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节 渣男劈腿后我忘了他
第 4 节 渣男劈腿后我忘了他
我和裴祈在一起八年,我们约定好去可可西里。
但他失约了。
他瞒着我,在外面有了新欢。
女孩子年轻娇俏,眉眼酷似多年前的我。
我也瞒着他一件事,我得了岁月遗失症。
身体会逐渐年轻,记忆将一点点衰退。
许久之后再见,裴祈通红着眼攥住我的衣角,沁出血泪。
他哽咽失声,卑微地求我不要忘记他。
我微笑着狠狠拍开他的手:“我们认识吗?”
八年前我们在一起时,你对着神圣的雪山发誓永不背叛。
那么,背叛的人要下地狱。
1
我将胶片从暗房里洗出来,手机振动了一声。
是裴祈的消息。
【抱歉,我不能陪你去可可西里了。】
刚洗好的照片从手里不慎滑落,掉了一地。
我赶紧蹲下身捡,锋利的边缘在指尖刮了一道浅浅血痕。
照片上,广袤的荒野,岩石戈壁承受着狂野的风。
裴祈不会不明白,可可西里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八年前,父亲是野生动物保护者。
而我,年纪轻轻凭借摄影天赋,斩获了无数大奖。
我放弃橄榄枝,毅然决然追随父亲来到可可西里。
从此成了一名野生动物摄影师。
我爱这片圣洁神秘的土地,和荒野上的无数生灵。
我第一次见到裴祈,也是在可可西里。
裴氏的慈善基金举办了公益项目,裴祈是负责人。
彼时,天将落雪,我正帮牧民们追回不听话的羊羔。
转过栅栏的角落,猝不及防和他撞个正着。
雪花落在他眉睫上,映照浅褐的瞳色。
裴祈有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
我伤了脚腕,他将我背到营帐,还贴心地牵回那只乱跑的小羊。
“你是孟卷舒吧,久仰大名。”
柴火的光焰照着他的脸,微微羞涩地红,“我看过你的展览。”
那时,我还不知道,他的背包里藏了一本我的摄影集。
再后来,我们会一同坐在岩石上看星星。
可可西里的夜幕比其他地方更深邃,星河也更璀璨。
我知道,裴祈没在看星星,他在看我。
项目结束,裴祈暂时离开了可可西里。
随后,这里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风雪。
不断有牧民和家畜失踪,父亲组织了队伍,冒雪出去搜救。
他的腿已经冻伤,却执意不眠不休地出勤。
我们这支队伍遭遇了雪崩。
再顽强的生命,在天灾面前也脆弱得不值一提。
父亲没被盗猎者的子弹打倒,却倒在了冰冷的风雪里。
他被长埋雪下,没了呼吸。
暴风雪带走了我最后的亲人。
我活了下来,胳膊却落下暗疾。
此后再也无法轻易举起摄影机。
可可西里成了我的心病,让我的灵魂染上了褪不去的阴郁。
裴祈风尘仆仆地赶来,头发还结着白霜。
他恳切地求我跟他离开。
我答应了。
2
这些年,我并不想当裴祈的菟丝花,指望他养着我。
健康的恋爱,前提是两个人的关系对等。
因此,我坚持做复健,也拼命尝试去拍出和以前一样的作品。
但我的灵感在痛苦中消磨殆尽。
那场暴风雪让我的胳膊留下了后遗症。
每到阴冷的雨雪天气,都会让我疼得浑身发抖。
裴祈带我看了很多医生,都没法根治。
我清楚地记得,在可可西里的病床上醒来时,裴祈通红着眼的模样。
他触摸着我打着石膏的手臂,眼泪落了下来。
往后八年,裴祈都在用尽全力救赎我走出这段阴影。
每一个雨雪天,我疼得满身是汗。
他都陪在我身边,用热毛巾擦去我额头上的汗。
裴祈总是温柔又坚定地安慰我:
“卷舒,我会等到你走出来的那天。
“那时候,我们一起回可可西里。”
我是个胆小鬼,用了八年,才有回头看一眼的勇气。
机票都已经准备妥当。
裴祈提前处理了各项事宜,现在却走不开身。
我心下犹疑地皱了眉,给裴祈打去电话。
对方的手机却一直忙音。
我挂断电话,手机响起了一连串提示音。
一个陌生号码朝我发了很多条消息。
【知道裴祈为什么不陪你去可可西里吗?
【因为我要去藏区,他不放心,非要陪着我。
【孟卷舒,你也不过如此,八年了还是这么懦弱,连自己父亲的埋骨地都不去看一眼。
【你以为裴祈爱你吗?他只是可怜你。】
往下翻,还有几张照片。
雪白的肩颈靠在一起,刺目的鲜艳唇印大剌剌附在皮肤上。
女主角是一张我认识的面孔。
实习摄影师——叶舒。
我认识她,还是源于偶然,很多人说我们不光名字都有舒字,就连长相也有三分相近。
裴祈没有露脸。
但我清晰地认出了他侧颈那颗微小的红痣。
其他的照片,都是用来证明他们亲密关系的。
原来,在我看不见的角落。
裴祈也会陪另一个女孩,坐在岩石上看星星。
像当初相遇的我们一样。
相爱八年,在我变得和初遇的那个孟卷舒不同的时候。
我完全没觉察到,裴祈,在一点点地烂掉了。
他把关于可可西里的秘密,告诉了另外一个女孩子。
那些我们共同的回忆,我一直饱受的痛苦。
变成了他人刺向我的一把利刃。
而这柄利刃,是裴祈亲自递给她的。
3
我在客厅里枯坐到天黑。
这八年,我和裴祈不是没有争吵。
我想重回摄影界,咬着牙在摄影棚硬抗了五六个小时,结果被拍的女艺人脾气很差,她不耐烦下暴怒地踢翻了灯架。
我的额头被砸出了血,好在没有伤到胳膊。
裴祈冲助理发了很大的火。
我劝他冷静,不要难为无辜的人。
他却少有地语气凌厉:
“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安心待在家,我照顾你,不行吗?
“孟卷舒,我是你的男朋友,你可以尝试一直依赖我。”
裴祈他忘记了。
最开始,他看我的展览,珍藏我的摄影集。
他为我的荣耀而来。
他很爱我,却也只是爱我。
只是,他并不在意我的灵魂所在。
眼泪打湿了脸颊,手机屏幕微光一闪。
【我要出差三天,乖乖等我回来。】
强烈的反胃感让我作呕。
取消了可可西里的航班,我输入裴祈的个人信息。
那条飞往西藏的航班信息赫然在列。
我颤抖着手跟着预定。
直到候机室里看见了熟悉的身影,我才缓过神来。
裴祈牵着叶舒,叶舒比我更年轻鲜活。
每年生日,他都会许愿和我永远在一起。
在我冷得发抖时,将我的脚踹进怀里。
在我最绝望那段时间里,他几乎日夜照看我,形影不离。
每次我在梦中惊醒,都是他紧握我的双手。
是他带我走出了灰暗。
他陪伴了我八年,却瞒着我背叛。
我戴上墨镜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在布达拉宫相拥。
经幡迎风飘扬,她吻上他的唇。
裴祈微微后仰了身体,但他最终没有拒绝。
我发过去一条消息:【出差忙吗?】
他很快回了:【嗯,你在家照顾好自己,我很想你。】
下一瞬,他关掉手机,凝视朝他飞奔而来的叶舒,展开双臂。
心口的疼逐渐从喉咙蔓延上来。
我听到她柔和的嗓音传过来:“我们明天去看雪山吧?听说对着雪山的神明发誓,那么恋人就会永不分离。”
这句话让裴祈怔愣了一瞬,他的脸上出现了极为复杂的纠结神色。
叶舒又依偎到他身边,摇晃手臂撒娇。
他点头答应。
我看着这一幕笑出了眼泪。
裴祈,你还记不记得。
八年前,在可可西里。
热恋中的我们对着雪山发誓永不分离。
背叛的人,注定要被神明惩罚。
4
西藏的最后一天,他们去了大昭寺。
那块我为他买的昂贵手表终究还是取了下来。
换上了叶舒刚买来的廉价手链。
人烟渐渐散去,寂静的街道上,叶舒细声细气地问:“这次回去……什么时候和她分手啊?”
裴祈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叮咚一声,屏幕亮了,他得救般打开手机,是我的消息:
【裴祈,西藏,好玩吗?】
在他瞬间煞白的脸色里,我从缭绕的香火气里现身。
慌乱的神情一览无余。
裴祈几乎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他下意识松开了牵着别人的手。
我微笑着走到他面前,抬手狠狠扯断了他脖子上那块吊坠。
绳结勒得我掌心生疼。
这吊坠是当年我为求他平安,匍匐在泥泞的山路上求来的。
他如获至宝,贴身佩戴了八年。
绳结磨损到我可以用力扯下。
裴祈颤抖着嘴唇,下颚绷紧,喉咙间滚动着难以出口的解释。
他也没有办法解释。
“对不起……”
几乎是同时,我挥起指节握得泛白的手,狠狠扇在了他的脸颊上。
清脆的一声响,裴祈被我打得偏过头去。
他转回脸来,清晰的五指印正在泛红浮肿。
剧烈的愤怒在血液里膨胀。
急促的呼吸里,叶舒激愤地惊叫了一声:
“你怎么打人啊!”
我充满讽刺的目光扫了她一眼,这一眼的冰冷让她住了嘴。
“闭嘴,再说一个字,连你一起打。”
裴祈的眼睛漆黑,他慢慢垂下了头。
他脸色依旧苍白,静静地朝我伸出手来:
“卷舒,对不起……”
我狠狠地把扯下来的吊坠砸在他脚边。
清脆的破裂声响起,碎渣飞溅了一地。
我冷声下了最后的判决:
“裴祈,我们完了,分手吧。”
5
裴祈的唇色却变得惨白,他颤抖了一下身体。
随后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阻止我离开。
他抖着声线,一字一句微微哽咽地再次重复着对不起。
我坚定地抽回手转身。
裴祈仿佛被逼急了,慌不择路地补充:
“我没碰过她,对不起,我真的只是一时糊涂……”
无视叶舒一瞬间的尴尬和羞恼。
我凝视着裴祈的眼睛。
那双初见时我觉得十分漂亮的眼睛,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远不如可可西里的雪清澈明朗。
讥诮的笑意爬上我的嘴角。
“你碰没碰她都不影响你已经烂掉了。裴祈,你知道我的底线。”
我扭头就走,身后裴祈站立不住地晃了两下。
叶舒赶忙去搀他。
裴祈,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当你在我们的感情空隙里插入别人时,我们就完了。
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无比可笑。
八年的感情,我眼睛里容不下一粒沙。
我连夜赶了回去的飞机,搬空了行李。
裴祈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
我拉黑他的所有联系方式,换了新的号码。
我爱过他,但也仅仅是爱过了。
随后,我坐在桌前,拿出钢笔,打开日记本记录。
【今天,我和裴祈彻底分手了。】
其实我也瞒着他一件事。
三个月前,我发现自己生病了。
我变得失眠,焦躁,脑海里在渐渐失去以前的某些记忆。
我准备了这个日记本来提醒自己一些事。
我瞒着他,一个人到医院做了检查。
医生说我得了非常罕见的岁月遗失症。
现有的科学无法解释,目前已知的症状是体征会变年轻。
相反地,之前的记忆却会衰退。
最差的结果是,我会死。
之前我会担心有一天我再也记不得,可可西里的点点滴滴。
现在,裴祈让我们之间的感情化为虚妄。
我不要他了。
他配不上我们相爱的这八年。
6
岁月遗失症也不完全是坏事。
除却记忆上的毛病,起码我有暗病的胳膊在一点点恢复。
我花了八年治愈自己的心病。
终于可以继续把可可西里的美好展现给大家。
裴祈到底有些势力,在切断和他的一切联系后,还是找到我的新住处。
他眼下添了青黑,神色憔悴到仿佛很久没睡过好觉。
裴祈几乎是全程颤抖着向我解释,他说照片的事是误会。
那晚他喝多了,自始至终都没有碰过叶舒。
他哽咽着一遍遍求我原谅。
裴祈的说辞令我发笑,出轨的人真会给自己找千百种理由。
我冷静地通知他:
“我们已经分手,是我不要你了。
“你再不离开的话,我会报警。”
裴祈知道我真的干得出来。
他眼睛急得都红了,几乎是要哭出声地哀求我:
“孟卷舒,我不能没有你。”
八年前,我从可可西里的病床上奄奄一息醒来时。
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这句。
就连神情也是出奇地相似。
多么讽刺啊。
那些过往的真心,被时间蛀得千疮百孔。
我冷着脸赶走了他。
裴祈在我楼下远远守了一夜。
我知道,但我不在意了。
7
和裴祈分手后的第一个月,我没日没夜地玩命工作。
几乎耗尽了所有心血。
圈内新晋的鬼才导演郁衡,要在可可西里拍摄纪录片。
这对圈内所有摄影师而言,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不管资历如何,大批摄影师都为了这个机会抢破头。
在击退一大半的竞争者后,我顺利来到最终选拔。
最后的选拔是公开面试。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郁衡,他很年轻,也很英俊。
只是神情冷峭,像昆仑山终年不化的雪。
感受到我的注视,他抬眸望向我眼底,我礼貌性地微笑。
郁衡拧了眉头,和我错开视线。
看来他的脾气确实和传言里的一样不太好。
最后一位竞争者姗姗来迟,竟然是叶舒。
门又开了,裴祈紧接着走了进来。
他看见我时,脚步震惊地停在了原地。
随后嘴唇嚅动似乎要说什么,但顾及场合,终究没说。
“这位是本次纪录片的赞助商,裴先生。”
我没有精力也不想看见叶舒和裴祈。
很不巧的,我们还是遇到了。
前半部分面试,我压下这两人给我带来的恶心和烦躁。
毕竟是年少成名,郁衡对我的作品集展现出极大兴趣。
我对自己的表现也很满意。
这个机会,我志在必得。
中场休息,叶舒把我堵在了四下无人的长廊里。
这算得上是她和我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叶舒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眼里却满是挑衅:
“孟卷舒,我能抢走裴祈,同样可以抢走你的机会。”
我漫不经心对着镜子检查妆容:
“论资历,你该叫我一声前辈。还有,机会和男人不一样,不是靠抢的,而是靠实力。”
我明明什么过分的话都没有说。
叶舒却瞬间红了眼圈,泫然欲泣。
我顿时觉得好笑,这样的神情怎么会有人觉得我们俩像。
转脸一看,裴祈果然就站在身后。
他艰涩地开口:“卷舒,我可以和你谈一谈吗?”
见我冷着脸无视,他有些急躁地全盘吐露:
“卷舒,你的胳膊有暗伤,何况可可西里对你而言也不是一个好地方,这次纪录片和郁衡合作,对摄影师来说必定是个成名的机会,你已经年少成名有了名望……”
我掀起了眼皮,裴祈被我凌厉的眼神噎了两下,却还是艰难地说下去。
“叶舒家里出了事,这可能是她最后的机会,拿不到这个机会她可能会彻底消失在摄影界。
“卷舒,你很心善,能不能……把这个机会让给她?”
我气得笑出了声,抚掌看这对狗男女。
“你们还真是不要脸。
“我的就是我的,让给她?凭什么!”
8
我了解裴祈,就算最后获胜人是我。
他也不会拿撤资威胁把人选换成叶舒。
何况,郁衡的脾气圈内都知道,他不吃那一套。
后半场公开面试,可能是被我不愿退出影响了心态,连续几个专业问题叶舒都回答得很差。
郁衡不耐烦地把简历甩在桌面上。
他冷了脸色淡淡质问:
“我很好奇,就凭你的专业能力,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我顿时觉得解气多了,会说话麻烦多说点。
直到叶舒拿出了个人展示,我顿时瞳孔一缩,唇角笑意也停了。
因为……那内容无比熟悉。
和我曾经做的,一字不差。
她拿着我的方案设计和场景美术侃侃而谈。
连我手绘的光位设计都直接照抄。
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让她暗地里偷了我的方案。
大脑飞速旋转,我突然意识到裴祈家里的那台笔记本上,我的云账号并没有退出。
如果叶舒有心的话,她完全可以盗走我账户里的文件。
我捏紧了拳头,额角微微跳动。
她偷走我的劳动成果,享受着其他人赞许和钦佩的注视。
经久不息的掌声在室内响起。
叶舒松了一口气,面带挑衅地看向我。
她在赌我没有证据,不会贸然当众揭穿她。
那她还真是不了解我。
我猛地站起身来:
“叶舒,窃取别人的劳动果实,你要脸吗?”
这一句话引起了轩然大波,所有人惊讶地望向我。
叶舒涨红了脸大声辩解:“我没有!你别血口喷人!”
裴祈一脸茫然。
众人的窃窃私语里,郁衡冷了脸,他玉白的手指敲了敲桌子。
很轻的两声,却让整个房间静了下来。
“怎么回事?”
他耐心地给我时间反击。
9
我鞠了一躬表示歉意:
“打断这场面试,我很抱歉。
“相信不纵容抄袭者是行业内的底线。
“我控诉叶舒,剽窃了我的个人创意和作品,用在了她的报告上。”
叶舒脸色发白有些慌张地看向裴祈,略微紧张地和我对峙:
“我没有!你……你有什么证据?”
我上前走到笔记本前,调出每一页手绘草稿。
每一张图的角落里都有一个“舒”字。
通过投影放大在所有人的眼里。
叶舒还在嘴硬““我的名字里也有这个字,怎么就能说明……”
“够了!”
裴祈最初通过我的摄影集认识我。
他不可能不知道我这个习惯,出言阻止了她。
我侧过头看向叶舒惊慌的神色:
“你不服是吗?”
手下的鼠标不停,最后一页的幻灯片是她直接粘贴过来的。
我打开右上角透明的文字框,点击红色、加粗、放大。
孟卷舒三个字映入眼帘。
一片鸦雀无声里,叶舒爆发出哭泣。
到底是年轻了点,只看得见眼前的甜头,看不见剽窃的后果。
我没有躲在裴祈的保护下,独自在圈内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
怎么就没有一点防人的手段了?
众目睽睽,大家露出鄙夷的神情。
郁衡轻笑了一声,勾起唇角:
“难怪,实力前后差距这么大。”
叶舒再也待不下去了,她像一个逃兵,慌不择路逃出去。
裴祈失了态,他紧跟着起身。
随后又想到我也还在这里,僵直了身躯不知道该不该追。
郁衡打破了这个尴尬局面。
他施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朝我伸出了右手。
而后轻启薄唇,深深地看向我:
“你好,我是郁衡。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孟卷舒。”
10
我心情愉悦地离开,裴祈和叶舒还没走。
他们在隐蔽角落里拉拉扯扯,跟他们见不得人的关系一样。
踩着高跟鞋哒哒哒的声音惊动了他们。
叶舒眼里闪过怨恨。
她确实是一个还不错的苗子,不然也不会走出海选。
只是,差了点悟性,走错了路。
见她还不开窍,我忍不住拿话点她:
“任何时候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叶舒,我等你用实力来战胜我。”
裴祈在,叶舒只通红着眼一语不发。
见我过来,裴祈丢开了握住叶舒肩膀的手。
他咬了咬牙,摩挲了一下手指,难以启齿地求我:
“卷舒,叶舒家里有了困难,这是她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机会,你能不能去和郁衡说……”
听得我拳头硬了。
“裴祈你脑子有病就去治,她都做出那种事了,就算我退出,郁衡能用她吗?你蠢得无可救药,干脆乐山大佛你来……”
后面的话我说不出来了。
因为我眼前一黑,一口血吐了出来。
满嘴的血腥味从胸腔涌上来。
天旋地转间,我看见裴祈惨白着脸惊慌地来扶我。
我就要摔在地上,后腰被人稳稳托住。
两眼昏沉的眩晕感袭来,我对上了郁衡的脸。
还好,不是裴祈那双沾了叶舒眼泪的手。
失去意识前,我脑子里闪过这个荒谬的想法。
刺鼻的消毒水味往鼻腔里钻。
醒来时,我的头疼得似乎要裂开。
裴祈在我病床边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他眼睛里满是血丝,像是整宿都没睡过觉,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人看着十分憔悴潦倒。
但我心中,无悲无喜。
见我醒了,他浮肿的眼眶里掉落几滴惊喜的眼泪。
急哄哄跑出去喊了一堆医生护士过来,确认我安然无恙。
等人散去,他哽咽着和我说话。
喉咙挤出的是干涩太久的嘶哑:
“我真的太害怕失去你了,裴祈不能没有孟卷舒。能不能不分手,求求你告诉我,要怎么样你才能回到我身边?”
裴祈不能没有孟卷舒。
这句似曾相识的话,让我觉得十分熟悉。
我确定有个相似的时刻,他也说出了这句话。
但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我艰难地伸出手指指门外,艰难开口:
“再说你就滚出去。”
11
医院方面在我的一再坚持下,也认为是我太累导致的疲劳过度。
只需要住院观察三天。
我不愿意接受裴祈的照料,找了护工。
他却每日都要来看我。
今日他带了保温桶来,打开里面是一碗羊汤。
裴祈献宝似的,把热乎乎的羊汤端到我跟前:
“卷舒,你最喜欢喝这个了。记得当时在可可西里,我们被风雪困住,我的脚趾冻坏了,躺着一动不能动,饥肠辘辘的时候你掀开了营帐端来了一碗羊汤,鼻头冻得红彤彤的。
“后来知道你爱喝,我特地缠了陈阿嬷好久她才愿意教我,条件是我帮她扫了一个月的马粪,卷舒,你还记得陈阿嬷吗?她……”
裴祈满含期待地看向我。
却被我冷硬的表情打断。
我面无表情,像在听别人的故事,脑中一片空白。
时至今日我才明白,原来我的记忆并不是医生预测的症状。
岁月遗失症,不是像老年痴呆一样认不清眼前人。
而是一点点忘记以前,先忘记和裴祈相爱的点点滴滴。
最后是他整个人。
我颤抖着睫毛,心里泛起微微的苦涩。
这是分手之后,我第一次认真看向裴祈的眼睛。
“裴祈,你说的那些事,我全都记不得了。”
裴祈像是突然失去了听觉。
他呆了很久,然后有点凄然地看向我,神色是害怕失去我的惶然:
“对不起,卷舒,是我对不起你。”
他一遍遍地重复,声音嘶哑,似乎有了哭腔。
我闭上眼,握紧掌心。
那里原本有一块疤。
之前在可可西里,为了拍到绝美的风景,裴祈陪我攀上绝壁。
这道疤是钢制的绳索磨烂了手套,一点点在我掌心磨出来的。
裴祈的手心也有一道几乎相同的伤疤。
之后无数次,他亲吻着这道疤,问我疼不疼。
我只笑着摇头:
“哪有不吃苦的摄影师呢?”
岁月遗失症让我一点点失去过去的记忆。
却以内耗吐血为代价,赋予了我身体外观上的新生。
在我掌心里存在了八年的疤痕。
此时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12
郁衡带了一大束桔梗花来看我。
看不出来,他还挺有人情味。
郁衡细细打量着我的病容:
“孟卷舒,我来,是需要你向我证明。”
我疑惑地抬起头,他却神色冷峭。
“我的团队不可能会要一个倒在可可西里的病人,你必须向我证明,你的竞争力。”
他如此严肃,我的唇角却勾起了笑。
“郁导,有没有人说过,您真的很嘴硬心软。”
郁衡蹙了眉,他抿了抿唇又要说什么不太好听的话。
我没给他机会。
“几个月前在医院楼梯间的人,是你吧?”
那天,我去医院查出了岁月遗失症。
听医生说这个病有可能会死,仓皇失措下在医院的楼梯间里哭了很久。
我没注意楼道里还有其他人。
在我哭得声嘶力竭时,有人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抬眼,泪眼蒙眬里是一方手帕。
指尖带着刚从吸烟区染上的淡淡烟草味。
他是郁衡。
我伸手抚平病床被子上的褶皱。
“您不是直接取消合作,而是来向我要一个证明,就说明您本身很信任我,不是吗?”
郁衡深深看着我,我毫不胆怯地抬头。
“我会向你证明,就凭我能放弃现有的一切。”
他笑了,取下一朵桔梗花放在我手心。
“那我拭目以待。”
桔梗花开在峭壁的石缝里,他在以花激我。
即将启程可可西里前,裴祈用其他手机号给我发了短信。
【卷舒,我答应过你的,会陪你再次踏上可可西里的土地。
【即使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似曾相识的话,我又一次想不起当年的具体情节了。
无法储存的空白记忆,我只是一个看客。
二十岁的誓言,和二十岁的记忆一起随风而逝。
我蹙了眉头,敲下键盘。
【你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才是对我好。】
13
我在行囊里塞了很多药。
即使上次吐了血,但岁月遗失让我恢复了暗病,又一点点忘掉和裴祈过往的点滴,对我来说是一件好事。
何况,我一定要把可可西里的纪录片拍好。
很可笑的是,阴差阳错。
陪我踏上可可西里的人,竟是不久前才认识的郁衡。
裴祈没有来,他又一次推迟了航班。
叶舒吞了安眠药进了医院,他无法离开。
我心中早已对他没有任何期待。
工作人员转告这件事时,我只百无聊赖地轻轻点头。
飞机降临时,我还是止不住地心潮翻涌,呼吸急促。
我恐惧这里,我恨这里。
但无法欺骗自己,我深深爱这里。
出了机舱,郁衡瞥见我微微颤抖的手。
他什么也没说,递过来一枚薄荷糖。
随后将冲锋衣宽大的连帽给我扣上。
“风大,小心着凉。”
我在帽子和墨镜的遮挡下,大胆地湿了眼眶。
开始的头些天,我在慢慢适应高强度的拍摄状态。
我们一群人在昆仑山脉拍摄野生动物,一蹲守就是大半天。
郁衡的脾气不好要求也严格,却展现出极大的天赋和才华。
我和他配合得很默契。
岁月遗失症自从上次突然吐血后,也没再对我的身体造成什么内在影响。
来这里前,我烧掉了那个记录过去的笔记本。
我释怀了。
比起在其他人的爱恨里苦苦纠缠。
我更爱的,是我自己。
这一天下了一场暴雨。
暴雨交加还下着冰雹。
极端天气下所有人都待在营帐里休整。
拍摄了很多年,我的手臂有些酸麻,刚在背包里找药膏。
郁衡就在营帐外轻声唤了我的名字。
他端来了一碗热汤,还拿了一瓶红花油。
“我觉得你可能用得到……需要帮忙吗?”
我很坦然地点头,把袖子捋上去,露出白皙的胳膊。
郁衡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眼睛。
他往我的上臂涂上油,用掌心揉搓。
外面风雨交加,木柴噼啪爆了一声响,炉火温暖。
裴祈就是在这时候闯进来的。
他浑身的衣物全湿透了,额前的碎发往下滴水。
整个人狼狈得像一条狗。
他眼圈猩红,似乎要滴出血来,望着我苦痛万分:
“孟卷舒,你真狠。”
14
顾不得郁衡在场,裴祈疯了一样掏出一沓纸片。
纸片像雪花一样散落在我面前。
那是医院的就诊报告单。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知道的消息。
或许是因为叶舒恰好入住了同家医院,或许是因为我找的那位医生恰好是他的好友,又或许是他鬼使神差查了我的就诊记录。
我带着积压的怒火怼了回去: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和我生气?”
俯身将报告单捡起来捏在手心,我神情冷峭。
“我对感情的真诚,我们在一起的八年,该愧疚的人是你,最对不起这段感情的也是你,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和我生气?
“何况,我不爱你了,你不配。”
裴祈像被一连串子弹穿透了胸膛,湿透的脸苍白得可怕。
他脊背弯了下去,悔恨莫及,流了眼泪。
随后颤抖着来捉我的手:
“怎么会有这种病?我不信,我不信……”
后面的话在喉咙里停了。
他清晰地看见。
那道和他掌心里一模一样的旧疤痕,不见了。
那是二十岁时裴祈和孟卷舒在一起的证据。
现在,消失了。
裴祈攥住我的掌心,指尖用力到泛白。
他睁大了模糊的眼睛去看。
却只看见了我掌心里他落下的眼泪。
我抽回了手,叹了一口气:
“裴祈,我们到此为止了。”
郁衡很体面,从头到尾待在一旁都没有出声。
我有些被看到隐私的尴尬。
尤其这个人还算是半个上司。
许是瞧出我的不自在,郁衡架起失魂落魄的裴祈往外走。
他扭头叮嘱我早些休息。
裴祈的瞳孔失了焦距,他仿佛被掏空了心脏,成了一摊泥。
我听着风雨声沉沉入眠。
我曾经想着,这黑暗的八年,是裴祈把我拉出深渊。
现在想来,不是的。
是我将自己放逐,也终将是自己把自己拉出深渊。
没有那个人,我自己就是那个人。
15
可可西里的信号并不好,尤其我们还经常深入山脉。
和外界沟通相对麻烦了些。
裴祈不再是当年那种项目的负责人。
更多的时间,他需要待在公司,根本脱不开身。
我在可可西里拍摄了近一年,只见了裴祈两次。
那晚之后,他又飞过来一次。
只敢远远地,很悲伤地望着我的背影。
那晚的事,郁衡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他没有多问,还帮我保守了秘密。
本来我还很担心他又和医院那次一样,因为身体的原因要求我退出。
但岁月遗失症很给力。
起码在这一年里,即使处于高负荷高强度的工作中,它一次也没拖垮过我的身体。
我没有再吐血了。
却也没完全健康,偶尔眩晕和遗忘过去的症状是笼罩在头顶的阴云。
拍摄结束的那天,郁衡又送了一束桔梗给我。
他眼里好像有不舍,但我疑心是看错。
众人热泪盈眶,欢呼雀跃。
人声鼎沸里,郁衡开始拥抱每一个人。
他最后一个,抱了我。
“谢谢你的证明,我很满意。”
他在我耳边落下一句低语。
离开可可西里前,我去了青色的山梁下。
父亲就埋葬在这里。
我无数次去想,为什么好人没好报。
为什么大自然要惩罚它的守卫人,而不是那些丧尽天良的盗猎者。
现在,我不去想了。
父亲在这里安息,我的灵魂也在这得到净化。
这里是我给自己选的最后的长眠地。
因为,我依然深深爱着可可西里。
父亲,你听到了吗?
我终于在你走后,又变得坚强勇敢。
有晶莹的雪花落在我眼睫上,开始落雪了。
我往回走,山坳处静静站着郁衡。
他撑起一把伞在等着我。
我没问他为什么在,因为我并不想越界。
团队在拍摄结束后陆续离开了。
我依旧逗留在可可西里,彻底断开和裴祈的一切联系。
航班起飞前,郁衡给我发了消息。
【我有预感,这将是一部非常成功的纪录片。】
16
六个月后,纪录片斩获了优秀国产纪录片奖。
这部宣传可可西里生物和自然之美的纪录片,得到了公众极大的反响。
郁衡再次一战成名,带火了整个摄影团队。
即使我待在可可西里,也依然收到了很多商务邀请。
郁衡在采访里提到了我,他极力邀请我参加颁奖典礼。
我同意了。
我想站上领奖台,在聚光灯下,想象父亲为我骄傲的样子。
郁衡在片尾放了一段字幕。
【致敬所有为守护可可西里而倒下的人们。】
大屏幕上,评委词是这么写的:
【这是燃烧灵魂才能拍出的纪录片。】
我脸上不知不觉多了冰凉的液体。
高朋满座中,身旁的郁衡把纸巾递到我手里:
“擦擦眼泪。”
曾经我也幻想过,有一天我重新拿到奖,站在聚光灯下,让大家看到我年少成名却并没有江郎才尽。
我会握紧裴祈的手,然后微笑着说他是我最感谢的人。
但现在,我最感谢的人是我自己。
其次,是郁衡。
颁奖落幕,大家结着伴往外走。
路灯下站了一个人。
半年没见的裴祈憔悴了很多,凄寒的灯光下,他甚至有了白发。
我们中隔着风雪,他几乎要站立不稳。
“孟卷舒,我找了你好久。”
我只用一种完全陌生且困惑的眼神望着他。
裴祈发不出完整的声线,眼眶通红几乎要流下血泪。
他激动得要来抓我的手。
“卷舒,你怎么那样看我,我是裴祈啊,我们曾经……”
我狠狠拍开他的手,察觉到他指尖颤抖。
“我们认识吗?”
我撒谎了。
我记得的,我记得他和叶舒的暧昧,记得他和她在雪山下亲吻。
但更多的我已经忘记了。
忘掉了八年前我们相爱的点点滴滴。
忘掉了八年间我们相处的一切细节。
他对我来说,确实是一个无足挂齿的陌生人。
其实我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会有人在出轨之后还要假装深情, 自我感动着向对方求原谅。
在可可西里的时候,裴祈第二次来找我。
他说叶舒吞了安眠药,他不想闹出人命, 没有办法才去了医院。
这次之后,他说彻底不再理会叶舒了。
裴祈当时跪在我面前, 求我复合。
我决绝地和他说清楚了:
“不要再纠缠我了,我永远不可能回头。
“还有, 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就当陌生人吧。”
所以现在,我们是陌生人。
17
在我发出那句疑问后,裴祈极痛苦地半捂着心口。
雪花落在他眼睫上, 融化成了眼泪。
我转身要走, 丝毫没有觉察到身后冲出了一个人影。
叶舒手里的刀寒光闪闪。
裴祈沙哑着嗓子凄厉地喊:“小心——”
我还未转身, 就被他推了个踉跄。
锋利的刀刃搅动血肉,黏腻的血腥味流淌在空气里。
裴祈空手阻挡刀刃的去势, 我却还是被刺伤了。
疼痛席卷而来, 我眼前发黑失去了意识。
当初在病房里,郁衡只是稍显冷漠地向我要一个证明。
他在拿话激我。
如今同样在病房。
我醒来的时候, 郁衡正把我的手贴在他脸颊边,他求我:
“孟卷舒,你别死。”
其实我在昏沉中还听到了一句话。
郁衡还说, “当年在可可西里, 本该是我先遇见你。”
但我在感情里有点累了。
所以我没有再问他。
叶舒很快因故意伤害罪入狱。
我最后看到她的时候, 隔着玻璃, 她状若疯癫:
“我接近他就是为了金钱地位荣誉!这些你都有了, 为什么我不能有?!就因为他要挽回你, 就再也不理会我, 任由我家里出事,凭什么好事都能被你一人占尽!凭什么凭什么!”
众生皆苦, 爱恨痴嗔为因。
我突然觉得他们俩都很可悲。
叶舒的感情本就不纯, 却希冀着抢来的爱只为她一人。
裴祈在两头挣扎犹豫, 到头来却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那天起, 我再也没有见到裴祈。
叶舒的刀割断了他的手筋, 他废了一只手。
他辞掉了公司的事务, 投身公益项目, 去了最贫瘠的西部。
裴祈托郁衡转告我,他要在那里赎罪,永远不会回来了。
我很欣慰他找到了自己的道。
其实他出不出现也无所谓的, 我本就会把他全部忘掉。
他将在我的记忆里消失殆尽。
我飞回可可西里的那天,郁衡来送我。
他还是拿了一束桔梗花:
“答应我,好好治疗, 按时服药,我会去找你的。”
我点点头, 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其实我知道桔梗花的花语。
从一开始就知道。
可可西里的雪还在下。
许久后, 我背着行囊艰难向青色的山梁迈进。
记忆也像雪花一样一片片褪去。
我看见牧民们赶着牛羊朝我热情地打招呼。
我看见一家人围坐在营帐里吆喝着邀请我用餐。
我看见恋人手牵手在雪山下虔诚祈愿。
可可西里洗涤一切疲乏劳累。
我握紧手心里的桔梗花, 心中却突然想知道,为何郁衡那天说在可可西里,本该是他先遇见我。
我不由得想, 等郁衡来的时候,我一定要问问清楚。
旷野的风吹动岑寂的雪山。
我看到雪山脚下,熟悉的人影在远远朝我挥手。
那是许久未见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