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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节 荒诞爱情

第 3 节 荒诞爱情

我和凌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十六岁那年我被父皇指婚嫁给了他。

他少年老成,情绪内敛,对我最直白的告白就是成亲前。

他说:“和玺,我帮你画一辈子的眉可好?”

他食言了。

我十八岁那年,他战死在沙场。

后来从天下下来一个仙童。

他跟我说,我战死的夫君是天上的昊天帝君,他奉命来接我。

我跟他去了。

在天上那个偌大的紫薇宫,我看见了我的凌霄。

他长身玉立,神色冷漠,身旁还站着和他门当户对的天女。

那时候我才明白,他是天上的昊天帝君。

不是我的凌霄。

1

昊天帝君不喜欢我,事实上,整个紫薇宫的人都不太喜欢我。

因为我是个凡人。

虽然没人说过,但我知道,昊天帝君一直视我为耻辱。

他当年下凡历劫没入轮回,用的是真身,因为月老绑错的红线和我暗生情愫,拜堂成亲还有了骨血。

他是天界仙君,天地孕育,从出生起就司掌人间战事,他不能容忍自己像凡人一样受七情六欲的控制。

但我和我腹中孩子的存在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他这个事情。

提醒他不过也是个受红线、受七情六欲操纵的普通人。

所以他视我为耻辱。

我刚被接上紫微宫的时候,还有很多仙女来看我。

当然不是光明正大的看,只是不着痕迹的打量,我听见她们不屑的讨论:

“就是她?”

“昊天帝君真是倒霉,他清修数千年,竟然被这个普普通通的凡人钻了空子。”

“都怪月老那厮。”

“可是昊天帝君不是要和梨月神女联姻吗?这个女人横空出现,也不知道天界和云澜的联姻还能不能顺利。”

……

我只能装作没听见。

我当时心心念念都是凌霄。

凌霄,我的凌霄。

我记得我见到他的最后一眼,他无知无觉的躺在一口红木棺材里。

他的副将阿炳将他送回来的。

在公主府邸门口,高大消瘦的莽汉脸色苍白,一看见我就哭了,直挺挺的跪在我面前,一个接一个的对我磕头,咚咚作响,他的声音嘶哑又凄厉:

“公主,是属下没有护好将军。”

我踉跄着差点摔倒,是我的侍女连翘哭泣着扶住了我。

我死死的握着她的手,我记得我脚步一步一步很稳的走过去,然后就看见了我的凌霄。

他无知无觉的躺在那口棺材里。

少年将军,戎装银枪,面如冠玉,只是望着我时时含笑的一双眸子闭的紧紧的。

我喊他:“凌霄。”

他眼睛闭着,无知无觉。

我继续喊:“凌霄。”

没有人理我,有眼泪滴落,落在他的脸上,顺着他紧闭的眼角往下落,就好像他也落泪了一样。

我握着连翘的手,第三声无论如何都喊不出来了。

我和凌霄青梅竹马,我是卫国唯一的公主,他自小在宫中和我为伴,小时候我嚣张跋扈,经常欺负他,他每次都是好脾气的笑看着我,对我纵容到了极点。

当然也有惹他生气的时候,比如午休时偷偷用毛笔在他脸上画乌龟,又比如躲在樱桃树上让他找不到我。

每次他生气的时候我就嬉皮笑脸的在他眼前摇头晃脑,喊他的名字。

伸出一根食指:“凌霄。”

再加一根中指:“凌霄。”

往往不到第三声,他就会消了气,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抬眸出声回应我:“我在呢。”

可是现在,他再也不会对我说出那句“我在呢”了。

阿炳跟我说是他没有护好凌霄,可我知道不怪他,凌霄向来骁勇善战,冲锋陷阵,他永远不会让下属站在他面前。

他是为国捐躯。

“凌霄。”

我喊出第三声,一口血喷涌而出,晕了过去。

2

在看见昊天帝君前,我其实很紧张。

进入紫薇正殿之前,我拉着身边的仙童问:“我看起来还好吗?”

身边的仙童眼观鼻鼻观心,看也没有看我,垂首沉默不语,只一句:“请——”

我有些紧张的理了理衣裙。

我知道自己的状态很不好,因为悲伤过度,我瘦的脱了形,脸颊凹陷,神色憔悴。

连我父皇看到我的样子都忍不住双眼通红,让我看在腹中孩子的份上保重身体。

凌霄看见我这个样子一定会心疼坏的。

刚和他成亲的时候,我想学着京城里那些贤妻良母的样子给他做一顿羹饭,没想到初出茅庐就烫伤了手。

烫伤了还不敢和他说,和连翘偷偷摸摸的做贼心虚避着他。

直到他察觉到不对。

那时候他唇抿的紧紧的给我敷药,之后就将我禁足在厨房半里以外的地方。

他说,我不需要学做那些东西讨他欢心,我只是站在那里,他看见我,就会很开心了。

我深吸一口气。

推开门之前我已经想好了怎么和凌霄撒娇,他看见我这个样子一定会很心疼,可是没关系,我会扑到他怀里,跟他说只要结局是好的就好了。

以后我们一家三口,一定一定再也不要分开了。

我推开门,在那个威严寂静的大殿深处看见了熟悉的影子。

他背对着我,穿着月白色的锦衣,长身玉立。

我明明想将唇角的笑扬起来的,可是却有眼泪控制不住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的往下落。

我一边狼狈的去擦眼泪,一边朝他走过去,我哽咽着喊他:“凌霄——”

他转过身来。

和凌霄一模一样的脸,可我知道他不是凌霄。

因为他的眉眼淡漠到了极点,熟悉的面容冷峻,一双眸子深沉如寒星,他负手而立,只是站在原地非常冷漠的望着我。

凌霄从来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这眼神令我望而却步,我愣在原地。

他不着痕迹的打量我,然后我看见他的眉头深深的皱起来,像是看见令人无比讨厌的东西。

他的态度疏离冷漠,语气没什么情绪,没有任何的寒暄和我期待中的久别重逢。

他只是很冷淡的没什么语气的问我:“你腹中的孩子,近来可有什么异常?”

后来我才知道,如果不是腹中这个孩子,他们不会下凡来接我的。

这孩子有昊天帝君的元血,整个天界这千年来,唯有这一个血脉,我是个凡人,按理说这个孩子不该落胎到我腹中的。

可他就是落了,后来他们去天命石测算这个孩子的命格,天命石测天测地测国运测吉凶。

可就是测不出这个孩子的命格。

所以他们将我接到天上来。

当然,那时候我对这一切都无知无觉,我只是看着凌霄,有些手足无措,我说:“凌霄——”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昊天帝君对我笑,一模一样的脸,但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将他和凌霄搞混过。

他的笑浮光掠影般,冷漠讥讽,语气也是嘲讽的,他面无表情,居高临下的俯瞰我:“那个被七情六欲操纵的蠢货?我不是他,你看好了,我是昊天帝君,以后不要再叫错了名字。”

我停住脚步,僵在原地。

我怔怔的看着他,心脏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子一点点的据,满心的欢喜一点一点的隐退下去,有疼痛顺着血管枝枝蔓蔓的延伸到身体的每一处。

身体痛到颤抖麻痹,可我却将满眶的眼泪一点一点的忍了回去。

他不是凌霄,我不能在他面前哭。

我只是问他:“我的凌霄在哪里?”

他没有回我。

3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在我眼里。

凌霄是凌霄,昊天帝君是昊天帝君,我分的很清。

直到我在昊天帝君的额角上看见熟悉的痕迹。

那天我其实是去找他告辞的。

他不是我的凌霄,即使一模一样,他也不是我的凌霄。

整个紫微宫将我当成仇人,冷眼旁观的傲慢与轻视,又带着点鄙夷的厌恶。

天上宫阙,玉盘珍馐,长生不老的仙丹,她们眼里凡人如同蝼蚁般祈求的这一切,在我眼里都是空。

如果不是为了凌霄,就是给我做天帝我也不愿意来。

我求见昊天帝君的时候他正在一株凌霄花下打坐,老实说,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我是有些恍惚的。

我和凌霄在人间的宫殿也种满了凌霄花,高大的树木,开花的时候极目远眺,灿若云霞。

凌霄最爱的就是坐下树下的石墩上看书,我就坐在离他不远处,让连翘教我针线。

一开始凌霄还不解,问我学这个做什么。

我扭扭捏捏,难得红了脸,说:“我要给我们的孩子绣最好的虎头鞋。”

他朗声笑出来,似笑非笑的打趣我:“哦,我们和玺公主绣的,那当真是最好的绣工了,我们的孩子一定会非常自豪的。”

我听出他在嘲笑我,于是恼羞成怒的作出要打他的样子,他轻轻握着我的手,声音轻柔的问我:“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生孩子?”

我这个人心性不定,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很少有认真下来坚定的做某件事的时候。

可跟着连翘学针线,是我坚持最久的一件事,在绣成虎头鞋之前,我给凌霄制过几件中衣练手,针脚歪

一句话将我从黄粱梦中唤醒。

我回过神来,努力憋住情绪认真的看他的脸,告辞的话在唇齿间顿了顿。

“昊天帝君……”

余下的话在说出去前又被我咽了回去。

我只是怔怔的望着他的额角。

因为一阵风过,拂过他额前的发,我看见一个小小的月牙形的伤疤。

那是我七岁,因为贪玩爬到宫中最大的那棵樱桃树上去摘樱桃,失足跌落下来的时候,十岁的凌霄扑过来接我,他将我完好无损的护在怀里,自己的额头却撞上地上的碎石子。

当时血流不止,后来我被我父皇罚跪,一边跪一边因为担心哭,他伤口包扎好后出来看我,还要哄我开心,说他没事。

我哭着扑到他怀里,后来他额上留了印子,那之后我也再没有爬过树。

可是昊天帝君,他的额角上,为什么会有凌霄才会有的印子?

他是天地孕育,轮回转世后回到天上,所有的伤口都不药而愈,可他为什么,会有额上的那个疤?

我噙着泪,视线从那个印子移到他脸上,顿了顿,我将剩下的话说出来:

“昊天帝君,听说扶桑渠的荷花开了?”

4

他当然没有陪我去看荷花。

我开始没皮没脸的跟在昊天帝君的身后。

他打坐我就坐在离他不远处撑着腮看他,他看书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绣衣服。

月白色的中衣,一针一脚规规矩矩的走线。

那是我绣的最好的一次。

绣完第一件中衣时我欢天喜地的捧过去给他看,他垂眸视线在那件月白色的中衣上顿了顿,然后抬眸看向我的眼睛,神色冷漠疏离。

后来我在守门的小兽上看见了熟悉的布料。

我拙劣的讨好紫微宫的所有人,即使一直冷脸贴着热屁股。

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用草编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兔子、蚂蚱、蝴蝶、老虎、孔雀,栩栩如生,连市井最拿手的老师傅也没法和我比。

以前在卫国皇宫的时候,无数宫女央求着用各种好吃的求我给她们编个小动物。

我花了一个晚上,一直编啊编,第二天献宝一样拿给紫微宫的仙侍看,讨好的说:“你们喜不喜欢,送给你们好不好?”

她们收下了,我当时还以为这是开始接纳我的一种信号。

直到我听见她们在背后嘲讽:

“果然是凡间上不了台面的人,什么东西都拿来送人。”

她们将我编的小动物随手扔进路边的草丛里。

等她们走远了之后我才过去蹲下来一个一个的捡起来。

有时候我会抚着还没显怀的小腹发愁:

这么多讨厌我的人,以后我的孩子生出来,没人喜欢怎么办啊。

所以当有仙子邀我去扶桑渠看荷花的时候,我是很开心的。

我不知道我会成为她们逗弄的小丑。

在凡间的时候,对一个姑娘最高的赞赏,就是夸她像天上的仙女一样。

因为仙女漂亮、善良、聪明、温柔……

不得不说,刻板印象真是害死人,我要是知道仙女比凡人坏多了,那天的邀约,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去的。

她们从百兽园带了一头老虎过来。

当我被这头老虎围着追,跌倒在地、苍白着脸保护小腹大声朝周围求救,但所有的仙女围着我看戏一样看着我狼狈惊恐的样子,冷眼旁观的捂着唇调笑的时候,我是绝望的。

在那只老虎头伸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尖叫一声,吓昏了过去。

在昏迷前我听见昊天帝君的声音,带着怒意,斥责:“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5

醒过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

昊天帝君坐在我床边,神色冷漠,见我醒了,递过来一枚仙丹,跟我说:“吃了。”

这种仙丹在我上天来的那天吃过一粒,那时我还没见到凌霄,他们用一

可我还是吃了,因为他们说凌霄是昊天帝君。

帝君啊,那应该有着很漫长很漫长的生命吧。

我不吃的话,他一个人,应该很寂寞吧。

我捂住小腹,没有接昊天帝君手上的那颗仙丹,我只是问他:“那些仙女呢?”

他顿了顿,沉默片刻,然后才说:“你不要怪她们,那头老虎是百兽园的灵兽,不会伤人,她们只是吓唬你玩的。”

哦,原来是吓唬我玩的。

原来天上的仙女,都是这样和人玩的啊。

我其实是个很娇滴滴的人,卫国唯一的公主,整个皇宫人人都很喜欢我,又被凌霄宠坏了,小时候我连手破了块皮都能干嚎半天,人人都紧张的跟护眼珠子一样。

但是今天我没哭,因为知道没有人心疼。

我顿了顿,看着昊天帝君,我问他:“我知道你们都很讨厌我,我不是死缠烂打、纠缠不休的人,求求你告诉我,我的凌霄在哪里好不好?”

他没有说话,我强忍着泣音:“我缠着你,是因为你额上的那道疤,还有在凡间的时候。”

在凡间的时候,那是凌霄棺木被运回来的那晚,我将他破了一个窟窿的中衣缝好之后,趁人不注意,一头撞在了他的棺木上。

但大概是太久没吃东西,力怯,所以撞上去的力度没有致死。

迷迷糊糊的昏迷中,我能听见我母妃和连翘的哭声,我心里很愧疚,但我真的……真的……实在是太痛了。

我心口那里也像是被戳了一个洞,空落落的,可是我不明白,明明那样空,为什么还会痛的那样厉害,痛到极致,连呼吸都困难。

我想我走了之后,他们会难过一阵,但我还有个幼弟,他们难过一阵后会忘掉我,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

是我不孝。

母妃和连翘的哭声渐渐消失,我昏沉沉中昏过去又醒过来,然后感受到一只冰凉的手贴在我的额头上。

我听见一声幽幽的叹息。

这声音和凌霄那样像,像的我以为自己在做梦,又或者是来到了阴曹地府和他团聚。

我在昏沉中挣扎的睁开眼,然后我看见了凌霄。

他坐在我床边,垂眸无悲无喜的望着我,手贴在我的额角,就像此时坐在我床边的昊天帝君。

我忍着泪:“我一直以为那天是做梦,后来我想,那天就是你吧,隔天我醒过来额上的伤就好了,你如果不是凌霄的话,那天为什么会来?”

可是如果你是凌霄,如今又怎么会这样对我?

这句话我之前问过他一次,那次他没有回答我。

如今我又问了第二次,我问:“我的凌霄在哪里?”

他沉默片刻,然后朝我望了过来。

很久很久以后,我都忘不了那天的那个场景。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抬手在我面前唤出了一条长长的金色的线来,他跟我说:“这是我的生命线,天地孕育,至今已有数千年。”

然后他从中弹出一粒小小的金色的沙尘,和那长长的生命线比起来不过一粒浮尘,肉眼几乎不可见,他说:

“凌霄在凡间的这二十一年,于我这数千年的生命来说就像这一粒尘埃。”

他漫不经心的将那粒尘埃又弹回生命线中,那粒尘埃湮没其中,再也找不到。

我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凌霄,也不是。

凌霄于他而言,不过是他这数千年生涯中的一粒尘埃,短暂的就像是他漫长的生命里的一次眨眼,转瞬即逝,轻如叹息——如果他叹息过的话。

轻轻一拂,就没有了,那段时光岁月于他而言,根本什么意义都没有。

凌霄是我的一生,对他来说却什么都不是。

我强忍着眼泪,一字一句的维护我的凌霄,我的夫君。

我说:“他不是尘埃。”

他对卫国而言,是战死疆场的将军。

对他父母而言,是孝顺守礼的好儿子。

对百姓而言,是顶天立地保家卫国的好儿郎。

对我而言,是对我极好极好的夫君,是我孩子的父亲。

他怎么会是尘埃呢?

我的语气坚定不容反驳,昊天帝君垂眸静静的望着我的眼睛,沉默无声。

但我知道了,他不是我的凌霄。

我的凌霄啊,他战死在那个冬至的疆场上,魂归故兮,他被埋在卫国最高的山上,俯瞰着他生前视死守护的疆土。

他不是任何人。

任何人也成不了他

我想,我要回去找我的凌霄了。

我要回家了。

6

我跟阿七说我想回家了。

她是照顾我的婢女,自从扶桑渠的事件发生后,昊天帝君就派她贴身照顾我。

他大约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一直在闭关打坐修炼。

和其他人一样,阿七大约也不怎么喜欢我,在我的面前,永远沉默寡言,即使偶尔跟我说几句话,也是一板一眼、中规中矩的。

不过我已经不是那个小心翼翼想讨所有人喜欢的我了,她们喜不喜欢我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了。

阿七说:“公主,孩子生下来前,你是不能回去的。”

我摸了摸微凸的小腹,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可我真的,真的太寂寞了。

我去碧华仙君那里,碧华仙君是我在天界交到的唯一的一个朋友。

在修炼成神仙前,他也是个凡人,他们天界好像也将神化为三六九等。

譬如昊天帝君,他是天生神胎,所以地位崇高。

又譬如碧华仙君,他是凡人修炼,性子随和,旁人提起他时,会说一句:“哦,那个凡人修炼的仙君。”

我认识碧华仙君,是有一日偷跑到南天门,站在南天门问守门的天兵能不能将我送回卫国,他骑着一头天兽正巧路过,看见我很稀奇,问一句:“咦,哪里来的凡人?”

就这样认识的。

后来也成了能说的上话的朋友。

我问他为什么天界也将仙分为三六九等。

他嗤笑,语气不屑:“不过一群自命不凡、眼高于顶的家伙,也值得凡间香火供奉。”

我就不吭声了。

他不能让我离开天上,但他可以让我看见我的家,我的国。

他拨开浮云镜。

我在那个镜子里看见了我的母亲。

她瘦了不少,跪在一尊佛像前,闭着眼睛一字一句的替我念着佛经。

也不知道念了多久,站起来的时候还有些踉跄,是连翘扶住了她。

她叹息一口气,问连翘:“你说,和玺在天上过得好不好,这孩子,怎么就不知道托个梦回来让我放心呢。”

连翘眼睛也红了,但笑起来,宽慰我母亲:“皇后放宽心,公主活泼随和,一向讨人喜欢,凌霄将军又是天上帝君,肯定过的很好的。”

“说不定等公主十月落胎,和凌霄将军抱着小天孙,一起回来看您呢。”

我母亲笑起来,又叹口气,我看见她鬓边竟然有了银丝。

我母亲出身名门望族,向来极讲仪态,保养的一丝不苟,唯一头疼的就是生出我这么个活泼好动性子的女儿。

“帝君不帝君的有什么重要,连翘,我只是担心……”她没说完,望着佛像,含着轻愁,欲言又止的叹了一口气。

“她要是受了什么委屈,天高地远……我连知道都不知道……”

我摸着镜子,碧华仙君站在我旁边,叹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再等等,等生下孩子,测完这孩子的命格,你就可以回去了。”

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7

梨月神女到天上来的时候,我已经怀孕八个月了。

听说昊天帝君快出关了,她是来紫微宫小住,等昊天帝君出关和他商量联姻的事的。

仿佛是故意,抑或者是故意说给我听,好让我知难而退,不要纠缠她们的昊天帝君。

人人都说梨月神女和昊天帝君是如何如何的相配。

人人都说梨月神女善解人意,姿色无双。

她们夸奖她的那副样子和当年刻薄我的样子相去甚远,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我听了一笑置之,根本没往心里去。

我只是抓紧时间绣我手中的虎头鞋。

金色朱红的线,穿过去刺进来,我练了一双又一双,我想等回到凡间,连翘看到我的手艺针法,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她会对我竖起大拇指,感慨:“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士别十月,我已经不知道怎么看你了公主。”

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微笑。

可我在我的汀琅小院足不出户,却架不住别人来看我。

梨月神女来找我的那天天气挺好的,阿七跟我说她来见我。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问她可不可以不见。

主要是我对昊天帝君并没有什么意思,但我不知道梨月神女知不知道我对他没什么意思。

她要是以为我对昊天帝君有什么意思要来为难我,她一个神女,我一个凡人加孕妇,干架应该是干不过的。

阿七沉默不语的看着我,我叹口气,她们这些天上的人,是永远不会站在我这边的。

我想,还是说清楚的好。

在汀琅小院的门口,我见到梨月神女的第一面,先是感慨了一下她确实好看,还没来得及感慨第二句,她身边仙侍先呵斥了我一句:

“一个凡人,看见神女,为什么不跪拜磕头?”

我愣了愣,梨月神女站在一旁,含着笑不语的看着我,像是在等我朝她跪拜。

然后我笑了。

我问:“敢问一下,我有孕八月,这个跪拜磕头,跪多久,磕多少?”

她身边的仙侍趾高气昂:“当然是跪磕到我们家神女说起来为止。”

老实说,我性格脾气其实并不太好,我扶着腰,挺着肚子,弹了弹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微抬着下颚,我轻描淡写的回:“我是卫国的公主,不知道神女有没有听过一句话,皇室授命于天,是天命,神女是天命,我也是天命,既然都是天命,倒也没听说过一个天命要向另一个天命跪拜磕头的道理。”

四下里寂静无声,过了半响,只有梨月神女意味深长的笑声,她看着我,明明很美,但眼神却令人不寒而栗,她说:“天命……”

后来无数个深夜,我都为这句话深深后悔,我是受卫国的奉养长大的,小时候我母妃就告诫我,我是一国公主,可杀不可辱,我在外代表着卫国的脸面。

什么时候,都要挺直腰杆,不能让人小

不过这个时候我对以后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我只是数着日子,因为离我生产期越来越近,这就意味着我要回家了。

可我不知道,我早就已经没有家了。

怀孕第九个月的时候,我送给阿七一只狐狸。

我知道她的原型是狐狸,那段时间快回家了,所以我一直很开心,我笑眯眯的将手里的草编送给她:

“阿七,我没什么好送你的,这个给你,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我。”

她怔怔的看着我,视线从我含笑的脸上移到我手里送她的草编,她看了很久,就在我以为她嫌弃的时候,她伸手接了过来,然后我听见轻轻的一句:“谢谢。”

我没有看见她低下头后眼里的怜悯。

8

昊天帝君是在我生产前一天出关的。

他脸色依旧苍白,已经不穿月白色的锦衣了,穿着墨色的广袍,我看着他的那张脸,已经可以完完全全的将他和凌霄割裂开。

他来看我的时候,因为就要回家了,心情太好,我甚至还笑眯眯的关心了他一句:“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没事吧?”

他沉默的看着我,过了半响,难得的回应我,语气甚至称得上轻柔,他说:“等孩子生下来,你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我笑起来,自从凌霄战死后,我已经很少会这样笑了,我眉眼弯弯,笑的落落大方又洒脱:“我没什么想要的帝君,我只想抱着我和凌霄的孩子回家。”

“祝你和梨月神女白头偕老啊。”

说完我才想起来,他们神仙长生不老,大概率是不能白头偕老的。

但还好他没在意我说错了话,只是沉默的苍白着脸,嘴唇动了动,静默无声的看着我。

后来他就走了。

我生产的那天除了产婆和阿七,所有人都聚在天命石那里,我发作痛的尖叫的时候,碧华仙君提着一把剑杀进了我的汀琅小院。

产婆大声尖叫,他扯下帷幔,罩在我的身上,然后弯腰将我横抱起来。

汗水流下来遮住我的眼睛,我虚弱的问他:“碧华仙君,你这是做什么。”

在我印象里,他一直是很随和的性子,温和的仙,经常笑,那天却一脸肃杀,言简意赅的说:

“天命石大凶,在它的预言里,整个九重天一片血色。”

他顿了顿,继续说:“和玺,他们说你这孩子以后会入魔,血洗整个九重天,仙界生灵涂炭,无一生还。”

我问:“昊天……昊天帝君呢?”

碧华仙君笑起来,一如既往的刻薄,他说:“他在天命石前立下誓言,要亲斩你和这个孩子。”

然后他说:“不怕,和玺,我带你杀出九重天。”

他将我缚在他的背上,执着剑看着拦在他面前的阿七。

阿七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我哀求的看着她,顿了顿,她偏过头,侧过身子,让出了一条道来,我听见她声音很小的说:“走北天门。”

离开前,我在昏沉中还记得和她道谢,我说:阿七,谢谢你啊。

碧华仙君带我走了很久很久。

我在他背上颠簸,羊水和血流了他一身,他也没嫌弃,百忙之中还不断的和我说话:

“和玺,我也算救了你这孩子一命,让他认我做个干爹不亏吧。”

我虚弱的笑出来,我说:“好,认你做干爷爷都可以。”

后来再后来,等我有意识,是在一处山头的山洞里。

我不知道我忍了多久,那个孩子才生下来。

这样恶劣的环境,但还好我在紫薇宫时,她们喂了我不少仙丹。

碧华仙君将孩子洗干净放在我边上。

我借着篝火打量他,小小的孩子含着手指睡的香甜,那样乖,一声都不叫。

他怎么会入魔,血洗九重天呢?

我的孩子,他这样这样的乖啊。

碧华仙君问我:“你给孩子起什么名字?”

“叫多福吧。”

“多福。”他在嘴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笑了,说:“这孩子以后会怨你的。”

是呀,多福,多俗气的名字,可是当了娘,就希望自己的孩子福气多多,健健康康的长大的。

碧华仙君沉默,过了很久,他走过来,将一枚血红色的珠子戴在了

过了很久,他才面如如常的问我:“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小声地:“我想回家,碧华仙君,我只想回家。”

他摇摇头,火光印在他脸上,衬的悲天悯人和悲伤,他说:“你回不去了,和玺。”

他跟我说卫国的亡国。

他跟我说卫国都是有血性的人,他们在仙兵的碾压下坚持了七天。

他跟我说梨月在攻城前说:只要卫国的人出来向她跪拜磕头,她就饶那个人一条生路,可卫国数百万人,没有一个人朝她跪下来。

他跟说我梨月站在城墙上,说卫国亡国都是因为我。

他跟我说卫国没有人怪我。

他跟我说我爹娘在自刎殉国前还说我保住了卫国的骨气。

他跟我说卫国的子民在城头大声唱着歌谣,说我们卫国人,可杀不可辱。

最后他掏出一双带血的虎头鞋,放在我的怀里:“我去的晚了,和玺,我去的时候,卫国已经亡了,我在你那个叫连翘的侍女的手里面,看到了这双鞋。”

“我想,应该是给你的。”

那是她绣给多福的,她知道我针工很差,很差很差,所以她绣了一双预备着。

她或许想过,等我十月落胎,她的小公主会拉着天上凌霄将军变成的昊天帝君,抱着小天孙。

回去看她们。

我接过那双鞋子,扯着嗓子想哭。

我不要昊天帝君,我连凌霄都不想要了。

我只想他们平平安安好好的活着。

可我张了张嘴,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我哭不出来,也叫不出来了。

我拿着那双鞋,用力的抵在心口,全身因为疼痛佝偻成一团。

最后的最后,是碧华仙君吐在我身上的一口血,他瘫倒在地上,捂住心口,我才知道他受了很重的伤。

“可惜,我见不到千年后九重天弥漫的血色了,我想那一定是这千年来最美的晚霞。”

最后他含笑望着我,说:“和玺,我跟你说个秘密好不好?神仙是可以吃的,不仅神仙可以吃,妖也可以吃,吃了,凡人啊,也是可以有仙力的。”

他跟我说:“不要怕,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这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年我刚满十九岁的生辰不到两个月,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刚生了一个孩子。

一年前以前我还是卫国那个无忧无虑的公主,我爬树翻墙,嫁了一个如意郎君,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怎么将一双虎头鞋做的好看。

一年后我失去了我的国,我的家,我的爹娘,我的连翘,我的夫君,我最好的朋友。

我抱着刚出生的多福,被整个九重天的仙界追杀。

领头的是我孩子的爹化成的昊天帝君。

就因为天命石的批语。

我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苍凉不成调,我哧哧的笑。

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笑的两眼血泪汪汪,笑的十指深深的扣进身下的泥土里,硬生生的将十根指甲崩断。

可是一点都不疼,怎么会疼呢?我再也不会疼了。

月光幽幽的照进来,照在碧华唇角含笑的尸体上。

然后我想起他临终前跟我说的那句话。

他跟我说,仙是可以吃的。

我吃的第一个神仙,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番外:昊天帝君

1

他们说找到和玺的时候,我心头一喜。

已经过了三百年,她一个凡人,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带着孩子东躲西藏三百年的。

不过我将这种喜悦收敛的很

她被关在一个巨大的笼子里。

是的,笼子里。

阿七站在铁笼旁一直看着,直到听到我的脚步声才转过头,她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

不过这时候,我竟然从她脸上看见了嘲讽。

我问她:“和玺呢?”

她回答的不卑不亢,说:“帝君,笼子里的就是。”

我重新去看笼子。

黑色巨大的躯干,像蜘蛛一样横生的八只触角,脸上长着六只眼睛,已经失去了意识,只会像怪物一样,发出低沉的嘶吼。

阿七在我身边解释:“和玺公主吃了太多仙和妖,变成这个样子很正常。”

不知道为什么,她又补充一句:“如果不是这样,她也不会在整个九重天的眼皮子底下将自己的孩子护的三百年滴水不漏。”

“可也正是这样,她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孩子呢?”

“在我们抓住和玺公主的时候,逃走了。”

我闭上眼睛,心脏又开始疼了。

我想起我第一次看见和玺时的样子, 她两只水汪汪的眼睛小心翼翼的噙着眼泪, 不敢落下来, 只是惊慌无助的怯生生问我:“我的凌霄在哪里?”

2

我一直以为凌霄在我长长的生命线里只是一粒浮尘。

我不懂我为什么在归位后会用浮尘镜看了一晚上她帮凌霄绣他胸前的那个窟窿。

我不懂我为什么在她殉情撞棺的那晚, 会鬼使神差的下凡去见她。

我不懂我下凡明明是历劫, 可历劫归天后, 近百年来修为不进反退, 我知道,我是生了魔障。

魔障就是凌霄这一粒浮尘, 所以我将这粒浮尘从我的生命线里剥离出来了。

可我不知道, 我为什么还会痛。

阿七问我

阿七没养,她自作主张的用长剑刺穿了那个怪物的心脏,她无知无觉的死了。

我第一次发那样大的脾气, 直到阿七问我:

“您还记得她的样子吗?”

还记得吗?

我不记得了。

话是这样说,当天晚上,我破天荒的做了一个梦。

梦里好像回到了三百多年前, 我在给一个姑娘画眉。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我说:“我给你画一辈子的眉好不好?”

有人银铃般的笑出来,声音娇俏, 俏生生的说:“好,说好了啊,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努力想睁开眼看清楚镜中人的样子, 可大雾弥漫,我什么都看不见。

醒来后, 我捂着隐隐作痛的心脏,我想我的魔障是好不了。

尽管我自己也搞不清楚这魔障到底是什么东西。

3

七百年后云澜被血洗无一生还的消息传上九重天的时候,整个天界一片慌乱。

他们都说, 是煞星来了。

煞星,我的孩子。

我和和玺的孩子。

不过我想和玺大概是不承认的, 在她眼里心里,只有凌霄,那是她和凌霄的孩子。

天上的仙开始逃。

可无论怎么逃,逃到哪里,都会被那孩子杀掉。

天上的星辰一颗接一颗的陨灭。

直到有一天,我见到了他。

他站在天命石的一地碎屑前, 背手漫不经心的打量的很认真。

他竟然将天命石捏碎了。

听见我的脚步声, 他头也不回的问:“你说这块破石头千年前, 预测到自己会碎在我手上吗?”

我一言不发。

他站直身体, 转过身来,英俊的少年,眉眼带着盈盈的笑意, 但是眸底深处却是极冰冷的,没有任何暖意。

但他面上笑的很讨喜,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像是闲庭散步一样朝我走过来, 手里提着把碧色的长剑。

我认出那是碧华仙君的剑,他早在千年前就陨灭了。

他一边朝我走过来一边笑, 声音很轻,他说:“我娘跟我说,千年后, 我会在九重天给她绘一幅最美的晚霞。”

“我答应了她,做人不能言而无信对不对。”

我笑起来,这应该是我第一次笑。

我说:“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