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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节 定国公主

第 4 节 定国公主

和亲回来后,皇兄问我:“阿鸢,你想要什么?”

我似笑非笑看着他身下的龙椅:“皇兄这把椅子真漂亮。”

皇兄笑起来,第二个月就让内务府打造一把一模一样的椅子送过来。

只是为了不逾矩,两侧的龙雕换成了蛟。

我摸着那把椅子目光深邃。

皇兄以为我想要这椅子。

他不知道,我想要的,是这椅子下的皇位。

1

我是卫国建国以来,第一位以才德闻名朝野的公主。

我过目不忘,三岁识字,六岁那年父皇设宴,宴上让几个兄长姊妹以“新月”为题写诗,我蘸酒在桌子上写下:

“初月如弓未上弦,分明挂在碧霄边。时人莫道蛾眉小,三五团圆照满天。”

父皇大笑,后来就时常调侃我的几位皇兄,没有一位才华比的上我。

八岁那年,我和教导我的太傅弈棋,厮杀到最后太傅额上都出了汗,最后险胜我半子。

父皇看出我让棋,意味深长的说:“阿鸢慧心巧思,难得还懂谦恭下士,不露圭角,你的三位皇兄都比不上你。”

我三位皇兄听了这话也不恼,只是笑嘻嘻的望着我,顺着父皇的意思称赞我。

他们知道,即使再优秀,我也不会对他们造成任何威胁。

因为我只是位公主。

再令父皇宠爱满意,以后也是要嫁人的。

后来父皇开始挑选太子。

对于一个帝王来说,父皇的后宫其实并不算充实,所以连带着子嗣亦不算多。

我只有三位兄长,两位姊妹。

可就是这三位兄长,父皇犹豫数年都没确定下太子人选。

大皇兄有勇力,但暴戾恣睢,个性独断。

二皇兄性子优柔寡断,生母又地位底下。

三皇兄才德尚可,只是锋芒不露,没有帝王胸怀。

我记得父皇时常望着我叹息,遗憾说:“阿鸢秀出班行,只可惜不是男儿身。”

当时左右无人,我问父皇:“女儿身不行吗?”

“自古以来,没有先例。”

“自古如此,便对吗?”

父皇没有动怒,只是温和的摸着我的发顶,目光落在虚空中:“这个问题的答案,要你以后自己去找了。”

我就不说话了,父皇可以说是卫国建国以来最圣明博学的君主,他都不确定,那我就只能自己去找答案。

2

太子人选最终还是定了下来。

和我一母同胞的三皇兄——萧昱。

定下太子之位那天,父皇领着阿兄站在我面前,看着我说:“阿鸢,以后你要扶持你的兄长。”

“你们一母同胞,感情深厚,有你在你皇兄身边,父皇就放心了。”

我在阿兄殷切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后来父皇就将我的称号改成了定国公主。

定国定国,其中的寓意不言而喻。

我其实没想过和阿兄争皇位。

我们的感情很好——曾经。

他得了什么新奇的东西都会先拿过来让我挑。

小时候我失足落水,他想都没想就跳下去捞我,等下了水他才想起,他自己也不会凫水。

那次把母后吓得够呛,心悸了数月才恢复过来。

“你是不是傻,周围都是人,你喊一声就行,何必自己跳下去,要是你和阿鸢一起出事,让为娘可怎么办?”

阿兄一边擦头上的水,一边笑:“当时没想那么多。”

后来十四岁那年,父皇没有征兆急疾大薨。

当时南方洪涝,阿兄领旨正在江南一带赈灾。

大皇兄手握重兵,对着紫禁城虎视眈眈。

母后六神无主,除了哭什么都不知道。

是我当机立断,派人封锁太医院,确保任何消息都传不出去,然后让死士从角楼出去,快马加鞭去通知阿兄赶紧回来。

为了保险起见,我还将遗诏和玉玺藏在只有我和阿兄知道的地方。

这样即使大皇兄逼宫,没有遗诏和玉玺,他永远都名不正言不顺。

我用尽一切办法将父皇的死讯拖延了整整了八天,只说是生病。

为了巩固国本,不至于上演兄弟阋墙的局面,我还大逆不道让父皇的遗体躺在冰床上。

最后大皇兄心生疑惑,冲进紫宸宫,用剑架在我的脖子上,让我将父皇交出来。

我神色不变,冷静地望着大皇兄,甚至微微笑了笑:“大皇兄,父皇需要静养,等他清醒过来,看见你这个样子,不知道该有多伤心。”

顿了顿,我补充一句:“不过我理解大皇兄此举只是因为担心父皇,百善孝为先,想必父皇也理解。”

恰好一阵风过,将身后的帷幔拂起一角,又轻飘飘的落下,父皇闭眼的脸一闪而过,离得远,大皇兄看的不真切。

但他到底是犹豫了,我又镇定自若,在大皇兄狐疑的目光中两指夹着剑锋,他半推半就顺着我的力道放下手里的剑。

我又为阿兄拖延了两日。

直到大皇兄破釜沉舟,带人冲进来,阿兄已经穿着孝服从紫宸宫后榻踱步出来,看着大皇兄笑起来,不动声色的说:“兄长这是做什么?”

大局已定。

后来大皇兄以谋反罪名被囚允州,临行前他对我阿兄说:“萧昱,我不是不如你,我只是没有一个萧鸢这样的亲妹子。”

阿兄眼皮未抬,笑:“有阿鸢,是我之幸,你之不幸。”

我从不怀疑阿兄此时此刻说出这句话的真心,但可惜,真心因为利益瞬息万变。

我没想过,我有一天会成为他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肉中刺。

3

父皇在遗诏中给了我辅政权。

朝野震惊,自古没有女子执政的先例。

但那时父皇猝死,好多事来不及安排,阿兄又刚登基,政事繁杂,群臣也顾不上什么祖宗家法。

直到我展现出高度的政治才能。

有天我和阿兄从南书房出来,听见两个大臣议论:

“陛下临危受命,却不乱阵脚,倒是难得。”

“陛下确实沉稳,不过你发现没,那是因为有定国公主在,在治国谋略上,定国公主博闻强识,有她辅政,陛下才如虎添翼。”

“先皇不是曾叹,可惜定国公主不是男儿身……”

“若她是男儿身,这天下……”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但我和皇兄都知道,他们未尽的话里是什么意思。

我偏头去看皇兄,皇兄神色自若,只是眼底晦暗不明,笑着对我说:“别慌,他们说的倒是实话,你若是男儿身,这天下大概轮不到我来坐。”

我低下头,看见皇兄掩在广袖中握的发白的拳头。

那之后我竭力低调,但我和皇兄的关系还是越来僵。

有一次皇兄和朝堂大臣争论赋税。

皇兄登基后拟重征个税,他身后是各大世家贵族,他要讨好这些巩固他统治的中流砥柱。

只有农商苛捐杂税,苦不堪言。

那位大臣是朝堂元老,刚正不阿,向来以直言不讳出名,坚决反对皇兄的决定。

最后争论的急了,那位大臣脱口而出:“陛下还是回去和定国公主商议后再来答复臣吧。”

满朝寂静,皇兄将面前的一盏茶挥落至地上,勃然大怒。

我听见他质问母后:“为什么,为什么,从小到大,人人都说我不如萧鸢,即使我再不如她,她也只是个女流之辈,他们那些人是不是忘了,谁才是他们的君主?”

母后的声音悲凄,说:“她到底是你亲妹妹。”

那之后阿兄再不会拿政事问我,我也谨慎小心,循规蹈矩的游山玩水,老老实实的做我的长公主。

渐渐淡出朝野,倒也不碍眼。

但还是阻止不了命运的齿轮往前转动。

我和阿兄的矛盾摆在明面上,是始于我杀了参知政事家的独子王炎。

事件很简单,是所有戏本子里都被写烂的桥段。

一个上京赶考的秀才和青楼里的花魁私定终身,参知政事家的这位独子王炎是这位花魁的入幕之宾。

这位花魁是个性情中人,和秀才定下婚约后就不再接客,对王炎不卑不亢的誓死不从,惹恼了这位大公子。

于是他冷冷笑着,给老鸨黄金百两,又从东郊破庙请了数十位乞丐。

这位花魁死在被赎的当夜,尸体被一个破席子草草卷了两圈扔到了乱葬岗。

这个秀才也是个重情义的,一路告到大理寺,但可以想见官官相护,这个案子不过草草了事。

王炎大概是看这个秀才垂死挣扎的样子好玩,像猫逗弄老鼠那样,也不打死秀才,只将他打得半死不残的吊着一口气,让他在求告无门中一点点的体会什么叫绝望。

直到这个秀才拦住了我的轿子。

4

我接了这个案子。

人证、物证具在,我父皇是个贤明的君主,他立下的卫国大律,皇亲贵戚犯法,也与庶民同罪。

我将这个王炎缉拿下放到大理寺的牢狱里的那天,阿兄来我行宫看我。

他像哄一个调皮不懂事的孩子一样,语气温和的对我说:“阿鸢,今天王闳上奏,求朕饶他儿子一命,你气出够了,就赶紧让大理寺放人。”

“王家是名门世家,劳苦功高,他儿子不过失手打死了一个妓女,就是打死十个妓女,也不值得你这样大张旗鼓。”

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笑,问他:“阿兄,妓女也是一条命,那是你的民。”

顿了顿,我问他:“你当年,也是这样看待清荷的吗?”

清荷是我的贴身侍女,她是个非常温柔的人,照顾人来细致体贴,笑起来眼睛眯成月牙,声音又轻又柔,一句句唤:“小公主,小公主……”

没有人不喜欢她,包括阿兄。

那时候母后经常说等我稍微大一点,就将清荷嫁给我阿兄当良娣。

阿兄以后是要当皇帝的,无论怎么看,这对清荷都是一个很好的归宿。

我那时候不懂,问清荷愿不愿意嫁给我三哥。

她当时给我梳着头发,嘴角含着笑,但是眼神惆怅,我听见她叹气:“奴婢只想一辈子照顾小公主。”

我当时还以为她只是害羞,还笑:“那以后你独守闺中,可不要怨我呀。”

她也笑。

清荷没有给我三皇兄当良娣,她死在十六岁。

那时候我们几个兄弟姐妹陪父皇出宫祈福,我在那晚高热不退,清荷去给我找太医,然后再也没回来。

等我烧退了,睁开眼,才有人跟我说清荷撞上了大皇兄,被大皇兄看上了。

她誓死不从,后来她就死了。

我没看见清荷的尸体,只知道三皇兄跪在父皇面前声泪俱下。

大皇兄因此被父皇厌恶,禁足数月。

直到阿兄登基后,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也在。

他来看望我的时候刚好撞上大皇兄欺辱清荷,他在树后看着清荷挣扎呼救,看着大皇兄捂住清荷的嘴,然后将她拉扯进屋里。

他没出去。

也是,一个宫女微不足道的一条命,就能让父皇对大皇兄心生厌恶,多好的机会啊。

我知道这件事情的那天,本想找他问个明白。

等到他面前看着他那身明黄龙袍时,我又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大海波涛浅,小人方寸深。海枯终见底,人死不知心。

从那晚他的选择来看,有些事,已经不需要问了。

皇兄不明所以,温和的望着我问我这是怎么了,他向来这样,面上永远装着一副伪善者的模样。

我专注的看着他,想透过他的这幅皮囊看进他的骨子里,可我只是对他挤出一抹微笑,说做了个噩梦而已。

我想在他心里,清荷和这个被人打死的妓女是一样的。

人命不值钱,女人的命,就更不值钱了。

大概是我语气不好,皇兄没和我多言。

他回宫后自己传口谕给大理寺卿,王炎毫发无损的出来了。

那日大雨滂沱,那秀才站在我行宫外的柳树下,站了一天。

我撑伞走出去,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的承诺:“王炎不会活。”

第二日他才消失不见,只有我递给他的那把伞,安安静静的放在柳树下。

几日后百花节,我看见了这位王炎。

花群掩映,王炎没看见我,我听见他和同行的公子大放厥词:

“不要说一个妓女,就是我杀的是王公贵女,陛下看在王家的功勋上,也不会对我怎么样。”

“你们真应该听听当时那个妓女的哭嚎,那声音跟被杀的猪一样,挣扎的要拿瓷片自杀,所以我让人将她手脚都打断,只能活生生的受着,我要让她知道,一个婊子而已,千人压万人骑,也敢拒绝我。”

“就是定国长公主又如何,还不是乖乖将我放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位定国公主倾国倾城,听说陛下有意为她在世家公子里挑个夫婿,要是她日后嫁给了我……嘿嘿嘿……”

我从花群后慢慢踱步走出来,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问:“若是日后我嫁给了你,你待如何?”

一群人惊慌失措、脸色苍白的跪在地上告罪。

我偏头吩咐我身后的近卫:“以下犯上大不敬,掌嘴。”

有人问掌几下。

我笑了:“掌死了再算数。”

王炎死后我进宫和皇兄请罪。

跪在鎏金地砖上的时候,我仰头看着他,那是我们心生隔阂后我第一次忤逆他。

我知道他气的不是我杀了王炎,而是我忤逆了他的皇权。

我含着笑意轻柔的说:“皇兄,我是卫国的定国长公主,您的亲妹妹,不过是失手打死了一个大臣的儿子,就是打死十个,尊卑有别,也不值得您如此动怒啊。”

皇兄气的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阴沉着脸问我:“阿鸢,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皇上吗?”

我坦荡赤诚的望着他:“皇上在臣妹眼里,皇兄在阿鸢心里。”

“只是王炎不死,我郁气难消。”

皇兄看着我,最后冷冷笑了笑。

我想他大概就是这个时候,生了将我除之而后快的心思。

5

皇兄让我和亲犬戎是在建安五年。

建安三年,犬戎来犯,卫国向来重文轻武,加上犬戎来势突然,在强悍的犬戎攻势下节节败退。

那年十月初,我去往边塞。

卫国和北方蛮夷的战事历来已久,我幼时就喜欢研读每一场记录在册的两军对战,小时候还经常用棋子和皇兄一起模拟怎么用兵。

我从没败过。

我主动和皇兄请辞,我那时除了想要护国,还有一点是想远离朝堂政治漩涡中心。

皇兄大概也没想到我主动要去受苦,他握着我的肩,动容说:“阿鸢,幽云十六州,能不能守住,靠你了。”

用得上我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吝啬言语上的捧杀。

我带着十几名近卫兵就去了边疆。

我女扮男装,没人知道我是定国公主,只当我是朝廷派来的军师。

我到塞外的第一天就遇到了下马威。

那群将士都是群粗野汉子,我一个粉面白皮的“柔弱书生”,他们自然不放在眼里。

领头的镇北大将军叫齐行之,他家满门忠烈,他少年将军,我知道他倒不是因为他骁勇善战,而是他长相俊美,是整个京城闺中女子的梦中良婿。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说的就是他。

他见我第一面就紧紧蹙起眉头:“哪里来的『小娘皮』,朝廷让这样的人指挥我行军打仗?”

我笑起来,云淡风轻的反问:“两个月就失守两城,退兵数十里,齐将军是用什么打仗?你这张让无数闺中女子魂牵梦萦的俊脸吗?”

他一张脸青白交加,最后忿忿瞪了我一眼。

梁子就是这样结下的。

其实齐行之除了少年意气,谋略不足外没别的毛病。

他和将士同甘共苦,知人善任,也从谏如流。

我对着边防图分析局势,他也会板着脸听的进去,直到我们反败为胜,在和犬戎对战时,赢了两场胜仗。

他那时才对我稍微客气,连带着他手底下的人对我也客气起来,在营帐中遇见我,都会低头客气称呼一句:“玄玉先生。”

玄玉是我的字。

真正令他们心服口服的是我斩杀了司库,也是营中的“钱粮官”,是负责军营粮草和军饷的。

我来边塞第三个月,营中的将士喝粥吃野菜。

克扣军饷,中饱私囊这种事在历朝历代都很常见,负责军饷的是陇西世家李家,他们在我皇兄还是皇子时就站对了队,所以等我皇兄登基,油水最丰厚的差事自然是赏了他们。

李家隆恩圣眷,飞扬跋扈的齐行之也只能忍气吞声。

齐家没落,他得争出军功才能说得上话。

李渔来送粮草和饷银来的那天,塞外大雪纷飞,扯棉裹絮般簌簌而落,我站在最前面,一手对着账本,一手检查箱子里的东西,然后笑了。

我说:“数目不对。”

李渔也笑,趾高气昂:“都在这了,要么就收,要么就什么都没有,你自己选。”

他说完定睛又看了看我,不知道想到哪里,嬉皮笑脸起来,手要伸过来勾我的下颚,被我的近卫挡住了。

他不以为意,借着雪光打量我的眉眼,嘴里不干不净的:“不过仔细看,你这个兔儿爷生的真好看,你陪我一晚,我就给你加一千两银子,要不要?”

齐行之大怒,拽住我的后领往后拉,将我挡在他的身后:“东西我们收了,快滚。”

李渔还不死心的看着我,我抽出齐行之身上的剑,不紧不慢的从齐行之身后走出来,慢条斯理的问:“克扣军饷按律当斩,你不怕陛下知道这件事?”

他笑:“天高皇帝远,再说我李家……”他脸上的笑凝固在脸上,伸手捂住血流如注的喉咙,不可置信的望着我,然后轰然倒地。

一道血飙在我的脸上,我面色不改的低头擦着手里的剑,回头将它还给神色震惊的齐行之。

这时李渔身后的李家侍卫才反应过来,纷纷抽剑,我身后的将士们也不动声色的将手按在剑柄上。

两方都谨慎小心的观察对方,不敢轻举妄动,内乱似乎一触即发。

我笑了笑,在这窒息的紧张中伸手将头上的帽子摘下,一头青丝随风而舞,我说:“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定国公主奉皇命调查军饷贪污案,如今证据确凿,按律当斩,有人有意见吗?”

整个塞外静的呼吸可闻,只有雪花簌簌而落的声音。

我慢条斯理的掏出手帕一点点擦拭脸上的血迹,和李家那个领头的侍卫轻声说:“把你们今晚带来的这些东西原样带回去,然后告诉你们家主,三天内,我要见到军饷一分不少的放在我面前。”

那些人仓皇地连滚带爬的走了。

我转过身,齐行之正定定望着我的背影,神色恍惚,一副震惊不已的模样。

我蹙起眉,吩咐他:“你在十六城有多少暗卫?”

“帮我做件事,派你的暗探在所有城池里歌颂当今陛下贤明圣德,体恤将士,严查军饷贪污,所有边疆战士无一所报,为愿为国捐躯,不退犬戎终不还。”

他半响才回过神,但很快明白我的意思,目光复杂的看了我半天,然后低下头,说了句遵命。

等皇兄知道我先斩后奏,斩杀李渔后,他的功德圣明早已传遍整个十六州。

这个时候来问罪我,显然不是一件明智的事。

他这个人,虚伪做作,最喜欢别人歌颂他,如此得民心和军心的一件事,他即使有意想为李家出头,也不会对我怎么样。

李家这件事,他只好和我站在同一阵营,咬牙把这个哑巴亏吃了。

一直到建安五年初。

建安五年初,卫国节节大胜,捷报连连,打得犬戎不得不认输求和。

对于犬戎的求和,我置若罔闻,齐行之来问过我,我裹着大氅站在城楼上极目远眺,冷笑:“当然要一次性把他们打的连筋骨都趴下,一想起卫国就心惊胆战,此后不敢逾越半步,世世代代的朝贡卫国。”

齐行之站在我身后,眉眼飞扬,眼神中是少年人意气飞扬的锐气,他笑起来,说:“好,我们一起打得他们像落水狗一样,以后提起卫国就心惊胆战。”

我们没做到,那年二月,皇兄召我回宫,他答应了求和。

并且答应了犬戎可汗的联姻请求,他让我去犬戎和亲。

5

我有两个皇妹,一个妹妹已经定了驸马,还有一个妹妹年纪尚小。

唯一能和亲的公主只有我。

让我和亲这件事无论怎么听起来都十分荒诞,但我皇兄偏偏就答应了。

当然不是他答应,朝堂上的大臣分成两派,主和派意思连绵不休的战争劳财伤民,加上大旱天灾,为了休养生息,止戈是良策。

主战派意思卫国泱泱大国,犬戎已经是强弩之末,这个时候接受求和,是在为以后的隐患埋下祸根。

两派人争吵不休,最后还是要皇兄拿主意。

他下定主意那一天,来我的行宫看我。

我给他行礼后,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的脸,问:“阿鸢,你恨不恨我?”

我笑起来:“陛下说什么,为国为民尽一份力,这是臣妹的福分。”

萧昱大概想不到我如此顺从,但无论怎么样,他对我的识相都很满意,然后他说:

“皇妹,没想到你如此识大体,那明日早朝,就请你自己请辞前往塞外吧。”

我笑了。

他想赶走我,又不想落得个卖妹昏庸的名声。

我想也怪不得我父皇在这三位皇子中犹豫那么久。

我直视他,直到他在我目光下偏过视线,我才说:“臣妹,遵旨。”

大概是我要走了,皇兄没有吝啬对我的赞扬,整个卫国的百姓都知道他们的定国公主深明大义,不仅在塞外守护边疆,逼得犬戎寸步难进,还为了国家休养生息,主动愿意去和亲。

歌颂我的戏折子演了一出又一出。

当然也有人疑惑大捷在即,为什么要让定国公主去蛮夷和亲,关于萧昱嫉恨我的流言从青楼瓦角在口口中隐晦的流传。

只有萧昱不知道,他沉浸在送走我的喜悦中。

可能是我要走了,他也不装了。

我想我将永远记得他跟我说的这些话:

“皇妹,不要怪我,三纲五常,三从四德,从小到大,你样样比我强。”

“我知道父皇最后立我还有考量你辅政的角度。”

“可是越这样,我越恨。”

“你看如今,你再有才又能怎么样?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我要你知道,我是你的君。”

“我要你如何你就只能如何,你这辈子,都越不过去我知道吗?”

“你要怨,就怨母后没有将你生成男儿身。”

我一句话都没说。

外面吵得沸反盈天,我一直待在我的行宫里,足不出户。

直到要出发和亲前,行宫来了一位故人。

新科状元,宋淼。

他就是当年那个花魁的情郎,我杀了王炎后,给他换了一个户籍,让他参与科举。

他倒也没辜负我,做的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

他跪在地上,恭敬肃穆的朝我行了三个大礼。

我泰然处之的受了,我说:“宋淼,我有件事要交代你。”

他抬起头,沉默寡言的一张脸,他说:“万死不辞。”

我笑起来。

坐上去往犬戎的轿子的时候,我看见皇兄嘴角的笑。

他大概第一次对我笑的这样愉悦和真心实意。

我想他大概是觉得这一辈子都不会再看见我了,在临行前倒生出一点依依不舍来,嘱托我:“阿鸢,万事小心。”

他也知道让我小心,我和犬戎打了两年的战,此次去犬戎,不被生扒活吞,离被折磨也不远。

我笑,在上轿前回头望了这偌大的皇宫一眼,夕阳西下,最后的一抹余辉斜射在金色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

我收回目光,含笑看着眼前的萧昱,他不知道,我一定会回来。

不是我想,是我一定会回来。

送亲的队伍在大野泽被军队拦了下来,齐行之带着严阵以待的将士拦在我去犬戎的路上。

我撩开轿帘下来的时候,他带兵一动不动的站在冬雪里。

我在塞外两年,我们一开始针锋相对,到后面成为生死与共的战友。

我们一起在寒冬的天里吃过冻的僵硬的馒头,一起在篝火的火光中痛饮过烈酒。

我从犬戎的包围里救过他,他也在死人堆里扒出过我,岁月将他沉淀出杀伐果断的坚毅,此刻他面无表情的横枪立在我面前,他身后的将士也是一脸肃杀。

目光流转,一句“你疯了”被我噎进嗓子里,我顿了顿,笑起来:“你是来送我?”

他看着我,面无表情的问:“你想去吗?”

他一直在等我的回答,我相信如果我嘴里说出一个不字,他会立马将我拦下,然后挥兵犬戎,再进京向我皇兄告罪。

我看着他:“我会回来的。”

他定定的看着我,常年的配合作战让我们默契,我想他一定能明白我的用意。

我会回来的,只是现在时机不对,我也不会让跟我一起出生入死、并肩作战的兄弟们背上叛国的污名。

我需要齐行之帮我做更重要的事。

他顿了顿,让开了一条路。

他身后的将士低声唤:“将军。”

他抬手向后招了招,列阵的阵营退往两边,渐渐让出一条通道来。

我闭上眼顿了顿,然后转身上了轿。

送亲的队伍一点点往前,我听见轿外有人低低的唱起送别歌,低沉浑厚,带着苍茫辽阔的悲哀,渐渐汇聚成一团: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等我回来的那天,将没有任何人再能支配我的命运。

6

我是卫国建国以来,第一位远嫁和亲后,还能回来的公主。

我回来的那日,整个卫国欢天喜地,百姓十里迎拜,我阿兄率领群臣亲自站在承乾门接我。

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他看着我红了眼,说:“阿鸢。”

我似笑非笑的望着他,默不作声。

他这样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大概是以为我在犬戎遭了大罪,但我知道他心里的快活。

我越惨,他就越开心。

可惜天不遂人意了。

我出嫁犬戎的这三年其实没遭遇什么折磨。

我嫁过去的时候,犬戎的可汗已经七十多岁了,之后他不知怎么的就重病缠绵病榻,三年就驾鹤西去,按照犬戎规矩,我身为可敦,本应该陪葬的。

可我身份特殊,我是卫国的长公主。

我想按照我皇兄的心思,肯定巴不得我陪葬,死的越远越好。

只可惜我在朝中声望贤明过甚,以宋淼为首的文臣百官群柬,加上我母后临终前最后的遗愿,是希望有朝一日萧昱能迎回我。

所以他不得已,还是被迫迎回了我。

不过他要演,我当然得配合。

所以我也红了眼,唤他:“阿兄。”

他拉着我的手,一副感慨良多的样子。

我垂下眼帘,将眼里的冷笑和讥讽遮掩的严严实实,一副恭敬顺从的模样。

晚宴上酒过三巡,皇兄惺惺作态,问我:“阿鸢,你想要什么?”

我似笑非笑看着他身下的龙椅:“皇兄这把椅子真漂亮。”

皇兄笑起来,第二个月就让内务府打造一把一模一样的椅子送过来。

只是为了不逾矩,两侧的龙雕换成了蛟。

我摸着那把椅子目光深邃。

皇兄以为我想要这椅子。

他不知道,我想要的,是这椅子下的皇位。

我将皇兄送我的这把椅子放在长公主府正堂。

来来往往的人都可以看见。

乐星遥来拜访我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把气派的椅子。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说:“就是这么一把椅子,弹劾你的奏折整个上书房都快放不下了。”

她是建安三年那年被我救下的,她跟她兄长是双生子,兄长科举考试前高烧卧床不起,做妹妹的不忍兄长四年心血白费,又要再等上四年,所以女扮男装,进京替兄答题。

结果中了探花。

只是因为行迹奇怪,被同房考生察觉,举报到了朝堂上。

科举舞弊是重罪,她又是个女子,是我保下了她。

后来她嫁人,夫君现今已升任漕运总督,所以朝堂上的大小事,她有所耳闻也并不稀奇。

我懒懒抬眼,不以为意:“是皇兄送给我的,又不是我逾矩打造的,弹劾我也没用。”

萧昱如此大方的送我这个椅子,不过是为讥讽我,我这辈子,因为不是男儿身,再有贤明威望,这位置对我来说,永远可望不可及。

士别三年,他这个胸襟倒是越来越小了。

乐星遥顿了顿,朝周围看了看,然后倾身过来,小声说:“宋淼让我跟您说,万事早做打算。”

我似笑非笑的望着她,她双眸澄澈,我问她:“你觉得如今政局如何?”

我回来数月,京都政局已经一目了然,我想我这个皇兄真是没有让我失望。

大概是我和亲走后,他没有想要攀比证明的对象,整个卫国在他的治理下,只能用“一塌涂地”来形容。

苛政重税、任人唯亲、劳财伤民、大兴土木又穷奢极欲,在酒色中荒唐度日。

百姓民不聊生又敢怒不敢言。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的后宫起火了。

他当年还是皇子时娶萧家嫡女,萧家权势滔天,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我那个皇嫂也不是省油的灯,从小被骄纵着长大,嚣张跋扈,萧昱为了讨好她的夫家,自然是对她百依百顺。

只是他现在登基上位了,没有任何意外的过河拆桥,宠幸起小意温柔的淑妃。

后宫和前朝息息相关,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淑妃得宠,连带着淑妃的母家王家也恩宠极盛。

王家小门小户,得了权势不懂收敛,渐渐也能和萧家分庭抗礼,僵持良久。

我回来的这时候,这两家已经势同水火,局势是半点缓和也没有。

我回来后,皇嫂邀请我进宫夜谈过几次。

她到底还是没有什么心眼,宫中人精都知道萧昱对我的厌恶,就比如淑妃,她看见我从来眼高于顶,皮笑肉不笑的避之唯恐不及。

也只有她,会在私底下拉着我的手,惶恐问:“阿鸢,你皇兄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叹息她看不透,我的下场在她面前明摆着,她还沉迷于往日那点虚假的情份中。

打破萧、王两家僵持的局面,是淑妃怀孕。

而萧皇后嫁给萧昱这么多年,一无所出。

淑妃盛宠,又有了身孕,王家气焰更加嚣张,后宫之中隐隐有消息流传,说是淑妃诞下皇子,后宫中宫之位,可能要变天了。

于此相对的是萧家焦灼之下越来越多的小动作。

不过这些和我可没什么关系,我一个和亲回来的公主,早已远离政治中心。

我每天无所事事,钓鱼赏花听折子戏。

朝堂上的那些尔虞我诈,离我真的不能再远了。

淑妃怀孕七月的时候,我的府中来了一位熟人。

宋淼摘下漆黑的斗篷,露出她惯常的一副古井无波的脸,他说:

“事情已经办妥了,萧、王因为盐税收征矛盾升级,王家的一位表公子失手错杀了萧家的三公子。”

“陛下对这件事倒是处着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态度。”

“萧家寒心,萧皇后触怒天颜,在被罚禁闭。”

我嗯了一声,然后问:“王家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我和王鹋喝过两次酒,劝他宫中不安全,萧皇后本就跋扈,如今三弟死在王家的手里,淑妃在宫中待产肯定不安全。”

“我看王鹋那个脸色,一定是听进去了。”

“不出一月,淑妃一定会以安心养胎祈福为由找个行宫待产。”

我笑起来,唔了一声,问宋淼:“你说,王家会为淑妃选在哪里?皇兄又会不会去?萧家又会不会就这样坐视不管,任由淑妃安全生下这个孩子?”

“我们得推波助澜,好好谋划一番,算算日子,齐行之也快班师回朝了。”

最后宋淼喊住我,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复杂的神色,他忧疑良久,最后问:

“长公主,你要什么?”

我笑起来,笑了片刻我直视他的双眼,一字一句认真的说:

“我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我要把萧昱,从那个他德不配位的位置上,拽下来。”

7

其后种种不必赘述。

古往今来,搞谋权篡位的不都是那些老一套。

萧家反了是在淑妃待产时。

他们一面控制了毫无防备的皇宫,一面派人去淑妃待产的南山行宫。

王家

“这个小皇子是陛下唯一的血脉,不用担心,我会让萧皇后尽心辅佐小皇子掌权登基。”

萧昱躺在床上,双眸蓦然睁大,像离水后干死的鱼,无力的挣扎。

我带着齐行之赶到紫宸宫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只可惜萧沛千算万算,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的一万萧家兵在齐行之手下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局势逆转,我踱步至萧沛面前,温和笑着,朝外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大厦将倾,萧沛犹不可信,垂死挣扎:“犬戎……”

我打断他的话:“你和犬戎做了交易,用幽云十六州为交易,让他们进攻边塞,分散齐行之班师回朝的日期。”

“从边疆传的军书来看,他们确实是进攻了,齐行之确实是被拖住了,你也确实是信了。”

“可是萧沛,你大概忘记了,我在犬戎当了三年的可敦。”

这三年,没有一天我是白待的。

我教犬戎的人种粮食,教他们自给自足,教他们看山水放牧养牲畜,教他们挖掘干净的水源,教他们识字教他们生存。

如果不是为了南下争夺生存的资源,没有人想背井离乡的发起战争。

犬戎的人不恨我,他们叫我“萨菩”,我是为他们带来光明的使者。

萧沛联系上新的可汗预谋篡位时,我就知道他的全盘计划了。

萧沛被拉下去时被人堵住了嘴,我看着躺在床榻上死死看着我的皇兄。

他虽然不能动弹无法说话,但是神智清楚。

我看着他这个样子,不知道怎么就想到很多年以前。

那时父皇突然大薨,也是躺在这张床上,大皇兄在外逼宫,虎视眈眈。

我为他争分夺秒,拖延时间,直到他终于赶回来。

那时他对大皇兄说:“有阿鸢,是我之幸,你之不幸。”

不知道他此时此刻,会不会觉得自己幸。

我又救了他一次,不过这一次“晚”了一步,没有救下完好无损的他。

我坐在他床榻,自别后数年,我再一次这样认真的望着他,他死死的望着我,我对他笑笑,轻声说:“别这样看着我,阿兄。”

“数千年来,男性一直掌握着社会分配权,你看,从小到大,我样样比你们优秀,可就因为不是男儿身,这偌大江山拱手相让,你让我生就生,让我死就死。”

“因为你是男子就可以唾手可得的这一切,我却走了多久?”

“为你辅政三年,边塞三年, 和亲犬戎三年,我九死一生,用了九年的时间,你呢,你什么都不用做, 只因为你是皇子, 就可以得到这一切,哪怕你才德平平, 一无是处。”

“你曾经说我要怨,就怨母后没有将我生成男儿身。”

“可是如今, 我这个女儿家就坐在这里,百官臣服, 万民朝拜,蛮夷归化,将士拥戴,而你呢?皇兄, 你的男儿身, 能让你的统治千秋万载、民心所向吗?”

我站起来, 他挣扎的朝我伸出手,极力想说话,我耐心的等待, 他口水流了一脸,五官歪斜, 终于从嘴里憋出:“乱……乱……”

我贴心的接过他的话:“你想说乱臣贼子,名不正言不顺?”

我笑起来:“你大概不知道, 父皇当年去世前, 提前拟好了两份诏书, 一份是立你为帝,还有一份, 是留给我的。”

上面只有一句:

若萧昱不堪大任,动乱国本, 我萧鸢, 可取而代之。

这是父皇,给这个江山,给我, 留下的最后一条后路。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我要为国为民,开创属于我的太平盛世。

后记——

萧鸢在位期间, 励精图治,减轻赋税, 削世家,举贤能,女子为官亦不是奇事, 盛世焕发, 国强民乐,开创盛世,其后人赞曰:

功不比三皇五帝, 名却垂千年百世,以裙钗之环佩,取须眉之伟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