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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节 不说话

第 28 节 不说话

我始乱终弃了谢家太子爷。

他为了和我在一起跟家里决裂,我却收了钱转头就跑。

后来重逢,我被逼着跪在地上给他倒酒。

太子爷扯开嘴角,凉凉地笑了:

“哥哥,后悔吗?”

1

他说这话的表情,我没看到。

包厢里灯光暧昧,我低着头,沉默不语。

谢忱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我的头发,随后用力一抓。

酒杯碎裂在地面,液体和玻璃碴子飞溅。

我吃痛地闷哼一声,谢忱反而更加发狠。

他咬牙切齿地问我:

“这么多年,你后悔吗?”

2

谢忱曾经是我的同桌。

他很受欢迎,天天都有人告白送零食饮料。

但他都没收,转手就给了我。

甚至还有没拆的情书。

我秉着不要白不要的原则,默默收下,真诚道谢。

“就这一句吗?”

这位不好惹的太子爷瞪着我,语出惊人。

“合着我追了你这么久,你都没看出来?”

啊?

他说这话时的表情,除了生气,更多的是无奈。

谢忱伸出手指,抹了一下我脸上刚吃完的饼干碎屑。

然后,含进唇齿间。

他垂着眼,有些挫败地软了语气:

“我天天换着花样给你买零食,怎么就勾不到你呢?”

3

别人口中的谢忱,是脾气古怪,傲气不羁的太子爷。

一开始听到这个时,我觉得是造谣。

因为他分明很好相处啊。

按时上课,不拖欠作业,虽然只写一门。

但是我每次抬头看黑板的余光里,几乎都是他撑着侧脸,笑吟吟的模样。

直到某个傍晚的小巷。

谢忱拳脚生风,狠辣又利落。

他撂倒了在场所有人,唯有自己站着,居高临下,声音冰冷:

“以后,不准再找叶澄的麻烦,否则——”

谢忱刻意的停顿让其他人都纷纷求饶保证,发誓不会再犯。

我站在巷口,懵逼又震惊。

他似有察觉地回头,那个凌厉的眼神刺得我后背一凉。

看清是我后,立即变了神色,倒不是慌乱。

而是放松和坦然。

他理了理弄乱的衣摆,问我:“吓着你了,小同桌?”

“谁小了?”

我不服,谢忱的身份信息上写的比我小几个月。

“我自己能解决的。”

眼前这群被教训的人也不冤枉,我认出来了。

他们就是先前在考试时,威胁我帮忙作弊的那群煞笔二世祖。

和谢忱的圈子完全够不上边,倒是会欺压学校里的其他学生。

比如我这个特招的年纪前三。

谢忱拦住我想上前的脚步,搭手在我腰上转了个圈,推着我就往外走。

“好,哥哥别看,是脏东西。”

?他倒是能屈能伸,一点看不出刚才的气势。

我只顾着跟他争辩,也就忽视了他的手,贴上来后就跟粘在我身上一样。

就像他转丢给我的那些礼物和情书,我从来都没有注意过。

每一封情书的背后小字,都是我的名字。

……

“所以你一封都没看。”

谢忱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我有些为难。

“我能不能装没听见?”

“嗯?”

谢忱立刻抬眸,眼睛微眯,表情危险,像是在说“你敢?”

我又沉默。

好歹相处了这么久,我能不知道他刚刚那可怜样是在演我?

我哭丧着脸:“要不你说你骗我也行。”

“我没骗你。”

谢忱凑近过来,小声威胁道:

“吃我的就是我的人,别想跑。”

我手里举着半截饼干,进退不能,试探性回复:

“那我赔你,要不吐出来?”

刚说完我就后悔了。

他投喂我的这些零食,一开始口味种类还五花八门的,可后来的每一种都很合我的口味。

谢忱一定挑了很久。

他说:“那把你自己赔给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叹气。

“我们都是男的。”

他挑了下眉。

“我知道,这个就是我不能在这里把你亲哭的唯一原因。”

???

这小子在说什么虎狼之词?

我瞪他,谢忱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他抬起手,隔着一段空气虚虚划过,边动作边说:

“眼睛,鼻子,耳朵,还有……”

原来是在描摹我的面容。

最后停住。

“嘴巴。

“这些,我都想亲。”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

时光如同翻落的书本,越过后和现在重叠。

谢忱西装革履,和之前那个少年自由无畏的样子截然相反。

他凉薄的笑声在我耳边,气息吞吐,像是吹碎一朵蒲公英。

“你知道我刚才见到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艰难地吐出两个干涩的字。

他指节发白。

“我在想,你怎么还没死。”

4

我倒是也想知道。

怎么磋磨了这些年,我还苟着这条命。

我也不止一次这么问过。

在我爸打我的时候,在被按在台球桌上的时候。

在拿了钱抛下谢忱离开的时候。

但唯有现在不想。

我摇头:“可能是我命不该绝吧。”

抖了个机灵,谢忱却能没笑出来。

以前上学那会,他最喜欢哄我跟他闲话。

“人不能憋,不然会憋出病来的。”

少年时期的谢忱枕着胳膊,侧头看我。

“咱俩说点好玩的呗。”

他不厌其烦,每天都来这么一手,我也防不胜防,最后闹成一团,如了他的意。

可是现在我提前给出反馈,他却生气了。

唇线绷直,怒火攀上眉梢。

谢忱气极反笑,说好,行。

房间里所有种类的酒打开,混合。

“喝。”

谢忱惜字如金。

我瞥了一眼酒体。

谢忱知道的,我虽然不会酒精过敏,但是我一杯倒。

立竿见影,瞬间失去意识那种。

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把谢忱吓得不轻。

从那以后,他说可不敢再让我喝酒了,除非只有我俩在场,或者,是我做错事的惩罚。

而现在,我仰头去看他的眼睛,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

“好。”

我撑着地板起身,往桌边去拿酒杯。

左腿习惯性地不吃力,晃动的身影有些滑稽。

“……”

谢忱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面容越发冷硬。

我端起酒杯,冰块撞到杯壁,叮零当啷地响。

他针对我的意图明晃晃地毫不掩饰,旁边的人也很有眼色。

这些喝下去我估计能晕到明天晚上,但是——

“够了!”

“等等!”

两个声音交叠响起,一双手比谢忱更快地抢过了我手里的杯子。

“不好意思哈,他新来的不懂规矩,得罪了几位,我替他赔罪。”

程青川赔着笑脸,毫不含糊地就把酒闷了下去。

然后按着我的后颈,让我鞠躬认错。

“快道歉,叶澄。”

“叶澄?”

旁观的几个人重复着我的名字,咋摸出了一丝不对劲。

对上他的脸后我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去看谢忱。

但是已经晚了。

那人眯着眼睛,说道:

“你就是那个,阿忱之前的男朋友叶澄?”

5

这次猝不及防的重逢,谢忱并没有喊我的名字。

众人见他对我的样子,以为我不过是个曾经得罪他的无名小卒。

“没想到啊叶澄,这么久不见,过得这么惨啊。”

对方阴阳怪气地笑,随口给别人科普了下我的事迹。

“想当初你为了钱不要阿忱,还以为能过上什么好日子呢,真是报应啊。

“啧啧啧,有眼无珠。

“阿忱,要不要好好关照他一下?”

被问到的谢忱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我。

程青川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身前,还在跟他们赔笑求情。

但是没有用。

这些人上学时钱就以谢忱为首,如今时过境迁还做跟班,势必要逮住空子就想卖好。

纷纷出点子刁难我。

“滚。”

“谢少?”

污言秽语和刺耳的笑声中,谢忱丢出一个字。

他闭了眼,狂躁之心溢于言表。

“让他滚,恶心。”

“好好,这就滚了!”

还是程青川反应快,拉了我一把,退出了包厢。

为了保险,索性提前下了班。

回去的路上,我骑着车载他。

夜风和霓虹擦肩而过,程青川怕冷地钻进我外套里,声音闷闷的。

“就是他吗?”

他问我:“你那一整个铁盒子的情书,主人就是谢忱吧?”

我“嗯”了一声,踩着绿灯最后几秒,加速冲过路口。

但是思绪却向着反方向飘了回去。

飘回记忆里最深刻的时候。

……

高考前的那几天,谢忱向我告白。

那些话现在回想,更像是一种自虐。

他叫我回去看那些情书,看完以后给他答复。

无外乎是同意,或者不同意。

但是命运总是把选项变得复杂。

我爸掀翻了我的桌子,恶声恶气地质问我:

“这是什么?”

那封信被他攥在手里,边缘都开始破裂。

我伸手去抢,被他暴怒地打了回来。

“情书?给你的?”

“还给我!”

“叶澄,老子让你上学是为了挣钱,不是为了让你谈恋爱的!”

他粗鲁地揉成一团摔向地面,扯着我的手臂拽起来。

然后就是惯例的殴打和辱骂,我反抗了几个回合,但是敌不过我爸一身横肉,被他一巴掌扇倒在地上。

侧脸火辣辣的疼痛,和耳朵里嗡嗡的声响。

酒气和烟味也令我作呕。

我爸的拳头带着发泄的力道,估计是输了钱,夹着尾巴被人撵出来,只能回家在我身上找找尊严。

“钱呢,给我钱。”

果不其然,他翻着我的书包。

“等……”

“哦?”

我爸从中提起一只手表,变了态度,声音温柔得奇怪。

“你哪来的这个?”

是谢忱给的。

临走之前,他从自己手上退下来硬塞给我的。

谢忱语气中藏着期待,眼神亮亮的:

“你好好想,如果答应我,就不用还我了。”

他是这么说的。

我爸显然识货,眼珠子一转,笑了。

“哈哈哈,没想到啊儿子,你还有这本事呢?”

他指着情书上的落款,“谢忱,是谢家那个少爷对吧?”

“他喜欢你,真好啊。

我爸揪着我的领子,极其兴奋:

“你问他要钱,快!他家那么有钱,手指缝漏点就够了。

“不,不对,他喜欢你,你跟了他,全拿过来!”

他就像疯了一样地幻想,似乎已经吞下了谢家的财产。

“现在是新时代了,爸不反对,你去跟他说,去啊!”

我嫌恶地呸了他一下,想要挣脱,但是被他掐住了脖子。

他收紧手,面容狰狞地威胁道:

“你是老子生的,你就得给老子赚钱!

“要么问他要,要么,我把你卖了。”

我眼前的选择就这么被他改变。

从亮闪闪的,变成阴冷肮脏的。

如同下水道的老鼠朝我扑过来,我的挣扎杯水车薪。

最后,只能陷入黑暗。

6

去学校的路上我走得慢了点。

一方面是疼得,一方面是犹豫。

我不知道见到谢忱后要怎么解释。

他说喜欢我。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还能怎么做呢。

我看着教室里,坐在后排凝视着我的谢忱。

他身边围着几个人,是他的朋友。

个个神色异样,眼神不善。

谢忱直勾勾地看着我,缓声道:

“你来了。

“你的回答呢?”

我喉头一梗。

回答。

谢忱说:“是给我话,还是给我东西?”

我被他看得不知所措,下意识地避开对视。

谢忱笑了一声,意味不明,但绝非开心。

他像是平常一样地谈天说地,只是多了份刻意。

“昨天半夜,有人送来一个东西,说是别人拿来还钱的,你认识那个人吗?”

“……”

谢忱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手表,放在我手腕上。

沉甸甸,冰冰凉。

他弯了眼睛,轻声问:

“不是你吧,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是我。”

我突然甩开了手,脑子轰鸣,但是我听得见自己在说话。

“是我抵给人家的,这么值钱的东西,不用白不用。”

“叶澄?”

我握紧拳,面上却整出一副好笑的神情。

“谢少爷财大气粗,和你搞好关系就能有这么多好处,我当然上心了。

“就是没想到你喜欢我,真是……”

说到这里我顿了顿,控制住变调的声音。

“少爷不会和我计较吧,就……”

“混蛋!”

旁边的人冲上来给了我一拳,力道之大,我撞翻了桌椅板凳,龇牙咧嘴地喊疼。

疼得我五感都模糊。

就好像掉下高楼大厦,危机意识让我猛地坐了起来。

“……”

原来是往事入梦。

我摸了把脸,摸到一手的湿痕。

哭什么。

那会都忍住了。

现在倒是矫情起来。

手机铃声响起,是经理的消息,提醒我去上班。

我是走的熟人门路,兼职进去的。

没想到搞砸了还能让去上班。

惊讶的半分钟里,经理发了话。

“今晚一定要来,双倍工资。”

谁会跟钱过不去呢,我回了句收到。

结果到了才发现,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宴席。

谢忱静静地坐着。

“过来。”

7

“别让我说第三遍。”

谢忱道:“叶澄,过来。”

我听从了。

“有什么要吩咐的吗?先生。”

最新上岗培训的话术,我单膝蹲下,低眉顺眼地询问。

谢忱沉默了一下,伸手覆盖在我膝盖上。

我下意识抖了抖,想到了一个可能。

“您是需要我陪您吗?”

我一边说话,一边换了个姿势,贴着他坐下去。

“陪?”

谢忱手指动了动,克制不住地反手将我按在桌子上。

“你陪过?”

我以为他知道这些隐喻,是故意来羞辱我的。

会所的高层套间,一个人,特定的指名。

这些条件叠加,很难不让人想歪。

谢忱另一只手按在我的左腿上,我哆嗦了一下。

“腿受伤了。”

谢忱说:“是哪个粗鲁的客人弄的吗?”

我轻笑:“您猜呢?”

他掐着我的力道变重,顺着衣摆的弧度向内探索。

轻浮地和我讨价还价:

“多少钱能这样?一万,十万?

“叶澄,你怎么这么贱呢?”

谢忱手指停住,用力一按。

我皱着眉头闷哼,他变本加厉。

“说啊,比五十万还要多吗?”

我愣住。

这个熟悉的数字,是当初谢家让我离开谢忱的报酬。

我还记得那个窘迫的交易场景。

谢忱是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对方开口就是百万起步。

我笑着摇头,说我没见过世面,五十万就够了。

谢家给我开了通道,跑得飞快。

他连我的影子都抓不住。

“比我还贵啊。”

谢忱自嘲道,他拿出一张卡,顺着我的脖子画圈,像是一柄未开锋的利刃。

“这里面的钱,足够一周了。”

突然落下的亲吻,就如同黑手党的死亡预告。

我及时躲避,堪堪印在嘴角。

“不。”

我挡住他的手,拒绝。

“不行。”

“不行?”

谢忱低声重复我的话:“是我不行,还是你不行。”

“都不行。”

我尽力去忽视这话里的隐喻,和近距离接触着的肢体,跟他解释真相。

“先生误会了,我只是来这里兼职的服务员。”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昨天是第一天工作。”

不知道是哪句话正中了谢忱的下怀,他松了桎梏,气氛渐缓。

“那你的腿是怎么弄的?”

“我是陪男朋友来工作的。”

……

“你说什么?”

谢忱赤红着眼,面容扭曲。

8

我很缺钱。

这件事情众所周知。

谢忱今天找我来,估计也是疑惑,为什么我拿了五十万以后仍然过得这么凄惨。

所以我告诉他,是因为我的男朋友,程青川。

“他欠了债,我帮他还,就这么简单。”

“你骗我,我不信。”

我只好拿出手机,给谢忱看。

“合影视频都有,啊,还有这个。”

我指着屏幕上的人,程青川和我中间还有个小女孩。

“你看,这是我们领养的女儿,可爱吧。

“只是她身体不好,生病了,所以我才出来工作赚手术费的。

“先生财大气粗,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我换了个谄媚的笑容,讨好地去摸谢忱的手腕。

指尖触及到一抹冰凉后彻底僵住。

那只旧手表,牢牢地扣在他手腕上。

我咬住嘴唇内侧,用力到血腥味蔓延。

谢忱探手过来掰开,语调温柔。

他说:“叶澄,第几次了?

“耍我就这么好玩是吗。”

手机砸到墙壁上落下去,摔得粉碎。

他最后一句话,落在我身上。

“贱的人不是你,是我才对。”

……

再有意识的时候,谢忱已经走了。

窗帘被人拉开一道缝隙,刺眼的光钻进来,却没照到我。

程青川替我捡起散落的衣服,担忧地道。

“小澄。”

没事。

我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发痛,只好眼神替代。

程青川端了一杯水,想扶我起来时却犹豫了一下,用被单包裹住我才上了手。

“这么骗他好吗?

“为什么不告诉谢忱,你离开他的真正原因呢。”

我捧着杯子,热气升腾模糊了视野。

为什么要说呢。

谢忱本来就不应该和我牵扯到一起。

我避开了这个问题,摸出枕头下的银行卡。

“这个,给小鹿,手术费。”

“那谢忱呢。”

他不会再来了。

我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再一再二不再三。

谢忱早就应该长教训,然后明白。

我根本不配让他回头。

9

拖欠的费用补齐,医院那边很快给程小鹿安排手术。

我和程青川蹲在楼梯间抽烟。

“不紧张,会好的。”

他安慰道,不知道是说自己还是我。

我笑骂:“里面是你亲妹,你能不紧张?”

他却收敛了神色,郑重道:

“是我们的妹妹。

“车祸以后,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

“……我知道。”

我只是有点近乡情怯。

第一次和程青川见面,也是手术室外。

他大概也是想起来了,笑了笑,问我这两次的区别。

我回答他。

“上次盼着死。

“这次盼着生。”

因为上次,里面躺着的,是我爸和他爸。

……

说起我爸,翻涌上来的都是恶心。

工厂下岗,落魄潦倒,没能另寻出路,反而染上了赌瘾。

他运气不好,欠债还不起,毫无负担地就打起了卖妻卖子的主意。

我妈宁死不从,他是怎么劝得来着。

“很简单,张开腿就能赚。”

后来,我妈走了,他就把目光转移到了我身上。

要不是学校免了学费,加上我承诺会做家教兼职赚钱,他根本不会答应我去上学。

我告诉他重点学校的名声好听,说出去可以多要点补习费。

如果不上学,我被卖走只能是抵债,不会有多余的钱的。

他难得听进去一次,松了口。

直到我遇到谢忱,我爸看到了新的希望。

但我借着手表的由头,和谢忱撕破了脸。

我把他的真心丢在地上踩。

所以我的报应就是被我爸殴打,锁在家里,错过了高考。

他想把我买去场子里抵债。

像是卖货物一样推销,讲价,成交。

我爸拍着我的脸,叫我好儿子。

就像小时候过年,他拿着工厂发的福利,带我放烟花。

噼里啪啦。

就像长大后的耳光。

我看着他的背影,万分疑惑不解。

爸爸,如果我之前不是你的好儿子,为什么你不打死我。

一了百了,你把我当成牲畜拆卖。

总好过现在生生受痛。

我以为到这里,我的人生定格了,然而,我又见到了谢忱。

大概是暑假过到一半,他到这里给朋友庆生。

谢家本家不在这个城市,谢忱原本就打算出国,所以随便选了个城市的学校上。

他走到哪里都有人拥簇。

我因为失神撞到了人,托盘带着酒水翻倒,那人揪着我的领子就打。

“住手。”

拉开他的是谢忱。

说话的却是别人。

“叶澄?是叶澄吧?”

他的好友,聚会的主角认出了我,就是那个在教室里给我一拳的人。

“哟,老同学,几天不见这样了?”

“谢少,你瞧瞧,他好像狗啊哈哈哈。”

谢忱没理会,只是问我。

“怎么在这?没事吧?”

他温柔自如得就像之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惊讶地回望,又如烫到般躲避。

实在是狼狈不堪,无法面对。

但是“老同学”不会放过我。

大概是因为喝了酒,毕了业,自由的风席卷每个细胞角落。

就连谢忱都来参加他的生日会,多么赏脸啊。

所以他扯着嗓子,宣扬我是个多么烂的人。

贪财,说谎,穷逼,势利。

不知好歹,有眼无珠。

活该。

“听说你没参加高考,啧啧,完了啊。

“就是,像你们这种人,改变命运就得是高考了吧。

“可是你没参加,没办法,就只能烂在臭水沟了哈哈哈。”

他们都在笑。

也是,生日聚会,就是应该笑的。

但是好巧不巧,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10

接下来的发展毫无意外。

老同学想卖好,甩了大把的钱。

“谢少,我知道你俩有过节,今天,我出面,帮你。”

他踹了我一脚,把我踹到谢忱面前。

“任你处置。”

谢忱蹲下来看我,歪着头仔细打量。

然后笑了。

“好啊。”

我闭上眼,掩盖住失落和难过的情绪。

仗着被他喜欢过,期待偶像剧一样的情节。

自信到了可笑的程度,我自己都要骂一句不要脸。

谢忱揪着我的后颈衣领,带着我离开。

还不忘摆手道谢。

所有人都等着看我被报复的下场,我也恐惧着。

但没想到,谢忱什么都没有做。

他带我回去,丢进浴室洗洗刷刷,然后领到客厅上药。

棉签杵在膝盖上,用力碾压。

谢忱问:“疼吗。”

我咬牙:“不疼。”

他无奈了。

“死鸭子硬撑。”

他伸长手臂拥抱我,摸着我的头发。

“没事的,都过去了。”

谢忱每说一个字都震到我胸腔里。

“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才能让你依赖。

“骗我也行,要钱也给。

“我知道你那天是故意的,后来去找你,但是找不到你。

“叶澄,别跟我犟啦,好不好?”

我溺水了,晕晕忽忽地倒在他的臂弯里。

揪着最后的稻草,跟他坦白,跟他道歉。

“对不起……”

“没关系。”

谢忱笑眯眯地回应我。

让我以为,这些,真的就能过去。

那样的话,该多好。

11

我们搬离了这座城市。

谢忱带我回了京市,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学要上,我给你找个学校咱复读。”

“那你呢?”

我记得他是要出国的。

谢忱:“先管你自己,不然以后可是得叫我学长哦。”

他揶揄道,眉梢眼角都是调侃。

“哥哥,怎么办呢?”

啊啊啊。

我最受不了这个,每次都是打闹告终。

谢忱虽然出身世家,但相处下来,意外地很幼稚。

或者说天真。

他告诉我,他向家里坦白了我们的关系。

“虽然老头子不同意,但是没事,相信我。”

怎么会没事呢?

为了我,中断学业,和家里断绝关系。

这叫没事?

“可是我想和你在一起啊。”

他眼神专注到容不下自己的影子,只有一个我。

但我却不能心安理得。

谢家封杀所有经济来源,收回房产。

我和谢忱开始打零工,住破烂的出租屋。

这些对我来说是十几年的家常便饭,对他来说却难以适应。

直到,我爸找来的那一天。

他越过了我,直接找了谢忱。

他们以为我不知道,我爸找谢忱要钱,去他打工的地方堵他。

说了许多难听的话,谢忱和他动了手。

晚上回来还要瞒着我,我看着谢忱背后的伤痕,打了一个电话。

是谢家人给的。

他们找到我,给我看谢忱和我爸纠缠厮打的视频。

“叶先生,我想不用我多说了吧。”

对方只是出动一个管家。

“请你放过少爷吧。”

“我们会给你一笔钱,三百万。”

“好啊。”

我笑得见牙不见眼:“不用这么多,太客气了。”

我告诉他们,我见识少,用不了这么多钱。

“五十万就够了。”

我爸欠的债,刚好四十多万。

谢家人动作很快,当场给了钱,就要送我走。

“等等。”

“叶先生,想反悔?”

管家语调危险,我说不是。

“可以给我买辆车吗?我想带我爸自驾转转。”

“可以。”

对方请示后点头,嘲讽和不屑溢于言表。

我摸着方向盘,听着我爸喜滋滋的夸奖。

“好儿子,真是爸的好儿子啊。”

经过路口的时候,刚好遇见谢忱往回走。

他脸上挂着轻微的不耐,对着手机说了些什么,然后挂断。

谢忱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自行车是我们一起去淘的二手款式,有车筐,可以装东西。

里面装着水果,是我早晨说想吃的葡萄。

绿灯亮起来,我转弯,他直行。

我爸瞥见他的身影,意味深长。

“还是我儿子能干啊。”

“嗯。”

确实,能干的好儿子,现在就送你离开。

我嘴角挂着微笑,在偏僻的桥上,狠狠撞向护栏。

12

救护车来得太快,我爸还有气儿。

我多么失望啊。

左腿钻心地疼,骨头都歪着支棱出来。

担架旁的护士给我加油打气,说没事的,对面的人也不会有事的。

对面?

我愣了。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牵连了别人。

就是程青川的父亲。

他带着女儿程小鹿,在看到我的车子偏移的时候,突然冲了上来。

事后程青川告诉我,当时,他推的是程小鹿。

“想跟你们讹钱来着,我还不知道个他。”

程青川抽了口烟,冷笑道。

“结果老天开眼,把自己卷了进去,小鹿反而没什么事。”

他看着我,认真的。

“我得谢谢你,帮我送走这老东西。”

我撑着拐杖,沉默了一会,说不用谢。

他看着我签了放弃治疗的同意书,也沉默。

“程青川。”

“叶澄。”

就这么来的交情。

在生来死往的走廊里,我们完成一次剔骨削肉的生长。

……

小鹿的手术很成功。

她在之前的车祸里伤到了眼睛,失明。

等到了合适的眼角膜,凑够了手术费,皆大欢喜。

虽然还需要再住一段时间,但总归是心头大石落地。

程青川打了个车回家,被我骂是不是疯了。

“你有病啊这么奢侈?

“你不瞅瞅你自己,苍白地跟鬼一样,我怕给你吹跑了。”

他反唇回怼,我闭嘴了。

出租车转不进巷子里,我俩还是得走路。

程青川问我接下来怎么办。

“赚钱,学习,成人高考。”

“谢忱呢?”

这里为什么会有谢忱。

程青川停下脚步,我不得不回头。

他说:“小鹿的事情,不是你的错。”

“闭嘴。”

“你现在也不欠我们的,没有必要再搭上了。”

“闭嘴。”

“叶澄。”

“……”

“你走吧。”

我苦笑:“你赶我走?”

“不是!”程青川急声反驳。

“我不想拖累你。

“我也不想拖累谢忱。”

而且,而且。

我哪来的脸再去找他?

我找他干什么呢?

要不是遇见我,他早就功成名就,我对他什么好处都没有。

“我连喜欢都没有说过,我怎么能去找他。”

“那你喜欢他吗。”

程青川问我。

“我不配啦,别问了,赶紧回去。”

“告诉我你喜不喜欢。”

他步步紧逼,非要问出个答案。

我也烦了。

“喜欢,不止喜欢,我爱他,我愿意为了他去死。

“那天的车祸就应该带走我,这样谢忱人生就没有半丝污点。

“可是我活下来了,还和他重逢了。

“他的眼神我一看就知道,谢忱根本不在乎我做的这些事情,他不怨我。

“可是我恬不知耻,骗他,愚弄他,我还拿他的钱。

“我这么不堪,你还非要问我喜不喜欢他。

“我怎么回答,我怎么说,我希望给他纯粹的感情回应, 可是我做不到。

“我已经烂在淤泥了, 我不想再去扯他了,放过他不好吗?”

谢忱,放过自己不好吗。

13

程青川站在原地,震惊又哀痛。

他的身后走出一个人,熟悉的脸, 熟悉的无奈和心疼。

是谢忱。

“你再说一次。”

“不。”

我想大叫,我抓着头发蹲下去。

为什么非要问出个答案来。

现实不是童话,就算知道又能怎么样。

“能重新开始。”

谢忱走到我面前, 也蹲下。

他这个语调一如多年以前。

“不要犟了。”

他说:“这次是真的不用担心家里,我有话语权了。

“努力了这么久, 好不容易找到你,不整那一套了行不行?

“前面也为难你了, 就当是你还债了。

“叶澄,咱俩再试试,好不好?”

他就像十几岁那样,带着诱哄的语调, 问我的回答。

却不再给我时间思考了。

“知道你不爱说话还老说假话, 就当你默认了。”

那个怀抱穿越风雨又回到我周围。

真好啊。

后记

1

谢忱在巷口等了很久才等来这些。

他给程青川比了个手势, 说谢谢。

程青川愣住。

“靠……”

他想骂,不知道骂谁。

憋屈劲儿上来, 只能空口出脏字。

2

谢忱找到叶澄的时候,比重逢那天要早很多。

他先找了程青川了解情况。

资料总比不得真人震撼。

程青川说你别硬来, 叶澄倔得很。

谢忱心说, 啊我老婆我能不知道?

但是他没想到,时过境迁, 这人更犟了。

好好的重逢干坏了气氛。

原来想小小报复的吓唬, 变成了真格的伤害。

谢忱想,果然,所有演练模拟, 都被一眼对视打乱。

长叹一口气。

他也是有怨气的吧。

怎么能不怨恨。

3

叶澄还是觉得不真实。

“我真的说出来了?”

“嗯。”

就连程小鹿也来祝贺他。

“小澄哥哥长嘴了,真好。”

一句话三个人沉默。

程小鹿新生的大眼眨巴眨巴。

真好。

4

“那晚太过分了,我们先不要做。”

“我憋太久了, 没忍住。”

“我知道,但是现在腿不行。”

“换个姿势, 你躺着。”

“腰不行。”

“我翻翻还有什么姿势。”

“不做能死吗!”

“不会。”

谢忱摆好手,规规矩矩平躺:“我们纯洁地聊天。”

“行。”

5

聊什么。

“给你说说这些年吧。”

叶澄嗯了一声。

“五十万。我出国五年。”

谢忱说他如何提前完成学业,然后偷跑回来。

干了点实事, 回去讲条件。

“我说不阻拦,三个月就腻了。”

他们信了,然后。

“然后我成功了, 意识到的时候, 这个家已经是我做主了。”

谢忱又说:“你以为,你没有学历证明,怎么给人小孩做家教?

“程青川怎么升进会所总店的, 经理怎么同意你来兼职的。

“……”

叶澄说:“对不起。”

又让你操心这么多我的破事。

谢忱不跟他客气。

“那陪我做。”

“我真的腿疼。”

“我真的心疼。”

“……”

叶澄翻了个身,被谢忱揽住。

“好啦哄你的,明天再说。”

6

“但是你乱动就不能怨我了。”

“……”

“叶澄。”

“我默认了。”

月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

终于照在了他身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