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节 春不见
第 6 节 春不见
为了他心爱的公主,沈存知毒哑了我。
我抬头,带着满眼的泪,定定地望着他。
他长叹一声,掀了衣袍,蹲在我身旁,珍之重之地把手放在我的眼睛上。
一片黑暗中,我听到他说:“别这样看我,我会舍不得。”
1
我从青楼的妓,变成了将军府的侍女。
现下,是姜国的贵妃。
姜国的皇帝叫姜朝。
他弑父弑兄,踩着一地的血,登上了皇位。
据传,他爱极了断帛裂锦之声,爱极了昆山玉碎,徽墨倾洒,美人泣血。
大周骄傲如凤凰般的公主,也是他最想要的东西。
得到了,然后毁掉。
将凤凰的翅膀折了,羽毛拔了,锁在梧桐树下,那小凤凰,还会引颈高歌吗?
我盖着红盖头,枯坐了一宿。
直到天将亮时,他才推门而入,带着满身的酒气,随手扯了我的盖头。
桌上儿臂粗的红烛,已经要燃尽了。
借着晨曦的光,我抬头去看他。
他肤色是病态的白,一双丹凤眼微微眯着,眼尾还染着些红。
他微勾着唇,将盖头随手扔在地上,才肯掀起眼帘来看我。
他的目光仿佛是淬了毒的刀,让我下意识地攒紧了手。
他挑挑眉,伸出个手指,挑起我的下巴,“凤栖啊,凤栖。”
冰凉的手指划过我的下巴,在最脆弱的脖颈上久久停留,引得我一阵战栗。
他却像被取悦了一般,轻笑着,附到我耳畔。
“多漂亮的小凤凰儿。”他坏心思地一顿,“美好的东西,就该被毁掉。你这样的,得让朕好好想一想,该怎么一点点地,由内而外地,毁掉你呢。”
他刻意拉长了声音,仿佛是猎人在恐吓死到临头的羊羔,想从恐惧中获得变态的快感。
真可惜,我是个哑巴,不能给他添把火,让他再开心些。
不能告诉他,他心心念念的凤栖,还在千里外的大周做着快活的凤凰。
不过,我本就不打算告诉他。
我在心中冷笑。
对我有兴趣吗?
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人嘛,有欲望,就会有弱点。
兴趣,就是一切故事的开端。
我需要姜朝,我要让他心甘情愿地为我操控。
2
姜朝此人,生性多疑,心思狠毒,阴晴不定。
我在青楼活的那些年,别的本事没学会,论起察言观色,揣摩人心,倒是一等一的好。
因为觉得得不到,才会想把一切都毁掉。
他越偏执,骨子里就越卑微。
他想要全心全意的信任,我就给他全心全意的信任。
他想要不顾一切的爱和牺牲,我也给他。
我要他舍不得杀我,舍不得离开我,要他不自知地爱我。
这条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艰难。
我需要时机。
一开始,他下定决心,把我当个玩物作贱,好好挫一挫我的锐气。
每个夜晚都是噩梦。
他有把极宝贝的龙骨鞭,鞭上满满的倒刺,被血浸得发黑。
往往给了一顿鞭子,转过脸,他便换了张面孔,满脸疼惜地给我上药。
先苦后甜嘛。
驯养人的好法子,勾栏里的妈妈也总爱这一招。
他想让我给他低头求饶。
我偏不。
得到的轻易了,就不会珍惜了。
若是他对我失去兴趣,那就难办了。
他在驯我。
殊不知,我也在驯他呀。
有一日,他饮酒饮得多了,下手便失了轻重。
往日里,他总还会顾念着要给我留口气。
这会却是发了狠,鞭子破风而来,每每落到身上,便是皮开肉绽。
他笑得开怀,手里的鞭子一道道落下来,我躲都躲不及。
他眼尾微微上挑,脸上还带着未退的薄红,问:“疼不疼?阿笙,你过来给朕服个软呗,要不朕哪舍得打你呀。”
我咬着牙没抬头,将自己蜷了起来,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便冷了脸,也不说话了,手里鞭子愈发重了,失了准头,打在白玉阶上,如惊雷般炸响。
我痛极了,只怕自己若是再不反抗,今日真要被这个疯子活活打死在这。
我深吸口气,避着鞭子,尽力往外爬。
他觉得有趣,便缓步跟着我向前走,边摇头边笑。
“阿笙,没用的,你倒不如省省力气,想想怎么哄朕开心。”
我心中有些庆幸。
这法子倒也行,他好歹是,不打了。
突然,“吱呀” 一声。
沉重的檀木门被推开了。
眼前便出现了一双蜀锦登云履,用银线绣着暗纹,不染纤尘。
我有顷刻的怔愣,抬头去看,便落入一双满是悲悯的眼睛。
我突然觉得难堪极了。
他没出声。
一件月白的外袍轻飘飘落在我身上,像是一片轻云罩在身上,遮住了我满是伤痕的身体,和尘埃满覆的心。
他来了,姜朝便让侍女扶着我退出去。
我不知道那位国师大人和他说了什么。
只是,从那以后,我再没有遭到这样的毒打。
3
我后来在宫道上遇见过言镜。
他是姜国的国师,是天命不凡,举世无双,是不染尘埃的谪仙。
按道理讲,他该同我行礼。
他只是微微颔首,没说话。
他好像是在看我,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
他的眼睛,是世间最澄澈的湖水,容不下一点肮脏污秽。
我便是肮脏污秽,我入不了他的眼。
我想了想,便觉得有些难过。
4
我还是春生的时候,并不是个心机深沉的坏人。
我娘是青楼的妓,我生来便也是妓。
阿娘容貌并不出色,却弹得一手好琵琶。
有一些眷顾的恩客,顺顺当当把我拉扯到十四岁。
十四岁那年,大周变天了。
第一把火,从平城烧了起来。
叛军杀进了城,烧杀抢掠,所过之处,尸横遍野,遍地哀嚎。
阿娘带着我往城外跑,慌乱中被拥挤的人流挤散了。
我害怕极了,想要去拉她的手,却被人群越带越远。
我在人流的推挤中到了一片荒原,一不留神,便与人群分散开了。
我张皇地四处望着,却是满目的陌生。
我素来胆小,只觉得漆黑的夜色宛若吃人的凶兽,便不住地往前奔跑着。
却不想与叛军装了个满怀。
领头的人脸上有一道刀疤,瞧起来凶神恶煞,高坐在马上,冲我露出个狰狞的笑。
“小娘子生得真好啊!”
我吓坏了,顾不得许多,转身就跑。
身后马蹄声带着风声,仿佛是催命的恶鬼。
我几乎能感受到到马鼻翼喷出的热气,不由得浑身战栗,腿一软,生生摔在地上。
首领勒了马,便要伸手摸我的脸。
恰在此时,羽箭割破空气的声音传来。
他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一枚银尾的箭穿透了他的胸膛。
尚带着余温的血溅在我的脸上,我茫然地眨了眨眼。
夜色中,一人策马而来,在我面前停下。
他有一双墨色的眼,比夜色还要沉,比上乘的墨玉还要美。
他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怯怯地答:“春生。”
穷人命贱,春日里生的孩子,就叫春生。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身上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让我不住打着冷颤。
大概是见我畏惧,他收敛了身上的冷意,和颜悦色说:“是个好名字,春花烂漫时,便是万物生长的好时节。”
春生春生,是春花烂漫,是万物生长。
我头一次知道,我的名字竟还有这般好听的解法。
他复露出个笑来,冲我伸出手。
“无处可去吗?跟着我如何?”
我怔愣许久,才敢伸出手,慢慢放到他的手心,声音弱得像蚊蝇,说:“好。”
他朗声笑,倾下身来,手一用力,将我抱上马来。
我坐在他身后,在夜色中驰骋。
5
我后来才知道,救我的这个人,叫沈存知,是大周的镇国将军。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了叛乱,将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我跟着他回了将军府,他说会帮我找阿娘。
我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夜里却睁着眼睛睡不着,担心阿娘,也想这位沈将军。
我想,我怎么能有这样的好运气,遇见个神仙儿般的人。
他是言出必行,不过三日,便帮我找回了阿娘。
只是,阿娘摔倒在人群中,腿上受了伤,还撞到了头,伤了眼睛。
我一见阿娘便落下泪来。
她双目呆滞,听到我的声音才无神地望向我,试探问:“春生?”
“阿娘,是我。”
我扑倒她怀里,泪流了满脸。
她看不见,还是轻轻摸着我的头,露出个笑,只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沈将军为阿娘请了最好的医官,用了最好的药。
她的腿慢慢好了起来,眼睛却还是看不见。
医官只说,说不定某一日淤血突然散了,便能重见光明。
说起来还是有些不完美,但我已经很知足了。
如果不是沈将军,我大抵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更别提还能见到阿娘。
我心中忐忑,不知该如何报答他。
毕竟我现下,除了自己,什么也没有。
终于攥足了勇气,我去问沈存知,“将军,您,您救了我,我无以为报,您……”
我那时年纪小,有些话不好启齿,羞得满脸通红。
他有些讶异,猜到了我想说什么,便笑了,只看着我说:“我与你投缘,不求什么回报。你有心,以后便做我的侍女可好?”
我连连点头,不经意抬眼对上他的眼睛,便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好像在透过我,看着另一个人。
6
他说做他的丫头须得识字才行,便专门为我请了先生,教我识字。
我已经十四了,早过了习字的最好年纪,学得很是吃力。
可他不管多忙,他每日都会来考校我的功课。
若是我学得好了,他便会温声夸我聪慧。
于是,我在天还没亮时就起身,等将军府的烛火都熄灭了才肯睡觉,日日练得手臂都颤着。
我学会写的第一个名字,就是“沈存知” 。
其实,我不懂他为何这么对我。
这样的精心教养,几乎称得上是宠溺,哪里像是对个侍女。
相处得久了,我便大着胆子去问他:“将军,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只含笑,说:“我瞧你聪慧,不忍心你被埋没在瓦砾中,便要捡你回来,让你做美玉。”
他这样说,我便有些丧气。
因为我知道,其实我一点也不聪明。
我是夜以继日,拼尽了力气,才得到他的一两句夸奖。
他也知道我不聪明。
他不想让我知道他的目的。
这样说来,其实很早,我就知道他别有用心。
只是我那时候想,别有用心又如何呢?
即便是他要我的命,我也能立刻把剑递到他手里,眼睛都不眨。
7
我陪了沈存知两年。
他舞剑时,我为他弹十面埋伏。
他理事时,我为他研墨。
他出兵时,我等他归府。
他对我实在是太好了。
好到像水中月镜中花,像我一场瑰丽的梦,一碰,就要散了。
在我几乎情不自禁地以为,这位赫赫战功的将军,可能是真的倾心于我。
我见到了一个人。
大周的凤栖公主——李笙。
见到她的第一面,那些困扰我许久的问题,连同我那些不为人知的少女心事,就都消散了。
一眼看过去,我几乎以为我在照镜子。
我们,实在是太像了。
或者说,根本就是一摸一样。
我不住地想,我和凤栖公主,生得一摸一样。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这样就说得通了。
她也愣住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颦起眉,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怎么敢用和本公主一样的脸招摇过市!”
她的侍女勒令我跪下。
我跪在冰冷的石阶上,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不怪她生气。
她是金尊玉贵,千娇万宠的公主,同我这样卑微的人生了同样的脸,除了感叹造化弄人,大概就只剩下怒不可遏了吧。
她被娇宠着长大,素来是爱憎分明,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气上心头,便要侍女压着我,要用那精巧的匕首刮花我的脸。
我终于开始反抗。
我害怕,没了这张脸,沈存知就不要我了。
我不敢赌,不敢赌这两年的情谊是不是都是我自作多情。
沈存知就在这时出现了,他沉声道:“凤栖,住手!”
一见到他,凤栖公主便不再管我,把满腔的怒气转移到了他身上,道:“沈存知,你这是什么意思?找这样一个人,成心恶心我吗?”
他却是有些无奈,眉目都舒展开来,颇有几分宠溺的意味。
我跪在地上,有些晃神。
原来他露出这些表情的时候,都是在看她,不是我。
他仿佛对凤栖的心性极为了解,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把炸毛的猫儿哄得舒服了些,才轻声道:“我哪里舍得。我做这些事,自有我的安排,总归是为你好。”
凤栖还有些不悦,但还是听了他的话,让侍女松了手。
他没看我,眼角眉梢都带着春意,温声问:“怎么突然来,也不让人通报一声。”
凤栖只骄傲一笑,像只活灵活现的小凤凰。
“京都都是本公主的,本公主想去哪,就去哪。”
我识趣地退下了。
做人呀,要知恩图报,不能贪得无厌。
我揣摩了许久他的意思,大概悟出了几分。
他哄着我,要我心甘情愿做凤栖的一条命。
如今时局动荡,若是凤栖因着公主的身份遇到了危险,我便是她的保命符。
8
凤栖公主不喜欢我。
自打知道了我的存在,她便时常来找茬。
她心情好时是冷嘲热讽,心情差了也就让我跪上个把时辰。
她要打要骂,我都默默受着。
我一遍又一遍告诫自己。
沈存知救了我,救了阿娘。
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就为他们做什么。
这是天经地义。
可是,凤栖,她不该碰我的阿娘。
大概是我逆来顺受的样子让凤栖觉得无趣,就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总让人气恼。
她后来便不常来了。
我在屋里绣着香囊。
想着若是沈存知愿意要,便把求来的护身符给他,战场上刀剑无眼,保佑他平平安安。
若是他不愿意要,那就算了。
我悠悠地想,却突然听得小桃的哭喊。
我心一紧,绣花针便直直地扎到了指头里,鲜血一滴滴落在未绣好的香囊上。
她满脸慌乱,边哭边喊:“春生,出事了,公主殿下见了蕈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如今让人按着蕈娘打呢。”
什么!
我站起身来,慌忙往外跑。
我想不明白。
阿娘最会审时度势,怎么会惹到公主?
那位小凤凰,连我都懒得搭理了,怎么会让人去打阿娘?
我从未觉得将军府如此大,怎么跑也跑不到尽头。
待我到了,院中已是一片寂静。
打人的太监站在一边,垂手而立。
我的阿娘就躺在地上,血染了满身。
我颤颤地往前,有些不敢置信,“阿娘。”
“阿娘。”
她闭着眼,不管我怎么哭,怎么喊,都不肯睁开眼看看我。
我跪在她身前,痛不欲生,“阿娘,你看看我,你别吓我,我害怕。”
可她再也不会看我了,再也不会叫我春生了。
我没有阿娘了。
满园寂静,只听得我的哀哭。
大概是有人告诉了沈存知,一阵脚步声后,沈存知也来了。
哭得太久,我已经流不出泪了,只冷眼看着凤栖。
沈存知好像是生气了,他面色铁青,对着凤栖道:“李笙,你疯了!你做了什么?”
凤栖也被吓到了,收了平时无法无天的样子。
“她……她对我出言不逊。按着宫规,以下犯上,就是要杖刑。”她越说声音越小,有些惶恐,“我没想到她这么不经打,才……”
沈存知气得狠了,最后也只说出一句:“你真行!”
他终于迈步到了我身边。
墨色的眼睛里波涛翻涌,有许多我猜不透的神色。
最终,他蹲下身来,放缓了声音:“春生,节哀。是凤栖胡闹了,我让她给你赔罪,让动手的那些人给蕈娘赔命。可好?”
听得这话,凤栖也抬起脸,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厌憎,冷声道:“沈存知,我看你才是疯了。今日这人我杀就杀了,本公主想做的事,就是天意。”
我闭了闭眼。
在他们的眼里,我们这些人的命比草都轻贱。
沈存知,他并非是觉得有愧于我。
他只是害怕没了阿娘,我这个棋子,就没了束缚。
我向来有自知之明。
知道自己命如草芥,身如萤火,怎敢与皓月争辉?
我从不敢妄想,甚至连梦中,都不敢梦一梦他。
9
安葬好阿娘后,我想从将军府逃走。
凤栖杀了我阿娘,一命抵一命,我就当沈存知的恩情我都还干净了。
我不愿意为他做凤栖的保命符。
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做春生,只做春生。
沈存知面上对我仍是和颜悦色。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方说,我院子周围轮值的侍卫越来越多,把整个院子围成了密不透风的铁桶。
他来见我,只说:“春生,他们要推凤栖去和亲。只有你能救她。”
我在心中不住冷笑着。
是啊,我能救她,我为何要救她?
我巴不得她受苦受难,受尽折磨,来偿还阿娘的命。
他见我不答,垂下眼,手指下意识摩挲着剑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春生,两年前是我救了你,若不是我,你早就死在乱军中了。我说了,要让你做美玉明珠,现下,便是这个机会。去了姜国,你就是李笙,是大周尊贵的公主,不会再有人轻视你了。”
烛火噼啪爆了几朵灯花。
他的影子同我的影子交织在一起,亲密无间。
我轻声答:“将军是我的恩人,您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答应得如此简单,他看了我许久,墨色眼睛里波涛汹涌。
许久,他才道:“蕈娘的事,是我们对不住你。你放心去,我会年年为她上香。”
我颔首,却不答。
沈存知没坐多久便走了。
往日里,他来,我总是欢欣雀跃,拉着他有说不完的话。
他那时宠着我,我说什么,他都会认真听。
策马平天下的将军,听我在这方小屋里讲今日学了什么诗,下午在院里发现了只癞蛤蟆。
甚至是,今夜的月亮格外亮,就像他的眼睛一样亮。
原来,我无话可说的时候,我们便是无话可说。
我不过一人之力,如何与一国将军抗衡。
我须得先让他以为我心甘情愿,再钻空子逃出去。
可他并未因我的顺从放松警惕,反而是因为我答应得太简单,生了疑心,让小桃日日盯着我。
心力交瘁之下,我病倒了,发了好一场高热。
沈存知没来。
小桃在我床前,泪眼婆娑。
她是我求着沈存知从人牙子手里救来的。
她生得机灵,很得沈存知青眼。
我们原本是很要好的朋友。
春生和小桃,光听名字,就该是顶好的朋友。
可现在她做了沈存知的眼睛。
她做得很好,寸步不离守着我,把我所有的希望都掐灭了。
夜里,我烧得糊里糊涂。
小桃泼了冷水在我脸上。
我终于清醒起来,在一片朦胧中去看她。
她满眼都是泪,神情却坚决,“春生,你穿了我的衣服,就说姑娘病重了,要见将军,出了院子,绕着小路走。逃吧,不要再回来。”
我不知她怎么突然下了这么大的决心,她哽咽着催促,“姜国的皇帝,是个疯子。你救了我,我不能推你进火坑,快走!”
她推着我,同我换了衣裳。
今夜多云,月色被云翳掩盖,一片昏暗。
值守的侍卫见我出来,便问:“小桃姑娘,怎么了?”
我便垂了脸,压低声音道:“姑娘病的重了,有几句话要我同将军说。事关紧急,将军今夜还是歇在书房吗?”
侍卫应了声,我便往书房走去。
转过了垂花门,我立刻反了方向,冲到假山旁的狗洞,咬紧牙关爬了出去。
跑得太急,我出了一身汗,冷风一吹,只觉浑身上下都昏昏沉沉。
这里是京都,不是平城。
我要回平城。
我不要呆在这里了,我要回家。
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绕着路开始往城门走。
我甚至都忘记了,要买一匹快马,才能到千里外的平城。
我只想回家,就算走,也要回家。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终于看到了京都沉重的城门。
我还未来得及欣喜,沈存知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春生,闹够了吧,跟我回去。”
我只觉一股冷意贯穿全身,转头去看他。
他站在那里,带着笑,眼睛里都是寒冰。
他的衣袖上,还溅了几滴猩红的血。
我只睁大了眼,不敢去想,那是谁的血。
一阵风吹来,月光柔柔落下。
他被笼罩在月光里,浑身都是白,唯独衣袖上的血,扎眼得很。
我没挣扎,也没反抗,由着他带我回了将军府。
我再也没有见到小桃。
他往我嘴里灌了不知名的药。
药一入腹,我只觉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想要吐出来,却被他紧紧按着不得动弹。
不过一会功夫,我就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他这才放开我,任我瘫倒在地,发疯一般攥着自己的嗓子。
阿娘说,我的声音是最好听的,像百灵鸟一样,所以我一撒娇,不管她有多大的气,就都消了。
我变成哑巴了。
沈存知毒哑了我。
我抬头,带着满眼的泪,定定地望着他。
他长叹一声,掀了衣袍,蹲在我身旁,珍之重之地把手放在我的眼睛上。
一片黑暗中,我听到他说:“别这样看我,我会舍不得。”
10
沈存知毒哑了我。
大周国主昏聩,朝政倾颓。
自打平城叛乱后,各地不断有起义军涌现,沈存知一年里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四处奔波,平定叛乱。
大周势微,已成定局。
姜国虽未动兵马,却在渭水外虎视眈眈。
朝廷里都是些酒囊饭袋,便想出了让公主去和亲的法子,以求稳固两国邦交。
凤栖依旧是那个骄傲的凤栖,要她去和亲,不如一把刀直接杀了她来得痛快。
沈存知救我两年,为得便是这一刻。
公主因心忧家国,悲恸下突然失声,自此大彻大悟,自请去姜国和亲。
不是她大彻大悟,而是狸猫换太子。
此时的凤栖公主李笙,是平城的妓子春生,是被毒哑了的我。
11
刚进了春三月,姜国几个郡发了春汛。
姜朝也忙碌起来,好几日不曾来折腾我。
我窝在宫里养伤。
姜朝在给我治伤上大方极了。
名贵的药材流水般往宫里送。
他倒是生怕我死了。
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已经到了三月中旬。
我突然来了兴致,带了燕回去御花园里晒太阳。
不想这一晒,就晒出了点麻烦。
我来姜国以后,极少出门。
姜朝三宫六院那么多人,我只认得一个皇后。
这个杏眼瓜子脸的美人,顶着满头的珠翠,扭着腰,堵了我的去路。
显而易见,她知道我是谁,且来者不善。
可我实在不认识她。
燕回附到我耳旁,轻声说:“娘娘,这是锦雀台的李美人,母家是御史台的那位李御史,往日里很得陛下喜欢。”
我只淡淡看了李美人一眼。
她却是因为我淡漠的反应变了脸,又往我身前凑了一步,刺道:“这就是咱们远近闻名的凤栖公主啊。瞧瞧这狐媚的一张脸,竟是个以色侍人的。”
一阵香风扑面而来,我微颦了眉。
燕回看我一眼,拦在她面前,道:“李美人,您这两句话,已经够了以下犯上的僭越之罪。”
李美人人瞧着漂亮,却是个不大有脑子的。
听了燕回的话,非但不收敛,还捂着嘴笑起来。
“贵妃娘娘都没说话呢,你个丫鬟,急什么急!呦,差点忘了,咱们贵妃娘娘可是个哑巴。”
她话音还刚落,我便扬起了手,用了十成力,发出一道清脆的耳光声。
我收回手,拿了个帕子擦拭着。
李美人捂着自己的脸,又惊又怒,破口大骂起来:“你敢打我!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玩物,你敢打我!”
我擦完了手,把帕子丢给燕回,抬眼看她,浅浅露出个笑来。
“她是个玩物,你呢,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姜朝含笑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李美人变了脸色。
我一顿,没回头。
李美人如见着救星般,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便要往姜朝身上凑。
“陛下,你要为妾做主啊,你看妾的脸。”
姜朝仍是笑着,目光从她脸上扫过,道:“朕问你呢,你是个什么东西?”
她这才意识到姜朝并不是个为她出头的意思,在姜朝的目光下,发起抖来。
姜朝笑得开怀,嗓音却低沉,“嗯,不知道吗?”
“妾,妾不知道。”李美人这下是真要哭出来了。
姜朝缓缓摇摇头,收了笑,目光森冷。
“太蠢了。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拉下去,杖杀了吧。”
李美人凄厉的求饶声响了一路。
姜朝踱步到我身边,自如地牵起我的手,换上心疼的神色。
“手怎么这么凉。这才初春,天还不暖和,下次想出来让人来叫朕,朕陪着你,给你暖手。”
我抽了手,在满园春色里,冲他浅浅一笑。
这是我头一次冲他笑。
他将我上上下下扫了遍,也笑起来,眼尾上挑,道:“阿笙喜欢啊,朕宫里的美人多着呢,你要不去挑挑,看看明日杀哪个?”
12
他倒是言出必行。
翌日清晨,一众美人都跪在我殿门前,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见着我如同见了吃人的恶鬼。
我冲她们露出个和蔼的笑。
她们抖得更厉害了。
见吓唬得差不多,我便让燕回将人都赶走了。
这么多人,看着心烦。
有了这一遭,阖宫上下,算是再无人敢把心思动到我头上了。
待人都退了,燕回才捧着个青瓷碗,恭恭敬敬地递到我面前,道:“娘娘,到了用药的时候了。”
我看着她,没接。
她便站在原地,双手奉着碗,垂首候着。
语气仍是恭敬,“娘娘,这药,是为了您好。”
我便笑,接了她手中的碗,一饮而尽。
燕回这才显而易见地放松下来。
她欲言又止,最后只道:“娘娘,将军……您有一日会明白的。”
这话说得可笑。
明白什么?
明白谁杀了我阿娘,谁药哑了我,谁把我送给姜朝当玩物?
他觉得一碗药就能辖制住我。
可我,不怕死。
13
夜里,姜朝来了。
我难得迎上去,接了他脱下的外袍。
他今日心情不错,只把我抱到怀里,坐在榻上,绞着我的头发玩。
“怎么这么乖?”他轻笑着,手从我的发顶滑到发尾,目光也久久地停留在绸缎似的发上。
我便拉过他的手,用指尖一字一画在他手心写。
他勾了个笑,支起头看我,任由我动作。
写完,我便抬起眼,坦坦荡荡与他对视。
“谢?”
“单这一个字?阿笙啊,朕可不是这么好打发的。”
我便又写,你想要什么?
他的手掌很粗糙,有许多厚茧。
温热的温度从指尖一路传到心头,带着丝丝的痒。
他突然直起身,一把抓住我的手,笑道:“阿笙的手真好看,朕从前也有个美人,有一双如玉的手,朕很喜欢。你猜后来她怎么着了?”
他缓缓摩挲着我的指尖,挑眉看我,轻声道:“朕让人把她的手砍了。
“那样美丽的一双手,要是随着人,生了皱松了皮,多可惜。”
他露出个灿烂的笑,“朕心软,见不得这样伤感的事。”
他拉起我的手,放到眼前细细打量,极认真道:“现在看来,阿笙的手,才是举世无双的柔荑。”
说完,他抬眼来看我的神色,眼中带着毫不遮掩的戏谑。
我抬起手,点在他的心口,不轻不重地画。
他神色突然变得复杂,顷刻又恢复如常,边摇头边笑。
“阿笙还年轻,等再过几年了再说。”
我便跟着他笑。
貌合神离,同床异梦。
14
姜朝其实不常来后宫。
宫里的美人们独守空闺久了,难免觉得孤独寂寞。
往姜朝身前凑,又不敢。
言镜就成了个香饽饽。
今日这个娘娘梦魇,明日那个娘娘受惊,都要派人去请一请言国师。
言镜性子倒是好,从不曾敷衍,总是温声细语,和言抚慰,一遍又一遍说宫中并无邪祟,诸位娘娘乃是心思倦怠。
我猜,他可怜这些人。
不由得想,悲悯众生的天师大人,会不会可怜可怜我呢。
左右思量,最终也没敢让燕回请他过来。
15
到了春末,天气已经逐渐热了起来。
姜朝怕黑。
入睡时,他是不许人近身的,长明灯照得大殿恍若白昼。
他睡得不好,总是眉头紧锁,仿佛陷入一层又一层的梦魇。
我躺在屏风外的软榻上。
光太刺眼,我睡不着,便透过屏风偷偷去看他。
便觉得他活该。
我也活该。
16
我熬了几宿,捉了一袋子萤火虫。
做成了一个萤灯,让燕回去送给姜朝。
回来后,燕回说,姜朝问她,是你们娘娘亲手抓的?
她按着我的吩咐,说是我命了宫人们去抓的,做的是个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希望能讨陛下一点欢心。
她没看出姜朝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缓缓给被枝桠划伤的手上药,笑起来。
姜朝这样的人,他笑的时候不一定开心。
不笑的时候呢,也未必不动心。
17
当晚,姜朝就来了含章殿。
他也不问白日的事,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像往日一样,占了我的桌子,提了我的笔,在我身上作画。
迤逦又靡乱。
他拿着墨笔,在我心头按下重重一笔,浓烈的墨汁便在雪白的肌肤上晕开了。
他微微眯着眼,笑了声,又收了笑,继续画。
“好好听话,不然……”
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轻,很快就消散在风里。
我在他笔下轻颤,冲他露出个笑。
他始终没看我。
他不敢了。
18
我让燕回去请了言镜。
我想让他帮我算一算,我等的机缘到底会不会来。
李美人做了我的筏子。
萤灯也是筏子。
可还不够。
我还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让姜朝再也舍不下我的机会。
都说言国师精于卦算,知晓天命。
那他会知道我是谁,所求为何吗?
言镜来得很快,仍旧是一身白衣道袍,缓袖如云,风骨凌然。
他缓缓向我一礼,眉目温润。
我将早已写就的一行字递给他。
【国师大人,能否为本宫解惑?】
他这才抬眼看我,带着些不忍,轻而缓地摇了摇头。
“娘娘所求之事,乃天命,恕臣无可奉告。”
我垂了眼,继续写,【大人知道多少?】
他轻叹一声,也提了笔。
【娘娘所想,臣皆知。】
我一顿,写,【大人想说什么?】
【是是非非,孰对孰错,又亦何为?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德以报怨,何以报德?】
【万事皆有因果,不必强求。】
我越写越急,飞溅的墨点落在衣袖上,最后一笔落下,墨汁几乎要将宣纸染透。
【我偏要强求。】
我闭上眼,平复着心绪。
他看着我的字,伫立良久,仰首道:“九天凤,何苦锁于凡尘中!”
我陡然变了脸色。
我现在,最听不得就是凤凰二字。
19
后来想想,其实他那时已经在提醒我了。
可惜,我当时并不明白。
我们算得上是不欢而散。
我等了许久的东风,来得很突然。
这事还要从那位横死的李美人说起。
她有一位自小相识的竹马。
可惜是流水有意,落花无情。
竹马跟着她入宫,做了个御前带刀侍卫,只为了能不时远远看她一眼。
后来的事,便如话本子所写的一般。
竹马因心爱之人惨死,恨透了那昏庸帝王,百般算计,要他偿命。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姜朝仍是独自歇在宫内,竹马换下了外面轮值的侍卫,激动得握刀的手都有点颤抖。
他算准了卫队巡逻的间隙,一脚踹开了宫门,高声喊:“昏君,受死!”
其实,殿门离姜朝睡的床还很远,他现在直直对着的,是睡不着坐在小榻上的我。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他拿着剑就向我冲来,“妖妃,还盈娘命来!”
我猛地矮下身,长剑自我头顶划过,在屏风上捅出个洞来。
内室却毫无动静。
我眯了眯眼,趁着他停顿的片刻,狠劲往他腹下一踹。
他吃痛,让出个空子来。
我立马冲向内室,便见着姜朝披散着发,穿着里衣,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他倒是不慌不忙。
我冲上去,狠命把他一拽,往窗边推,目光尽是担忧。
跑!
我拼命喊着,只是没有声音。
他眼里含着戏谑,没动。
透过他的眼睛,我看到竹马拿着剑,正红着眼向我劈来。
姜朝没有拉我躲开的意思。
他只是看着我,目光变得深沉,糅合了太多情绪。
我只当自己迟钝,并未意识到身后的剑芒。
待长剑穿胸而过,疼痛席卷整个身体。
就在那一瞬。
我死死握住剑尖,止住它前进的势头。
我看着掌心几乎被利刃剖开,鲜血四处泼洒。
我没松手。
长剑没能在前进。
没有伤到姜朝一丝一毫。
巨痛下,我带着一滴泪,缓缓露出个笑来,仿佛长舒一口气。
这才抬眼,带着眷恋看他,叫他跑。
真险,要是没抓住,就要伤到你了呀。
他虚伪的面具终于在此刻片片碎裂,我在他眼里看见了不可置信。
他目光落在穿过我身体的剑,还有我不肯松开剑尖的双手。
他的脸上还溅上了我的血。
那是苍白的面容上的唯一艳色。
他长久沉默着。
记忆里最后一个场景,是他的沉默。
是他难得的,真实的沉默
我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捡了一条命回来。
其实,我很想和言镜说,你看,我赌赢了。
姜朝离不开我了。
我醒来时,他坐在我床头,憔悴得我差点认不出来。
见我睁开眼,他先冷了脸,又笑,又冷了脸,最后,只是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不断摩挲着我的眉眼,像是在看什么举世无双的珍宝。
“没死啊。没死……”
他突然又笑了,带着说不出的偏执和疯狂,“没死,李笙,永远别想摆脱我了。”
我一笑便牵动了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他也跟着变了脸色,就要叫太医。
我摇摇头,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眉骨,想把他紧锁的眉头抚平了。
他定定看了我许久,突然倾身向前,小心翼翼把我环抱住,说话声音竟有些闷闷的。
“萤灯,朕很喜欢,可它已经灭了。等你好了,朕陪你去抓新的。”
我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笑。
我当然知道你喜欢啊。
梦里都惦念的东西,怎么会不喜欢呢。
除了你那早死的宫女娘亲,再没人这样对你了吧。
也不对,我是第二个。
不过,我都是骗你的。
20
言镜也来了。
他送来了他自己炼的丹药,在外面,是有市无价的宝贝。
我再一次痛恨起自己是个哑巴。
他只留了片刻,放下药,便走了。
不曾看我一眼。
寒雪的幽香随着他盈了满室,又在他离开后片刻消散。
我把白玉瓶放在床头,不舍得碰。
燕回因为我受伤,哭了许久。
最开始因为她是沈存知的人,我很讨厌她。
后来却渐渐发现,她除了每月看着我喝药,什么也不做。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
索性便不再想。
21
我的伤养得差不多时,已经到了初秋。
时光如梭,沈存知他们偷了这么些好日子,欠我的也该还了。
姜朝对我已经是宠得没边。
便是我要星星要月亮,他也要给我摘回来。
从前,没人肯爱他。
后来,他不信有人爱他。
现在,他以为我爱他。
像在寒夜里走了许久的乞丐找到了一件御寒的衣袍,一穿在身上,就不舍得脱下来。
我故意跌进了荷花池,起了高热。
喝了药,在他怀里不住打冷战。
迷迷糊糊睡去,又骤然惊醒,带着满眼惊恐去拉他的手。
姜朝吓坏了,生疏地拍着我的背,轻声安慰:“别怕,阿笙不怕,朕在这里。”
我只是流泪。
整日整夜流泪,高热也退不下去。
宫里的太医都束手无策。
姜朝甚至请来了言镜。
我躺在锦帐里,听言镜说:“娘娘此病,乃是西南方一人之故。二人命格相冲,只可存一。”
我攒紧了被角,又缓缓松开。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帮我。
他不说这些,我也有别的法子让姜朝把怒火对准沈存知和“春生” 。
22
姜朝一道圣旨下去,沈存知不得已带着新婚不久的娘子千里迢迢来了姜国。
故人再见,却是我坐高堂,他们跪尘土。
哪怕是看到同我一模一样的脸,姜朝也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端着碗一勺一勺给我喂药。
他们跪了许久。
纱帘遮挡着,我瞧不请,无端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待到姜朝撩起了纱帐,我才看清。
凤栖跪在地上,脸上再没了往日的神采,竟有些灰败之感。
“沈将军,近日可还好啊?”
姜朝皮笑肉不笑地问着。
沈存知声音不似旧时清越,身形也矮了下去。
我看了他许久,才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初见时他身披月色,策马而来的样子。
“回陛下,一切安好。”
“你知道朕召你们所为何事吗?”
“不知。”
姜朝叹了口气,道:“朕的爱妃生了病,国师说,是你身边这人命太硬,克着了。
“朕实在是心疼爱妃。只能委屈委屈将军的爱妻了。”
一片沉默。
沈存知低着头。
其实,大周把他们送过来,意思便明了。
世上没有第二个春生了。
这下,沈存知也没办法了。
还是凤栖出了声,她磕了个头,道:“陛下,妾仰慕娘娘许久,能否容妾和娘娘说句话?”
姜朝皱了皱眉,有些不喜,回过头看我。
我冲他点点头。
他这才摆手,带着沈存知出去。
凤栖缓缓走到我床前。
不过几月未见,我们都不似从前了。
同样的面容,同样的疲惫。
她看我许久,想笑,却落下泪来,许久才说出一句:“姐姐,对不起。”
犹如五雷轰顶。
我觉得命运同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也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怎么会生得一模一样呢。
23
她哽咽着,一点点告诉我,那些不为我所知的事情真相。
在皇家,历来双生子都被视为不详。
我们两个,一母同胞,一个留在宫内做尊贵无双的公主,一个被亲信带走,养在宫外。
其实,按照生母给我安排的那条路,我也会在宫外顺顺当当长大,嫁个好人家,平平淡淡过一生。
偏偏造化弄人,一场灯会上,我被人牙子拐走,卖到了勾栏。
阿娘见我可怜,便把我当亲女儿一样养。
她在我脖子上见了块玉,有一段日子实在拮据,便去典当了。
后来,她见到了凤栖。
阿娘瞎了那么久,好不容易能看见了,就想去找女儿。
在将军府里迷了路,没找到女儿,倒是却见了一个和女儿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还带着一模一样的玉。
周围的人说她是公主,说她女儿是妓女,下贱坯子,哪能和公主相提并论。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呢,是愤怒,还是悲伤?
一样的面容,一样的玉。
凭什么她当得公主?
她女儿要被人骂做妓?
勾栏瓦舍出来的,想骂人时,嘴巴自然脏得不行。
从前遇见这样的贵人,她一定百般讨好。
可是,贵人这样作贱她的女儿,也不行。
她是妓,她的女儿不是。
她临死前还在想,从遇到她那天起,她的女儿就不是妓了。
凤栖是我妹妹。
我不由得笑出声,却落下了满脸的泪。
我原来是公主啊,公主有什么好,有什么稀罕呢。
看我活成了什么样子。
可倘若我不是凤栖的姐姐,她还会觉得做错了吗?
她不会啊。
就因着我是姐姐,她就知道错了,她们都知道错了。
这才是天大的笑话。
天大的笑话啊。
24
我一时急火攻心,竟是生生呕出口血来,便没了意识。
等我再醒时,燕回在我旁边,姜朝不知道去了哪里。
燕回眼睛哭肿了,她说:“娘娘,您心愿达成了。”
李笙死了。
沈存知疯了。
我的心愿是达成了。
我怔愣许久,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燕回跪在地上,朝我磕了三个响头。
她说,我晕厥后,姜朝怒极,抽了剑就要砍了凤栖。
沈存知拦了。
凤栖却生生自己撞死在了柱子上。
“公主有句话让奴婢带给您,她说她欠您的,都还清了。
“娘娘,奴婢是将军救的,这些时日他只让奴婢做过一件事,就是让您把这药喝了。今日是最后一次,您喝了,嗓子便好了。
“奴婢求您看在这些日子奴婢服侍的份精心上,放奴婢出宫,奴婢想陪在将军身边。”
她带着一额头的血和满眼的泪,决绝地望着我。
大仇得报,我为什么不开心?
我只觉得累。
25
最后,我还是放走了燕回。
那碗药,我随手便倒在宫里养的兰花上。
哑了就哑了吧。
没意思。
26
我被姜朝囚禁了。
拳头粗细的铁锁锁在我的手腕脚腕,我连动一动都艰难。
姜朝之外,还有一个又盲又哑的宫人负责给我送饭,含章殿内便再无其他人踏足。
我在床上躺了许久,几乎分不清白天与黑夜。
刚想动一动,便扯动铁锁哗啦哗啦的响。
我垂下头,看着自己。
手心的伤已经痊愈了,贯穿手掌的疤痕却消不掉。
我瘦了许多,连手都只剩下一层皮,因着长久不见日光,苍白得很。
姜朝来了。
我下意识地颤。
他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解开我身上的锁链,喂我喝下软筋散,然后把我抱在怀里。
他跟我讲外面发生了什么。
说没了沈存知,大周彻底乱了,姜国的兵马已经到了平城。
说要拿大周的玉玺给我玩。
说今日哪个妃子来送羹汤,他没搭理。
说他因为太傅的话生了好大的气。
说外面下了大雪。
还有一遍又一遍说,他多喜欢我。
我就躺在他怀里,像个没有灵魂的娃娃。
他附在我耳畔,轻轻啃咬,温热的呼吸渐渐洒遍全身。
“春生,给朕生个孩子。”
“听话,别离开朕。”
我缓缓眨了眨眼,没有动作。
我想。
我算计他那么久。
这大概也是,报应。
27
言镜总是出现在我最狼狈的时刻。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
只是下意识去遮挡凌乱的身体,但是没用,我甚至抬不起手。
他看着我,圣人的眼中有了些别样的情绪。
他仿佛费了好大劲,才能接受我现在的处境,手忙脚乱地上前给我解开锁链。
我没见过他如此慌张。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我该早点来的。”
锁链戴久了,和皮肉都要长在一起。
他眼睛有点红,放轻了动作。
“我轻一点,你忍着疼。”
我扯出个笑来。
其实,我现在已经不大感受到疼了。
我想,我也快死了。
终于把几条锁链解开,他轻轻松松就把我抱起。
他眼睛里很哀伤。
我却想,我现在,应该也轻得像一片云一样吧?
云多好呀,想去哪去哪,想做什么做什么。
他抱着我就要往外走,他说:“春生,我带你回家。”
我存了好久的力气,才能抬起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他一震,低头看我。
我冲他摇摇头。
其实,如果能说话,我有很多想告诉他的。
比方说,谢谢你。
谢谢你给我一件衣裳的怜悯。
谢谢你愿意可怜我。
谢谢你来救我。
如果最开始,也是你救我,那该多好呀。
如果早一点,我不止想要可怜,还想要点别的东西。
可是,太晚啦。
你抱一抱我,我就觉得不冷了。
其实,已经够了。
阿娘走了之后,我哪还有家呢。
言镜哪里会拒绝别人呢。
他不理解,却还是红着眼,把我放回了床上。
“你什么时候想离开了,冲哑奴点点头,我来带你走,带你回家。”
我冲他笑,郑重地点头。
他看我许久,才转身离开。
我仔仔细细地看他穿着的白衣道袍,想把这身影记到骨子里。
就算投胎转世了,也不要忘。
28
姜朝来时沉着脸,话也少了。
其实我日渐虚弱之后,他对我好了很多。
不管做什么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碰碎了我。
他也不说要个孩子了。
他要我活着。
他不肯放了我。
他也曾赤红着眼掐着我的脖子,威胁我:“不许死,你要是死了,我就杀了大周的皇后,屠了平城,把你在意的人都杀光。”
不等我有反应,他倒先松了手,低声下气给我道歉。
“春生,你好好活着好不好?你陪着朕,别让朕一个人。”
其实,将心比心
姜朝也挺可怜的。
可他开始那样对我,那些鞭子打在身上,是真的疼啊。
要不是恨着沈存知,我可能早就撑不过去了。
我好像也不欠他。
想到欠不欠,我陡然一个激灵,想起了凤栖。
欠不欠,论得清吗?
那些伤害能弥补吗?
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能。
我难得伸出手,抚平了姜朝紧锁的眉头。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不舍得眨一眨眼睛。
我在他心头写:
【萤灯,是我真心实意,为你抓的。】
【希望你能开心一点。】
【以后试试做个好人。】
【会有很多人爱你。】
我们都是没了娘的孩子,我也曾对他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现下要死了,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要是能让姜朝开心点,也好。
如果他能把我葬在能吹到春风的山坡上,那就更好啦。
春风一吹,花就都开了。
【番外 1:沈存知篇】
1
我救了一个同凤栖生得一模一样的女孩。
她说她叫春生。
那是个怯怯的,仿佛一碰就会碎的小姑娘。
除了姣好的面容外,和骄矜肆意的凤栖一点都不像。
我带走了她。
大概是舍不得这样一张面孔在乱世中被践踏,落入泥泞,染上尘灰。
她生在勾栏里,身上难得没有风尘气,像是从淤泥里亭亭立起的粉莲,颤颤巍巍地露着花苞。
她有一个很好的娘亲,将她照顾得很好。
她的娘亲是满身风尘的琵琶妓,以色侍人。
我素来不大看得起这些乐妓伶人,听她一句一句说起她的娘亲如何如何,竟也生出了些许钦佩。
她养了一个很好的女儿。
我答应她帮她找到她的娘亲。
只是我找到时,她的娘亲已在这场叛乱中受到了无法挽回的伤害。
我请了最好的医师为她医治,希望这个小姑娘不要太难过。
2
我的母家同皇后的母家是世交。
我和凤栖是自小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
凤栖于我,是妹妹,是挚友,亦是责任。
她与凤栖生得如此相像,我们也算有缘。
我照拂她一程,让她此生不必如此艰辛。
我本意是将她放在府中,当小妹妹一样养着,等到了年纪,帮她找个好人家嫁了便是。
不想她心思细腻,甚至生出了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我便安抚她,若是实在想报恩,就给我做个随侍吧。
左右我不常在府中,也累不着她。
平城之乱虽已平定,但这仿佛只是一个引子。
自此之后,大周各地动乱不断。
陛下仍整日吃酒玩乐,不理朝政。
国力倾颓,江河日下。
我回府的时间越来越短,身上的伤叠得越来越多。
起初同春生相处,我总会不由得出神。
她同凤栖实在是生得太过相似,除了右手上的红痣,只怕是一模一样。
到了后来,只远远瞧上一眼,我也分得清楚是春生还是凤栖。
我为春生请了女师,教她读书写字。
我有心将她教养成一个温柔娴雅,生活得幸福安宁的小姑娘。
她总说我像神仙一样菩萨心肠。
然而事实上,我并不是个心忧天下的好人,离她所学的那些圣人也相去甚远。
我见惯了生离死别,百姓哀苦,总得铁石心肠,才能让自己好过些。
春生,大抵是我唯一的,仅剩的柔情。
不过这些,不必让她知晓。
后来战事多起来,难免会受伤。
回府邸时,我总是有意避着她。
她胆子小,眼泪又多,见了我这满身的伤总要哭一场又一场。
小姑娘话还很多,脑子里总想些我如今已不大在意的事情。
譬如月亮又圆又亮像玉盘,譬如雨打荷叶实在美丽。
春生,春生。
她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怀揣着蓬勃的感情,倒是同名字很相配。
战场上刀光剑影,血气翻涌,纵然早已习惯,还是不可避免的压抑。
有时她在耳边絮絮叨叨,倒是难得的轻松。
3
大抵事间诸事总是难以预料。
非要说,便是一句造化弄人。
从前我大约也未曾想过,自己会接二连三地败,仿佛打开了某种可怕的命运,一切都不可收拾。
天子昏聩,朝臣享乐,黎民苦寒。
朝廷的军饷已经欠了数月,运来的粮草皆是以次充好。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更何况是统帅三军的将。
军无辎重则亡。
我的折子一道又一道,皆被扣押。
若不是皇后娘娘,只怕最后难以收场。
姜国的兵马也有了动静,如饿狼般窥伺着奄奄一息的大周。
朝中隐隐有了和亲的风声。
我在府中枯坐几宿,竟然想不出阻止的法子。
枉我平日里自视甚高,可皇权之下,万民皆蝼蚁。
凤栖抑或是我,都不例外。
我突然想到了春生。
我的手攒紧又放开。
我那一念之差的善意,仿佛成了此刻破局的唯一方法。
这是我欠他们的。
凤栖不能去和亲。
我会守好她,为皇后娘娘,为我的父母。
4
我曾有意在府中吩咐过,不要让她二人相见,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凤栖大约是心中不安,来府中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她们碰上了。
待我匆匆赶到时,春生被按在地上,锋利的刀尖已然要落到她的脸上。
她的目光变得惊恐,红了眼圈,仿佛满心不甘,拼命挣扎着。
我遥遥望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凤栖。”我控制着自己的声音,有些无奈地叫她停手。
她大抵是这些日子过得都不痛快,先发了一通脾气。
我任由她发泄,顺着她的意思答话。
余光瞥到春生悄悄离去的身影,我的笑容一顿,又恢复如常。
5
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悄悄来过一次。
话里话外皆是试探,问我是否愿意带凤栖走,偏居一隅,远离纷争,度过此生。
我让她带话。
娘娘不必烦忧,沈某自有安排,定护公主无虞。
嬷嬷细长的眼睛打量我许久,规规矩矩行礼,悄然退下。
我闭目良久,提起笔。
姜国的皇帝是心思狠辣之辈,若是送春生去和亲,须得小婢数人,太监数人,会武者为先……
墨汁落在纸上。
终究一笔也未能落下。
6
我尚未思忖好该如何同她坦白,便传来了个大消息。
春生的阿娘死了,被公主殿下打死的。
一时间,我竟不知心中到底是何感受。
气凤栖荒唐坏事,还是担心春生没了阿娘?
我沉着脸赶到了别院,尚未靠近,便能听到春生的哀哭。
凄凄切切,不忍卒听。
我竟有些不敢踏足。
哪怕我在,也给不了她想要的弥补。
7
春生怨我。
我知道。
事已至此,哪还能回头。
8
我让自己冷下心肠来,着手安排之后的事宜。
我告诉她要她替凤栖去和亲。
我以为她会愤怒,会悲伤。
却不想她平静得可怕,乖巧得可怕。
她声音很轻,话一出口,很快就消散了。
“将军是我的恩人,您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可她的眼睛不是这样说的。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来,索性三言两句把话说完,径直离开。
她什么也没说。
刃十守在门口,叫我出来,抱剑一礼。
“守好姑娘,任何人要见她,先禀报于我。”
“是。”
9
我从前只知她性子柔和,不管做什么都是乖乖巧巧,不吵不闹,聪明又懂事。
我便以为她便是这样的性子,这样的人。
刃十每日同我汇报她的行踪,汇报的内容越来越简短。
“姑娘今日只用了午膳,其余时辰都在窗边坐着。”
“姑娘今日还是只用了午膳,绣了一整天的花。”
“姑娘未用饭,在床上躺了一天。”
大抵是见我的脸色过于难看,他问道:“主子,您要去瞧瞧吗?”
我缓缓坐直了身体。
“不必。你退下吧。
“等等……把小桃叫过来。”
刃十怕是不明白,她这时候最不想见的就是我。
我也不敢见她。
刃十很快把小桃带了过来。
她生得清丽,杏眼桃腮,穿着粉衫。
我看着她的面容,有些久违的陌生,记忆里有些凌乱的东西一下子破土而出。
第一次见小桃,她可没现在这样光鲜。
春生素日里懂事,从不开口向我要东西。
小桃,是她向我提的第一个请求。
“让你跑!小娘们,还敢跑,老子打死你!”
被打的人趴在地上,蓬头垢面,唯独一双眼,平静如古井。
此人并非池中物。
“将军,你能不能救救她?”
春生猛地拉住了我的袖子,焦急得很。
我很少见她这般失态,不禁失笑,“怎对她这么上心?”
“我们若是不救她,她就要被打死了。”
真是奇怪的理由。
我竟不知道我养了一年的小姑娘还是个菩萨心肠。
我看了她一眼,又问:“这有这么多人,你救一个,能救千千万万个吗?”
她便笑起来,眉眼弯弯,“是呀,世上这么多人,哪里救得过来,可救一个,就是一个呀。”轻轻晃了晃我的袖子,接着道:“就像你救我一样。”
她说得坦荡极了,眼睛里满满的光。
我不由得也跟着笑,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道:“我竟不知你也是个大善人。”
“其实从前也不是……但是现在我要全心全意做个好人。受了上天这么多眷顾,不能辜负嘛。”
她这样说,我便觉得心尖仿佛荡过一泓春水,柔柔的。
“参见将军。”
小桃规规矩矩冲我行了礼,立在一边,不说话。
思绪回笼。
我闭了闭眼。
往昔不可追,且看来日。
往昔不可追。
10
凉薄的月色从窗口泄入,铺了一地。
地上乌泱泱跪了一片人。
我缓缓抽出剑,问:“春生去哪了?”
跪在地上的女人穿着春生的单衣,一抬脸,却是另一张面容。
她看我一眼,嗤笑出声,“你杀了我吧,我不会告诉你的。”
我仿佛并未听到,漠然抬起剑,斩下她一双手,“还不说吗?”
她一声哀嚎,痛得匍匐在地上,浑身颤抖,疯了般边哭边笑。
“沈存知,你就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你连自己都骗,她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逼她?”
我静静听她骂,待她因为失血过多丝丝喘气,才道:
“你说的对,我一直都不是什么好人。
“可是没有我,你以为她能救下你吗?没有我,你以为她在这乱世里,能有什么好结果。
“至于我和她之间如何,轮不到你来评判。
“听完了,你可以死了。”
我同她说这些话,其实是没有必要的,一个将死之人。
于是,我问自己,这些话是说给谁听。
我抬眼看了看窗外的月色。
夜半了,云破月出,春生也该回家了。
我亲手给她灌了哑药。
没办法,春生太不听话了。
我总得让她明白现实是什么样的,她才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为她好,也为我好。
药效很快,她攥着嗓子翻腾了好一会,大抵是终于绝望,便抬起一双眼来看我。
她的眼睛啊,那么漂亮一双眼睛,里面有什么呢?
有百般的情绪杂糅在一起,还有我的影子。
我突然便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我蹲下身来,轻轻把手掌覆在她的眼睛上,声音轻柔。
“别这样看我,我会舍不得。”
春生和亲那日,我奉命送她至渭水,与姜国的人交接。
她被喂了药,坐在轿中,不知道她的轿子路过了平城,踏过了雁门关的山,行过了周姜交界的水。
说来好笑。
我也算是精心教养,仔细呵护,最后十里红妆送她出嫁。
只是所嫁并非良人。
在她和亲后的第三日,凤栖以春生的名义,嫁给了我。
新婚之夜,凤栖与我分房而眠。
从此以后无数个梦里,我都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看见那双眼睛,然后猝然惊醒。
11
皇后颤着声音,问我那个人右手上有无红痣时,我少见地脑海空白。
有些东西仿佛已经呼之欲出,我却有些不敢触碰。
我垂下眼,想了很久,才道:“有一枚,米粒大小的红痣。”
她肤色白,手面上那一点红痣,就像树梢开出的一朵小花。
无论是帮你研墨还是端茶,总是要让人多流连两眼。
我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仿佛突然被抽干血气一般,瘫倒在椅子上,许久许久,才说出一句,“沈将军,你做的好事,可真是好事啊。
“你送去的,是本宫愧对了数十年的亲骨肉!”
她声音激越,我听在耳朵里,仿佛惊雷炸响。
亲骨肉!
从前我尚且能安慰自己,我为了报恩,为了保全凤栖,才舍弃了春生。
现在却告诉我,春生也应当是我要报恩的人,而不是,挟恩求报,以势压人。
哈哈哈。
老天爷啊,同我开了个多大的玩笑!
12
冷落凤栖数月后,她闯入了我的书房。
刃十拦她,她便拔了刃十的剑横于脖颈,大有血溅于此的意思。
我推开门,让她进来。
她见了我,有一瞬的怔愣,随即满目怒火。
“沈存知。”
她叫得很急,我便关了门,让侍从退下,转过身来看她。
十成力的一巴掌落在我脸上,我没躲,心里还有些扭曲的快感。
“你凭什么这么作贱我?”
最近老容易出神,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她第一次欺负春生时,也是说的这样的话。
我慢悠悠地转回了书桌前,道:“你我都有罪。”
她勾起唇冷笑,“有罪?沈存知,别当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是觉得这一切都怪我,你要为了你的春生,我的姐姐报仇。我如今没了公主的身份,你便将你的这些恨啊,都往我身上招呼。”
我只觉得她聒噪,有些懒得抬眼。
“是我逼你让你送春生和亲吗?是你自己!母后明明给了你另一条路,你若真想报恩,你大可以放弃你大将军的身份,带着我离开这。可是你舍不得,你舍不得你汲汲营营这么多年的权势和地位。
“你若是真不愿,拒了母后,我也敬你是个君子。可你又不想得罪母后,又不想奉献自己,没办法,就只能把她推出去了
“你总觉得你比春生高人一等,不是吗?你觉得你拯救她,你是她的神,可没了大将军的壳子,你又是什么呢?”
“我对不起她,她若是想要我的命,我毫不犹豫地给她。可沈存知,你没资格作践我。你就该一辈子,一辈子活在你的地狱里。
“我从前瞎了眼喜欢你,今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我的债,我自己找她还。”
我平静得很。
她说的一点也不错。
真的没有第三条路吗?
怎么可能呢,世上的路千千万万条,无非是看哪些东西你愿意舍,哪些东西你不愿意舍。
从前我愿意舍春生。
可我现在很后悔了。
但是,太晚了。
我缓缓开口,嗓音沙哑,“你不必找她。她会找我们讨债的。”
我如今只盼着这一天早点来。
“你说的很对,可是我现在就想这么做。
“我作践你,也作践自己。她受的罪,我们慢慢慢慢,一点一点还给她。我不过是冷待你,你便受不住了。你知道姜国的皇帝怎么欺负她吗?你来看啊,这一堆的纸,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
我将一叠被数次翻阅而泛黄起皱的信甩在她身上。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沈存知,你疯了。”
我也觉得我疯了。
老天爷这样愚弄我,我还算计那么多做什么?
索性潇洒而为,想必这次不会后悔。
【沈存知后记】
天光熹微,听见里间的动静,燕回习以为常地翻身进屋。
沈存知从床上坐起来,手里紧紧抱着剑。
燕回一进来,他便举起剑对着她,一脸紧张。
“你是谁!”
燕回放轻了声音,“我叫春生。”
他突然睁大了眼睛,小心翼翼放下剑,露出个笑来,“真是个好名字。”
燕回鼻子一酸,往前走了走,扶着他躺下,“天还早,再睡会。”
他这便不闹了,乖巧地躺下,见燕回要出去,便道:“要走了吗?”
“我不走,我去做饭。”
他眨了眨眼,摇起头来。
“等我找到你阿娘,我就送你回家。”
“送你回家。”
“春生,这次我不留你,我放你走。”
【番外 2:言镜篇】
1
我出生时,正是冬日。
院中红莲却开了满池,生父惊愕不已,以为是妖异之兆,当下便要将我投入莲池。
师父云游四海时恰恰路过,心下不忍,将我带走。
我与常人并不相同。
我懵懂时,便能在不同的人身上看到不同的景象。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每个人的命数。
我在九华山呆了十六年。
这一年的第一场大雪里,在我眼中,师父身上的佛纹全成了黑。
他在打坐时悄然圆寂。
我埋了他的尸骨,清扫了院里的落雪,带上斗笠,下了山。
2
我见过很多人,他们命数各不相同。
大奸大恶之徒,身上便是艳极了的红紫之色,样子皆是狰狞的恶鬼。
不日有劫数者,便是一团团的麻线,将人团团捆住。
世人的样子我总是记不清,因为我最先看到的是他们的命数。
我驻足片刻,便能看到他们几时生,几时死,为人如何,命中可有妻可有子,是穷困潦倒,还是大富大贵。
世人千姿百态,命数却大同小异。
二十岁那年,我在河边见到一个青年。
他身上有隐隐的龙气,虽未完全显现,但已有了破雾而出之势。
我为他算了一卦。
他叫姜朝,曾是先帝最不起眼的孩子。
两年后,他杀光了自己的手足,登上了龙椅。
他问我愿不愿意来做国师。
我应允了。
我游走在山河间,又从不在尘世里。
3
我见到她,比她以为的要更早。
大周的嫡公主,李笙。
以凤为名的公主,想来也曾是别人的掌中宝。
我奉皇命,同卫队一起,去迎接公主鸾驾。
公主的命数,很奇怪。
同我预想的毫不相同。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奇特的命数。
她本是极富极贵的命,却被墨色压住了所有的气。
在此之外,还有紫、白、金数色盘根错节,交错在一起,一会是恶鬼相,一会又是遮天的云,在一会便又变了模样。
我不喜卦算,用眼睛能看到的东西,何必去算。
命数未定之人,我至今只见过两人,上一个是姜朝,下一个便是她。
我收回视线,问旁边的小内侍:“凤栖公主可有什么同胞姐妹?”
小内侍陡然变了脸色,压低声音道:“国师大人,这是万万没有的,大周那边最忌讳双生子,往日里有这种事,都是直接淹死的。”
我点了点头,道了句多谢。
4
我没想到这么快便再次见到这位公主殿下。
或者该叫她贵妃娘娘了。
我姜朝召见我时,门口的内侍告诉我,贵妃娘娘也在里面。
我皱了皱眉,不欲再进。
内侍轻声道:“大人,陛下急召您,想来是有要紧的事,您不必顾忌,进去便是。”
我推开门,便看到她跪伏在地上。
姜朝拿着鞭子,笑吟吟地站在一侧。
心中突然有数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涌。
我想去看她的命数,可一低头才发现,遮盖她身影的那些命数突然都散了。
于是,我头一次清清楚楚地看清面前人的模样。
水盈盈的眼,乌黑的发,还有,满身的伤痕。
我触电般收回目光,不敢继续往下看,脱下外衫,罩在她身上。
她离开后,我告诉姜朝,这位公主是他命中的劫数,二人的命数相连在一起。
他随手拿起来一串佛珠,漫不经心地转着。
“国师大人说的,孤……”他抬眼看我,似笑非笑,“自然是听的。”
我并未诓骗他,刚才那一瞬,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二人身上象征生命的纹路已经连在了一起。
命数已成,那便是不可更改。
他以为我有私心。
并非私心,而是杂念。
我本不该插手他人命数,我本不欲说出我所见之事。
可我都做了。
5
我对着铜镜一遍一遍照。
除了人面,什么也看不到。
我看不到自己的命数。
我拿了龟甲,静坐,为自己卜算。
片刻后,龟甲片片碎裂。
大凶。
6
我曾刻意躲过她。
若是要在宫道上碰见,我便早早回身,另寻它路。
可有些东西,反而是越压抑, 越疯魔。
7
我见她时, 仍是冷静自持。
她冲我笑, 像是山水画中走出的精怪。
我猝然收回目光,广袖下的手下意识地握紧。
触目惊心。
不过小半月功夫, 她的生门纹路, 已然黑了一半。
8
我开始盼着与她相见。
我借着她婢女的命数, 费了好大的功夫,丝丝缕缕拼凑出真正的她。
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不止是平城的姑娘, 还是大周的公主。
春生啊。
春生。
我瞧着她的生机一点点逝去。
我曾试图告诉她, 不要困在过去的苦痛里。
你有前路。
可她不肯。
9
她本该死于刺客的剑下。
那是她千算万算给自己谋的生路,只有这样,她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她的生机,也仅到这里了。
我知道她如何熬到今天,我知道她心心念念只有她的阿娘。
可没关系。
我能找到办法。
倘若她与姜朝的命数能连在一起,那与我,为何不能。
我心甘情愿折寿,短命,换她的生机。
10
逆天改命之事耗费了我一半精血。
我翻遍了古籍, 才找到救她的方法。
她如愿醒来,我借着送伤药的名义亲自见了,才肯匆匆离去。
到了无人处, 才呕出血来。
我这双眼睛本就看得太多。
看得太多啊,就要付出代价。
再加上如今逆天而为,只怕是要惨死。
那又如何呢?
11
我没有再见春生。
她的消息源源不断地传到耳中。
她想要的时机已经到了,那我便做她的东风。
听说那位“春生”生生撞死在大殿中,害她一生的沈将军也终是疯癫。
我以为她会开心,便放下心来。
可是,宫中再没有她的消息。
我这才想起来,姜朝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如何能容忍春生的欺骗。
12
我找到她了。
可是,她不愿意跟我走。
我没办法。
她的生机, 和师父离开时好像。
连我也留不住她了。
13
春生死了。
姜朝把我捆到她面前,血红着眼。
“你救救她, 你救救她, 孤错了,你救她,孤让你带她走。”
我摇摇头,笑了。
“我救不了她。
“她活着你困着她, 死了还不肯放过吗?”
他仿佛被人抽干了精血,痛到极致,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抱着她,枯坐了一天一夜。
他终于肯松口让她下葬。
按着她的意思, 挑了个向阳的山坡。
若是到了春天, 一阵风便能吹出漫山遍野的春花。
我摸着她的碑, 感受着五脏六腑一点点碎裂。
如果啊……
如果我够好运气,有下辈子的话,我要做个普普通通的人。
做个放牛郎也好, 穷书生也罢。
我会在院子里洒满种子,种满园的花。
好好活。
只是春生,下辈子。
能再见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