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节 爹爹本千金
第 4 节 爹爹本千金
我爹是朝中太尉,是女子之身。
此事只有我和阿娘知道。
人人都说她权倾朝野,威胁到皇权,迟早有一天要丢了性命。
后来我被接进宫里,皇帝用我来胁迫爹爹。
那一夜,爹爹一人着女装进了皇帝的寝殿。
1.
朝堂内外都说爹爹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
但我进宫后却发现,皇帝好像更关注爹爹和娘亲的感情。
第一次见到皇帝时,我正在和三皇子打架。
皇帝没罚我,却总是问起我的家事,特别是和爹爹有关的。
至于我为何进宫,这一切都归功于我爹爹。
我爹爹的名声,就和祖父穿了十年的那双长靴一样臭,倒不是贪婪奸猾,而是办起公事起来六亲不认,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分明是瘦弱的女子之身,却偏偏套上宽大的官袍坐上权臣之位。
她说我的那个亲爹得了不治之症,早已撒手人寰。
她生我养我,所以从我出生那一刻起,她便是我的爹爹。
我娘是她从路边捡到的姑娘,刚进府时面黄肌瘦,形如枯槁,却还是能看见昔日美人的痕迹。
爹爹把她留了下来,她也甘愿做遮掩爹爹身份的太尉夫人。
我十一岁那年,宫里来了一道圣旨,太后说身边缺了个能说会跳的小丫头,前年宫宴见我时,便喜爱得很,点名要我入宫陪着。
“阿宝,别和皇帝靠得太近!他要是敢伤你分毫,爹爹抄着刀也要从紫禁城砍到他的宣明殿去!”
十一岁,我离了家,平常只会朝我板脸的爹爹哭得稀里哗啦。
我没有被接到太后宫里头,而是住进了一个西侧的偏殿里。
殿里住的是皇帝最宠爱的三皇子祝兴沅,比我小了一岁半,却高了我半个头。
还有两个大一些的公主,一个不爱说话,一个患病卧床已有两年。
“野丫头,你就是皇祖母送来的小侍女?”
“我不是小侍女,我是来陪太后娘娘给她解闷的,我爹爹是太尉大人东方怀!”
三皇子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突然笑出了声。
他从池沿边跳了下来,把手里举着的水桶塞进了我手里。
“我管你是谁!既然来了就得听我的。”
他指了指我怀里的水桶,叫我捧上一个时辰。
旁边的小太监吓得小脸煞白,赶紧上来劝说,祝兴沅却把他推开,非要我端着这桶沉甸甸的水。
我没受过这种欺负,把进宫前爹娘交代的话全都抛在了脑后,一把将水桶里的水泼向祝兴沅。
他没有想到我会来这出,被我满满当当地倒了一身。
于是怒着抹了把脸,卷起袖子,和我扭打在了一起。
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大公主收了手里的书,匆匆跑进了屋子里去。
几个太监拉不住两头像牛犊一样的孩童,这一闹,便闹到了殿前。
2.
“谁先动得手?”
皇帝端坐在上头,我和祝兴沅狼狈地跪在下面。
他的身子不停地发抖,看起来居然比我还要害怕。
“父皇……是她!是她把木桶里的水全都泼到我头上!”
“是你先无故叫我端着这木桶站一个时辰的!”
我挺直了腰杆,又要和他争吵起来。
“够了!”
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们都噤了声,像两只初生的鹌鹑似的一动也不敢动。
“祝兴沅,你逃学耍弄夫子,朕只是让你端个水桶你都没能做到!明日再多举两个时辰!时候不到不许吃饭!”
“是!儿臣知错了!”
他乖巧地点了点头。
“至于你!东方家的女儿。”
皇帝顿了顿,气压骤降。
旁边的祝兴沅松了口气,幸灾乐祸地瞥了我一眼,我悄悄把头抬起,便对上了皇帝审视的目光。
“胆识过人,生得……也算端正,今晚来宣明殿用膳,朕有事要问问你。”
皇帝居然没有罚我,看来他也不像爹爹说得那般蛮不讲理、恐怖至极。
西殿到宣明不过十来分钟路程,在这宫里居然还得抬着轿子坐过去。
我跳下了轿子,小心翼翼地迈进了殿里。
皇帝坐在主座上,旁边坐着的是那位文静的大公主。
我记起了爹爹的话,找了个偏角落座,可那皇帝却让我坐到他身侧去。
皇命难违,我只好又挪了过去。
“你长得倒是有几分像东方,你娘亲是哪位?是你爹爹的第几位夫人?”
“阿娘是异乡商贩的女儿,爹爹只有阿娘一个夫人。”
“你爹娘,关系……如何?”
“琴瑟和鸣,情投意合。”
“那你爹爹,可曾提起过朕?”
“提……提起过,爹爹和阿宝说,皇上英明神武,是一代明君,他能为皇上排难解忧,实在是人生幸事。”
这些回答,都是爹爹教我说的,她好像皇帝肚子里的蛔虫,就连他要问什么问题,都一一猜到了。
皇帝听了后,眉头紧锁,左手的酒杯重重搁在了桌上,吓得我手中的筷子差点滑落。
“挺好!”
我在心里暗暗抱怨,爹爹给的这些答案好像都不是他想听的。
为了不惹他生气,我匆匆扒了两口饭,想要告退。
皇帝也没为难我,摆摆手让大公主同我一起回了西殿。
夜里,我想起家里暖暖的被窝,和爹娘香香的怀抱,突然红了眼眶。
不知道这皇帝,何时才能放我回去。
3.
在这宫里待了半月,我没少和三皇子吵架。
但他不敢闹到皇帝面前,所以总是要被我压上一头。
安静的大公主整日读书,不是在院子里,就是在书房内,二公主的病还是一样,没有见好。
我逗着地上的蚂蚁,远远地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宝!”
是爹爹来了,她提着红木食盒朝我跑来,一点儿也见不到平日严肃的模样。
她带了我最爱吃的点心,开了却只剩下半盒。
“爹爹,你在路上偷吃了?”
“有的吃就不错了,你还嫌少!”
我坐在她怀里,嘴里是甜滋滋的糕点,曾经与她每日常做的事,现在却十分难得。
食盒见了底,她就要离开了。
临走时,我乖乖地和她挥了挥手,趁她回头后又偷偷地跟了上去。
爹爹和皇帝不和,这是尽人皆知的事情。
从前我以为这二人只是单纯如仇敌般的君臣,可在宫里听到了些陈年旧事,才知道爹爹曾是皇帝儿时的玩伴。
两人七岁就相识,那时的爹爹已是男儿装扮,是京中俊朗隽秀的小公子,又颇有学识文采,便被选上召入宫内陪太子读书。
宫里的人说,两人虽是同岁,可爹爹看起来比太子还稳重成熟许多。
小太子哭闹厌学的时候,爹爹就会像一个小大人一般,对着他一通说教,说不通了,便威胁着自己不再陪读,小太子就吃这一套,被爹爹治得服服帖帖。
两人亲如手足,本该是一对相视莫逆的挚友。
可太子登基之后,两人关系便开始疏远,僵化,最后成了今日这般针锋相对的局面。
在府中只要提到皇帝,爹爹便没有好脸色。
可这皇帝却是对爹爹的家事好奇的不行。
思来想去,我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莫非我阿娘是皇帝流落在外的情人,结果却被我爹爹抢了个先!
可爹爹又非男子,抢我阿娘作甚?
宣明殿外,我趴伏在侧门口,可这门又厚又结实,里头的声响我是一点儿也听不着。
没听着也就罢了,还被路过的祝兴沅抓了个正形!
“东方辰月!你居然敢偷听!要是我告诉父皇,你这次一定挨板子!”
他叉着腰走到我跟前。
“要是不想受罚,就帮我抄写经书!”
祝兴沅蠢钝,不知道威胁人也要压低声响。
我靠着的侧门被人从里头打开,爹爹沉着一张脸,两颊微红,后头的桌案上摆着的是那少了的半盒糕点。
皇帝没罚我,反倒是爹爹瞪了我一眼,揪起我的耳朵,把我拎到了院子外头。
4.
没想到在宫里的第一次受罚,是爹爹给的。
我嘴里叼着笔,头上顶着书,祝兴沅就躲在柱子后头笑话我。
“你这女儿和你从前真是没有半分相似,倒是与朕……”
爹爹和皇帝在西殿院子口站着,说着说着好像又是闹得不欢而散。
在这宫里,就连皇后、太后,也不敢惹得皇帝这般不悦。
可爹爹敢。
正值秋季,宫里要办选秀。
皇帝上位十年有余,后宫却只有一位皇后两位嫔妃。
所以,宫中对本次选秀大典很是重视,办得十分盛大。
我起了兴致,拉着大公主一同去看。
殿里殿外站了一排排各色各样的美人,环肥燕瘦,皆施粉黛。
选秀是皇后帮着选的,挑上了的就赐牌,不合心意的便赐花。
最后共挑了十二位,都是朝臣家中的千金小姐。
“入宫为妃,难不成便是世间女子一生最好的归宿吗?”
平日里素来话少的大公主,站在我身侧,幽幽地冒出了这句话。
她看起来心情不太好,连手里的书都合上了不看了。
“那也不是!”
起码我爹爹不是,我爹爹是女子,是当朝太尉,权倾朝野!
当然,我不能和她说。
宫里进了新人,自然热闹许多,可是皇帝并没有因此而开心。
眉头比几日前,反倒锁得更紧了些。
我替祝兴沅送去抄写的经书时,看见了宣明殿的桌案上放着一张美人图。
画中美人是我阿娘。
难不成,这皇帝真对我阿娘有意思?
隔日,我看见那张阿娘的画像被撕碎,丢进了秽桶中。
难不成,皇帝决心要彻底放下阿娘了?
我躺在榻上胡思乱想,却听见外头乱哄哄地闹成了一团。
“皇子!公主!小心啊!”
我披上外袍,急急忙忙地跑出了门,外头来了好多带刀的人。
我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喊爹爹的名字,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祝兴沅好像被吓呆了,就连身后有人携着刀靠近,他也丝毫不知躲闪。
我承认,当时犹豫了片刻。
最后还是冲上前去将他推开。
不论爹爹是逼宫,还是为了救我,祝兴沅都是无辜的,他命不该绝。
他被我推倒在地,尖刀已然逼近。
可它没有刺进我的身体里,我被一个温暖的臂弯拥在了怀里,这个味道熟悉又夹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是爹爹的。
她抱我抱得太紧,紧到我能听见刀刃切开皮肤捅进血肉里的声音。
“东方怀!”
有人在喊爹爹的名字,那声音撕心裂肺,痛心入骨。
5.
没想到最后,逼宫叛乱的,竟是皇帝身边那个常常点头哈腰、忠心赤胆的太傅大人。
反倒是爹爹这个“奸佞”护驾有功,身负重伤。
皇帝将她留下,在我住的屋里养伤,还亲自来照看。
“你回去告诉你阿娘,爹爹没事!”
“不用了,我派人去太尉府上知会了,她留在这里陪你。”
皇帝有些不高兴,语气沉了沉。
他的目光从爹爹身上,挪到了我的脸上。
“你,出去和祝兴沅玩一会儿!”
皇帝对我下了驱逐令,可爹爹却紧紧握着我的手,不愿让我离开。
我攥起袖子,擦了擦爹爹额头渗出的薄汗。
她不喜欢皇帝,不想和皇帝独处,我就算再怕也得留下陪她。
“东方大人怕我?你护驾有功,又负伤卧床,朕是一国之君,不会乘人之危!”
“东方辰月,朕和你父亲聊一些公事,你若还待在这,朕以后便真不让你回家了!”
最后,我征得爹爹同意,才三步一回头地溜了出去。
门外,祝兴沅窘迫地站着原地,双手扭捏地别在身后。
“多,多谢你了!”
混世魔王和我道谢?我真是不敢相信。
不过他服软了还没有半个时辰,便又因为一枚棋子的事情和我争了起来。
爹爹负伤之后,在西殿住了近半月。
皇帝日日来,夜夜归,心情似乎不错,甚至对待祝兴沅也有了好脸色。
“爹爹,皇帝看你受伤就这么高兴?他到底得多恨你啊!”
爹爹敲了敲我的头,让我少瞎想。
本以为这次爹爹立了功,明了忠心,还吃了点苦头,皇帝也该安心地把我放回去了。
可就在临行前的那一夜,外头下了暴雨,雷电交加。
来接我的马车被拦在了宫门口。
爹爹冒着暴雨,不顾礼数,忤逆皇命,一人闯入了宣明殿。
不知为何,皇帝反悔了,说什么也不愿放我走。
6.
我第一次看见爹爹如此狼狈的模样。
大雨淋湿了他的衣衫,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皇帝身后的我。
她来不及套上外袍,内衫紧紧地贴在了身上,显出了女儿身微微的曲形。
“祝广爻,你放她走!”
“东方怀,你欺君罔上,身为女子却坐了太尉之位,别说她了,整个东方一族,都难逃一死!”
爹爹说过,女子之身一旦被识破,她便只有死路一条。
到那个时候,她说会叫着阿娘带我逃走,逃得越远越好。
如今,一语成谶,爹爹没得活了。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扑通一声跪在了皇帝的脚下,求他放爹爹一命。
“你亲生的那个爹是谁?”
“爹爹,爹爹说他早就病逝,我从未见过……皇帝陛下,求您放了爹爹,我愿意留在宫里,我给三皇子当牛作马,浣衣做饭,只要能放过爹爹,让我做什么都行的!”、
爹爹突然冲上前来,把我从皇帝脚下一把拎起。
抬起手,用衣袖胡乱地替我擦着泪水。
“真没出息!”
她把我护在身后,
我看见,她背上那才刚刚合好的伤口处,灰白的衣衫又微微泛起了红色。
“你身边何时来的病逝的男人,东方怀,别再骗我!你已经骗了我二十年了!”
“那一晚根本不是梦,你却对我,矢口否认。”
今夜,我没走成,爹爹也没走成。
皇帝说爹爹伤势未愈,不便远行,可爹爹不住西殿了,皇帝给她安排了一个离宣明很近的住所。
好消息是,皇帝似乎答应了替爹爹保守身份的秘密。
没有人能近爹爹的身,除了我和皇帝自己。
晚上,我像在府上时一样,钻进了爹爹的被窝里,小心地避开了她的伤口,轻轻拍着她的背。
皇帝那般模样,一定把她吓坏了。
“爹爹你别怕,若是他敢要挟你,阿宝拼了命都会让他知道吃到苦头!”
她抓住了我的小手,摸了摸我的脑袋,愣了许久,才稍稍叹了口气,
“阿宝,你怪爹爹吗?”
“不怪,我为何要怪爹爹,爹爹和阿娘是这个世上我最爱的人!阿宝要永远和你们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爹爹哭了。
她把我轻轻搂住,像小时候那样哄我。
“阿宝啊!可爹爹是个没用的女子,轻易地被人破了盔甲,差点连我们的家都守不住了。”
当时的我,不明白爹爹为何这样难过。
7.
皇帝没有为难爹爹,甚至对我,也多了几分温柔。
“辰月,你不觉得自己长得和朕有几分相似?”
我摇了摇头,恭维道:
“皇上是天之骄子,龙姿凤采,小女子不敢与您相像!”
常言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爹爹有把柄在他手上,我自然也需要多奉承些。
于是这几日,我对祝兴沅也宽容了许多,任他再怎么胡闹,我也不会顶嘴发火。
“你怎么了?换魂了?”
“三皇子说什么,便是什么。”
爹爹的伤彻底好了以后,自然是要离开的,皇帝若希望我留下,我也是同意的。
既然答应了人家,我也要说到做到。
“东方怀,你不能因为厌恶朕,就瞒她一辈子。”
“有些事情,她不知道得好!我能给的,不比皇上的差!”
“那你就没有考虑过朕一丝一毫的感受?”
“臣是臣,君是君,我既然选择了,那便只能一条路走到黑,皇上为我保密,这是浩荡的皇恩,臣将一辈子肝脑涂地,为君效劳!”
爹爹决然地跪在了皇帝面前,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皇帝露出如此悲恸的神情。
这一刻,就算是再愚钝,我也该明白了。
这次,送离的马车通畅无阻,祝兴沅和大公主来和我告别。
不知这一走,得几时才能相会。
马车上,我靠在爹爹怀里,搂着她的腰。
“阿宝,爹爹告诉你另一个秘密。”
“你真正的父亲,是当朝皇上,按血统你是皇室公主,若是想留在宫里,爹爹也依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我没有惊讶,却有些惊惶失措,双手紧了紧。
这个问题的答案,早在那个夜晚我就回答了她。
8.
我回到了阔别两月的家。
阿娘正在做着针线,抬头一看见我,激动地扎破了手指,涌出鲜血来。
她一遍遍喊着我的乳名,把我拥在怀里。
回府后,他们都说我像换了一个人,行事说话老成了许多。
可爹爹却总是心不在焉,变得心事重重。
她挤出更多的时间来陪我和阿娘,会在半夜时分悄悄走到我的床边,给我掖一掖被角。
有时候,她也会一个人跪在了祠堂里,一跪便是好几个时辰。
我长大了些,懂事了些。
有些事情,阿娘也不再瞒我。
东方家族鼎盛之时,满朝文武,和东方有牵连的,占了大半。
到了爹爹这一代,被打压得厉害,算是没落了。
祖父祖母膝下只有三个孩子,爹爹的姐姐嫁去了相府一年,难产而死,爹爹的兄长是当时二皇子的门客,因二皇子发兵政变,一同死在了宫内。
那时,只剩爹爹一人。
偌大的东方家,无人继位。
爹爹换了男装,扮上男相,自愿入宫做太子陪读。
若是取得太子信任,东方再起有望。
她的目的达到了,却也付了真心,难过情关。
皇帝的偏爱、无限的信任让她惶恐。
做了太尉,她不敢松懈片刻,朝中有太多双虎视眈眈的眼睛,人人期盼着这位年轻权臣的跌落,可要守住东方家,她便要舍弃私情。
她渐渐疏离皇帝,可皇帝却步步紧逼,逼得她非要露出真心不可。
“那时候,你爹爹已经怀了你,所以不得不暂时告病半年,在家休养。”
“阿娘,我没有爹爹这么厉害,我要如何守住东方氏族。”
“傻孩子,打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爹娘就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活着!”
阿娘说,爹爹只愿我做我想做的,千万不要再重踏她的老路。
这几年,爹爹鲜少入宫,性子也温和许多。
我到了嫁娶的年纪,也见了几个京中的公子少爷,却没有一个称我心意的。
听说西域派了使臣前来,说是要接走联姻的公主。
宫里的二公主是个病秧子,想来想去能嫁的也只有大公主了。
送亲的车队排得好长好长,我拿着糖葫芦,挤在人堆里,终于看到许久未见的大公主。
她戴着一层纱,安静地坐在轿子上。
明明是十五岁的少女,眼中却少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明媚和生气。
突然间,我理解了宫中选秀那日,为何她要说那句话。
也更加庆幸,自己不是长在宫中的公主,而是爹娘从小宠爱的阿宝。
送亲结束后,爹爹入了一趟宫,好几日没回来。
阿娘腿脚不便,这几年又犯了旧疾,我担心爹爹,便一人启程入了宫。
9.
不过几年,西殿换了一副模样。
祝兴沅封了太子,搬进了东宫,二公主也不见了,听说是病情加重,搬回了她母妃的寝殿。
院子里冷冷清清的,就连时常来讨吃食的猫儿也不见了影子。
宣明殿内,皇帝见了我,很是欣喜。
“月儿,朕要你回宫做尊荣的长公主,你可愿意。”
“回皇上,小女子,不愿。”
皇帝像是早已料到了我的回答,脸上并没有太多生气难过的情绪,反而还赏了我许多来自西域的宝物,带我看了堂皇华贵的月仙殿。
“你回了宫,这些便都是你的,你想要什么,朕都能给你。”
“我只要我爹爹!”
皇帝不说话了,突然发笑,可那笑却比哭还要难看。
他摩梭起套在手上的玉戒,神色晦暗不明。
“你爹爹她不忠不义,朕要罚她!朕要她褪下那身官服,做朕的人。”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可皇帝不是君子。
宫里都在传,爹爹终究是位高翻了船,妄和皇上作对,怕是小命不保。
她被皇帝以莫须有的罪名押进了牢中,不吃不喝关了数日,却怎么样也不肯低头。
可她一见到我,便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如同决堤了的洪水。
那一夜,她换上了女儿装。
胭脂、朱砂抹上了脸,青纱绿绸的襦裙衬得她艳美绝俗。
她进了宣明殿,一夜未出。
这是我第一次见爹爹着女装,也是最后一次。
10.
我看着皇帝慌忙地摔出了殿外,十几个太医背着药箱一个接着一个进去。
整个宣明殿闹哄哄的,充斥着叫喊声。
爹爹殁了,毒酒浸染了她的五脏六腑,已经无力回天。
皇帝一脚踹倒了木桌,他趴到爹爹的床前,一遍遍喊着爹爹的名字。
没人敢上前劝慰,他轰走了殿里的宫人,一个人拉着爹爹的手,哭得凄入肝脾。
也没人知道,为何一个新来的美人的死,会让皇帝这般痛心刻骨。
皇帝的心思,谁能又猜透?
没多久,大牢里便传来了消息。
东方怀在牢里染上恶疾,不治而终。
虽然早知道这是假的,可我还是止不住地难过,哭得很凶。
爹爹离府入宫的第三日,宫里传来一封家书,上头写了一些交代我好好照顾阿娘的话,信纸很厚,我用那烛火一透,便知其中端倪。
临行前,阿娘塞给我一个白瓷药瓶。
此药服下,一个时辰内便会咽气止息,宛若死状,即使是行医多年的大夫,也不会察觉半分。
“若不到绝境,她是不会走上这一步的。”
爹爹知道,皇帝一定会用我要挟他,把我带进大牢。
于是,我把药瓶藏在了胸口,带进了牢中偷偷塞给了爹爹。
“爹爹,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很快了,阿宝。”
趁着夜色,我和爹爹逃出了宫外,我们坐上了木舟,船夫摆着船桨就要启程。
可点点火光却冲我们而来。
皇帝不蠢,最终还是发现了我们的计略。
11.
靠近的火光在不远处时突然停下,转身便向南面奔去。
皇帝只身一人,走到了岸边。
爹爹将我护在身后,一脸视死如归。
“皇上,臣已身死,世上再无东方怀,难道您连一条生路都不肯施舍吗?”
“朕……”
微弱的月光下,皇帝一脸颓然,神色哀恸,身形不再像初见时那般挺拔高大。
“朕放过你,放过她,可谁又能来放过朕?”
饶是一国之君,是万人之上的掌权者,也有难全难圆的心愿和遗憾。
小舟离了岸,皇帝的身影在月色下拉得很长,倒在了水中。
不知何时,爹爹红了眼,她仰起头看向月亮,好像在思念着什么。
府里的下人被遣散了,爹爹带着我和阿娘迁到了桃乡,一个离京城很远很远的地方。
临走时,祝兴沅偷偷来见了我。
他看起来稳重安静了许多,见了我也不再喊野丫头。
“这个给你,是父皇罚我端水的那个桶子,它摔坏散了架,我便抽出了一块,雕了个燕子,送你!”
我接过那个看起来像鸭子的燕子,道了声谢谢。
二公主病逝,宫里只剩他一位皇子。
按辈分,我还是他皇姐呢!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抽出腰间的一个木牌子塞进他手里。
牌子上雕了平安顺遂四字,是阿娘和我从寺庙里求回来的。
桃乡是个好地方,土好水好人也好。
我认识了两个比我大的小姐姐,她们是土生土长的桃乡人,父母是采茶卖茶的。
听说我是从京城来的,还入过宫,便天天拉着我,要我讲讲宫里的故事。
我讲起了调皮耍赖的祝兴沅、安静文雅的大公主,还有宫里那一座座又大又华贵的楼阁。
“住宫里可真好!”
“宫里是好,可还是没有自己的家好!”
阿娘唤我回去吃饭,我和两位姐姐道了别,采了两朵路边的野花,匆匆赶回了家。
12.
番外
初入宫时,我才七岁。
皇帝召我时,太子就在身边跟着,他看起来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没有一点儿未来帝王威严的模样。
他叫祝广爻,母妃早年病逝,因为皇后膝下无皇子,他便认了皇后作母妃。
这人整日偷懒耍滑,顶撞夫子,宫妃都说他难成大器。
可我挑了他,已经不能后退!
他不好好上学,我便没收了他的蛐蛐,他故意划坏夫子送的文集,我便折了他用来钓鱼的木杆子。
后来我发现,没有什么比我要离开这句话更管用。
有一次,我实在是被他气极了,扬言要出宫再也不回来陪他上学时,他突然吓得赶紧把我抱住,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低声啜泣。
“东方你别走!我学,我学就是了。”
祝广爻很是聪慧,只是经常心不在焉。
上学那时,他会在桌底下玩棋子,肆无忌惮地吃点心,还会偷走二皇子私藏的香山美人图,供其他皇子观看。
“东方你看,这些女子可有你喜爱的?”
十五六岁正是少年懵懂的时候,宫中常有宫宴,各家适龄的小姐总会来找他搭话。
他本就爱玩爱闹,常常逗得小姐们一片嬉笑。
“东方!你个书呆子,整日读书读书,难怪没有女子愿意同你说话!”
他拉着我的手,就要把我往外拉。
我甩开他的手,第一次莫名地朝他发了火。
那一刻,我心里害怕极了。
我找了个借口跑出殿外。
先前只要一看见祝广爻同其他女子说话,我便觉得心闷,呼吸不畅,很难冷静下来。
可我不能,我和他,只能是君臣。
自此这次吵架后,祝广爻足足有半月没来找过我。
我知道自己失态了,于是提着荆条正要上门请罪。
推门一看,却发现他醉醺醺地趴在桌上,嘴里喃喃着什么。
我凑近一听,吓得呼吸一窒,脑子一片空白。
“东方怀!我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喜欢上你,你明明是个男子!”
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他扣住了我的手腕,把我扯到了怀里。
往日那熟悉的味道现在变得危险又迷人。
一股浓浓的清酒味涌入我的鼻腔,他的唇瓣滚烫又柔软,和我梦中感受几乎一模一样。
我已及笄,需用白纱束住身体,他力道很大,将它们扯得七零八落。
胸口一凉,我从致命的沉浸中惊醒,挣扎着将他一把推开。
在他彻底清醒之前,我把衣袍套好,匆匆离开。
他不知我的女子身,也不知我的情意并不比他少半分。
“东方怀,你肯不肯跟我,做我的人,我不在意你是男是女!”
少年眼中一片热忱勇莽,可我的话就像一盆冷水浇下,将他拖下万丈冰窟。
“我不爱男人,更不爱太子,太子与我,只有君臣之谊。”
祝广爻登基为帝,他召我入殿,我们像儿时那般,他拿白棋,我执黑棋。
一子落,他输我赢。
后宫后位空缺,他问我,何人最为合适。
我说了几个官家小姐的名字。
几日后,选秀典礼上,那几个我说了名字的小姐,他都给留了牌子。
13.
番外
如我所愿,一切回到了正轨。
他封我做了手握大权的太尉,赐我千金万两,田宅百亩,引得群臣百官艳羡。
“东方爱卿,朕有时候会想起儿时同你念书的时候,那时朕写错了字,你便要没收朕的点心,实在凶悍得很。”
“若皇上要怪罪,臣甘愿受罚!”
我跪在他面前,低着头,姿态谦卑。
“朕确实要罚你。”
他放下手中竹简,笑了笑:
“罚你今晚同朕喝上一杯!”
今晚,祝广爻换上了一身黑色常服,褪去了往日的威严模样。
他披着一半如瀑的黑发,广袖撩起,衣衫微敞,显得慵懒又惬意。
殿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炭火灼烧的声音格外清脆。
“不醉不归!”
他端起一杯酒,仰头灌入。
直到我们都喝得上了脸,我按住了他倒酒的手。
“皇上,明日还有早朝, 不可贪杯!”
“你替我喝!”
他把酒杯塞到我手中, 滚烫的肌肤相触瞬间, 如同电流窜过,我躲开了手, 却把酒水洒在了身上。
祝广爻伸手要脱我的袍子, 我急忙闪开, 却被身后的石凳绊倒。
他要扶我,却被我一同带到了地上。
宽大的衣袍散落, 白净透红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将那衣袍给他扯上, 他却又褪开。
“东方怀,我热!”
他的语气轻柔又委屈,双眼朦胧眉头紧蹙。
这一晚,心头压抑的所有情爱都被我宣泄而出,我揪着被褥,轻声喊着他的名字。
他的动作轻柔又生涩,却又是那么惑人。
“若这不是梦,那朕一定是到了极乐世界!”
我不敢多留,收拾了一番, 匆匆逃出了宫。
打那以后,我不敢同他对眼而看,我的伪装叠了一层一层, 那时的我不知道,放纵后的代价,竟会是如此。
我有了身孕,肚子一日一日地大了起来。
因此,我不得不告病回府,把自己藏在屋内。
好在我遇到了月娘,她是京外流民,居无定所,我给她庇护,她变成了遮掩我身份的一道屏障。
我生下了阿宝后, 让月娘做了阿宝的娘亲。
起初,我决定要疏离她, 可当她抓着我的手, 软糯地喊我抱她时,便发现自己对这个奶娃娃根本讨厌不起来。
“阿宝,我是你爹爹!”
“爹……爹!”
我还是舍不得不要她,便让月娘做了我的夫人。
而我, 便做一个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爹爹。
阿宝是个顽皮的孩子,身上隐隐有他的影子,整日在府里上蹿下跳,永远不知疲惫。
每当这个时候,我总会感到害怕。
我怕她离开我, 我怕她知道自己身世的真相后会怪我。
我怕自己对她太过严格, 也怕自己做不好父亲的角色。
更怕自己保护不了她, 不能让她一辈子平安快乐。
“爹爹,阿宝好爱你和阿娘!”
可当她朝我一笑,那笑像是春季和煦的暖风, 就算身上负万斤重担,在那一刻都会觉得轻松温暖。
即使前路有千难万难,我也不再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