荡,只有我一个。
我突然红了眼眶。
6
我以为,没有人提起,我就可以渐渐忘掉他。
所有有关他的痕迹被掩盖,我以为忘记他,会很容易。
直到那天许廷让我陪着她去看西装。
刚好我也没事,去了。
许廷换好衣服出来。
我随意瞥了眼,从皮鞋往上。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腿再长一点,腰再瘦一点,脸颊再多一点肉,眼尾该向上挑,嘴唇的颜色也不对,他最喜欢玫红色,还缠着我帮他挑过……
我突然反应过来,我在想谁?
呼吸突然重了几分,抬腿就走,丝毫不管后面许廷的喊声。
坐上车,握着方向盘,我闭上眼睛,迫使自己的心跳稳定。
明明今天早上刷牙的时候,我还在想,最近很少想起他,应该是快要忘掉他了。
可为什么就像幽灵,无孔不入。
我突然有些恼恨。
一脚油门踩下去,我顺着盘山公路狂飙,窗子开到最大,山风猛烈刮进来,吹醒了我带汗的额头。
之前受挫的时候,他经常陪着我,来这儿飙车。
明明惊恐到攥着安全带的指腹发白,也强装镇定。
那时的他告诉我:“所有事情都会过去的,要向前看。”
是的。
所有事情都会过去。
包括忘记你。
我把车停在山顶,半蹲下来。
看着脚边的牵牛,笑了下,习惯性拔了送到身后。
“你怎么净喜欢这种命贱的花儿?”
身后没人接。
我愣住了,耳畔的风也停住,就连悬崖下的江水,此刻好似都被冻结。
身上的血,在那一刻,冰凉透顶。
7
我把一切归咎于触景生情。
婚礼结束当天,我就带着助理去了国外。
许家连环炮一样的电话把我搞烦了,随手接起许廷的。
“我不会管你的破事儿,你也别来烦我。”
许廷胆怯地住了嘴。
混这个圈子,有几个干净的。
我冷笑了声。
国外正是新市场开拓的时候,工作很多,也很忙,我日日加班到深夜,凑合着在办公室入睡。
助理跟着我都瘦了十斤,直到撑不住跟我请假,我看着她蜡黄的脸,很不争气地,又想起了他。
前三年不是好时候,他跟着我加班,比我还狠,偶尔抱怨头发掉得多……
“你去吧。”
我脸色有些苍白,“好好休息。”
落地窗外流光溢彩,满目都是繁华与喧闹的气息。
他喜欢落地窗,说这样敞亮,痛快,所以无论我到哪里,装修基本都是这种风格。
巴黎的风很潮湿,日日都带着雨露的味道,我一闻到,就想起他不喜欢潮气,随时都要备除湿袋。
明明他没有陪我来过巴黎,可我站在香榭丽舍大街上,看到的所有东西,都仿佛有他的影子。
他的笑,他的闹,他拉着我的手摇晃着,说想吃冰激凌……
可当我买了最贵的冰淇凌,手臂向后想递给他,他又突然不见了。
像刚刚他的倩影,他的撒娇,都不过是我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影子。
冰激凌已经化了大半,黏腻地沾在手上。
我静静看了片刻,低头舔了口。
“真甜。”
不是减肥不吃甜食吗?这冰激凌这么甜,你怎么吃得下去?
……你醒过来,告诉我好不好?
你醒过来,我投资让她们研究无糖奶茶,无糖酸奶,为你开一家生产无糖产品的工厂……
只要你醒过来,想要什么我都给你,行吗?
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蹿上来了,鼻尖泛着痒意。
脸颊上挂着几串清泪,我懒得擦。
我突然觉得没劲了。
拼命想忘了他,迫切地想证明他对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男人,想证明他的死不会对我有任何影响,借此掩盖我那脆弱的自尊。
可谁信呢?
华生,许廷,甚至那些合作商,不敢提他,看我的目光都是怜悯。
是的,怜悯。
走到这个位置上,居然还得到别人的怜悯。
真是可笑。
我蹲下身子,捂住胸口,那里空空荡荡的,茫然得让我难受。
眼泪流下,挂在唇角,淌进喉咙,苦涩钻进了心。
一抬头,我好像看到了周晨。
他裹着披巾,站在我面前,打量片刻,朝我伸出素白的手。
我觉得委屈,不肯握住,盯着他的脸看了又看,想她哄哄我,和我说说话。
可他回手,摇了摇头,声音温柔,但也极冷。
“江晴雪,没有人会站在原地等你的。”
他的身子一瞬间消失。
我朝他扑过去,栽到了大理石地面上,额头磕出血,镜片掉了一个,世界一片眩晕,仍张手臂,固执地摸索。
撞到电线杆,磕到石头,跌进满是虫子的花丛……
最后,我跪在地上,仰着头,任由血泪混杂,又绝望地,渗进唇角。
8
所有人都告诉我,时间可以消弭一切。
我信了。
巴黎的那晚起,周晨成了我的禁忌,无人敢提。
忙碌地投身工作,似乎忙起来,我就可以不再为了他心痛。
我用十年走到不能再高的位置。
站在集团顶部落地窗前,脚下是财富,是权力,是数不清的奉承讨好,是所有人羡慕嫉妒的港湾。
十年了。
我想,如果再看见周晨,我也可以云淡风轻地开口。
“你看,没了你,我一样过得不错,结了婚,事业也很好。”
他就站在那里,穿着白西装,静静看着我。
然后走上前,勾住我的裙摆。
我一下子溃不成军。
多年经验告诉我, 情绪,喜怒, 贪嗔痴欲念, 都应该被克制,永远不能外放在人前。
可抱着他, 眼泪却怎么都忍不住,哗啦哗啦往下淌着。
双臂不受控制狠狠锢着他,像要把他勒进身体,最好能团吧团吧放进口袋, 永远不让他离开。
我后悔了。
我真的后悔了。
他曾不止一次告诉我, 这世上有远比利益更重要的东西。
是我忽视他, 是我不信, 是我自大又狂妄, 是我逼死了他。
他该恨我, 该怨我,该讨厌我, 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都没关系。
我都受着。
只要他能出气。
只是……往鬼神身上投了那么多钱,我能不能无耻地, 求一个来生?
一个有你的来生, 行吗?
9
日复一日地索然无味后, 我逛到了大理。
站在他跳下去的石桥边, 静静地出神。
他怕冷,所以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心境, 跳进这冰冷的江水。
他怕疼,也不知道被水淹没口鼻的时候, 他有没有蜷缩着身子,想呼救,想喊疼。
……
我翻过了石桥。
站在桥边, 低头俯瞰着滔滔江水,那裹着红玫瑰花瓣的白浪,和嶙峋遍地的岩石。
我仿佛看见了他。
看见了他紧闭的双眼, 和带着微笑的唇角。
——张开手臂, 直直地,跌落下去。
我向前跨了一步,失重的感觉敲击着我的大脑,一阵眩晕。
十年,我孤独一人, 在这世上过了十年。
时间没有消弭我对他的情谊,反而让他的一言一笑, 一举一动,在脑海中成形,格外清晰。
这十年, 每一次半夜惊醒,每一次梦魇缠身,我都蜷缩着, 抱着他的照片, 絮叨重复着和他的曾经。
周晨和我说过。
“谁都不会离了谁活不下去。”
当时的我点头赞同。
可是如今,我却想告诉他。
“不是的。”
没了你,我真的不能活。
所以, 下辈子,可怜可怜我,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