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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节 聘狸奴

第 19 节 聘狸奴

东方的天子让我国进贡异瞳的波斯猫。

也不知道中间怎么传的话,父王就把异瞳的我送过来了。

进宫当贵人真是太累了,这宫里的女人们什么都争。

打牌有人出老千,踢球有人假摔,赋词有人找枪手。

可就是没人去争宠。

1

听闻使臣说天朝的皇帝话里话外指名要我这位异瞳公主,父王听后格外喜出望外。

我这位舞女生下的不受宠公主因着一句天子不经意的话语改了命数,成为了波斯第一位和亲公主。

当今的天子身高八尺仪表堂堂,腹有雄韬伟略,心怀雄心壮志,正是所有女子仰慕的英雄模样。

少女怀春的我有时会在脑海勾画着天子的模样,幻想着独属于我的爱情故事。

半年后我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天子,敬畏中带着一点羞赧,慢慢抬起头去看。

身居高位的帝王见到我并未露出一丝怜爱,威严肃穆地端坐在皇位上,听见使者介绍我将目光移过来,却只是说:“果真有着一双异瞳。”

仅此一句淡淡略过的评论让我的心霎时间凉了半截。

天子对我兴致缺缺,简单吩咐两句,让一旁的宫人将我领去皇后那里受赏行封。

“奴婢不知公主在波斯如何,但到了皇后跟前务必谨言慎行。”带路的大宫女提点了我两句。

我忙不迭地点着头,我自我认知还是很清楚的。

我一个不受宠的小国公主,怎么敢在手握大权的天朝皇后面前造次。

我亦步亦趋跟着宫人走过一道道宫门,直到行至一个宫殿前才停下,带我过来的宫人轻声细语地同这殿主事公公禀报来意。

“快进去吧!娘娘等了有一会儿了。”公公说着就快步带着我往殿内走去。

长孙皇后问我的第一就话就是,“咪咪呢?”

然后好奇地探着身子往我怀里看去,如鸦羽般浓密的睫毛忽闪着,漂亮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我。

我磕磕巴巴地用汉语回着话,“回皇后,妾身乳名便是咪咪。”

长孙皇后听后慢慢将前倾的身子靠回软垫,抿着嘴半天不说话。

近身侍候的大宫女只是见到长孙皇后弧度向下的嘴角就觉察到了她的情绪。

于是大宫女怒喝道:“让德顺进来!”

一位年岁不大的公公诚惶诚恐地进来,“拜见皇后娘娘。”

“我要的是异瞳会喵喵叫的咪咪,不是人模人样的这种。”长孙皇后懒洋洋地靠在那里叹息了一声。

我在一旁战战兢兢,想要说些什么,但我学习天朝语言不过半年,忙中出错开口就是一句:“喵呜——”

德顺小公公瞪大眼看着我,信口胡诌,“娘娘是猫妖!”

长孙皇后用手拄着下巴懒洋洋地偏过头扫了我一眼,语气玩味地说:“是吗?真神奇呢!”

都说传言不可信,根本不是天子一时兴起移情金发碧眼的波斯公主,只是长孙皇后想要一只漂亮的玩物打发时间。

长孙皇后抬抬手让跪在那里发抖的德顺退下了,看向我直叹气,“哎,这后宫的人怎么越来越多。”

我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跪在那里,努力将自己的存在弱化,希望不被迁怒。

“赐座。”长孙皇后示意宫人为我搬来一把椅子。

“看看这些名号,随便挑随便选,月例统统二十两。”长孙皇后命宫人拿了一本册子给我。

2

我翻开册子翻了几页,然后嗫嚅着开口:“回皇后娘娘,妾身不识这些字。”

长孙皇后抿了一口新上的茶,伸手让我把册子递给她,我紧忙双手把册子呈上去。

“就这个吧!”长孙皇后合上了册子,漫不经心地定下了我的命。

自此,我便成为了宫中的暮常在。

“以小主的位份并不能住主殿,一般是分在四妃的偏殿中,但如今四妃位置空着,今儿个也算是享福了。”侍候我的宫女小桃如此宽慰我。

“这里很好。”我笑了笑。

在没有成为和亲公主前,我过得甚至比不上一些得势的大宫女。

如今能够一人独占着宫中一角,有着三两个宫人近身侍候,平心而论对我并不算苛待。

“小主,按照规矩明日起就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今日还是跟教习嬷嬷把规矩学了罢。”小桃围在我身边叽叽喳喳。

我垂眼点头应下了,哪怕天子对我不喜,但人非货品没有原路退回的道理,无论如何余生都会在这异国他乡了。

进宫的第二日,按着规矩我应去长孙皇后那里请安。

我让小桃给我稍作梳妆打扮后便出了门,我刚踏出门就和宫墙上一只匆匆赶路通体白色的长毛猫对上了视线。

小桃说猫猫们每天清晨也要去开大会,我听后掩着嘴笑了一声。

但很快我就意识到这并非小桃逗我开心的玩笑话,因为我这一路上遇到了至少三五只花色各异的猫,和我朝着同样的方向迈着步伐。

到了长孙皇后的郦坤宫前,我走上前紧张地在心里复述嬷嬷教我的话,“暮卡扎尔氏特来拜见皇后。”

门口的宫人对我微微弯腰行礼,“小主里面请。”

我这时手心微微有些出汗,如果一会我被点名说话,我奇怪的发音会不会惹得其他妃嫔笑话。

“来了?”刚走进中庭,长孙皇后的声音突兀地出现。

我连头都不敢抬起慌忙行礼,“暮卡扎尔氏向皇后敬叩金安。”

“规矩学的不错,随意坐吧!”长孙皇后如此回。

庭院里一张雕花的椅子里堆着柔软的靠垫,长孙皇后微眯着眼整个人陷进椅子中,脚边蹲坐着一只橘色条纹的肥猫。

其余还有大概十二三只猫四散在长孙皇后十尺以内,看似懒散,实则有着秩序与规矩。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赵氏敬请春安。”

“向皇后即颂春祺。”

我落座后陆陆续续又进来了五位,这几位与我同级,我只需行平礼问候便可。

或者说这后宫中除了长孙皇后外,余下的都是常在。

皇上是不是雨露均沾我不知道,但长孙皇后无疑是一碗水端平。

又或者是端不平直接干脆把碗摔了。

“暮常在汉语说得还真是不错。”坐在我身侧的安常在如此恭维道。

“刚开始学,还差得远。”我小心地回着话。

安常在抬抬眼示意我看过去,那里坐着一位骨架略大,皮肤小麦色,鬓边发丝卷曲的贵人。

3

“那位爪哇国来得有半年了,可还是成日里叽里呱啦的。”安常在拿起手帕遮住扬起的嘴角。

在与安常在的交谈下我逐渐认识了在坐的各位。

“这里谁算是……”我欲言又止,心想自己多留些心眼总是好的,别冲撞了某位未来的宠妃。

“都不得宠,你放心和她们斗。”安常揉了揉眼睛打了一个哈欠。

长孙皇后窝在宽大的椅子里昏昏欲睡,任由着我们这些坐在下位的各干各的。

我们这边都没一旁的喵喵大会热闹,现在两只猫正低吼着,连跟着毛都炸了起来,看样子势必要决一高下。

“打架的今天拿不到小鱼干哦!”长孙皇后拉长着声调,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那两只猫。

一直蹲在长孙皇后脚边的橘猫伸了一个懒腰,低声叫了一声,两只即将缠斗的猫狠狠瞪着对方但还是各自退了一步。

“皇上驾到!”

“臣妾给皇上请安。”我赶紧有样学样跟着安常起身行礼。

皇上依旧是威严肃穆的模样,声音低沉地说了一句:“请起。”

皇上径直朝着长孙皇后走过去,我们六位常在几乎就是被忽略掉了。

长孙皇后很自然地向皇上搭话,“今日来得有些晚了,不过小厨房应该还温着粥。”

“抱歉,早朝上事情很多。”皇上古井无波的眼眸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严肃的表情也不自觉卸下,随即泛起一丝微笑。

安常在小声在我耳边说:“看见了吧!这怎么斗得赢?开局就是输家了。”

“诸位散了,回去用早膳吧!”长孙皇后话音刚落这院子里所有的猫就来了精神。

那只一直围在长孙皇后脚下的大橘猫喵喵叫起来,斑纹状的尾巴也亲昵地勾上了长孙皇后的小腿。

“哎呀,不会忘记你们的。”长孙皇后亲昵地蹲下摸了摸橘猫的头。

几位宫人自觉地捧着几只盛好猫饭的瓷碗走上前,猫咪们围在宫人的脚下期待地抬头等待着。

随着瓷碗的放下,众猫一拥而上。

安常在以我做掩护,侧着身和离着有一些距离的另一位贵人搭话,“景常在,三缺一,速来!”

“没问题!”景常在正蹲在那里小心翼翼地抚摸一只黑白花的小猫,听见安常在唤她便抬起头来。

突然一位面容姣好体型纤弱的贵人柔声着开口道:“皇上,臣妾也想与您和皇后娘娘一同用膳。”

她这突兀地一句让在场地所有人都抬起眼来望向她。

长孙皇后微笑着看向我等征求意见:“柳常在这样想啊……那大家也要一起吗?”

“真服了,柳氏这蠢出世的混账王八羔子!”安常在咬牙切齿小声骂着

饶是我一个异邦人,也能听出安常在说的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贵人们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只有爪哇国的滨常在处于状况外问:“咋啦?”

景常在没好气地说:“眼看着立夏了,还有人发春呢!”

滨常在自然听不懂这些阴阳怪气的话,滨常在随行的宫人看不下去,上前与滨常在耳语了两句。

4

说时迟那时快,滨常在一脚就把柳常在踹进了一旁的灌木里,“吃不上了!”

滨常在因行事莽撞被扣了月例,但安常在很是大方地贴补了她一些。

“最近打牌手气好得很,算是我们几个一点心意。”安常在笑眯眯地对滨常在如此说。

“你人真好!”滨常在很是开心地接过了这份赠予。

一旁的景常在讥讽道:“我早看那贱人不顺眼了,踹她一脚正好让她清醒清醒!”

因为安常在善于交际,在她的引荐下,我和宫里其他贵人慢慢地也说上了几句话,逐渐融入了他们玩乐的圈子。

很明显,这后宫一共分为两派,柳常在和其他人。

因为我的母亲身份低微,所以我自幼学会了察言观色。

比起像柳常在一门心思争宠期望帝王宠幸,安安分分扮好两国和平象征的花瓶才是我该做的。

听小桃和我讲,长孙皇后的曾祖父是开国的功臣,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最后壮烈地以身殉国,成为一代传奇人物。

长孙皇后的祖父继承了令尊的遗志,立下赫赫战功,成为了家喻户晓的不败战神。

“小主奴婢这话您可千万别往出传。”小桃话锋一转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

“我还能同谁讲?”我笑了笑。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就是市井传言,人人都说长孙家正逐渐落没,子孙里没一位成器的。

如果说长孙皇后的父亲义勇将军还算得上中规中矩的将领,那她的哥哥简直就是行事荒唐,是京城里的头号纨绔。

长孙家的家风以忠义和刚正闻名,至少长孙皇后的祖父是一向不屑于拉帮结派的。

但走到如今老将军实在是没有办法,儿子扶不起来,孙子性情顽劣,不得已才想到送孙女与世家联姻。

“当年奴婢刚进宫当差,赏花就是个幌子,就是世族间的相亲会。”小桃比比划划和我说着那日盛会的模样。

小桃说长孙皇后在赏花会时并未给众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论家世,论容貌,论才智,怎么论都排不上号。

“这赏花会开了好几次,确实成就了几段良缘。”小桃说这话的时候露出少女对爱情憧憬时才会露出的眼神。

我在一旁听着故事,偶尔插上两句,“如此看来,帝后感情深厚也是自然的。”

“如果这事情如此水到渠成,奴婢就没讲得必要了。”小桃转转眼珠子卖了个关子。

举办赏花会的德妃不知怎么想的,用面纱遮掩众人面容,并皆以花草木为名。

所有人都在不断进行试探与博弈。

每隔三月一次,这赏花会足足办了有一年整。

小桃捂着嘴笑起来,“最后一次花会简直乱了套了!”

揭下面纱,互报姓名,场面一度很尴尬。

有两情相悦跨越门第终成眷属的有情人,有政治立场对立的世家男女面临被棒打鸳鸯,也有被长姐胁迫男扮女装应付相亲却被皇子选为正妃的可怜人,更有意图借机攀附权贵的心机男女作茧自缚大打出手。

小桃回忆起,好像如今的帝后二人都没有在最后一场赏花会出现,甚至在旁人看来二人都无所交集。

5

直到三年后先皇驾崩太子登基,守孝期过后准备进行选秀。

结果皇上取消了选秀,直接一道诏令传进了长孙家。

消息到长孙家的时候,老将军正在吃酒酿圆子,知道皇后要姓长孙时,直接就噎住了,止不住地打嗝。

老将军顾不上自己已不参朝政多年,打着嗝就要面见圣上,列举了一百条长孙霈不适合做皇后的理由。

然后皇上列举了一百零一条长孙霈适合做皇后的理由,以微弱的优势说服了老将军。

不服输的老将军回到家后抽了自己不争气的儿子和孙子一顿,然后打嗝症不治而愈。

“奴婢想或许是一见钟情也说不定。”小桃如此便下了定论。

我将信将疑听着,然后发问道:“我和滨常在是和亲过来的公主,那余下的几位便是选秀进宫的吧!”

“算是吧!不过皇上对选秀不太关心,都是皇后一手操办的。”小桃压低了声音,怕这种大不敬的话被人听了去。

“皇后向来待人宽厚,想必也不会苛待她们。”我如此想的也如此说了。

“皇后性子向来温和,连对猫猫们都很好,但独占帝王宠爱也是事实。”小桃为我的不开窍叹了口气。

帝王家哪有什么无尽的宠爱,有的只是永恒的利弊权衡。

我闭上眼睛,看见我的母亲躺在血泊中,致死眼底都是她敬仰爱慕之人的倒影。

而那人却只是冷冷地说:“妖妃,自当赐死。”

“你是不是玩不起,一副麻将里哪来的第五个二饼!”安常在实在是气坏了,站起来把牌桌掀翻了。

“我看是贼喊捉贼,是我先杠上的二饼,你还要胡二饼,我看你就是那第六个二饼。”景常在也不甘示弱。

我是被拉来凑局的,规则都好不容易才明白,也没有办法做出评判。

一旁的沈常在起身做和事佬,“好啦,或许是宫人收牌的时候不小心混进去的。”

安常在和景常在的关系时好时坏,但几乎没有隔夜的仇,昨天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人,第二天就能拉着手一起去放纸鸢。

“我再也不和你好了!”安常在气呼呼地甩着袖子带着宫人走了。

这句话是这周我听见的第三次,像小孩子才会说的绝交宣言。

“哼,彼此彼此。”景贵人也不服软。

已经走了的安常在又折返回来,“你走,这是我的宫殿!”

这场牌局不欢而散,我也不好多待只得匆匆告辞。

沈常在和我并肩往各自的住处走着,“暮常在还适应这边的生活吗?”

“嗯,已经适应了。”我礼貌地笑笑。

宫里的贵人大都出自名门世家,但行事再规矩也带了几分富家女的骄纵。

只有沈常在不同,永远言行妥帖,是从小严格教导出来的,将规矩变为习惯。

我偶尔会想,沈常在会不会更适合做皇后呢?

“暮常在,如何想呢?”沈常在语气依旧毫无波澜。

想什么?我愣了一下。

沈常在又说:“是要和那两位混混日子,还是要像柳常在博一把?”

“我拿什么搏呢?”我挑了挑眉看向沈常在,以我们的关系,她不该和我说这些。

6

“你知道那些宫人背地里叫你什么,波斯送来可以蛊惑人心的妖精。”沈常在在我耳边轻笑了一声。

没有不自知的美人,我也一样。

通过美貌我从小就换得无数人的怜悯与心软,这是我唯一的生存手段。

“我对沈常在的提议不感兴趣。”我拒绝了沈常在想拉拢我的心思。

“你有一个弟弟,比你小三岁……”沈常在并没有在意我拒绝的话语

我以为如今的我不需要像是宠物一样活着了,但好像并不可以。

我不想卷进异国他乡的后宫争斗中,但沈常在抓住了我的软肋,我甚至都不知道向谁去确认消息的真假。

“稍微打听就会知道的消息。”我压下内心的慌乱。

“看来暮常在消息确实不灵通,令弟被送去做了质子这件事你竟然是一点都不知道?”沈常在眯着眼睛依旧挂着温柔的笑。

“可……”我一句话都说不出。

我的父王明明答应我会好好对待他……我被骗了。

怨不得别人,是我软弱又天真。

“所以,你要我做什么?”明知道是在被别人利用但我好像已经别无选择。

沈常在的手慢慢抚摸上我的脸,“你比我更清楚。”

“我做不到。”我冷冷地如实回答,天子并非耽于女色之人,只有长孙皇后是那个例外。

“争宠又不是夺爱,再说皇宫里哪里来得真爱呢?”沈常在说完后又低声叮嘱了我几句便离开了。

那一夜我彻夜难眠,为我生来就任人摆布的命。

小桃最近很是期盼着中秋节的到来,她说这是一年中宫中少有的热闹时候。

宫宴结束后皇上会赴家宴,而沈常在向皇后的提议,让各宫的小主都准备一个才艺为节日助兴。

靠着软垫上的长孙皇后听后沉默了半晌才用着慵懒的语气说:“好啊,听起来很有趣。”

她眼神扫视过在座的所有人,像是看透了什么,但却又并不是很在乎。

不知道这算是中宫娘娘的魄力,还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我知道这是沈常在特意为我牵的机会,为的就是我能够借此得到皇上的青眼。

而柳常在平日里都会精心设计每一次与皇上的偶遇,有了这种机会更是拼劲全力要在中秋家宴给皇上留下深刻的印象。

其他贵人也对这次家宴很是上心,连景常在都一改平日里懒散的作风,添置了一套价值连城的翡翠首饰。

我也翻出来压在箱底的西域舞女的服饰,这是我母亲留给我唯一的遗物,是她一生为人不耻以色侍人的证据,而如今我走上了和她一样的道路。

只有安常在对此提不起一丝兴趣,但她平日里的玩乐搭子都弃她而去,她只能拉着些宫人胡闹。

但宫人对她都是存着谄媚与讨好,很快她便感到厌烦,又迫于家里的压力只能开始准备一些才艺应付家宴。

按照抽签,我的舞蹈成为了开场舞。

柳常在恨得咬碎了牙,“有了这种狐媚舞蹈在前,我就是把琵琶弹烂皇上都不可能看我一眼!”

7

安常在幸灾乐祸地在一旁说:“原来最近是你在弹琵琶,我还以为宫里请了师傅弹棉花做冬被呢!”

很快中秋节便到了,直到乐师奏乐我都低垂着眼看着地上的砖缝,并没有抬头望向高位的那人。

随着音乐,脚下开始旋转,好像有那么一瞬我看见了儿时拉着我的手在花园中起舞的母亲。

她眉眼弯弯,双色异瞳是世间最美丽的宝石,因动作手臂上的手坏叮叮当当撞在一起,挂在纤细腰肢上的金链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卷曲带着香料味道的金发微微拂过我的面庞。

但后来她不再跳舞了,也不再露出微笑,漂亮的眼睛也失去了光芒。

“娜娜塔,爱情是一剂毒药。”母亲曾这样和我说。

“赏。”

坐在上位的那人的声音唤回了我的意识,我慌忙地谢恩然后退出宫殿,正候在门外的小桃把衣服给我披上。

“小主,不会有人见到今晚的你还能移开眼的!”小桃激动得面红耳赤,我能够得宠她比我还兴奋。

我笑了笑,然后去了一旁的房间更换衣物。

回来的时候沈常在一曲古筝临近结尾,所有人象征性地吹捧了几句。

“真是倒霉,偏偏排在了暮常在的后面。”

不知是谁这样说,但声音并不小。

可沈常在毫不介意依旧是笑意盈盈的模样,谢过皇上的恩赐后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柳常在的琵琶、赵常在的赋词、景常在的绘画、滨常在的音律都各有千秋,或者说宫妃哪里会有没一技之长的呢?

“没想到是安常在压轴。”长孙皇后露出稍稍惊讶的神情。

“臣妾愚钝并不习得像样的才艺,只会写几个字罢了。”安常在上前回话。

宫人搬来一张长案,上面是摆放好笔砚纸墨,安常在自然地提起笔。

几笔下去便见其功力,笔法工巧圆熟,笔试凌厉,虚实相生。

“我竟不知安常在还会狂草。”皇上露出了几分欣赏。

“自幼跟在祖父身边耳熏目染,不成气候。”安常在搁置下笔,宫人将书法呈上前。

四个大字“人生如梦”展现在众人面前,皇上照例赏赐了些东西。

坐在我左手边的柳常在不自觉地冷哼了一声,应该是见不得别人出风头,更别提这人还是总和她对着干的安常在。

“终于开饭了!”安常在兴致勃勃地坐在位置上看着宫人上菜。

说是家宴,但我们这些毫无血缘的人也算得上家人吗?

除了没心没肺的安常在和滨常在吃得小肚子都鼓起来,其他人或许并不记得这些菜是何种滋味。

中秋节后,宫中传出一些谣言,说我得了帝王的青眼,承宠估计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要不怎么说是谣言呢?

那几天除了安常在伤食,滨常在积食外再也没有别的大事了。

沈常在算盘打得再精,她终究也不是皇上肚里的蛔虫。

除非她下蛊,否则依我看皇上对我们几个是万万没有什么兴趣了。

要不是皇上还独宠皇后,我甚至都怀疑皇上有什么点特殊爱好了。

听小桃说我进宫前曾经有宫女爬床,皇上看着这宫女的身子只是叹了口气就转身走了。

8

“令弟性命暂时无碍,但今后如何全凭造化了。”沈常在倒也算是讲信用,帮我打听了我王弟的现状。

我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然后我又问:“我还继续勾引皇上吗?”

沈常在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个废物,“你管那叫勾引?”

“要不呢?”虽然我志不在此,但我确实有认认真真勾引皇上。

“柳常在还能算是个骚扰,你就像是在耍宝。”沈常在让我今后还是老老实实当个花瓶。

日子又恢复了平常,各宫的主子又重新过着自己的日子。

只有安常在好像看透了我们这些人,不再像之前那样同我们来往,开始找些一个人的乐子。

后来听说和长孙皇后走得反而近了一些,在皇后的诞辰上甚至越级被封为了嫔。

升位份的不止安常在,沈常在因为父兄治水有功,被皇上抬了位份,成为了四妃之一。

如今的沈妃住进了我所在的主殿,偏殿除了我外又搬来了柳常在。

这时我也才知道柳常在也是沈妃的人,柳常在争宠在明也是她属意的,为的就是看各宫的反应。

“不急,才三年,这宫里的日子长了。”沈妃如此说。

“娘娘说得对,只要皇后一日不诞下子嗣,我等就还有机会。”柳常在附和着。

长孙皇后独得圣宠却三年都未诞下皇嗣,这也是后宫这些女人蠢蠢欲动的原因。

“暮常在倒是借着得天独厚的条件努努力啊!”柳常在将话题引到我身上,

我摇摇头,“妾身是异邦人,怕是不会有这个福分了。”

要是诞下一个金发碧眼的皇子别说后宫,前朝怕也是要乱了套了。

我如此想着也笑出了声来,惹得二人望向我,我只得咳嗽了两声遮掩过去。

宫里的日子愈发的无聊了,平静的如同死水一般。

直到长孙皇后以干政通敌的罪名被打入了冷宫,我才知道这滩死水下是如此的惊涛骇浪。

长孙将军沙场被俘,其子临危受命上了战场却数月杳无音信,直到近日截获了长孙皇后通往宫外的书信才知道长孙家投敌的消息。

“娘娘,简直是天助我也。”柳常在将自己的谋划细细说与沈妃听。

我和柳常在落井下石的想法不同,我认为还需谨慎行事,“皇上还留有旧情,此时还是观望为好。”

沈妃细细思索了片刻,“帝后生隙应抓住机会趁虚而入,但除长孙皇后一事不应轻举妄动。”

懂了,先色诱,后上位。

我去了,衣服都脱了但皇上不行。

“废物!都是废物!”沈妃把我和柳常在一顿臭骂。

柳常在也很委屈,“娘娘不是我们的问题,问题在那位啊!”

“下药会不会?熏香会不会?演戏会不会?”沈妃气得连喝了三杯茶。

柳常在委屈地顶嘴,“那药冲得和藕粉一样稠,皇上喝了却依旧面色无常,妾身能怎么办!”

你行你上,别逼我俩寒冬里日日露大腿,挨冻的又不是你,我心里暗戳戳地想。

9

你还不是怕皇上一怒之下降罪,让我们两个先行试探一下。

“娘娘,皇上去冷宫了。”沈妃宫里的人快步进来禀报。

这句话无疑是火上浇油,沈妃气得将茶盏狠狠摔在地上,“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我和柳常在互相看了看,然后都很知趣地沉默着没作声。

那日回去的时候柳常在嗤笑一声说:“为什么?因为命本来就不公平。”

没等我们三个人开始作妖,宫里就出了大事。

长孙皇后死在了那个冬季,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而宫里的猫也神奇地在一夜之间没了踪影,不知去处。

小桃听那边的宫人说皇后是服毒自尽,是畏罪自杀。

长孙皇后的丧礼依旧按照皇后礼制进行,并未因为她带罪而简化。

本就沉默寡言的皇上,自此之后更是让人看不出其喜怒,高高坐在上位如同一尊石像。

沈妃如愿以偿代管凤印行管辖六宫之权,我和柳常在也跟着鸡犬升天抬了位份。

但皇上却再也没宠幸过后宫的任何一人,即使前朝有人劝谏,皇上也是充耳不闻。

反正我不在乎,我也无所谓,左右和我没什么关系。

在我进宫第五年的初夏,我的院子里突然来了一只大着肚子的狸花猫,几天后生下了五只小猫。

安嫔知道后日日来看,被猫妈妈抓了也不生气,就蹲在那里眼巴巴地看。

等到小猫满月后,安嫔便拎着一串小鱼来,说是要聘狸奴。

“是长孙皇后教给我的,给猫妈妈聘礼才能抱小猫回家。”安嫔郑重地把鱼放在了猫妈妈面前。

猫妈妈上前嗅闻了一下小鱼,然后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几只崽子,给安嫔叼来了一只小猫。

于是安嫔抱着小猫开开心心地走了。

又过了一个月,猫妈妈带着孩子走了,临走前特意抓了一只大耗子放在我门前。

太客气了,我可不敢收这礼。

因为这件事的关系,我和安嫔的关系有所缓和,她偶尔也会抱着猫来我这里聊天。

“长孙皇后还在的时候这宫里至少有二十只猫吧!”我偶尔会怀念那个时候的猫咪大会。

“是啊,而且每一只都有自己的名字。”安嫔怀中的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安嫔说人真的很自私,在小猫不知世事的时候哄骗到手,自此一辈子被人豢养。

我劝她不要多想,“流浪猫的日子哪能和家猫比,更何况还是宫猫。”

安嫔说:“长孙皇后说宫里你我这些人也是她聘来的狸奴。”

漂亮可爱又不谙世事,送进来之后衣食无忧却自此失去了自由。

我听后只是笑笑,“哪里过得有猫儿开心。”

安嫔轻轻挠着怀里猫的下巴,“听听,宫里的娘娘都羡慕你,你可知足吧!”

又过了大概两三年,皇上突然来了后宫,径直来了我的殿内。

我惶恐地迎接着皇上,看着多年未见的脸有些陌生。

皇上说我的那个被扔到他国的质子弟弟夺嫡成功,成为了波斯国新的国王。

10

“波斯国王来信表达了对你这个同胞姐姐的想念,希望朕准许你回波斯探亲。”皇上坐在哪里慢慢喝着茶,并未准许我平身,我依旧跪在地上。

我低垂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下来,原来还有人没有忘记我这个和亲的公主。

“直接谢恩吧!”皇上如此说。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我恭敬地叩头。

只听那人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万岁于我像是一句诅咒。”

我沉浸在喜悦中,并未深究这句话的含义。

我离开皇宫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走,正如我一无所有地来到这里。

马车驶出宫门的时候,我回过头看见一只毛色雪白的异瞳狮子猫站在宫墙上,它舔着爪子喵呜了一声跳下墙跑远了。

番外一 皇帝

赏花会实际就是一场相亲大会,母妃希望借此为我定下正妃和侧妃的人选。

但她匿名蒙面之举属实是有些多余了,摘去太子的光环我着实不受姑娘们喜欢。

因为我的无趣与木讷,这些世家小姐与我攀谈两句便没了话题,从而陷入冗长的沉默。

明明是宫里的贵妃却还相信着爱情,至今还是天真烂漫的性子。

算了,日后选个品行端正的世家千金娶进来便好,如此想着我便离席绕进树林里透气。

然后便看见一位头上套着一个黑色口袋只将眼睛位置豁出窟窿的少女正在和一只猫对峙。

“你吃了我的鱼,孩子就是我的了!”那位少女如此说,手里还拎着一个橘色的猫质。

看来母猫并不同意,背上的毛炸起来,发出低吼声。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少女与猫的战争一触即发。

我想劝架,但我放弃了,我和猫没办法沟通。

最后以少女手背被猫爪挠了三道,她吃痛松手被迫把小猫还给了母猫。

别说母猫看见这人应激,我看着这人都像土匪打劫,蒙面也没必要蒙得像通缉犯吧!

“小猫还没满月,你带回去也养不活。”我出声宽慰道。

少女注意到我的存在,但明显没有与我闲聊的兴致,冷哼了一身就继续往树林深处走。

我同她说:“走得太远就回不去了。”

“那便不回去喽!”她讲得理所应当。

我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然后追过去,“我也不想回去,你要去哪?”

她把套头的口袋拽下来扔在一旁,笑着问:“你有钱吗?”

我看着眼睛圆圆的少女点了点头,也把面具摘了下来。

她打量了我半天,“见你眼熟,我们在哪见过呢?”

我说:“我是太子。”

少女恍然大悟,然后激动地拽住我的袖子,“所以超有钱,是这个道理不?”

然后我和长孙霈便一起去梨园听了小曲,吃了点心,直到日暮时分才分别。

“天色晚了,我给你送回去。”与礼我也应如此。

长孙霈拒绝了我,“别,要是让我祖父看见我和你在一起,他都得吓晕过去。”

我点点头,“好的,那就此别过。”

“谢谢你请客,下次有机会再见。”长孙霈笑着和我挥挥手便跑远了。

因为我突然离席,母妃很是不满,她知道我有暗卫所以并不担心我的安全,只是惋惜我没有碰到上天赐予的姻缘。

11

我没有把我和长孙家的女儿一起出去的事如实禀告,没有必要,我也不会再做这种出格的事了。

再次见到长孙霈是三个月之后的事情,依旧是赏花会,这次她扮相倒是普通了许多。

我认得她不仅是因为她手背上的抓痕,还因为她依旧在招惹野猫,哄着一只三花猫过来给她摸。

她在那里学着猫叫,世家公子小姐们对她避之不及。

“对着丑猫做什么呢?真是可笑,世家里还有这样的怪胎。”几位千金由于蒙着面不知身份,说话愈发尖酸刻薄。

长孙霈听见也是无所谓的态度,最后如愿把猫哄了过来,开心地抚摸着小猫的脑袋。

“好久不见。”我没有忍住还是和她搭了话。

她偏过头看着我的面具想了很久,“哦哦,是你啊!”

这次赏花会组织了泛舟,原定四人一组,但我和长孙霈两个万人嫌落单成了一组。

“哈哈,没想到你一介太子也会没人要。”长孙霈托着腮幸灾乐祸道。

“彼此彼此。”我们俩漫无目的地让小舟在湖中央漂着。

长孙霈开始自顾自说起话来,说三花猫在猫里是很受欢迎的美人,说黑白花的猫最是神经质,说橘猫大多数都是胖胖的一大只,并不在乎我是否回应,就一个人在那里说一些细碎的事。

后来又说梨园来了新的青衣可漂亮了,也上了新的剧目嫦娥奔月,很可惜她还没去看过。

我不知道回什么,只能偶尔“嗯”一声表示我在听。

毕竟我没办法把重要的朝政大事讲给她听,我平日里也没什么好分享的琐事。

“我们开溜吧!”长孙霈挽起袖子抄起船桨突然划起船来。

“不可。”我夺过她手中的船桨。

“这个别院我来过,过了拱桥上岸后有面矮墙,翻过去直走就是后门!”长孙霈连逃跑方案都规划好了,绝不是临时起意。

我摇着头婉拒,于是长孙霈当着我面就要下水,她说她可以自己游过去。

后来,我坐在梨园看见了新来的青衣,听上了嫦娥奔月,还吃了一盘点心。

我偏过头看着坐在一旁兴致勃勃的长孙霈很是无奈。

长孙霈最是擅长钻空子,总是不守规矩。

但她跳出规矩之外后又和纨绔不同,对风月之类的其实并不感兴趣,只是像一只猫一样喜欢散步。

如果可以,下辈子她要做一只猫,她曾这样说过。

在大街小巷的墙头上灵巧地跳跃,迈着优雅的小步子四处游荡。

“你要一起做猫吗?”长孙霈说话从不经过思考,随心所欲地就说出奇奇怪怪的话。

而我想来也不是什么正常人,我很认真地回答说:“不了,我还是做人比较好。”

“哦,那我可以去你那里偶尔吃饭吗?”长孙霈继续着话题。

我点了点头,即使下辈子没有出生在帝王家,我想养一只野猫的能力应该还是有的。

“太好了,然后我就叫上整条街的猫一起去,他们就会认我当老大了。”长孙霈畅想着自己的猫生,眼睛微微眯起。

这段对话是在冬日的深夜发生的,因为大雪参加赏花会的众人被困在了山上的别院中,好在常年有人打扫,别院的管家为大家安排了干净的房间过夜。

12

当我要就寝的时候暗卫来报,说长孙霈正在往我的院子里来。

“你睡了吗?”片刻后长孙霈轻轻敲了敲门。

我叹了口气还是去开门,“什么事?”

“要去夜游吗?”长孙霈肩膀落着一层薄薄的雪,面颊冻得微红,脖子缩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大大的眼睛,睫毛还挂着哈气结成的霜。

“男女夜间私会于礼不合。”我如此说。

“所以,你去不去?”长孙霈对我的规劝充耳不闻。

最后我还是套上厚厚的外套,跟着长孙霈开始了一场不合规矩的夜游。

“不要随意在深夜约男子,会碰到有坏心思的人,知道了吗?”我和长孙霈肩并肩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你有那种心思吗?”长孙霈问道。

我诚实地回答:“没有。”

“那不就好了。”长孙霈偏过头看向我,她的眼睛类似于猫瞳,偶尔望向你的时候有种被看透的感觉。

“没关系的,只有你愿意和我出来,他们都叫我怪胎。”长孙霈说这话的时候情绪丝毫没有低落,或许在她心里怪胎是种特殊的赞美也说不定。

然后我们两个就一起散步于今天的初雪中,依旧是长孙霈说个不停,我偶尔附和几句。

“第一支盛开的红梅。”长孙霈停下脚步,指给我看。

我突然明白了,她深夜找我来是因为这支盛开的有些早的红梅。

“赏梅明天白天也可以。”我说。

长孙霈伸出手去触碰枝头上的红梅,“那时候可就找不到这一支了,说不定这片梅林的花都会开了。”

“有什么不同吗?”我认为那个时候应当会更漂亮。

“完全不同。”狂风骤起,长孙霈抬手接住一片红色的花瓣。

然后她拉起我的手,将这片红色的花瓣放到我的手心,我能感受她微凉的指尖透过花瓣贴在我的手心。

“太小了。”我看着贴在手心的红色花瓣,我想攥住这片花瓣,但是风却带着这片花瓣带走了。

“我会想念你的。”长孙霈抬起头挥挥手,对着那片被风吹走不知所踪的花瓣如此说。

为什么要想念每年都会开的花,我不太理解长孙霈奇怪的想法,但我或许被她的情绪所感染也抬起手和这片花瓣告别。

长孙霈侧过脸问我,“你也会想念这片花瓣吗?”

“不知道。”我不愿意说谎。

长孙霈心情很好地勾起嘴角,“没关系,有些答案要在很多年后才能找到。”

长孙霈不适合做皇后,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

但她确实已经是皇后了,这件事全天下刚知道。

长孙老将军匆匆进宫来求我收回圣旨,“皇上三思啊!”

我劝了长孙老将军很久,长孙老将军也劝了我很久。

“陛下若是见过霈儿定不会作出如此草率的决定。”长孙老将军一直在打嗝。

听说圣旨下到长孙家的时候老将军正在吃酒酿圆子,当时就被吓到噎住了。

“不止见过,还很多次。”我最终还是摊牌了。

13

我和长孙霈做得都是光明正大的事,如今说起来却桩桩件件都像是私会。

虽然我在宫外有自己的府邸,但我多还是居住在东宫,这样方便一些。

但这样不方便长孙霈来找我,于是我搬出到宫外住,想来那个时候我就纵容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你家中会这样任由你出来吗?”我已经习惯偶尔和长孙霈出门玩乐了,人堕落根本不用教。

“我翻墙。”长孙霈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们私下来往这件事隐瞒得很好,或者说没人会把我们两个联想在一起。

但这样的日子持续的时间很短,我被父皇派到军中历练。

“要想我哦!”长孙霈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很惊讶,但接受得也很快。

我点点头,“如果我有空的话。”

长孙霈听到我的回答笑起来,“一路平安哦!”

“嗯。”我不擅长应对这种场合。

我很快就适应了军营的生活,或许说任何地方对我来说都差不多。

认真、严谨、克己,成为习惯流淌在我的血液中。

“李兄呢?”

军营中都是男子,偶尔大家聚在一起会讨论喜欢女子的类型。

“不知道,但我不太受女子欢迎。”我在军中隐瞒了真实身份,和普通士兵每日里同吃同睡。

大家听后哈哈大笑,“在座的哪有受女子欢迎的呢?只是问你喜欢什么样子的。”

“眼睛大大的,像猫一样的。”我仔细想了想,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是长孙霈的脸。

之后大家又七嘴八舌地闲聊起来,我看着慢慢沉下地平线的落日,平生第一次陷入我不知名的情绪里,又酸又涩。

到年关时我暂时返回宫中,在父皇母妃那里请过安后,我思索了很久还是决定去见长孙霈。

我让暗卫送信给长孙霈,约她在梨园见面。

“好久不见啊!”长孙霈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我面前。

“来得怎么这样急,有人追你吗?”我倒了杯茶水递过去给她。

“我想快一些见到你,所以跑着来了。”长孙霈说的很理所当然,甚至都没有一点羞赧的神色。

长孙霈有些过于兴奋了,一下子说了很多的话,我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你呢?军营有意思吗?”长孙霈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我。

“军营边有一条河,我经常在那条河边看日落,很漂亮。”我没有在诗词上的造诣,我不知如何形容那样的景色才最恰当。

好在长孙霈脑中的形容词也很奇特,“太阳真的会咚地一下沉下地平线去吗?”

我点了点头,然后说:“嗯,那个瞬间我总会想起你来。”

长孙霈眨着漂亮的眼睛望向我,然后突然捧着肚子笑起来。

我不知道我这句话哪里好笑,我只是很普通地和她分享我的感受。

“惨喽,你爱上我了。”长孙霈边笑边朝着我靠过来。

我皱着眉开始思索长孙霈说的话是否正确,我感到迷茫和无措。

长孙霈站在我面前俯看着我,然后弯腰将手扶在我的肩膀上,慢慢亲吻我的额头、面颊、嘴唇。

14

我紧张地攥紧椅子的扶手,盯着面前屏风上绘制的海棠,这么久的酸涩的情绪突然炸开,溢出甜腻的味道。

“陛下,娘娘来了。”

曹公公刚禀报完,我抬头就看见从书房门后探出头的长孙霈,她笑着朝我招手。

“稍等,我还有几本奏折没看。”我如此说道。

长孙霈点点头然后收回脑袋,我想应该是去哪打发时间去了。

半个时辰后,我走出书房看见坐在台阶上用狗尾草逗猫的长孙霈,“一直在这里等吗?”

“嗯,反正也没什么事做。”长孙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身后的宫人习以为常地为她整理下摆。

我屏退了宫人,由着长孙霈拉着我的手在这宫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长孙霈问我。

我几乎是不假思索,“你。”

“哼哼,当然是我了!不对,我问得是选秀的事!”长孙霈刚开始得意洋洋,突然发现话题要偏赶紧拽回来。

我听了就觉得麻烦,“有你在就够了。”

“那可不行,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其中的缘由。”长孙霈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赵氏,沈氏,安氏,还有柳氏,如果要挑就从这几家选。”我思索了一下前朝的形式,只要选其中一家的女儿入宫就可以起到制衡作用。

结果长孙霈一家选了一个,一次性选了四个进来,都封了常在。

“常在常在,经常都在,多好啊!”这是长孙霈的歪理。

大方且慷慨,长孙霈的美德之一。

“你在这闹什么别扭?真是莫名其妙。”长孙霈并不明白我为什么生气。

我希望她会吃醋,而不是如此大方地将我推给其他人。

我赌气三天都没去找她,侍候我多年的曹公公开口劝道,“娘娘心中也是难受的,但她是一国之后有很多不得已。”

那她会不会现在正在寝宫里偷偷地哭,受我冷落这几日会不会食不下咽。

我突然有些担心了,决定入夜后偷偷去看看她。

是我自作多情了,长孙霈吃的好睡的香,我不来了就让猫上床,偌大的床榻上三分之一都被猫们占了。

我站在她床边盯着她生闷气,床上的猫们也盯着我,一双双眼睛在黑夜中亮亮的。

“哎,你要看到什么时候?”长孙霈在叹息了一句,然后让宫人掌灯,把床上的猫都抱了出去。

但我还不想和她讲话,一句也不想。

“真有本事,都不走正门了。”长孙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我抿着嘴依旧没出声,但她牵着我的手让我坐下我总不能拒绝吧!

长孙霈看着我这位深夜前来的不速之客也不知道说什么,最后附在我耳边悄悄说:“我相公马上回来了,你快走。”

我很肯定长孙霈的脑子里肯定又冒出了些奇怪的东西。

“我不走。”我咬牙切齿地说。

长孙霈打着哈欠就躺下了,支起半边身子拍拍床铺好像在叫猫,“过来睡吧!”

我经常恨我自己意志力不够坚定,一叫就过来,都没猫有骨气。

后宫的女人真吓人,尤其那个柳常在,总是碰瓷假摔。

15

“不是我碰的,和我没关系。”我退后两步以示清白。

“妾身的脚好痛。”柳常在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宣御医?”我看向曹公公。

曹公公在后宫多年,这种小伎俩见多了,他都有些可怜柳常在碰到皇上这种不开窍的榆木脑袋了。

我和长孙霈约好放纸鸢,这女的挡在路中间到底干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绕过摔在地上的柳常在,然后嘱咐曹公公找御医好好看一下。

正常人怎么总摔跟头,指定有点毛病。

“你得先抱着把她送回去,然后她羞涩地半褪衣衫表达感激之情,然后你半推半就……”长孙霈正绘声绘色地给我讲我和柳常在不可告人的小故事。

“停。”想想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长孙霈成功膈应到我后露出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皇上,你可要雨露均沾。”

打住这个话题,想想头皮都发麻。

“我和波斯的使臣说了,应该过阵子就能送来了。”我突然想起长孙霈让我管波斯要的猫来。

“真的吗?”长孙霈来了兴致。

我点点头,波斯国好像也很喜欢猫,要不怎么说这猫是国王的女儿呢?

坏了,真是人家女儿。

我看着面前送来和亲的金发异瞳的少女意识到事情变得复杂了。

果然长孙霈见了我就长叹一口气,“这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我回话,她又说:“算了。”

至此我又莫名其妙多了一个波斯来的暮常在,爪哇国来的那个至今我都听不懂她说话,只希望这个稍微正常一些。

这年中秋长孙霈说后宫这群人给我准备了节目。

我心想再精彩能有宫廷乐师好吗?别拿你的爱好挑战别人的饭碗。

波斯来得暮常在确实令人耳目一新,但也就那样,我又不是没见过波斯的舞女。

其他人只有安常在让我小小意外了一下,那狂草确实有点子意思,颇有大家的风范。

“你的节目呢?”开宴后我偷偷问长孙霈。

长孙霈露出疑惑的表情,“我?我不是看别人就行了吗?”

“哦。”虽然有些遗憾,但我还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看出我的失落,长孙霈晚上躺在床上给我讲了一夜的鬼故事。

没活不必硬整,我那晚上失眠了,看着怀里的始作俑者我想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这节目明年我不看了,大家安安静静一起吃个饭挺好的。

长孙家投敌了。

“祖父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长孙霈苦笑着如此说。

我问:“为什么?”

“家门不幸。”长孙霈看见我手中截获的书信丝毫不意外。

她当着我的面从衣柜里打开一个匣子,里面厚厚一叠书信。

长孙小将军:“姐,你和姐夫说别让我上战场。”

长孙小将军:“姐,你和姐夫说我真打不过。”

长孙小将军:“姐,你和姐夫说咱爹投敌了。”

长孙小将军:“姐,你别和姐夫说我也投敌了。”

信中说实话没什么内容,但长孙家投敌也是不争的事实。

16

长孙霈被我打入了冷宫,但我可没说不复见。

但传着传着就成长孙皇后失宠了,搞得我都不太好意思明目张胆地去找长孙霈了。

本来这事就烦,后宫那群女人又跟着作妖。

碰瓷假摔的柳常在操起了旧业,如今又多了个挤眉弄眼的暮常在。

“天气挺冷的,多穿一点吧!”看着她们俩我都觉得冷。

我知道这宫中嫔妃之间确实流传着一些秘药,但能不能确认好真伪再给我下药?

天天被人下泻药,我就是铁打的身子都受不了。

长孙霈那阵子很嫌弃我,“你把我的猫都熏跑了。”

被冷宫皇后嫌弃的帝王,我应该是头一位。

进了冷宫后长孙霈的话突然少了起来,好多时候都是我在说她在听。

“那些老头子让我废后。”

“嗯。”

“长孙府要被抄家了。”

“嗯。”

你还爱我吗?

长孙霈慢慢转过头笑着与我对视,“嗯。”

从皇子到太子,从太子到帝王,我一路走来律己、勤政,从善如流。

我不敢说我会是一位名垂青史的明君,但至少问心无愧。

如今于国于民我都不该再和长孙霈纠缠不清,可我就是做不到。

“不用担心,问题会解决的。”长孙霈轻轻靠在我怀里仰起头,纤长的睫毛在她的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我从不让长孙霈侍候我更衣上朝,她很讨厌起早我是知道的。

她那天清晨一如往常般趴在帷幔里,半梦半醒地看我更衣。

“我去上朝了。”我拨开帷幔亲吻她的额头。

长孙霈伸出手臂轻轻拥抱着我说:“我爱你。”

“我也是。”我如此回应。

那句话就是她同我说的最后一句。

她窝在午后温暖的躺椅中,膝盖上趴着一只大橘猫,闭着双眼带着微微的笑意。

我颤抖地想去抚摸她的脸颊, 那只橘猫却起身挡住了我的手, 把头贴在我的手心蹭了几下。

橘猫从她的膝盖跳下,亲昵地蹭着我的脚踝, 然后散着步慢慢地走出了宫殿。

在长孙霈去世的那个冬天,我开始了想念那片她曾放在我掌心的花瓣。

如她所说,这份想念迟到了很久。

番外二 安嫔

长孙皇后死后,皇上更像一个皇上。

无情又狠心, 至少我认为这种人才更适合当皇上。

因为我与长孙皇后走得亲近,长孙皇后去世后,皇上问我要不要做皇后。

别,你可别害我,我还想多活两年。

最后那个整日里笑眯眯实则一肚子坏水的沈氏成了皇后。

细细想来没准是她打牌出老千。

我对争宠这件事没什么兴趣,人心难测最是复杂, 有患得患失的功夫我麻将都能打四圈了。

当年选秀我爹说他找后门了, 包过。

听着就不靠谱,一定是让人骗了。

我成了常在后问我爹找的后宫里哪个人,我爹说:“长孙皇后。”

你可真是我亲爹。

长孙皇后对我等和养猫秉持着一个方针——散养。

愿意干嘛干嘛,活着就行。

我和一同进宫的景常在一开始关系很好, 但后来起了几次纠纷就慢慢疏远了。

17

或者说, 她想要爬到更高的位置,而我只想混吃等死, 道不同不与之为谋。

最后我只能和爪哇国说话都不利索的滨常在成日里混在一起。

每天早上我很期待去请安, 因为皇后宫里有很多可爱的猫。

“要不要聘一只狸奴回去呢?”见我喜欢猫,长孙皇后笑眯眯地问我。

“不了, 每天来这里看也是一样的。”我笑了笑。

但长孙皇后去世后, 宫里的猫也跟着一起消失不见了, 不知去了何处。

自此之后我请安只能看见沈皇后的臭脸, 看着就晦气。

后来听闻暮嫔的院子里来了只狸花猫,还生了小猫可给我高兴坏了。

最后我成功从母猫那里聘回了一只小猫。

我和暮嫔也是那个时候逐渐熟络起来了,想来也好笑, 我好像比较受异邦友人欢迎。

后来暮嫔的弟弟成为了波斯王,经过皇上允许她即将回到故乡去。

滨常在很是羡慕,她说她也想回家。

于是我学着柳嫔假摔那一套拦下了皇上。

“没事就起来, 有事叫御医。”皇上瞟了我一眼如此说。

“臣妾说完立马就滚。”我也懒得和皇上废话, 好像我多倒贴一样。

皇上听完后表示知道了, 会问问爪哇国的意思。

三个月后皇上和我说那边不让滨常在回去,说不满意也退不回去了。

滨常在至此也死心了, 说:“其实我只是想再看看大海。”

我们五个女人在后宫就互相耗着对方, 看谁第一个死。

五个?赵常在我至少三年没见过这人了,人呢?

“赵常在?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沈皇后也是努力回忆才想起来这个人。

柳嫔出了个馊主意,“要不就当死了吧!”

“能不能也当我死了。”我问沈皇后。

沈皇后白了我一样,“再议。”

次年,柳嫔死了, 景嫔死了, 滨常在死了, 我也死了。

一场时疫带走了我们所有人,沈皇后和皇上如此禀报。

皇上说不差沈皇后了,一起死吧!

沈皇后考虑了一下觉得也不是不行, 埋四个和埋五个没什么区别。

自此我不再是皇上后宫里的安嫔,而是以草书名闻天下的书法家安以华。

而滨曼尔登氏,我想也一定看见了大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