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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节 雀

第 22 节 雀

平日跋扈的小姐,突然遣散了府中下人。

连最爱的那张贵妃榻都没有搬走,一大家子人就匆匆离开了壅城。

主家走后,下人们蜂涌上去,抢着剩下的家具文玩。

我数了数月银,发现还少了半吊子钱,去跟管事讨要。

管事塞给我一个镯子:这个抵给你,够你半吊钱了,秀秀,仗快打到家门口啦,快逃吧。

1

我从小就在壅城的边陲长大,家也扎下了根。

哪里都有叛军,哪里都有战争,我们又能逃到哪去呢。

小姐可以退往富贵的江南水乡,去过另一番神仙日子,但我家的麦子,快熟了。

2

我拎着行李,往家里慢慢地走。

一路上,我也听到了不少传闻。

当今圣上昏庸无道,听信奸佞,西南起义军突起,从长谷道一路而上。到了如今,已经杀到了五百里以外的邺城,一旦失守,壅城便危如累卵。

当皇帝的到底是谁,对我们来说,又有什么不同?

佃农只关心每季要上缴的租子而已。

走到一半,远处传来马鸣声。

一个少年骑着马奔来,瞧见了我,他眼神亮闪闪的,大喊了一声:“秀秀!”

谢云是我的邻家哥哥,也是戏折子里所说“竹马”,从小我俩就一起爬树摘果打鸟,关系极为要好。三年前,我被父母送到小姐家做活时,他也是哭的最伤心的。

他接过我的包,把我扶上马,便同我攀谈起来。

他问我过的好不好呀,怎么都瘦成这样了。

问我壅城内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说以后要我带着好好去游乐一番。

他还解开绑在马上的银枪,耍了一套枪法,问我好不好看。

此时马身颠簸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搂住了谢云的腰身。

片刻后,我松开了,却瞧见谢云的耳尖染上一层红霞。

谢云声音有些紧:“秀秀,扶稳一点,小心摔着了。”

3

回到了家,娘红着眼抱着我。

说秀秀瘦了,这几年苦了我了。

爹想关心我的近况,但嘴笨开不了口,只能一边拿着镯子,抱怨成色太水,一边侧着耳朵听我们谈话。

而榻上躺着小男娃,枯黄羸弱,似乎有不足之症。

他轻轻眨着眼,叫了一声阿姐。

娘抹泪,说你弟弟命苦,生下来便体弱多病,家里一贫如洗,哪里去给他吃烧钱的仙丹。

三年过去了,爹娘又生了一个儿子。

我爹的心愿总算了了,乡下里都讲究要个男孩,说有了儿子,才算有了根。

我摸了摸他的脸,应了一声。

天际寥寥飘来几颗星星,晚饭的时候到了。

娘在我们面前各搁了一碗面,她笑着说:“快吃,这面粉是娘新揉的!”

面条雪白均匀,上面码着几片青菜。

我吃了一口,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弟弟的面。

他面上卧了一个荷包蛋,金澄澄的,引人食指大动。

除非过年这些大节,穷苦人家的鸡蛋,一般是要拿出去换钱的。

弟弟得了病,所以才吃蛋补补。

我低下头,不再多想,吸溜着吃面。

吃到最后,发现汤底也卧了一个蛋。

我有些讶异,看向爹娘,在昏黄的烛光下,爹发上有银丝闪动,人也苍老了许多。

我把蛋夹给了爹。

爹一愣,又把蛋夹了回来,朝我恶狠狠地瞪着眼:“家里虽然穷,但一两个蛋还是有的!你瘦得跟焉了的黄豆芽似的!多吃点!”

蛋煎得有些焦了,有些发苦,但我仍吃的很香。

4

在家待了小半月,本想出去找活,但人们一看到我是个小姑娘,便摆摆手说不要了。

弟弟也连夜高烧不退,家中每日都是愁云惨淡。

爹为了家中生计,除开种田,又找了一门打铁的营生。

月亮不出来,爹也不会回来。

就这样没日没夜的干了两个月,爹的身子也出了毛病,每到了阴雨天,腰背变疼的厉害。

娘劝爹去治治,但这年头,一个铜板掉地上,都会引人相争。

爹说家里花钱的大头多的是,不愿意花这笔糊涂债。

之前当丫鬟时,府里就有轿夫也得了这病,我跟他们学了不花钱的法子。

我央了谢云,让他带我攀上悬崖,摘得一种草药,碾碎敷在爹的腰上,用了几贴后,爹诧异的说腰痛好多了。

只要平时不过于劳累,就不会有什么事。

这法子流传出去,村里许多人上门求药,因此,我也挣了几枚子,我索性开始摆摊。

我用攒了俩个月的钱,买了一本破破烂烂的医书。

大儒名才都说过,人要有个志向。

我活了十三年,之前一直以吃饱未志向,但此后,我想行医,悬壶济世。

去救天下穷苦百姓的命。

叶婉过来拿药时,看见我在埋头看书,于是笑着说:“可以啊,外面闯荡了三年回来,都成了一个小大夫了?”

“听说你那治腰的药还行,给我拿一吊试试。”

叶婉与我从小就亲如姐妹,她性格泼辣,心地却格外柔软,是刀子嘴豆腐心之人。

我把药抓给了她,叶婉接过,大大咧咧坐着,给我端来一方食盒:“又没吃饭吧,家里做了点,我顺手捎给你一份。”

我欣喜地道了谢,打开一瞧,是一碗热乎乎的云吞,面皮滑嫩,是从锅里刚捞出来的。

我心中一暖,叶婉又说:“你近日可得小心些,别天色都暗了才回家,村里最近有人牙子流窜呢,你们这些长相秀丽的小丫头,最容易被相中了,别把你绑了去!”

人牙子专做人口贩卖,买容貌姣好的童男童女,再卖给各路商家,以此谋生。

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本想早点收摊回去,但下午又多来了几个病人。

叶婉不放心,便陪着我坐完诊。

她送我到了家门口,刚想作别,却听见门口有细细碎碎的谈话声。

心下好奇,我摒住呼吸悄声听着。

“丫头漂亮,换个好价钱,卖出去也能挣个好前程,大叔大婶也要为孩子前程着想。”

5

这话音不小,我和叶婉都听到了。

我和她脸色一变,不约而同地透过窗棂望了进去。

堂上坐着一个衣着富贵的妇人,穿金戴银,手里捏着一方精致的手绢,一张嘴说的天花乱坠。

“万一哪日被贵人看上了,诶哟,那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啦!”

桌上搁了半块碎银,闪闪亮亮的,对于我们这种人家来说,算是一笔巨款。

爹和娘沉默地坐着,两人没有开口。

弟弟身体孱弱,说不定真会答应,去买那仙丹!

我不再细想,“砰”地一下闯进去。

众人惊讶地朝我看过来。

我几步走上去,跪了下来,哽咽着拽住爹泥糊糊的裤腿:“爹,娘!孩儿不想去,我会好好在你们膝下孝顺你们,为您们养老送终!求你们别把我卖了!”

娘流着泪要拽我起来,爹则一声不吭地抽着旱烟。

那妇人笑眯眯地说:“孝顺二老,是你弟弟的事,你个小姑娘乖乖听父母安排就好了!能换钱给你弟弟买救命药,也算报了你父母的养育之恩!”

她势在必得地把银两往前一推,又拿出两张契子:“杨叔,若没有其他问题,那就定下来吧。”

爹瞥了那钱一眼,烟却抽的愈发凶了起来。

叶婉听了,却气急了,转头抄起一根扫帚,劈头盖脸地朝妇人打了去。

“好不要脸的老毒妇,区区几两碎银,便要断了别人舐犊之情,真不怕死后下地狱吗?”

那妇人被打的直叫唤,一手紧紧抓住了扫帚,又摸出几块银子:“行行行,又给你们添几两,这些钱够买一头黄牛了,别不自足了!”

在这世道中,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女子,是不如一头畜生。

爹犹豫了。

此时,门外却又闯进来一人。

是谢云,他跑的急了,气喘吁吁的。

他把一包鼓鼓囊囊的荷包放在桌上。

爹疑惑地打开一瞧,却惊的站了起来:“谢家娃娃,这是何意?”

谢云说:“家父听说康弟最近身体不好,这是一点心意。”

爹红着眼,连番道谢。

妇人看见此事无望,收了银子便离开了。

谢家算我们村里比较富足的一家了,但跟我们家并不算亲热,如何肯把钱给我们。

看爹的反应,这一笔银子还算不得少。

谢云给了银子便离开了,我趁人不注意就追了上去。

谢云看见我来了,笑眯眯地揉了揉我的发。

我问他钱哪来的。

谢云不说话,我却注意到他平时缚在背上,视若珍宝的银枪的没了。

“你把你那把枪卖了,是不是?”

谢云看见我婆娑的泪眼,犹豫地抱住了我。

他在今天下午时,便瞧见拿妇人进了我家家门,便知道人牙子要买了我,便去典当了银枪,奔来救回我。

“没有那把枪,我日后照样能上阵杀敌,建功立业,照样能当上大将军。”

“但若失去了你,那又有什么用呢?”

谢云语气温柔真挚,但这话说得实属暧昧。

我和他怔怔对视着,都红了脸。

谢云笑了笑:“你也别太愧疚,以后揍我的力度轻一点就好了。”

6

荣贞三十五年,起义军围守在邺城周边,首领称帝。

我们老百姓,倒是也过了两年的太平日子。

我的医术也小有成就,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会过来寻我。

这一年,叶婉也成婚了。

她无父无母,看上了谁,便能嫁给谁。

不过没想到,潇洒恣意的叶婉,看上了村里的田壮。

她曾经满口嫌弃,跟我在被窝里偷偷骂了一个晚上。

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嫁给了他。

二人取了婚书后,便在屋内开了小小一桌,宴请我们亲友。

我夹了一筷子锅烧鲫鱼,惊讶的发现味道格外可口。

问了后,才知原来是田壮下的厨。

叶婉挽着她的丈夫,大大咧咧的笑道:“秀秀,你年纪小,这就不懂了,女人找相公,要找个能疼人的。”

“做的一手好菜的男人,是最会过日子的。”

谢云突然开口:“叶姐姐,那我得找田大哥好好讨教一番了。”

我听到此话,莫名脸红心热。

暗暗骂自己没出息、自作多情。

“喂喂,我们新成婚呢,你田大哥忙着呢!你谢家不是有自己的厨子吗?”

叶婉立马站起来,叉着腰嚷嚷道。

这顿饭吃的热闹又开心。

我们几人都喝了点酒,叶婉更是豪气如云的干了一坛梅子酒。

她脸上有些酡红,说话也越加没轻没重。

“我说谢云啊,你这小子啊,姐姐很满意,唯一不足之处,就是太害羞腼腆了。”

谢云也喝的晕乎乎的,茫然地看了她一眼。

“我家秀秀,出落的那么水灵,过两年及笄,那求亲的人必定踏破门槛啊!近水楼台先得月这道理,你懂不懂啊。”

不知是羞怯还是酒劲,我只感到全身都在烧,我羞得不敢抬头。

只用眼角偷偷瞥了一眼谢云,发现他傻乎乎的笑着看着我。

叶婉嘟嘟囔囔的说了一大堆,便开始要聊她和田壮的相爱故事。

说了一半,整个人就趴下了。

田壮忙搂住她,抱歉的冲我们笑笑:“婉儿喝的有些醉,招待不周了。”

喝过田壮煮的醒酒汤后,我和谢云知趣的离开了。

此时月明星稀,我和谢云踱步慢慢走着回家。

一路无话,我忍不住偷偷看他,两年过去了,谢云也往上窜了好几寸,他面容线条也愈发凌厉。

我这时才发现,谢云是村里最好看的男子。

正出神的想着,谢云开口;“秀秀,好看吗?”

他发现我偷偷看他了?

我匆忙撇过头,只觉得脸上烧烧的,含糊其辞地回答:“好看……”

谢云又说:“这里树木丛生,不太好观景。有一处高崖,比这里空旷,夜色甚美,你可要同去?”

原来他没有发现,我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开心,便答应了他。

不知道怎么,我很喜欢跟谢云待在一起。

谢云便领着我,朝村里北边的山崖爬去。

行至一半,我累的腿脚酸软,谢云仍然兴致勃勃的,看我如此,他干脆紧紧牵住我的手,往上带着。

又走了好一会,我俩终于走到了山顶。

此时再没有它物遮挡,远远望去,明月浩瀚。

我惊叹着,谢云却叹口气。

“美则美矣,可惜没有赶上天狗下落,那时候才算壮丽。”

我好奇问他,天狗是何物?

谢云解释,天狗又称飞星,是一种成群的流星,下落时十分绮丽,凡人此时对着祝祷,便能如愿以偿,他以前有幸见过。

我好奇的问:“云哥哥,那你可有许下什么心愿吗?”

谢云沉默了半晌,目光灼灼地看向我。

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声说:“那时候,我许了三个愿望,第一愿,天下太平,第二愿,父母安康顺遂,第三愿……”

他顿了顿,又说;“第三愿,秀秀能找到一个如意郎君,一生安乐。”

我心中一震,抬头看向他。

迟钝如我,我也知道他的意思了。

我紧张的脑子空白,我想表明我的心意,却不知怎么措词。

谢云伸手,捋顺了我被夜风抚乱的发。

“若满天神佛饶恕我的贪婪,我还有最后一个愿望,我希望你的如意郎君,是我。”

万籁俱寂,只听得见我和他怦然的心跳。

我也说不清了,我索性踮起脚,勾下他的脖子,吻了吻他的脸庞。

7

一年后,叶婉便生下了一个胖娃娃。

取名叫顺哥儿。

白白嫩嫩的,甚是可爱。

我抱着逗弄,他看着我,笑眯了眼睛,模样天真又乖巧。

我心软的一塌糊涂,凑过去亲了他几口,犹嫌不够,便闹着要当他干娘。

叶婉磕着瓜子,喝着田壮给她煮的绿豆汤。

闻言,朝我摊手:“可以,当干娘可要拿点东西以表心意。”

我浑身上下没一点值钱的,我委屈的低下头。

田壮一边织着小儿鞋袜,一边说:“别逗秀妹子了,秀妹性子沉静,有这个干娘熏陶着挺好的。”

顺哥头上有两个旋儿,田壮总忧心忡忡,说这性子是随定叶婉了。

叶婉气的去揪他,二人笑闹了一阵。

叶婉拿了一把剪子,剪下我衣服的一块布,跟顺哥儿的外衣绑在一起。

“这样你就是顺哥儿的干娘了,以后可得照顾着保护你干儿子。”

她想了想,揶揄道:“可让谢云那小子占了便宜了,白捡了个干儿子。”

此时我和谢云还未成婚,我被她闹了个大红脸。

这段日子,温馨又快活。

可我未想到,好景不长。

起义军韬光养晦了三年,此时马壮人强,便开始围攻邺城。

邺城死守了半年,就被起义军纳入囊中。

起义军一点点逼近,在皇位上寻欢作乐的那位终于慌了。

下旨招兵买马,可是这几年战争死了那么多人,皇帝又性爱奢华,招了不少人当工匠,为他的妃嫔建宫殿,百姓凋零,哪里拿的出人来。

于是,皇帝怒了,百官慌了。

地方官员只得强召,每家每户必须出一个男丁。

我们家,也只有爹和弟弟两个男子。

弟弟年岁尚小,身体又弱,只有爹能去。

但爹今年已有了五十岁,头发也花完了,上战场也无异于送死。

娘听到这个消息,哭了好几天,眼差点哭瞎了。

我听过木兰替父从军的例子,便说于爹听。

爹咳了两声,笑着抚着我的头:“傻孩子,你以为我们活在戏文里吗?”

他抹了把眼睛,又说:“爹之前对不住你,但实在是无奈,如果能用爹一条烂命,换你和康哥儿平平安安,那爹也是万分愿意的。你明年也快及笄了,记住,你身为长姐,要孝顺你娘,顾好你弟,知道吗?”

我使劲点了点头,爹颤抖着手,揩干净我面上的泪。

似乎早有预感,他长叹一声:“爹看不见你出嫁了啊……”

过了两日,家中就来了几位官兵。

娘一时激动,想上前抢回爹。

却被官兵不耐烦地一脚踹翻,我爹急的喊了一声:“丽娘,别动手了,我安顿好,会送书信保平安的!”

可爹腰伤本就有复发的可能,战场上刀剑无眼,这一去,再无生还的可能。

我被娘哭着护在身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官兵押着我爹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片刻后,我扶起了娘,娘哭着搂住我和弟弟。

此时,村里村外一片嘈乱声。

想来是一些人家,不愿意男人应征,但天家的威仪,我们抵抗也只是螳臂当车而已。

子唤父,母唤儿,妹唤兄--声声凄厉,犹如鬼泣,令人遍体生寒。

我在这地狱中,紧紧抱住了娘。

此事过后,村里弥漫着哀愁的浓雾,还有几家挂上了白幡。

这些官兵犹如匪类,烧夺抢掠,全凭他们心意。

有些家反抗过甚了,便给一刀斩死。

乱世下,死了几个草民,再正常不过了。

我们等啊等,等的叶子都黄了,都没有等到爹保平安的来信。

官府要运送这些新兵到前线,日夜兼程下,兴许长途跋涉的路途过于遥远,远到书信忘了来时的路。

可后来,我们才知道,爹同那些新兵是官府故意遣去送死的人肉盾牌,被那些草寇活生生用箭射死的。

娘过于伤心,身体每况愈下,需要人服侍在侧。

我也不愿意再出门了。

8

日子再难熬,也得撑着一口气活下来。

娘养了两个月后,身体总算好了。

我俩正在庭院里筛豆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门外却摇晃着进来一人。

她行举疯癫,蓬头垢面,看见地上的豆子,便手脚并用的爬过来,抓起往嘴里塞。

这豆未烹熟,还很坚硬,崩的她满嘴是血。

我瞧了一眼她,却觉得有些面熟。

好像是,叶婉。

是了,错不了,叶婉脖子上也有一道月牙形的瘢痕。

我只觉得五雷轰,愣愣的看着她。

“叶婉?”

叶婉听到这名字,放下豆子,指着自己。

“你叫我?”

“你认识我?”

看我不答话,她猛然冲上来,扣住我的肩膀,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她似笑似哭:“那你,那你有没有见到我的顺哥,和我男人!”

她用手胡乱比划着:“他,他大概那么大,生的玉雪可爱,你要是见过他,一定有印象。我男人有点黑,丑丑的,性格有些憨直,但很善良,你知道他吗?”

我娘悲切的看着她,长叹一声:“叶妹子,你丈夫和孩子,都死啦。”

叶婉眼神有一刻清明,但很快又恢复了茫然。

她愤怒地踢起了豆子,嘴里大声叫骂:“不可能!你个老不死的,骗谁呢,我昨儿才见到他们!”

说罢,她转身,飞快地跑走了。

在娘的口中,我才知道。短短两个月,叶婉家里有了巨大的变故。

官兵来拿她男人,叶婉万分不情愿,跟官兵痴缠着。

官兵见叶婉这妇人貌美,便想也占了她。

田大憨这一血性汉子,哪里忍得住。

登时跟几个人扭打起来,可空手抵不过手拿刀剑的,当着叶婉的面,就被杀掉了。

在博打中,那小顺哥儿也中了刀。

那些官兵看事闹大了,便走了,小顺哥儿的血汩汩的止不住啊,撑了片刻,也没了呼吸。

叶婉就抱着小顺哥,没日没夜的枯坐了三天。

邻居想来帮忙葬了这俩具尸体,叶婉却死都不让。

抱着顺哥儿到处求医,直到尸身腐烂的看不清面孔,叶婉才葬了俩人。

从这以后,叶婉便不太清醒了。

娘说完后,又是一声长叹,扫着地上的豆子。

我从不知,人伤心到极致,是这样难涯。

我把自己锁在屋内,没日没夜的睡着。

一醒过来,就想到了叶婉,想到了她的顺哥,想到了田壮。

想到了叶婉叉着腰泼辣的样子,而田壮抱着顺哥,宠溺又无奈的望着她。

想到了叶婉把我和顺哥的衣服接在一起,笑着说干娘可要保护好你的干儿子。

泪便止不住似的流,自责,抱怨,我为什么当天没去叶婉家呢?

也许我去了,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地步。

也许我去了,叶婉和顺哥还能好好活下来。

也许……也许……

错都在我。

9

就这样昏昏沉沉的躺了一月。

每每想就这么去了,我想到了爹的嘱托,谢云的面孔,便又生生忍着。

这日夜间,我又从梦魇中惊醒。

喘着粗气睁开眼,窗外有银色的月光撞进我眼中。

我呆呆的望着。

“秀秀?可是做了噩梦?”

有人轻声唤我,又用手帕揩拭着我额头的汗。

我侧头望向来人,是谢云。

我立马坐起,像见到最后一缕救命稻草般,死死搂住了他。

悲伤、恐惧、怨恨种种情绪得以宣泄,我紧紧抱住他大哭了起来。

谢云也没说话,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在哄小孩子那样。

过了好一会,我冷静了下来。

我松开他,借着月光打量着他,发现谢云瘦的形销骨立。

想到这两个月,我都未曾想过他的处境,不禁有些愧疚。

谢云温柔的抚着我的脸:“对不起,秀秀,我今日才得知你生了病,你瘦了好多。”

我攥着他的手,询问他的处境。

原来,谢云不是不想出门,而是不能出门。

官兵强召那时,谢云本想应召。

但他的哥哥严厉不准,二人争执之下,哥哥直接打断了他的腿,把他锁在家中,自己出去应了召。

直到两个月后,谢云的腿脚才好了。

“他又不精武艺,不知他在倔什么。”

谢云轻轻说着,我俩其实都心知肚明,因为应召,九死一生,谢云的兄长,是把生的希望给了谢云。

谢云和他兄长的关系一直视若水火,谢云烦他古板严肃,未曾想到到了最后,二人的关系才冰释前嫌。

我也跟谢云讲了近日发生的事,讲完叶婉后,二人都沉默了下来。

“秀秀,错不在你,没有人能料事如神,叶姐姐他们更不会怪你的。”

我俩如互相舔舐伤口的小兽,依赖着对方。

半晌,谢云突然问:“秀秀,你下个月及笄是吗?”

我点头称是。

他从怀中掏出两块玉佩,一块雕祥云,一块刻仙鹤。

他低头把那块仙鹤的玉佩系在我腰上:“这是我们谢家的传家之物,家主和其夫人各执一块,兄长临走前交给我,以此做我们定情信物。”

我捏着冰冷的玉雕,心中有不祥的预感。

果然,谢云继续说;“我本想及笄那日向你提亲,但如今发生那么多事,已经是不能了。当今皇帝昏庸无道,至此民不聊生,我要入起义军,匡乱反正。”

我又气又急,拉住他的胳膊,“我爹死了,田壮死了,顺哥儿死了,你大哥也生死不知,你又何必要去?你若有事……我怎么办?”

谢云软下口气,安抚着我:“我习武十年,这一身武功不能荒废了,况且我想当兵打仗,就是为了护着你们这样的小姑娘,能安稳顺遂啊。”

“皇帝这边,兵力不足二十万,且都是临时凑上来的虾兵蟹将,相信我,我一定会全须全尾的回来。”

谢云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我知道的。

我只能不情不愿的点头,再让他发誓万事顾好自己,每月须得写一封信回来。

谢云笑着一一允诺,突然凑过来吻了吻我的嘴角。

他拥着我躺下,说陪我睡觉后,第二天早上便得启程走了。

我醒来时,床榻一边空荡荡的。

桌上留着谢云的手信,上面只有珍重俩字。

天气回暖,我身子也渐渐好了起来。

我每个月都能收到谢云的来信,谢云跟我分享着军里的趣事,炫耀他的武艺被将军夸赞了,抱怨伙食不如在家中的好,还跟我写一些酸文腐诗,撒娇说着他好想我。

每每看到这些信,我心中才有几分暖意。

10

我总在想,人是不是生来就为了吃苦的,吃苦吃苦,我们这一辈子都有吃不完的苦,吃了一辈子的苦。

命运的玩笑,总爱开在穷人身上。

战争和瘟疫,是相伴成行的。

一场瘟疫席卷了壅城,家家都烧起了艾草,但无奈每天还是有数百人倒了下去。

尸曝于野,人人却视而不见,实在是太常见了。

康哥儿身子孱弱,也很不幸的中招了。

他连夜高烧不退,上吐下泻,身上有密集的红斑。

娘衣不解带地照料在旁边,我时常看到娘呆呆的望着康哥儿,一看就是两三个时辰。

康哥儿一旦撑不住,娘也要塌下去。

我翻阅着古籍,试遍了法子,可康哥儿的病情却未见起色。

有一日,娘过来坐在我旁边,看着我熬药。

她问:“秀秀,你跟娘说实话,康哥儿的病,你可有法子治吗?”

我不敢托大,只说:“我尽力试试吧。”

娘疲惫地笑笑,叹了口气:“那只能试试仙丹了。”

我刚想询问仙丹是什么,娘却转身走了。

晚上,娘穿上她压箱底的金丝红绸的衣裙,戴上玉耳坠,描眉点唇,把银丝藏在发下。

这套衣裙,是娘年轻时出嫁穿的,娘爱惜得很,从来舍不得穿出门去。

我也才突然发觉,娘原来算得上是一个美人。

娘让我照看好康哥儿,她要去取仙丹,便走出了门。

我心下好奇仙丹是何物,看康哥儿睡得熟,我就尾随在她身后。

我跟在娘后面,入了壅城。

娘进了一家药铺子,里面是个油头大耳的老汉子,我远远的看到,二人交谈了些什么,娘就朝他跪下。

汉子过来扶娘,手却不干不净的摸着娘的腰。

而后,汉子关了铺子口,我也见不到里面的情形。

但我知道,里面此刻正在发生什么。

想上去喊住俩人,但这举动只能让娘陷入困窘的境地。

而娘为了康哥儿活下去,什么都愿意做。

那枚仙丹,是最后的法子。

我无比痛恨自己,学了所谓的医术,却治不了康哥儿的疾病,只能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娘委身他人。

我所谓的志向,又有何用?

这点微末医术,我又能保护谁?

我惶惶然然的回了家。

月上柳梢时,娘才回了家,她眉宇间透着疲惫,却强自打起了精神。

她把那枚仙丹碾碎成水,喂了康哥儿服下。

隔了一会,康哥儿的烧也渐渐的停了,能坐起来自己吃饭了。

我跟娘也渐渐放下了心。

我把那几本医术都投进了火炉,看火舌慢慢吞没了它。

这几个月,谢云的信一直没停过。

他跟我说,他得了将军赏识,如今已经是一名百夫长了。

而这位新帝,性情仁慈勤政,有玄宗之风。

若这位新帝真能问政天下,那我们穷人日子,也会越来越好过。

我把这信,念给娘听。

娘也笑了笑,说熬过了这一段时间,那就好过了。

11

康哥儿自从服了那仙丹,身子骨健硕了不少。

能下床了,整个人话也多了不少,整日跟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吵个没完。

我就教习他读书写字,康哥儿天赋极高,几乎过目不忘,举一反三,极为聪明。

我跟娘打算着,以后战乱等平歇下来,就送康哥儿去私塾念书,别误了这么好的天资。

康哥儿什么都好,就是嘴馋,非要闹着要吃杏子糖。

家里前些天为他治病,已是一贫如洗,哪里来的闲钱给他吃糖?

但娘不舍得康哥儿难过,把自己那一幅白玉坠子当了出去,换了两串铜板,去集市上买了一包。

康哥儿迫不及待的吃了一颗,甜的笑弯了眼,而后又摇着手,非要我也尝尝:“姐姐,吃糖!”

我就着他的手吃了下去,康哥儿又想喂娘,娘摆着手说不要。

于是康哥儿抱着糖,蹦蹦跳跳的跑了出去。

“康哥儿!别跑远了,一会回来吃饭!”娘边择着菜,边叮嘱着。

康哥儿欢喜的应了一声。

娘欣慰的笑着说:“康哥儿如今这么活泼聪颖,他老子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很吧。”

我和娘做好饭,左等右等,却不见康哥儿回来。

娘有些忧心,毕竟康哥向来听话懂事,不会这么晚还不回来。

我跟娘出门去找,大声叫着:“康哥儿,回家吃饭了!”

绕着村子喊了一周,我俩都没见到人影。

娘有些慌了,我们急忙敲开村里各户各家的门,拜托他们一起出力找找。

我跟娘进了壅城,一直到了晚上,夜幕沉沉,我看再找也是无果。

就喊着娘也回去休息,养精蓄锐,明日再找。

娘也只能先应了,我俩摸着黑回到了家,却见到家门口团团围了一圈人,乡亲们面色十分肃穆。

地上躺了小小的一个人。

我有了个不好的预感,娘率先冲了上去,看清地上的人,惨叫一声,顿时晕了过去。

是康哥儿,他已经死了,面色青紫,喉咙处有细细的抓痕。

乡亲说,康哥儿是噎死的。

我神思恍惚,下意识地问他,是什么噎死的。

乡亲掏出一块纸,里面卧着一小颗杏子糖。

直到后来,我偷偷看到娘拿着刀藏在衣袖里,进了药铺子里,两人争执间,老汉子说出了真相。

杏子糖被老汉子掺了手脚,康哥儿是被药死的。

没了男人,康哥儿也死了,他早就盯上我们娘儿俩了。

那晚过后,老汉子不设防,被娘用刀砍死了。

我跑出去,扯了截身上的外衫,替娘包扎伤口。

12

娘安葬了康哥儿。

我以为娘会崩溃,就把娘看的极牢,但相反,娘并没有什么特殊表现。

只是整日不爱说话,一坐就是一整天。

娘说让我放宽了心,这好日子不是要来了吗?

她还未见到我出嫁,不会寻死觅活的。

谢云又来了信,他说三天后,就可以一举攻破壅城,到时,我们就能会面了。

我满心期待的那一天。

那一日,我们远在边陲,都能遥遥听见远处的兵戈铁马相击之声。

到了黄昏,外面有人奔走叫道:“城破了,胜了,起义军胜了!”

我欣喜地站了起来,想往城门口迎接。

突然又有人急喊:“别出去,鞑子来了!”

鞑子?鞑子又如何会出现在中原腹地?

没过一会,密集的人群背着包裹在往我们这边逃窜,我忙抓住一人问了起来。

起义军刚攻破城门之际,后尾突然包过来两翼铁骑, 天降神兵, 杀的起义军猝不及防,起义军的首领,也阵亡了。

原来皇帝勾结外朝,献上十座城池, 对鞑子永世称臣, 换得支援。

我听完后,只想到了谢云, 谢云,他还平安吗?

我此时只想见到谢云。

天公似乎都在悲泣,降下了磅礴大雨。

我逆着人流, 朝着城门口奔跑着。

苍天在上,我愿意死后堕入阿鼻地狱,换得谢云平安。

13

我来到了城墙, 只窥得一角,便恶心地作呕。

积尸草木腥, 血流川原丹。

城墙外尸骨如山,白骨累累。

我一声一声的唤着:“谢云。”

唤到声音嘶哑,回应我的只有乌鸦嘲哳的歌唱。

我蹲在地上,翻动着尸体, 从白天翻到了晚上, 都没有见到我心爱的少年。

中间碰到两个骑马的鞑子,其中一人满眼淫色,另一人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二人又走了。

我几近麻木地跪在地上, 想了一会,脑子却又疼又昏。

爹死了, 康哥儿死了,叶婉疯了,田壮死了……

信仰也被我亲手弃在烈焰中, 挚爱之人也死了。

此生, 我还剩下什么呢?

我看到我膝边上放着一把阔刀, 上面还沾着血。

谢云就是被这种刀砍死的吗?一定很痛吧。

我拿起了刀,缓缓放在脖子上。

刀刃刺骨的凉意,冻了我一个激灵。

我眼神逐渐清明起来, 看到灰蒙蒙的地上, 隐隐有一抹碧绿闪烁。

我上前去看,是一枚玉佩, 上面栩栩如生的雕着祥云。

我把它妥帖的放在怀里。

我还有娘要照顾, 我不能倒在这。

我踏上了回家的路。

14

“娘!”

我推开了家门。

白绸飘飘, 一双脚在屋里荡悠悠。

娘受尽了屈辱,奄奄一息地吊在房梁。

我顿住了,不忍再抬头看。

我一时找不到去处。

小小的燕雀尚有巢穴,而我却真正的无枝可依。

我如同提线木偶, 一步步爬到了山峰。

这里是我和谢云的定情之地, 以后, 也会是我的埋骨之地。

远处辉煌的皇宫飘来靡靡之音,丝竹鼓乐,好不逍遥。

应当是皇帝保住了他的皇位, 在庆祝他那短命的王朝,又得以延续吧。

我不再多想,一举跃下峰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