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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节 最佳作品

第 7 节 最佳作品

遇见顾嘉南的时候,我只是个在酒吧推销啤酒的啤酒妹。

他是我最好的老师。

他教我生存,教我商业战术,教我人情世故。

直到我动了真心,想永远留在他身边。

他笑了,不动声色的提醒我:

“流苏,你知道我以后是要娶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大小姐的吧?”

1

顾嘉南这句话说完,我就愣住了。

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我和顾嘉南的关系。

我跟他的时候,才 18 岁。

那时我刚高中毕业,我家那个偏僻的山区,是不会让一个女孩子继续读书的,更别提我还有三个弟弟。

所以我辍学打工,因为没有文凭,只好在酒吧卖啤酒。

龙蛇混杂的场合,我又年轻气盛,少不更事,上班第一个月就用啤酒瓶将一个调戏羞辱我的富二代脑子砸开了花。

这个富二代恼羞成怒,扬言要找人弄死我。

是顾嘉南替我解决的这件事,那是他第一次多管闲事。

我无以为报,只好以身相许。

这事我没吃亏,顾嘉南年轻英俊,家世显赫,二十一岁就拿到国外最牛掰大学金融硕士毕业证,第一桩收购案就挑了一家香港几十年的老公司,此后再无败绩。

更不要提他身后那个偌大的顾家。

我攀上他这根高枝,算是走了大运。

我和顾嘉南的关系很奇怪,我们不单单是金主与情人的关系。

他包养我,给我钱花,是我的金主,但他又有很严重的洁癖,除了我,身边没有任何其他女人,我们又像是单纯的恋爱关系。

除此之外,他还将我带在身边,手把手的教我生存,教我做生意,教我商业战术,教我人情世故,给我介绍资源和人脉,还送我去读书。

他给我铺了一条坦荡光明的未来。

我不知道他算我的什么。

金主?老师?情人?男朋友?

好像每一种关系都是,又不是。

我没问过顾嘉南。

他只是噙着淡淡的笑意对我说:“流苏,我给你机会,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我没让顾嘉南失望。

我是他最好的学生,是他亲手打造出来的最佳作品。

我借着他的名号,没花一分本钱就顺顺利利的开了第一家酒吧。

“有便宜不占是傻子。”

这是顾嘉南亲自教我的。

等到了二十二岁的时候,A 城所有核心地段的酒吧,都是我开的。

我不再是那个要喝酒喝到胃吐血只能赚几千块钱的卫流苏,人人见了我,都会客气叫我一声流苏姐。

哪怕我才那样年轻。

是顾嘉南帮我洗干净我身上从大山里带出来的泥土,他教我谋生的本领,将我塑造成另外一个样子。

他让我变得优秀独立,变得从容淡定,他给了我人生另外一种可能。

人人怕他,说他心狠手辣。

只有我不是。

我感激他,爱他,信仰他,我在心里为他盖了一座庙供养着他。

他是我的神明。

后来我问顾嘉南为什么是我。

我从不相信童话,也不信顾嘉南对我一见钟情。

他抽着烟,烟雾缭绕里,我看见他英俊淡漠的脸,他说:“你身上的那股劲,很像当年的我。”

顾嘉南出身大家氏族,他爸爸有个宠爱的小三,他还有不少同父异母的弟弟,这样的家庭利益纠葛,牵一发而动全身,顾嘉南做到家主的位置,一定吃了不少苦。

所以他拉了我一把。

仿佛是好奇,

可我动了真心。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顾嘉南对我也并非无情。

不然他怎么会在我身上花那样多的时间和精力?

不然他身边怎么会单单只有我一个人?

不然他怎么会对我这样好?

和顾嘉南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这个念头都不能控制的无数次涌起又被我压下去。

我想问顾嘉南是不是真的爱我,可我又胆怯不敢。

因为顾嘉南教过我,在没有十拿九稳前,永远不要做没有把握的事。

对他,我永远没有把握。

而我也不敢赌。

2

真正令我下定决心是有一次顾嘉南谈生意,那是很大的一桩生意,他的合作伙伴看上我,问顾嘉南能不能借用我一晚。

顾嘉南神色冰冷的看着他,拒绝了。

后来这个生意伙伴在停车场大张旗鼓的将我绑走,放话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顾嘉南想做成这个生意,就要看他诚意够不够。

顾嘉南没有抛弃我,他在收到消息的瞬间就带人赶往这个老板的会所。

踹开门的时候我完好无损的正巧笑嫣然地将那个老板五花大绑,并且拍了这个老板很多不能示人的照片,让他“心甘情愿”的在合同上签了字。

我拿着那个合同抬头对愣在门口、但脸上杀意还没退下去的顾嘉南微笑:“你忘了,我是你教出来的。”

顾嘉南静静的看着我,很久后,他唇角才微扬,笑起来:“流苏,你很像我。”

他这个人骄傲又自负。

这大概是他对一个人最高的褒奖。

后来我问过顾嘉南,如果我那天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会怎么办?

如果那天我没有自救

这句话让我愣住了,而后生出了妄念。

这妄念在我的名字在顾嘉南的纵容下越来越频繁的和他并排出现在一起时茁壮成长。

顾嘉南让我意识到,我不是依附他的菟丝草,离开他我也能独当一面。

这是他给我的底气。

一个女人,一个漂亮有故事还逆天改命的女人,又是不近女色的顾嘉南唯一承认的女朋友,这传奇中不免就带了点神秘的色彩。

人人以一睹我真容为荣,连带着所有酒吧的生意都蒸蒸日上,赚的钵满盆满。

那时候我就想,总有一天,我要让顾嘉南意识到,我不需要他的拯救,我是能和他一起并肩而立的人。

这样的志得意满令我失去了分寸。

和顾嘉南告白那天是我二十三岁的生日,我忍着羞意将一颗七窍玲珑心变得期待喜悦又忐忑不安,我认真真挚的跟顾嘉南告白,我说:

“顾嘉南,我是真的爱你。”

这句话说出去后在空气里沉寂很久,顾嘉南目光落在我佯装镇定的脸上细细打量,眸色幽深。

我向来猜不透他的心思,这次也是,我只能等。

等了很久,我听见他的笑声,他的语气带着似笑非笑的提醒,他问我:“流苏,你知道,我以后是要娶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大小姐的吧?”

心一点点的沉下去,手心因为紧张出的汗渐渐冷却,我整个人像被抛进巨大的无底洞里不停的下坠,虚无的仿佛落不到实处。

那些志得意满就像太阳下的彩色泡沫,轻轻一戳就变得粉碎。

但我强迫自己笑了出来,我不知道自己笑的有多难看,因为顾嘉南的眼神有些不忍,我笑:

“那为了感谢您,到时我一定送您一份大大的厚礼。”

再大的厚礼在顾嘉南眼里也轻如鸿毛,不过他顺着我给自己搭的这个台阶,下去了。

他笑起来,说:“好。”

我感激他此刻对我的仁慈。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顾嘉南告白。

他一时兴起的举手之劳,被我当成刻骨铭心的救赎。

我误会他或许是真的爱我。

不过没关系,那之后,我再也没有犯过这样的愚蠢的错误。

3

秦以薇出现在我和顾嘉南告白的五年后。

这五年里,每一个和顾嘉南门当户对的适龄的千金大小姐都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我的头顶。

可当这把剑真正落下来时,我却表现的比我想象中的要镇定。

其实一开始我还不知道,是顾嘉南身边的朋友提醒我。

“流苏,顾嘉南最近好像经常往 A 大跑,你注意点。”

后来就没人提醒我了,因为大家都知道,顾嘉南唯一一个公开承认的女朋友卫流苏。

失宠了。

他接触的那个千金大小姐叫秦以薇,是银行行长的独生女,还在 A 大读硕士,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我知道顾嘉南和她相识于法国巴黎。

这个浪漫的国度好像并不太安全,飞车党和小偷肆虐横行,秦以薇被抢了包,不知道为什么死追这些小偷不放。

顾嘉南为了帮秦以薇追回她被抢的包,被小偷在胳膊上划了一刀。

这便是相识,浪漫的英雄救美的故事。

接下来就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

道谢,请吃饭,一来二往,便熟识起来。

我会知道这件事,是因为顾嘉南回国后,我看见他胳膊上已经结痂的伤痕。

我摸着那道伤疤问他怎么回事,他轻描淡写的告诉我了。

他解释完后,放下手里的餐具,没有瞒着我,只是神色淡漠的和我说:“流苏,她和我门当户对,她爸爸也有意和我联姻,如果顺利的话,我可能就要结婚了。”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但我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低下头,佯装若无其事的去切盘子里的牛排,手却抖的怎么都用不了力。

我顿了顿,放下手里的刀叉去端起一旁的红酒。

我抿了一口,然后才抬头去看顾嘉南,我记得我对顾嘉南笑的还挺镇定的,声音也很冷静,应该没发抖,我说:“恭喜。”

顾嘉南静静的看着我,眼眸深处划过一丝犹疑,但他顿了顿,没有说话。

他和秦以薇进展的很顺利。

听说顾嘉南每个星期都会去她的学校,他和秦以薇一起在她学校的南门吃小吃,一起去爬山打高尔夫。

他很久没有联系过我了。

我没忍住,跟踪了顾嘉南。

那是很普通的周六,天气很好,顾嘉南陪着秦以薇在游乐场逛完了所有的娱乐项目。

我跟在他们身后很远的地方,就那样看着他们玩过山车,玩大转盘……各种刺激快乐的娱乐项目,秦以薇大笑起来的时候很青春,她身上有种感染力很强的生命力。

顾嘉南全程护着她,我在心底劝自己这是顾嘉南的绅士风度。

可我不能忽视在某个瞬间,或许连顾嘉南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瞬间,我看见他偏头垂眸专注望着秦以薇时的样子——他的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

最后他们并排坐在旋转木马上吃游乐园那个熊猫形状的冰淇淋时,我静悄悄的转身走了。

顾嘉南从不在没用的事情上花时间,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一定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

就像他当年为了谈成一桩融资,千里迢迢的飞到非洲,攀登上五千多米的乞力马扎罗山,只为了搞定难缠的投资人。

可是现在,他陪着秦以薇一起在游乐场吃熊猫形状的冰淇淋,还笑的那样愉悦。

我突然有点分不清,我不知道他陪秦以薇做这样幼稚的事,是为了联姻。

还是因为他自己单纯的愿意。

我只是想,那把悬在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来了。

落下来也挺好,这样我就再也不用总是失眠不安,日日担心它什么时候落下来了。

4

我跟顾嘉南提了分手。

顾嘉南没有问为什么,我是他一手教出来的,从十八到二十八,我在他身边耳濡目染,即使不是刻意,我身上也带了七成他身上的影子。

冷漠、疏离、审时度势、权衡利弊。

我见过太多被分手后因为纠缠不休显得狼狈不堪的女孩子,我在很久之前就警告过自己,如果有一天,我要跟顾嘉南分手,我一定不能让自己陷入到这样的境地里。

好聚好散,顾嘉南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更何况,当初在一起前,他就警告过我了。

我之前看过一个问题:没有结果的陪伴,到底是惩罚还是奖励?

有人回答:你不贪心,就是奖励。

我不贪心,顾嘉南教我打开眼界格局,将我的人生变成另外一种样子,我还得到他十年的陪伴,可以了。

我没有遗憾,所以分手时我还能得体含着笑真心实意的祝福顾嘉南:“恭喜。”

他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漫不经心地往窗外看,心不在焉地说:“联姻罢了,有什么好恭喜的。”

他不知道,我不是恭喜他订婚。

我是恭喜他商业版图即将如他所愿那样更上一层楼。

他这样的野心和背景,总归是不会娶爱情的。

不对,顾嘉南可能也没有爱情。

他站起来离开,背对着我时不知道为什么,脚步顿了顿,我听见他的声音,恍惚有种温柔的错觉,他说:“流苏,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他走了很久之后我还一个人静悄悄的坐在沙发上,阳光从落地窗一寸寸的斜倚,直到一点点消失在暮色里,我才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

湿漉漉的凉意,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竟然哭了。

看来也没有想象中那样洒脱,我自嘲的笑起来。

我在旁人揣测的目光中如常的工作上班,就好像顾嘉南从我生命中剥离开没对我造成任何影响。

我没想过秦以薇会来找我。

就像我好奇她那样,她大概对我也充满了好奇。

她和她的几个朋友一起来的,我路过的时候,听见其中一个女生,对坐在最里面用玻璃杯遮住脸的姑娘说:“诺,那就是赫赫有名的卫流苏。”

那姑娘放下杯子,好奇的朝我张望,干净熟悉的一张脸。

我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迎着秦以薇的目光对她微笑,她的脸就红了。

大概是好奇自己未婚夫那全市闻名的一段夭折的恋情里面的女主是什么样子。

毕竟我和顾嘉南的爱情,在不知情的人看来,也算是一段灰姑娘的救赎佳话。

人人都说顾嘉南唯一的那点稀薄的真心,都给了我。

她好奇我,我理解。

说不上来那一瞬间的心态,

新人敬酒的时候我笑的无懈可击,目光落落大方的从顾嘉南身上落到秦以薇身上。

近距离光明正大的打量,很漂亮的女孩子,稚气未脱的样子,看的出来一定被保护的非常好,眼神中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她端着酒杯看着我,和我四目相对时还俏皮的吐了吐舌头。

我说:“恭喜。”

她说:“谢谢。”

整个敬酒过程只有短短的一分钟,可能一分钟都没到,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演戏。

那是我和顾嘉南分手后第一次见面,尽管表面装的很淡定,但我内心仓皇凄凉,我怕被看出来。

但顾嘉南根本没有看我。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侧的秦以薇身上,关注她任何一个小动态。

比如她过长的裙摆,比如她喝酒时微皱的眉心,又比如她打量我时他凝目注视着的她的神态……

顾嘉南有很严重的地盘意识,在他的世界里,身边人只划分为两类:

家人和其他人,其他人中又分为有用的和没用的。

显而易见,秦以薇成为他的未婚妻后,应该就是划分在家人那一栏里。

而我不过是个没有用的“外人”,自然不必给我任何眼神。

我笑起来,又抬头看了一眼秦以薇,直到顾嘉南不咸不淡警告的看了我一眼。

我垂下眼,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那天婚礼没结束我就离开了,也没有人在意我的离去,反正敲山震虎的效果到了就行。

毕竟在外人眼里,我只是个顾嘉南身边待得比较久的且已经被他放弃的“情人”。

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女人,注定成不了什么气候。

连宋宋都笑着调侃我:“什么成不了气候?秦家如临大敌的特意请了你敲山震虎,这不算是另一种另眼相看吗?”

我也笑,大概算吧,毕竟顾嘉南在我身上花的时间和精力足够三人成虎。

他那样日理万机的一个人,将我从深渊里拉到岸上,就像一个雕刻师,将没有形状的石头慢慢按照他的喜好雕刻,直到我成为他最精美的工艺品。

人人都以为雕刻师对这个工艺品充满感情。

只有我知道。

他只是因为一时无聊而兴起的举手之劳。

5

我关上手机,去法国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遇见一个法籍华裔的男人,叫姜颂。

别误会,我们没在一起。

他是个画家,才华横溢,爽朗大方,比我小三岁。

他在我身后穷追不舍。

我调侃的问过他:“你们男人,不是更喜欢那种单纯天真的大小姐吗?”

姜颂的眸色很浅,是微微的琥珀色,看起来很温柔。

不像顾嘉南,顾嘉南的瞳仁很黑,像上好的黑曜石,没有温度,看人时带着漫不经心的凉意。

姜颂含笑看着我:“那是别人,我喜欢你这种。”

我这种,我抽着烟啼笑皆非,意兴阑珊的偏头看向窗外,兴致缺缺。

姜颂是真的很喜欢我,他说我像猫,又像天边的云,琢磨不透又漫不经心,眸光从来不会停留在一处超过一分钟,身上有种玫瑰开到极致的颓废腐朽的美。

他对我势在必得。

后来一个月后,他终于放弃,难得的沮丧,只是说:“流苏,你不爱我。”

我笑:“你当初追我,不是说就爱我骨子里的这种心不在焉吗?”

他收起笑,表情认真:“因为那时我以为你会爱上我,可现在我知道,我永远抓不住你。”

后来他为我画了一幅画,是我赤脚坐在酒庄葡萄树下的长椅上,我穿着白色的衬衫,及腰的栗色长卷发被风吹的微微拂起。

绿色的葡萄枝叶蔓延天际,一串串紫红色的葡萄像水晶玛瑙串起来一样低垂,可是画面中的我不知道为什么,那样寂寥惆怅的样子。

这幅画被放在他的个人画展里,他说等他的全球巡展结束后,会送给我。

姜颂临走前问我:“流苏,你当时是在想谁?”

“不管你在想谁,我都嫉妒他,他是个幸运的人。”

我看着那幅画,心想爱情这玩意可真是捉弄人,不管再优秀的人,求而不得就是求而不得。

这世上,万事万物,很多事情只要努力或许都有一线生机,只有爱情不行。

只有爱情不行。

我努力那样久的终点,连秦以薇的起点都没到,能如何呢?

只能尽量让自己快乐不是吗?

我给自己放了个假。

我逛遍了很多地方,最后停留在被淡粉色的沙滩围绕着的拉迪格岛。

这是印度洋上最美丽的海滩之一,很适合无所事事的人放空发呆。

但可能人在伤心难过的时候,霉运也会追着她跑。

我在沙滩上看见秦以薇。

她穿着白色的长裙,形单影只的一个人,被两个外国人围着搭讪,秦以薇拒绝搭讪的肢体动作很明显。

我犹豫一下,朝周围看了一下,我没看见顾嘉南的身影。

我其实不想多管闲事,直到围着秦以薇的那两个人不依不饶,围着她试探性的动起手来。

我叹口气,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朝秦以薇那个方向走过去。

我是跟顾嘉南学的散打。

那时候我开了第一家小酒吧,龙蛇混杂,顾嘉南还没露到明面上,别人看我只当我是普通的酒吧老板,因为长得好看免不了受到骚扰。

有一次被一个当地的地头蛇骚扰,我似真似假的和顾嘉南抱怨,那时候其实还带着点小女生的心思,希望他为我出头。

他没有为我出头,只是将我带到他的个人训练场,开始教我散打。

我还记得他当时对我说的话,他说:“流苏,我可以帮你教训这个地头蛇,可是这样,你永远都只能倚仗我,你要学会自保的能力。”

当时不理解,苦哈哈的跟他学了大半年,直到后来那个地头蛇用手勾着我的下巴,我抓住他的胳膊一个背摔将他甩在地上。

那个地头蛇气急败坏让我等

她愣了愣,但还是修养很好的回答了我的问题:“他谈生意去了,我觉得无聊,一个人偷偷溜出来的。”

我顿了顿,说:“还是早点回去吧,晚上不安全。”

她点点头,然后杵在原地,上齿咬着下唇,一副想问什么东西但又很难以启齿的模样。

她年纪实在太轻,根本藏不住事,我看着她这个样子,叹口气,主动问:“你有事情想要问我吗?”

她极快的看我一眼,然后仿佛不好意思一样,问:“你和嘉南哥还在交往吗?我听过你们的故事,真的好浪漫。”

老实说,即使我打过交道的人那样多,此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秦以薇。

大概我沉默的表情让她误会了,她手忙脚乱的跟我解释:“我没别的意思,我和嘉南哥只是商业联姻,我们这样的家庭,他在外有别人,挺正常的。”

顿了顿,她欲盖弥彰的补充一句:“我还挺喜欢你的。”

这喜欢真是令人受宠若惊,我苦笑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跟她说:“顾嘉南不会。”

秦以薇疑惑的看着我,我对她微笑,秦以薇大概不知道,顾嘉南不会出轨,也不会在外养情人,他不仅有严重的洁癖,他父亲的三心二意令他的童年无比痛苦,他不会让自己成为他父亲那样的人。

既然选择了订婚,他就会忠于他未来的妻子。

他将家人看的那样重要。

最后在分开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叮嘱秦以薇:“今天遇见我的事,不要告诉顾嘉南可以吗?”

秦以薇的眼神疑惑,但还是乖巧的点头答应了。

但到底是心神不宁,回到酒店我就开始收拾行李,收拾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来敲门,是酒店的服务员,客气的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我:“卫小姐,有位先生让我给你送消毒水和擦伤药。”

我怔怔的接过来。

我相信不是秦以薇告诉顾嘉南我在的,只是她年纪轻,藏不住事,三言两语,顾嘉南大概就能猜到事情原委。

我摩挲着那个袋子叹口气,他肯送药给我,就是领了今天我帮秦以薇的这份情,即使以为我出现在拉迪格岛不是意外,他大概也不会追究了。

我看着那盒药,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6

可能是在拉迪格岛帮了秦以薇的缘故,她自然而然的将我当成了自己人。

她经常往我的酒吧跑。

我其实挺不堪其扰的,在旁人眼里,秦以薇不过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单纯千金大小姐。

而我,卫流苏,十八岁就在社会上摸打滚爬,我和秦以薇走得近,旁人只会觉得是我心怀叵测的故意接近她。

秦家和顾嘉南都是我得罪不起的。

我躲过秦以薇一段时间,但我总归是要去巡店的。

秦以薇问我是不是在躲着她。

她的眼神落寞,趴在桌子上,伸出纤细的手指去戳放在桌子上的水仙花,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

她这样的身家背景,又从小被人捧在掌心中,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看起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可我对她讨厌不起来。

我叹口气,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你爸爸要是知道,大概会很生气。”

秦以薇偏头望向我,她问我:“流苏,你知道吗?水仙和酒吧,真的很不搭。”

“你就是在所有的店内都摆上水仙花,那个人也不会知道你的心意。”

我愣了愣。

我当初在店内摆上水仙时,顾嘉南也似笑非笑的说过我:“流苏,谁会在酒吧里摆水仙?”

他不知道,水仙,花语爱而不得。

我难得这样的中二和固执,可我就是将我求而不得的执念昭告天下,顾嘉南也不会知道。

秦以薇不知道想到什么,笑起来,喝了酒的脸微红,眼睛亮亮的:“你大概不知道,我和嘉南哥在巴黎遇见的,那时候我包被偷了,大声的喊抓小偷,那样多的人,只有他帮我去追。”

“后来他手臂被划伤,但也将我的包追回来了,递给我的时候他还叮嘱我『包里即使有再贵重的东西,下次也不要追了,很危险』。”

“其实那个包里没别的东西,只有我妈妈在我十八岁时送给我的一枚戒指,我当时就想,要是弄丢了,她应该很难过。”

她抬起眼看了我一眼,眼眸漆黑单纯:“再后来,你应该就

事实上在她出现前,我曾问过顾嘉南,他有没有可能有一天会爱上我。

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哦,他噙着笑漫不经心的看着我,说:“流苏,我们太像了。”

我知道顾嘉南是什么意思。

我是他一手教出来的,身上自然带着很多他的影子,太像的人只能取暖作伴,没办法相爱。

我没回答秦以薇,我按住她的酒杯,不动声色的说:“你醉了。”

她朝我笑笑,然后点了点头,说:“是啊,我醉了。”

仿佛为了印证这句话一样,刚说完,她就趴在桌子上睡过去了。

我拿了一个毯子盖在她身上,然后给顾嘉南打电话。

这是分手后,我给他打的第一个电话。

他来的很快,身上还带着室外冬季里肃杀的寒气,但他看向秦以薇恬静睡梦中的脸的表情却很温和。

他小心翼翼的抱起她,然后才看向我,他对我微微颔首,客气生疏的样子:“谢谢。”

我也客气疏离的回:“客气。”

在他转身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脱口而出,问:“秦以薇说你也去了法国?”

顾嘉南脚步顿了顿,然后蓦然回头,我其实没见过他那个神色,他对我向来温和,神色冷厉凛然成这个样子,我还是第一次见,他问我:“她跟你说了什么?”

我愣住了,下意识回:“没什么,只是觉得好巧。”

顾嘉南仔细看着我的表情,像是在观察我有没有撒谎。

我不明所以的回望他,直到他不着痕迹的松口气,将紧绷的身体放松,我才后知后觉到顾嘉南是在紧张。

我没见过他紧张,他公司上市那一年,他去敲钟前,我在巨

或许是被家人教训了,或许是顾嘉南的叮嘱。

又或许是她实在太忙了。

她毕业了,和顾嘉南的世纪婚礼上了财经头条,那样奢华铺张的婚礼,大概是每一个女孩子心中的梦想。

即使不想关注,所有的信息也会被迫送到我眼前。

日子一天天过,我卖了大部分的酒吧,只留下市中心生意最好的一家,那是我开的第一家酒吧。

宋宋叹息着问我,爱情没了,连钱也不想赚了吗?

我笑,当年和顾嘉南在一起时,我就是闻名的工作狂,赚的钱早已经够我挥霍到终老了。

那时努力工作,其实是奢望,或许有一天,我能够到一个标准。

可现在我累了,只想休息休息了。

我守着我的那家酒吧,日子过的倒也安静恬然。

偶尔有时候,在电视和新闻上看见顾嘉南,就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一样。

恍然生出一种不真实感。

顾嘉南和秦以薇门当户对的联姻很幸福,他们一起出席酒会,出席朋友的聚会,接受报刊的采访。

我看过一篇采访他们的文章,标题已经忘记了,大意是有人在贫穷里考验爱情,也有人能在豪门联姻里找到势均力敌的爱情。

我其实也有想过搬离 A 市,倒也不是矫情,就是想换个城市生活。

可是在其它城市旅居一圈后,发现最爱的还是 A 市。

我已经习惯了这个城市的气候、湿润、饮食、交通……年纪愈长,改变对我来说就越是一件不易的事情。

下定决心是有次我和宋宋吃饭,她跟我说秦以薇怀孕了。

她小心翼翼的打量我的神色,叹口气:“放下吧,流苏,上个星期,顾嘉南从我家拍卖行花九位数拍下一块彩钻原石。”

“我们都以为他是要收藏,问他打算怎么处理这块原石,没想到他笑了,说他妻子最爱绿色,他们的孩子预产期是个猪宝宝,他准备找人将这块彩钻雕刻成小猪,送给他妻子玩。”

我噙着微笑漫不经心的听,然后随口附和:“真是令人羡慕的爱情。”

宋宋忍了忍,最后什么都没劝,只是又叹口气。

遇见秦以薇和顾嘉南是在几个月后,A 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超市,顾嘉南推着推车,罕见的居家模样,秦以薇站在他身边,她大概快要生了,孕肚明显,脸上的稚气已经变成了温柔娴静。

他们一起挑居家用品。

我推着我自己的推车,转身避开了。

拎着大一包小一包的东西到地下停车库时,我摔了一跤。

手心和膝盖火辣辣的疼,东西零零散散的滚落一地,是一对年轻的小情侣帮我捡起来的,然后扶起我,问我需不需要帮忙。

我得体客气的道谢,然后示意自己没事。

我自己开车回的家,路上挺堵,七八公里我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到家时天色已暗,家中漆黑一片,我没开灯,摸黑将手里的东西放到玄关,然后一瘸一拐的做到沙发上。

我其实什么都没想,只是安静的在黑暗里发呆。

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着了。

醒过来时屋内漆黑,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寂静空旷的只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我慌张的摸到手机,打开一看,原来才。

原来才这么一小会。

我坐在黑暗中,突然笑起来,我就是那个时候,决定离开的。

决定一下,我就收拾安排的很快。

我准备移民出国了。

我卖了最后一家酒吧,所有的固定资产处理的妥妥当当,能带走的都带走了,不能带走的全都捐赠了。

所有的事情我都静悄悄的处理的,最后在机场,只有宋宋来送我。

她含着泪,说:“好好的。”

我含着温和的笑,回:“好。”

最后飞机起飞关闭手机前,我收到秦以薇的一条微信。

我们很久很久没有联系了,她发给我一张图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

那是一张很熟悉的画,是之前我在法国, 姜颂为我画的那幅画。

他给它命名《触不可及的爱》,说是开完巡展就将它送给我的那幅画。

只不过后来没多久,他跟我说那幅画被人匿名买走了。

他在电话里痛心疾首的感慨:“流苏, 不是我不爱你,我解释说那是非卖品来着,顽强抵抗,可是那个人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他说:“我再给你画一幅新的, 这次就叫《得不到的她》。”

我无动于衷的调侃他:“不必了, 你留个空间给你下一个得不到的她吧。”

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可是现在, 秦以薇给我发来了这幅画。

放在顾嘉南的书房里。

原来是被他买走了。

秦以薇的输入框显示输入中又删掉, 来来回回数次, 最后我看到她的留言:流苏, 抱歉没有在很早之前发给你看, 原谅我的自私, 祝一路顺风。

我握着手机,死死的看着那个照片,直到空姐过来提醒我手机飞行模式。

霎那间思绪疯狂翻转, 到最后落在脑子里的, 竟然只有一句无声的叹息。

原来,那幅画, 是他买走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秦以薇问我的那句话,她问我恨顾嘉南吗?

我不恨他, 若不是他, 我早在那个酒吧不知道被人搓磨成什么样子了,顾嘉南将我从淤泥里拯救出来,他给了我那样多, 只是没有给过我爱情。

我怎么会因为这个恨他呢?

可是现在, 因为这幅画,我才发现, 原来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时间时, 原来他也是……他也是爱过我的啊。

若是早点知道……若是早点知道,我大概也是不会留下来的。

修短随化, 情随事迁。

秦以薇是个好姑娘,我想在婚后的长久生活和朝夕相处中,顾嘉南一定会爱上她, 他们有自己的家庭, 有自己的追求。

顾嘉南不会因为一个女人停下脚步, 我也不会不体面的纠缠不休。

我只是,终于放下了。

眼泪顺着眼角一点点往下落, 我哭着笑出来,我想,原来顾嘉南是爱过我的啊。

所有的遗憾和执念, 在此刻,终于找到它自己的归宿。

我噙着泪含笑望向窗外,碧海青天,云海潮生。

在今天, 我终于用顾嘉南这些年手把手教我谋生独立的翅膀,飞出了他的天空。

我终于,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