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节 难追
第 17 节 难追
车祸昏迷后,我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前男友。
他穿着白大褂,面容冷凝,低声和护士交代着什么。
见我醒了,疾步朝我走来。
他弯腰温和地顺了顺我的头发,开口时却颇有些咬牙切齿。
“向歌,你真是好样的。
“让你好好照顾自己,结果你把自己照顾到我的手术台上?”
1
睁开眼的一瞬间,我耳边是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尽管他们都刻意压低了声音,我还是觉得有点吵。
正要开口,说话声停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响起,我眼前慢慢出现一个身影。
那身影弯下腰,替我顺了顺脸颊上黏着的碎发。
“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腿疼不疼?胳膊呢?还认人吗……”
我没怎么听清他后面的话,只看见他一张一合的嘴唇。
我以前亲过很多次。
瞿青程,我前男友。
2
护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门去了。
我回过神,恰好听见瞿青程最后几句话。
或许是我一直不回答,他颇有些咬牙切齿。
“说话。
“向歌,你真是好样的。
“分手的时候我是不是让你好好照顾自己?
“结果你把自己照顾到我的手术台上?”
我鼻子酸得厉害,撇撇嘴:“你不要说我了,我胳膊疼。”
3
听我这么说,他立刻停住话头。
摸摸我的脸,声音放软了。
“胳膊折了,没事,养一养就会好。”
他抬了抬手腕:“我还有工作,这就要走了,你再睡会儿。
“我请了护工,很快就过来,有需要就告诉她,我说明白了吗?
“嗯。”
瞿青程露出一个满意的笑,指腹戳戳我的脸颊。
“好乖,睡吧。”
4
瞿青程一走,我很快就克制不住地合上了眼。
他真的太懂我了,我就是很困。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瞿青程了。
上次见面,还是毕业那年。
当然我梦见过他很多次。
梦里是我们分开的时候。
他往我怀里塞了一张卡,对我说:“小歌,别自卑,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5
我和瞿青程是大四在一起的。
那时候,几乎没有人看好这段感情。
所有人都跟他说:“向歌肯定是为了钱才和你在一起的,你别被她给骗了。”
他们甚至当着我的面对瞿青程说这种话。
我一笑置之,从不反驳。
因为他们说的就是事实。
6
在成长的过程中,我知道有些家庭彼此间会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比如妈妈会对小孩子说:“你是我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
他们这样说,大概率只是逗一逗小孩儿。
而奶奶这样对我说,那是在陈述事实。
我被亲生父母丢进垃圾箱,奶奶拾荒的时候把我捡回了家。
我们俩相依为命,吃住都成问题,她却硬是拼着一口气把我送进大学。
7
大学时,我一边上学一边打工,省吃俭用,终于能给她送一些钱回去。
那时候我们的生活慢慢好了,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继续努力,就能让她享福的。
直到某天晚上,老家的医院给我打电话。
“是向文英老太太的家属吗?她摔倒了,目前正在这边急救,你现在能赶过来吗?”
当时我觉得天都要塌了,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订了票,连夜跌跌撞撞地赶去医院。
只记得老太太躺在板床上,花白的头发,枯瘦的手指,饱经风霜的脸,身上连满了我叫不出名字的仪器。
后来,她没有离开我,却再也站不起来,也几乎无法自理了。
她虽然是个没文化的小老太太,也一生都没有赚什么钱,却一直很要强。
她总是跟我说:“想要什么得靠自己的劳动和智慧去换,不能伸手跟人要。
“跟别人要,那就是低人一等,以后就要看别人脸色了。”
所以得知自己下半身瘫痪后,她很长时间里都接受不了。
8
她需要人照顾,但我没有时间。
我给她找了个护工,但护工每个月的工资,我却有些支付不起。
就在我愁眉不展的时候,瞿青程出现了。
我不知道他怎么认识的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喜欢我。
反正他在下课的路上拦住我,自我介绍了一番。
个人情况说得明明白白,就差做成简历双手递给我了。
我当时莫名其妙,问他:“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啊……就是……”
他很纯情,红着脸挠了挠后脑。
“那个你……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吗?我很喜欢你。”
我没有时间谈恋爱,我得挣钱。
为了摆脱他,我随口说了句:“行啊,可以,先打我十万块钱看看诚意。”
我说完就走了。
他肯定觉得我有病,不会再理我了。
9
出乎意料的是,我走了没两步,他就追了上来。
“哎哎哎,你想让我打钱,起码加个微信?要不然我怎么给你转账呢?”
他简直是疯了,为了要到我的微信居然说这种大话。
我干脆掏出手机扫码加了好友。
“这下行了吗?我要去兼职,你别烦我了。”
他没回我,低头在手机屏幕上戳戳戳。
很快,我手机振了一下。
是转账提示。
10
我不知道是要先震惊他居然真的有十万块,还是震惊他居然真的会给我转十万块。
我真的很需要钱,但我知道这笔钱不能要。
我拿着手机,像拿着个烫手山芋,无法思考了。
瞿青程倒是心情很好地晃了晃手机:“诚意到位了吗?”
这下轮到我手足无措了。
我不敢动手机屏幕,怯怯地说:“我不是真的要你钱。”
瞿青程眼睛很漂亮,他眨了眨眼,睫毛也跟着动。
“没关系,我是真心想给的。”
我低头看着手机,内心挣扎不已。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些钱够用很久很久了。
我舍不得还给他。
但如果真的收下,那我成什么人了呢?
11
瞿青程对这笔巨款满不在乎,只催促我。
“你快收款,然后你今天可以不去兼职吗?我们聊聊天?”
聊天,有什么好聊的?
他轻飘飘转过来的这笔钱,我可能要赚……
我也不知道,反正要做很久的家教,要发好几年的传单,要很多很多次地加班。
这就注定了,我们没有共同语言。
但他意外地善谈。
他不说我们不一样的,他说我们一样的东西。
比如,我们都在这所学校上学。
他说同学们的趣事,吐槽食堂忽高忽低的做饭水平,说某某教授普通话标准得像播音员。
最后还说:“你真应该去看我打球,我打球可厉害了。”
12
我不知不觉中放下了戒心,被他引导着聊了很多。
他没再提钱,也没再提女朋友。
好像那十万块就换这不到一个小时的聊天。
不知道该说他有钱还是该说他败家。
我看着他轻快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难受得不上不下。
“瞿青程!”
我很难说清那一秒是怎么想的,反正,叫住了他。
他回头:“怎么啦?”
“你……还要我做你女朋友吗?”
他双眼亮了,急切跑回来,兴奋地问:“你说真的?你愿意吗?”
我险些被他眼中的光亮灼伤,撇开了头:“你……你需要的话,我就愿意。”
13
他脸上的高兴根本掩饰不住。
“我超级需要!那……能牵手吗?”
他说着,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冷白,在明亮的日光下能看见手背上青色的静脉血管。手指修长,指甲平整,很适合握笔写字。
当然也适合牵手。
我不抗拒这个,慢吞吞地伸手握上去。
他瞬间把我握紧了:“那……能再亲你一下吗?我只亲脸。”
这个人……流氓。
我脸皮没他那么厚,小声拒绝。
“没洗脸,不亲。”
他的视线停留在我脸上,半晌后不甘心地垂下肩。
“好吧,那下次你洗脸了,我能亲吗?”
“……能。”
他高兴地握着我的手往前走:“那亲嘴行吗?”
“闭嘴。”
“好吧。”
14
再醒来,是被疼醒的。
麻醉药效消失后,疼痛逐渐弥漫。
我本来睡得蛮香的,却因为疼痛,意识一点点回笼。
瞿青程正躺在陪护床上睡觉。
他侧躺着,大概是下班了,这会儿只穿着一件宽松的衬衣,领口和袖口的扣子都是敞开的。
他个子高,躺在那里好大一只。
秋日的午后阳光很亮,光线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很柔和。
我不可避免想起术后刚醒时见到的瞿青程。
他凶巴巴地说着狠话,但我其实看见了他眼睛里的泪光。
15
我收回视线,想动动。
只是才刚抬了抬手,就听见瞿青程的声音:“老实点。”
他按着肩颈坐起身,头稍稍后仰,脖颈线条漂亮。
看起来并没有很清醒:“腿也折了,别乱动。”
他盘腿坐在床上,单手托着下颌,半眯着眼睛和我对视。
“还认识我吗?”
这必须认识。
我说:“瞿青程。”
“是我吵醒你了吗?”
“不是。”
他一边这样说,一边将目光聚焦在我脸上。
16
我从以前到现在,都不好意思让他这样看着。
一开始是心虚,后来是害羞,再然后是愧疚。
现在是久别重逢的不适应。
我垂下眼,不和他对视:“你不要看我了。”
瞿青程没听我的,反而嗤笑了声。
“向歌,你真是一点没变。
“还是只会逮着我耍横。”
17
他趿着拖鞋走到我床前,侧身看了眼仪器。
“饿不饿?”
我感受了一下:“不饿。”
瞿青程挑眉。
“算上手术,你已经快两天没吃东西了,全靠点滴,按理你应该饿。”
我:“……”
“好吧我饿。”
“那我去买点吃的。”
瞿青程挽了挽袖口:“在这里等我十分钟,能做到吗?”
我有点无语。
我现在手腿连动都动不了,别说十分钟,就是十个十分钟我也能等。
18
瞿青程很快就回来了,我粗粗估计,应该不到十分钟。
他把几样吃的都摆到桌子上,但只有熬得稀烂的小米粥是给我的。
“看我干什么?你这么长时间没吃饭,只能吃这个。”
我只有左手和左腿动了刀缝了线,右手其实没事。
但我看他端着碗一副要喂我的架势,那我肯定是没事也得有事。
19
小米粥没什么味道,他连糖都没有给我加。
我心不在焉地喝着小米粥,时不时看两眼塑料盒里的包子。
“我感觉,这个包子应该很好吃吧?”
瞿青程往我嘴里送了一口粥,一边赞同:“对,比小米粥好吃,你懂的真多。”
我无视了他的阴阳怪气,试图给自己争取:“我只咬一个小角也不行吗?”
“过几天再咬。张嘴,再吃一口。”
小米粥喝得我有点郁闷,吃完这口,我就扭开头不要了。
20
等吃过了饭,瞿青程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我就尝试着跟他找话题。
“你现在做了医生啊?”
“嗯。”
他把垃圾丢进垃圾桶,又抽湿巾擦了擦手:“这不明摆着的吗?
“不然你以为,是谁给你动的手术?”
瞿青程四平八稳地坐下来,观察了一下我的脸。
“气色还不错,那我们来算算账。”
我想起自己拿他的那些钱,老实地点点头。
是该算算,我欠他太多了。
21
“第一,你住院两天了,连只鸟都没来看过你,这两年你在外面,不交朋友吗?
“第二,当初你说要分手,行,我放你走。但是你是不是答应过我会好好照顾自己?”
瞿青程深吸了口气。
“知不知道,给你做手术的时候,我手脚都是凉的。
“这么吓我,你有没有错?”
他说得都对,我反驳不了。
只是垂着眼,等他继续说。
好,我就看看我多么罄竹难书。
结果他反而闭上嘴,不说了。
22
病房里半晌没声儿,我才抬起头:“没了吗?”
瞿青程迟疑地点了下头:“对,没了。”
“那……钱呢?”
“什么钱?”
“就是……以前你给我的,还有这次手术,应该也是你帮我垫的。”
看着瞿青程逐渐沉下来的脸色,我一点点消音了。
23
瞿青程像是气笑了。
“我在说严肃的事,你跟我胡扯什么?
“不是转移话题就能逃避责任。”
我赶紧顺毛。
“我错了,对不起。”
我算是明白了。
瞿青程还跟以前一样。
钱的事可以放放,健康问题不能拖。
在他看来,我和别人撞车,把自己搞进医院,是危害身体健康。
去外面打拼两年都没个朋友,是心理健康堪忧。
可能这就是从不缺钱的人的思考方式吧?
而我以前总是面临缺钱的窘境,所以提起“算账”两个字,我想到的第一关联就是“钱”。
我本来窃窃自喜,无论他说我欠了他多少钱,我都会还给他的,因为我现在有钱了。
可是他只在意一个问题:“为什么你没有照顾好自己呢?”
24
住院有些无聊,瞿青程就给我拿来了一个小收音机,每天给我调有声书听。
等我想睡觉了,按一下收音机上面的按钮关掉就可以了。
简单易操作,一只手也超可!
我这个手脚当时看着扭曲又沾满了血,很完蛋的样子,其实就是断了而已。
接上以后就问题不大了。
我住了一个多周,急急忙忙出院了。
正如我所说,我现在很有钱。
那是因为,我现在有了自己的店,大小算是个老板了。
忙的嘞。
25
瞿青程把我送到家里,又在我家转了一圈,看着不大满意。
“你这里什么都没有。
“请问你是什么小精灵吗?吃空气喝露水?”
我挺胸抬头,非常得意:“我不用在家里准备。
“你来的时候看见楼下的超市了吗?
“那是我的。我想吃什么下去拿就好啦。”
瞿青回忆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
“了不起。”
他拍拍我头顶:“这么厉害了,向老板。”
话是这么说,但瞿青程临走前,还是从楼下超市给我搬回一堆东西来。
米面油盐、肉蛋奶菜、水果零食,杂七杂八的。
“好好吃饭。”他说。
26
“好好吃饭。”瞿青程以前总这样说。
大学时我们俩在食堂吃饭,被同学们戏称为“校园一景”。
从来没有人想过我和瞿青程能在一起。
无他,我们俩差距太大了。
他爸是做家电生意的,生意铺得蛮大。他妈是我们隔壁学校的教授,有颜有才。
他过得穷奢极侈。
我呢,我只占了“穷奢极侈”里第一个字。
我们俩每次去食堂吃饭,我都挑便宜的,反正能吃饱就行。
瞿青程则是每次都买太多,好几个花样,然后摆出一副“吃不完但是不想浪费”的神情,泰然自若地把肉夹给我。
附加一句“好好吃饭”,还生怕我再给他夹回去似的遮住自己的碗口。
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故意买多。
27
贫穷是无法掩藏的,富有也一样。
没多久,就有同学跟瞿青程说。
“你小心被向歌骗了,听说她家里很穷,肯定是为了你的钱来的。”
瞿青程反驳:“怎么可能,她才不是这样的人。
“是我追的她呀,她一开始都不理我的。”
“那有可能是欲擒故纵。你想想,你有没有给她花钱?”
“有是有,但是……”
“别但是了,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28
当时,我就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借着一棵紫叶李稍稍掩映身体。
我当时想,瞿青程最好能认清,我就是这样的人。
这样他离我远点,我也能好好去兼职,再也不用总是觉得亏欠他。
但是瞿青程这个人,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耸耸肩:“假设你说的是真的,那她为什么不喜欢别人的钱,就只喜欢我的钱?学校里又不是只有我自己有钱。
“那说明我在她心里还是不一样的。”
那同学看他的眼神简直像看一个顽固不化的傻子。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别人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
“那既然只有我给她这个机会,她不是就更离不开我了吗?”
那同学目瞪口呆,半晌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6。”
29
听完全程的我脑子都要麻了。
找不出。
完全找不出任何一点逻辑错误(不是)。
他和那同学走远了,我忍不住抬起唇角。
原来被人坚定地维护真的会发自内心的高兴。
我想,我应该奖励他。
但是我没有什么太好的东西,那我就亲亲他吧。
反正……谈恋爱总是要接吻的。
早晚的嘛。
我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消息。
“中午一起吃饭吗?”
他很快回复:“好啊,吃三食堂的烤肉拌饭?多加烤肉的那种。”
“好。”
30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偷偷看他。
他拽着一只鸡腿,正把撕下来的肉往我碗里放。
其实拌饭里的肉已经够多了,不知道他对我的饭量是有什么误解,比我脸还大的一碗加双份烤肉的烤肉拌饭,他觉得我会吃不饱。
我心里想着要亲他的事,倒没有阻止他,反而在看他的嘴唇。
此时此刻的我简直化身“小黄人”,乱七八糟地想着:怎么他的嘴唇比女孩子的还要好看,红润润的,像娇艳欲滴的花瓣。
吃完饭出了食堂,我问他要不要吃糖。
他说:“吃一个也行。”
就从我手里拿了一个。
我也吃了一个。
31
我们一边往宿舍的方向走,一边说着话。
“听说,就算是同样的东西,不同的人吃也会觉得味道有细微的不一样。”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胡编乱造些什么:“就比如说我们吃的这个糖,虽然都是葡萄味的,但是我们两个吃起来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他看起来很感兴趣:“这样吗?好奇怪的理论。
“第一个发现这个问题的是谁啊?如果是同样的东西,要怎么知道别人吃起来的感受是……
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小歌。”
他凑过来,速度极快地在我唇边贴了一下。
然后歪着头,眼睛弯起来一道桥,像得逞的小孩:“我感觉,你刚才想亲我。
“但是,你不好意思。”
我没戳穿他。
表现得落落大方的样子,谁的耳垂都红了我不说。
32
托瞿青程的福,我不仅读完了大学,给奶奶请了护工,还考上了研,继续读研。
我确实一直在花他的钱。
我从不否认。
学校里关于我贪慕虚荣的流言也从来没有停止过。
我努力劝慰自己,就当我借他的,我以后都会还给他的。
但收效甚微,人是很难坦然面对铺天盖地的恶意。
我精神压力很大,喜怒无常,也抽风似的提过几次分手。
第一次提分手的时候,瞿青程并不同意。
他问我:“是我做错什么了吗?我跟你道歉,我改行吗?”
我哪能说出他什么错处呢?
是我不合时宜的羞耻心突然作祟,是我早已经半死不活的自尊心猛地起跳。
就算有错,也都是我的错。
33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好自暴自弃。
“其实……其实我就是为了你的钱才和你在一起的。你别喜欢我了,我不好。
“对不起,那些钱就当是我借的,我以后会慢慢还给你的。”
他没在意这个,只是固执地问:“就是说,我没有做错什么,对吗?”
“嗯。”
瞿青程可能是被我刺激疯了。
他笑了两声:“行啊,分吧。”
说完,他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了。
那天夜里,我躲在被子里哭了很久,哭到鼻子喘不动气,脑子里全是他对我的好。
我懊恼,后悔分手,甚至觉得自己很失败,总是在做错误的选择。
34
我没想到,分手第二天,瞿青程就找我来了。
他和往常一样,提着豆浆小笼包,朝我挥手。
我拖拖拉拉地走过去。
“你来干什么?”
“送早餐啊。”
“你不用给我送早餐了。”
瞿青程把豆浆塞我手里:“趁热喝。
“我知道,分手了对吧,我就是因为这个来的。”
他讨好地举着一个小笼包放在我嘴边。
“就是,已经分手一天了,可以复合了吗?”
我:“……”
35
就这样,我们又复合了。
此后分分合合,每次他都像这样,隔天重新来找我复合。
我内心反复煎熬、挣扎,所以总是出尔反尔,一会儿这样,一会儿又那样。
但在他看来,只是陪一个阴晴不定的小孩子玩游戏。
小孩子的心情就像天气,晴天风和日丽,雨天电闪雷鸣。
要是别人早就烦了。
可是瞿青程有无限耐心。
他说:“如果你没有安全感,不信任我,如果你一定要反复确认我会不会一直在你身边,那……也没什么。
“反正在我这里就是,你无理取闹一点也不要紧。”
他耸了耸肩,乐在其中似的:“谁让我喜欢你呢。”
36
直到硕士毕业那年,奶奶离世,我在这边没有其他牵挂了。
我认真地,下定决心要分手。
我受够了别人总是说我为了钱和他在一起。
我想去外地打拼,想拼出一份自己的事业,更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
那是瞿青程第一次对我生气。
37
“我不懂,难道留在这里你就不能有自己的事业了吗?
“而且我们一起,有困难还可以互相帮助、打气,难道这不比你一个人要好吗?”
他绞尽脑汁想要说出更多理由来留下我。
但我始终没有松口。
我就是想离开这里,去外面打拼,然后风风光光地回来。
我憋着这口闷气,一定要让所有人再看见我们站在一起的时候,说:“你们可真登对。”
我不想再因为一个“钱”字在他面前抬不起头。
38
那天下午我们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彼此靠得很近,却又没说一个字。
直到太阳落山,起风了。
瞿青程闭了闭眼,像下定决心般起身。
“最后一次。”
他看着我说:“小歌,我只为你妥协这最后一次。
“你想去哪里就去吧,我给你两年时间,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
我不知道为什么,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了。
39
瞿青程抱了抱我:“别哭啦,我被女朋友抛弃了,都没哭呢。
“我想,我是理解你的,我只是不愿意你离开我。
“我也很坏,我很自私。”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卡,塞给我。
“这是我的零花钱,你拿着应急。”
我推给他:“我不要。
“拿着,别拒绝。拿着我的卡,在外面就不可以看别人,也不许喜欢别人,知道吗?”
他怎么总有无数个理由让我接受他给的东西。
他松开我的手,后撤一步,用无限温柔的眼睛望着我。
“小歌,别自卑,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好好照顾自己,我会在这里等你,等你回来找我。到那时候,除非我死,不许你再离开我。”
40
我赚到第一个一百万的时候,想过要把这些钱全都存起来给瞿青程。
我花过他的钱,那么他以后用我的钱也是天经地义的吧?
后来随着生意越来越大,赚的钱越来越多,我又想,我应该花点时间好好打扮自己,然后惊艳地出现在他面前。
谁能想到,想象中的美好重逢没发生。
我居然以人生中最狼狈最丑的样子被推上了他的手术台。
不过也挺好的。
这样突然相遇,省去了我的彷徨不安,省去了我数不清的犹豫,省去我一次次迈出又退回的踌躇的脚步。
未来的所有时间里,我都不想再离开他。
41
往南走出两个省,就是我最早去奋斗的地方。
我在那边开了几家小超市,赚了一些钱,又跑去上海。
在那边认识了一个贵人,跟着他做了点投资。
运气很好,拿到了近二十倍的回报。
可能是老天爷见我前半辈子太辛苦了,所以这两年我做什么都意外顺利。
如今,我们二人都事业有成。
42
第二次去医院复查的时候,瞿青程终于抽出时间休息,答应和我一起吃饭。
我们吃饭的地方就在医院附近。
说好的我请他,结果桌是他订的,车是他开的,就连饭桌上添茶倒水、剥壳剔肉的也都是他。
我一直谨慎地打量他的神色,试图从表象观察他的心情。
当然并不可能成功。
他很快就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把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的时候说了句:“别看我,专心吃饭。”
43
我想起当初离开的时候,他跟我说,他会等我回来。
现在我回来了,不知道他还愿不愿意继续和我发展一段不那么清白也不那么单纯的关系。
我有点紧张地叫了他一声:“瞿青程。”
“嗯?”
“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他笑了笑:“这么严肃?请讲。”
我咬了一下唇,“就是,我在外面没有交男朋友。”
瞿青程一开始没什么反应。
我以为他不在乎我了,就没有勇气继续说下去。
44
“所以,你是想说什么呢?”
瞿青程并没有太明显的开心或者不开心,仿佛是在听旁人的事。
我用筷子戳了戳碗。
“没什么。”
他点头:“行,那快点吃吧,吃完我送你回去。”
可恶,怎么会好不容易两个人独处却真的只是吃饭啊。
难道他现在有别的女朋友了吗?
我可能,被他惯坏了。
他都没有忽视我,有听我说话,有回应我,只是因为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我就觉得有点委屈。
45
他送我回家,车开进小区,我重振旗鼓,再次发起攻势。
“要不要来我的超市里看看?”
怕他拒绝,我又赶紧补上两句:“就是进来看看,我不耽误你时间。”
超市里有我请的几个员工,见我们俩进来都跟我打招呼。
瞿青程目不斜视,跟着我穿过一排排货架,走进最里面的房间。
门关上,隔开外面的声音,瞿青程才说:“好威风啊,向总。”
他语气调侃,脸上挂着笑,是很轻松自在的表情。
虽然被说得有点脸热,但我喜欢他这样,这才是我熟悉的瞿青程。
46
这个房间是我留给自己的,说办公室也行,反正就是有一张小床,有桌子有电脑。
床头放了一个大筐,里面装满了各种吃的喝的。
我让瞿青程坐在那张宽大的转椅上,自己探进筐里一顿扒拉。
把好几样东西拿出来堆到他眼前。
“你吃这些。”
我觑着他,没什么底气:“都是你以前喜欢的。”
不知道他现在还喜不喜欢了。
瞿青程摆摆手:“我现在不吃。”
我耷拉下脑袋。
是不喜欢了,还是因为这是我给的?
他神色无奈,“小歌,我们才刚吃完饭。
“我吃不下了。”
47
瞿青程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很随意地开口了。
“为什么要做超市生意?”
这个问题要是换前几年,我肯定不好意思回答。
人就是这样,总是对当前的困境难以启齿。
等迈过这个坎儿取得成功后,反而可以对曾经的困苦毫不避讳。
所有人里,我最不想让瞿青程知道我的难处。
虽然我知道,他大概早就对我的处境心如明镜。
只是他愿意维护我的自尊心,因而从来不提罢了。
48
千帆过尽,现在我已经不害怕提起曾经那些窘迫了。
“就是因为,以前总是吃不饱嘛,就算能填饱肚子,也总是吃不到自己想吃的东西。”
上学的那些年里,我过得最好的时候就是和他在一起的那几年。
他身上跟装了雷达似的,总是知道我想要什么。
“那时候我总是很馋,对什么都很馋,别人吃腻了的小吃街,我觉得好香。
“可是很贵,怎么会那么贵。我知道我条件达不到,就忍住不买。
“后来,我就想有一个自己的超市。这样以后就可以吃自己想吃的了。”
49
瞿青程没说话,只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抿了抿唇,提示他:“如果你想和我一起吃的话,也是欢迎的。”
瞿青程不明显地笑了一下。
“谁都可以跟你一起吃吗?”
“别人吃,要花钱。”
“那我呢?”
“你不用。”
“我不用?我为什么不用?”
我有点忧愁地想,明明我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瞿青程为什么老是要为难我啊。
不知道我说不出那种肉麻的话吗?
我抠着手,带着点赌气的情绪,语气有点冲。
“就是不用,你不愿意就算了。”
瞿青程沉默了一会儿,手指钳住我两颊,偏头吻了下来。
“我没说不愿意。
“小气鬼,抛下我这么久,我连生气一会儿也不行?”
50
在康复训练的过程中,瞿青程一直陪着我。
他对我若即若离,有时候对我很好,有时候又不太理我。
说话的时候一会儿温和纵容,一会儿冷淡疏远。
我说不上来,反正别别扭扭,可能还在生我的气。
反而是我,慢慢找到了以前相处的感觉,知道他就算冷脸也撑不过三分钟,黏黏糊糊地贴过去,装模作样说自己胳膊疼脚疼。
51
我最早创业的地方是在 S 省。
虽然我决定搬回来,那边也早就找好了打理生意的人。
但我总不能完全不管了。
刚好瞿青程要去 S 省学习,我一琢磨,就跟着他一起去了。
他们是医院集体安排的,吃住都不用担心。白天交流学习,晚上就自由安排。
我把他安排进我的房子里。
52
瞿青程坐在沙发上,身前摆着橘子汽水。
他问:“楼下的超市,不会也是你的吧?”
“你怎么知道?”
“装修风格差不多。你到底有多少超市?”
我想了一下。
“这边省内有两个大型超市,八个小型超市。然后就是我住的地方,一般我会在楼下盘个店开超市。”
瞿青程拿吸管搅着汽水,轻声说:“吃了很多苦吧?”
53
其实我可以跟他说:挺顺利的,遇到了贵人,没怎么吃苦。
我也可以跟他说:当然啦,我有连续一个月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又困又累。
以上都是事实,就看我怎么说。
但是我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就像那些摔倒了的小孩,没人管的时候自己爬起来吹吹手心里的擦伤继续往前走。
一旦有人来问:“哎呀你怎么摔了呀,疼不疼呀?”
我就会觉得疼痛加倍,皱着脸哇哇大哭。
瞿青程问都问了,应该也不会在意我哭一哭。
54
我用力地抱住了他,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就把眼泪擦在他昂贵的衬衣上。
瞿青程拍拍我的背,语气温柔。
“我早就说过,你应该留在我身边。”
我吸着鼻子在他颈边蹭了蹭:“你不要说我了,为什么你现在变这么凶,总是嫌弃我。”
“嗯?”
他抱着我晃了晃:“不识好歹,我对你已经很包容了。”
“要更包容一点。”
好半天,他叹了声气,拿我没办法似的。
“得寸进尺。”
55
我对我们此刻的关系有些疑惑。
我也不知道我们这算不算和好了。
虽然我们抱过也亲过,但是他又没有明确告诉过我,现在还能不能以他女朋友自居了。
我们只在 S 省待了一个周,回来后他就立刻投入到工作中。
我比较清闲,中午闲着就做饭去给他送。
前几次去还会有同事打趣瞿青程。
“呦呦呦呦,这谁啊,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后面再去,大家就一直默契地叫我嫂子了。
我挺喜欢这称呼的,瞿青程也没否认过。
56
秋十月的最后一天,我过生日。
这个生日是奶奶捡到我的那天。
蛋糕是我自己买的,但是瞿青程说会送我礼物。
我从早上就开始兴奋,不断猜测他会送我什么。
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为了防止我多想,他都不会送太贵的东西。
就很常规,什么口红包包之类的,他说别人都这么送。
还有一年送了我一叠愿望兑换券。
是他自己做的,买了厚厚一叠卡片,用各色彩笔写上他能为我做的事。
我想让他做什么,只要拿出对应的卡片找他兑换就可以。
那些卡片没有重复的,小到“给我打水”“帮我抢自习室座位”,大到“亲一下”“一起去旅行”。
那是我最喜欢的生日礼物,我觉得瞿青程是我的哆啦 A 梦,他可以为我实现所有的心愿,而且还不会嫌我贪心。
我都不用想,就知道他送的东西我肯定会喜欢。
57
瞿青程来时已近黄昏,日暮西沉,窗外刮起一阵摇落叶子的风。
他换下了板正的衬衣,穿着一件料子很软的薄卫衣,踩着帆布鞋,像回自己家一样拿出备用钥匙开门。
钥匙是我硬给他的。
那时我腿还没好,我说:“万一我在家里不小心摔倒了,需要你的时候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年没什么好的长进,倒是把他那套忽悠人的功夫学了个十成十。
他进来时,我正往客厅端菜。
“刚好可以吃饭啦!
“你不是喜欢香辣蟹吗?我照着食谱做的,应该很好吃。”
瞿青程在桌边坐下,没动筷子:“不是应该先许愿吗?”
哦对,应该先许愿。
58
瞿青程一定不知道,在过去的两年里,我的生日愿望是什么。
哪怕在最奔波忙碌的时候,我也从不漏过生日。
因为总觉得生日时许愿是最灵的,而我每年都恰好有同一个愿望。
“我希望,瞿青程不会喜欢别人。”
这是一个略显恶毒的小愿望,我打定主意不让他知道。
瞿青程催促道:“快点许愿。”
我没急着许愿,而是先问他。
“如果我许愿了,你会帮我实现吗?”
59
瞿青程无言看了我一会儿,食指敲了敲桌子。
“宝贝儿,我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
“但是这个愿望你很容易就能帮我实现啊!”
我有点急,下意识站起来往桌对面倾斜身体。
“你应该说会。”
见他不吱声,我从包里翻出一张褪色泛黄的小卡片。
那是他以前给我的兑换券,直到我们分开那天,这张也没用上。
“那,我用这张万能券兑换行吗?”
瞿青程把卡片接过去:“你一直留着?”
“嗯,我都舍不得用。”
其实现在也舍不得用,这种东西应该放进我的铁盒子里埋进地下藏起来。
瞿青程地把卡片收进裤兜:“好吧,我们各退一步,你先说说你的愿望。”
60
我强忍着脸颊逐渐攀升的温度,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紧张。
“就是,我们都抱了,你也,也亲我了,我能不能再做你的女朋友?”
瞿青程几乎是立刻就回答了。
“不行。”
我“哦”了一声,蔫头耷脑,不说话了。
万能券也不好用了吗?
我心里发闷,难过的情绪一瞬间潮涌而来。
61
情况好像一下子变得很难收场。
我沉浸在苦闷中,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就在这时,瞿青程再度开口。
他说。
“向小歌,我都快三十了,你耽误我这么久,还说什么女朋友?”
他揪住我的衣领,把我往他身前拽了拽。
他几乎要和我贴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应该向我求婚。”
62
求,求婚?
我脑袋像被人敲了一锤,蒙了得有半分钟,才呆呆地应下。
“对,求婚,求婚才对。”
我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了摸,才反应过来我根本就没买过戒指。
我无措地看着他。
瞿青程重新在椅子上坐定,他把带来的礼盒往我手边推了推。
用一种漫不经心的,毫不在意的态度,对我说:
“你没有戒指给我吗?
“不知道这个礼物能不能解你的燃眉之急?”
我盯着那只小巧的盒子。
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
63
瞿青程慢条斯理:“不打开看看吗?”
这人……
这是让我用他送的戒指向他求婚?
那这到底是谁跟谁求婚?
我迷迷糊糊地想着,屏住呼吸打开盒子,果然是一对戒指。
金戒指。
我脑子化成了一团浆糊。
哪个正经人求婚用金戒指?
我像被操控的木偶人一样,拿出那枚男士戒指:“你……”
话都没说完,瞿青程就伸出手:“好,我愿意。”
我:“……”
我在心里补齐了那句话。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64
这么一折腾,满桌饭菜也凉得差不多了。
然而瞿青程还没消停。
他把另一枚戒指给我戴上,握着我的指尖亲了亲。
“求婚了,就不能再离开我。就算是死了,你也要入我瞿家的坟,明白吗?”
我感觉自己情绪太敏感,他在说什么坟地的事,我都有点想哭。
但是我忍住了。
我说:“瞿青程,以后不要凶我。”
“我不凶你,你凶我,随便凶。”
“也不能忽然不理我。”
“嗯,理你,只理你。”
“那……桌子上的香辣蟹,你可以让给我吃吗?”
“嗯?八嘎,不可以!”
番外:瞿青程
1
瞿青程觉得自己遇到了截至目前为止,人生里最大的困难。
他喜欢一个女孩子,但是不知道该怎么追。
宿舍里五个兄弟充当狗头军师,对他讲:“真诚是唯一的必杀技,冲就完了。”
他就冲了。
无脑地拦住人家,说了一段没什么屁用的自我介绍,还因为过于紧张,中间磕巴了两次。
在他的预想中,他的结局有两种。
第一种,对方爽快同意。
第二种,对方委婉拒绝。
他没想过还有第三种可能性——打钱。
女生脸若冰霜,有几分不耐烦:“行啊,可以,先打我十万块钱看看诚意。”
打钱就行了吗?
瞿青程内心一喜:就这么简单?
2
啊,对,真就这么简单。
他回了宿舍,五个军师一拥而上:“怎么样怎么样?”
瞿青程叉着腰,一脸喜色。
“成了。兄弟们,今晚我请客,去吃烧烤啊。”
五个军师沉默不语。
一分钟后,不知道谁情绪饱满地喊了句:“卧槽,这也行?”
3
瞿青程其实是被向歌的脸吸引到的。
向歌非常漂亮,漂亮到就算拿去娱乐圈也不会埋没的那种,很难让人不喜欢。
但因为她的家庭,又有很多人望而却步。
大学也是个圈,在同一个圈子里,没有秘密藏得住。
向歌没有父母,家里只有一个年迈的老人,这事众所周知。
她是那种很传统的寒门学子:经济条件很一般,不擅长与人打交道,性格略有些别扭,以及很能吃苦。
瞿青程无法想象几乎每天都要出去兼职的生活。工作日就晚上去,周末、节假日就全天去。
瞿青程自认为他吃不了这个苦,然而向歌可以很平静地告诉他:“因为我需要钱。”
她太要强,不愿意被他看轻。
但是又很坦诚,不会去虚构自己没有的东西。
4
大四到硕士毕业的这四年里,瞿青程一点点把向歌从淤泥里拔了出来。
他给她送吃的穿的,一天要在脑子里过八百个让她收下的理由。
他小心翼翼地维护她的自尊心,装作大大咧咧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他亲她的眼睛,看到她受到惊吓似的,眼毛抖动。
他去接她下班,奔驰车路过一盏盏路灯,她困倦地缩在副驾驶,头发炸得像一只小狮子,含混不清地跟他说:“到学校了叫我。”
后来,她爱笑了,会跟他闹,运气好的话,撒娇也能看到。
她不会吵架,跟人闹别扭了只会冷着脸不说话。
你以为她是不理人,其实她是不知道该怎么骂回来。
跟他吵架,更是节节败退,只会说“你不要”。
“你不要再说我了”“你不要烦我了”“你不要这样”。
瞿青程没见过这种模式的人,每次吵架心里都在尖叫:可爱死了!
5
分手过几次呢?
大概三次还是四次。
瞿青程养着这朵花,费心费力,把她的沉默、疏离、冷淡一点点融化,把她变成爱笑爱闹的耀眼的样子。
他能分手?
然后眼睁睁看着她以后出现在另一个男人身边?
想都别想,门窗都给她堵死!
怎么应对她想分手这件事呢?
分,那就分。
分手一天还是两天他说了算!
6
瞿青程自认为把一生中所有的耐心都给了向歌, 但就算这样,也留不住她。
这小没良心的!
硕士毕业那年,她还是要分手。
分手不说, 还要去孤身外地打拼。
瞿青程差点被气出心绞痛。
但他又能怎么办呢?
总不能, 强行把她留在身边吧?
他愿意把向歌当成自己的花,给她最好的阳光和养分,并不代表, 向歌只能做他的花。
她可以做鸟,高唱着飞向远空。
她也可以做鱼, 畅游在无边无际的海洋。
她应该先做她自己,再做他的花。
所以,他把自己的卡给了她。
她不想要。
不要怎么行?
他反应极快地对她说:“拿着, 别拒绝。拿着我的卡, 在外面就不可以看别人,也不许喜欢别人, 知道吗?”
附加给她一个义务,她就愿意接受相应的权利了。
7
她走的那天,天气特别不好。
下了很大的雨。
让他想起电影里那些离别场景, 好像一旦分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满心恐慌, 冒着雨开车去机场。
本来他们说好不要他送的。
但他去了。
她正拖着行李箱要进航站楼。
他冲过去, 还没等她说话, 就用力地把她抱住。
他无法用语言表达自己的不舍, 只能趴在她肩头, 任由眼泪汹涌而出。
“你一定……一定要回来,一定一定要回来啊。”
向歌说:“我一定回来。
“除了你, 除了你……”
到底“除了你”什么,她没有说下去, 他也猜不出来。
8
向歌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瞿青程曾经去过她待的城市。
城市是刻意去的,但相遇是偶然。
他去那边旅游, 在一家饭店门口看见了她。
她穿得依旧简单, 扎着低马尾,没什么形象地坐在饭店门外的台阶上, 啃一个馒头。
瞿青程隔得远,无法分辨馒头里的红色馅是红糖还是豆沙。
他看她吃得急, 自言自语:有那么好吃吗?还是太饿了呢?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跟着她。
跟到了她住的地方。
有些偏僻,好在左邻右舍都很友好。
他就在她楼下, 站着吹了半宿风。
最后实在冷得站不住, 翘着唇走了。
9
此后他来过那么几次,但因为工作性质,他无法久留, 每次都是来去匆匆,她自然也察觉不到。
一直到第二年,她搬走了。
瞿青程再次失去了她的消息。
他无数次去那里走走停停, 殊不知她已经去了上海找新门路发展。
10
过去的两年在瞿青程脑子里转了个来回, 他困倦地伸了个懒腰,朝卫生间喊:“向小歌!好了没有?快来暖床!”
向歌从浴室里出来,努着嘴:“你不要催我, 我好了就会出来的呀。”
瞿青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这没什么。”
瞿青程对自己说:“她只是穿了你的衬衣而已。”
但他嘴上却对向歌说:“你快点过来。”
等她爬上床,瞿青程又不满意:“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
向歌说:“怕你干坏事。”
瞿青程不服:“什么叫坏事?我这是天经地义。”
说着蹭过去把她往怀里一勒。
“别管了,过来挨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