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节 一纸和离
第 23 节 一纸和离
我与裴璟成婚十年。
他纵情声色,娇妾美婢如云。
生辰宴上,我向他求了一纸和离书。
我什么都不要,当年他许下的百岁无忧、一世荣华,我统统都不要,只要和离。
我原以为裴璟会同意。
可他失态到摔碎茶盏,双眸猩红,眼底卷起阴鸷。
“我不同意。”
“你别想走!”
1
成亲的第十年,裴璟抬了第七位姨娘进门。
据说是花楼的乐伎。
“问夫人安。”
她怯怯地来敬妾室茶,声音温软,像浸了蜜的糖。
我淡淡接过,目光扫过她的脸,嗯了一声。
容色清丽,像浸了露水的芙蓉花。
样貌与我有三分像。
与去年进门的姨娘,也有三分像。
或者说,这几年来,裴璟纳进门的所有姬妾,都是一类的长相,弯眉杏眼,温柔似水。
“奴家是江陵人士,姓秦,名魂与,是芳仪楼的清倌人。”她道,“承蒙侯爷爱重,替奴家赎了身。”
裴璟素来荒唐,干出这种替乐伎赎身抬进门的事,我也毫不意外。
秦魂与掩着面,突然柔柔地出了声。
她道:“那日奴家被一个纨绔威胁,他说若我不陪他一晚,他便砸了芳仪楼,妈妈也无奈……可是侯爷他,他为我出了头……”
这样标准的英雄救美的故事。
若是以前的我听了,肯定要大怒。
十六岁相恋,十八岁嫁与裴璟,我自以为感情甚笃。
但。
从我们成婚的第四年起,裴府大门敞开,一年便要抬进一位姨娘来。
这还只是进门的。
裴将军,裴侯爷在烟花柳巷的名声,那也是响当当。
多少次月到中天,我裹着一身寒气,带人去青楼寻人。
一开始,我闹。
闹得天翻地覆,闹得鸡犬不宁。
裴璟第一次纳妾时,我将府里能砸的全砸了,吓得那姨娘鹌鹑般瑟瑟发抖。
可无济于事。
裴璟只看了我一眼,扔下一句:“可惜了,雨过天青的瓷。”
扭头就走。
我不死心,大闹不管用,我便想尽各种方法修复我们的关系。
上京各地的神宫仙庙、道观庙宇,都有我进的香、求的签。
我跪在地上,虔诚地求神仙垂首,求裴璟回心转意,愿以寿命相换;我让婢女买来艳情书画,学着里面的女人,小心翼翼地讨好。
全都没有用。
到现在,听着秦魂与娇羞的倾诉,我心中连一点悲伤的涟漪都荡不出来。
甚至有点想笑。
2
秦魂与瞄了我一眼。
见我没什么反应,她垂下眼,更加喋喋不休。
“侯爷说,”她娇俏地弯起唇角,“他此生定不负我,我们不需海誓山盟,情根深种。若我不喜欢侯府人多,他便为我买一处幽静宅邸。”
“可我想,总该来拜过夫人,我……”
“你知道吗。”我摩挲了一下太师椅的扶手,笑着打断她,“相同的话,裴璟已经说过六遍了。”
“那可真是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带改的啊。”
秦魂与猝然抬头。
她脸色发白,紧咬下唇,摇头:“不……侯爷说我是特殊的……他带我去看戏,说我是他的心肝……”
她絮絮地说了些令人肉麻的事。
我微笑。
“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秦魂与向后退了一步。
她喏喏道:“奴家只是看夫人亲切……”
“亲切?”
我像听到了什么笑话,短促地“哈”了一声。
“你奉的茶是云雾青,我最讨厌的茶。秦姨娘,你颇费了一番心思了解我啊。”
我道:
“去岁,裴璟纳的李姨娘,是被他救下的农女。我知道后勃然大怒,在府内又摔又打,李姨娘吓得哭了三天,因此被裴璟宠爱了一段时间。”
“你也想效仿,是不是?”
秦魂与脸上血色尽失。
“你出身芳仪楼,而我数次打进花楼,善妒的恶名想必早就传开了。”我居高临下俯视她,微微笑了,“你想利用我,但你忘了——”
“我是你的主母,侯府的主人。”
“我有许多种方法把你发卖到最肮脏的花楼里,你信不信?”
秦魂与抬起头来,与我对视。
她发了狠,咬着牙,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钻出来的:“夫人果然像传闻中一样善妒,恶劣。”
“想来是太久没尝过情爱,不知道被人放在心上是什么滋味。”
“只能对奴家口出恶言。”
我抬抬手:“把她嘴塞住。”
婢女手脚麻利,很快将秦魂与按在地上,往她喉咙里塞了一块方巾。
她痛苦地唔唔出声,不断挣扎。
我啜了口茶。
云雾青,再喝还是不合口味。
“你说错了。”
我放下茶杯,对她露出一个笑。
“你这名字,是芳仪楼的花名吧?”
色授魂与,寓意实在太差了。
“如果裴璟对你有一点感情,他首先会给你改个名。”
“而不是让你顶着这样的名字,到我这里贻笑大方。”
3
将秦魂与逐出去后,我歪在榻上。
心绪浮沉。
“青云,”我偏头看婢女,声音含着淡笑,“最近的黄道吉日是什么时候?……你帮我拟张和离书吧。”
“和离?!”
青云吓了一跳。
她战战兢兢地摸了摸我的手腕。
“也不烫……夫人,您是不是气糊涂了……”
青云说,“侯爷纳妾只是因为外边的女人新鲜,但他心里还是有您的。
“您是正室,正经八百的侯夫人,那些女人再怎么样,也越不过您去。”
“我清醒得很。”
我轻轻止住了她的话头。
“青云,这样的日子,我已经过够了。我是真的想和离了。”
其实。
这几年,我不止一次地想过和离。
也不止一次地拿这件事闹过。
大张旗鼓,声嘶力竭。
想借此让裴璟回心转意,最起码来哄哄我。
可是一次都没有。
裴璟只是沉静地、冷冷地看着我,像在看一场笑话。
我舒了一口气。
真正下定决心时,心上仿佛被一根羽毛轻抚过。
4
不知秦魂与回去后怎样添油加醋了一番。
翌日,裴璟来了。
他掀起帷幕,责怪的声音先涌了上来:
“不过是个解闷的玩意儿,你也太较真了。”
“害得她冲我念叨一宿,觉都没睡好。”
我咽下一句“没睡好可以去死”,抬起眼,定定看着裴璟。
他捶了捶右臂,蹙着眉,看起来很是烦闷。
“没睡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淡淡响起,“与我和离,就不会有这样的烦忧了。”
裴璟顿住。
他不可置信地挑高了眉毛,不悦道:
“你疯了?”
“你不喜欢秦魂与,我可以让她不来见你。”
“次次都拿和离来闹,你不嫌烦么?”
“我不想再听到这样的话。”
他不信。
我也很理解。
“我是认真的。”
我看着裴璟,缓缓道。
这张熟悉的脸,眉眼、鼻梁、唇峰,都被我在无数个日夜描摹过无数遍。
这张曾经令我生出满心欢喜的脸。
如今,我将它印在眼底,却再也生不出什么情绪。
心中无波无澜。
裴璟觑着我的神色,一下哑然。
“别再作了。”
他的话声很轻,意味却很重,沉甸甸地压下来,周围婢女都低下了头。
“满京的主母,哪有和你一样的?”
“平时贵夫人们的宴会,你怎么不去?”
“你该去看看,她们不仅不阻止丈夫纳妾,还帮着遴选妾室,更有贤淑者,将自己的远房表妹、亲戚抬进门。”
“乔苑,你善妒的名声,你可知传得有多远?暴躁、不容人、打打闹闹……因为你,我都快成同僚的笑柄了!”
“满朝文武,哪有不纳妾的!”
他的话声落了很久,我仍然没有反应过来,大脑像被钟缶重重敲过。
本该如此,我这样想,本该如此。
他就是这样恶心的人,我早该知道。
可我还是无法抑制地、轻轻地颤抖起来。
想吐,吐不出来,反胃的感觉一重重上涌。
可是,还有什么东西,像是回忆,悄然地走过来了。
它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
我怔愣了一下才想起来。
那是十六岁的裴璟。
少年十五二十时,步行夺得胡马骑。
意气风发,好烈酒,好骏马,好宝剑,随老侯爷征战在外时,他以剑柄击鼓,诗酒相和,歌声与燃起的篝火一样璀璨。
我的父亲是老侯爷的副将。
我是裴璟的副将。
十六岁的裴璟牵着我的手,他素来有一种横冲直撞的匪气,那时却赧然地红了脸,半晌说不出话。
我等了很久,等得快要睡着。
他才支支吾吾,将我的手捧到他唇边,脸颊火一样烫。
他的眼睛,像北朝一望无际的雪原上升起的星星。
裴璟说:“阿苑,你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心悦我,对不对?”
我啼笑皆非,抽回手:“没有你这样表白的。”
“那我该怎么说……我不知道,第一次这样说,你教教我嘛。”
“不过,”我想了想,笑着对他说,“我接受了。”
“可是你说错了,”我继续道,“我喜欢你呢,要比你喜欢我,少一点。”
他将脸贴到我脸侧,一时分不清谁的脸更红、更烫。
“没关系,少很多也没关系……”
雾拢起又散去,回忆纤毫毕现。
少年人的情感真挚热烈,像一场暴雨。
他捧出怀中的环佩,珍而重之地放在我手中:“男人要从一而终,和妻子举案齐眉,永不纳妾。我不会说话,以后,以后成婚了,你去哪我就去哪,我要是死在战场上,你就改嫁,你不改嫁,我从地里钻出来咬你……”
我闭上眼睛。
十年了。
同床异梦,相看相厌。
裴璟冷冷看着我,目光如刀。
我使劲按了按太阳穴,渐渐回神,轻声说:“所以,和离吧,对你我都好。”
裴璟冷哼一声,准备拂袖而去。
我对着他的背影,声音已经完全平静下来。
“如果你不想和离,那好,我也和你一样去花柳巷寻欢作乐。”
裴璟步履未顿。
他冷冷地掷下两个字。
“你敢。”
5
歪在男人怀里时,他身上熏香扑来,暖意融融。
我的头被一双手托住,轻柔地垫了个软枕。
我懒散道:“这是你们这里最好看的?”
“是,是,”老鸨忙不迭点头,“今日未见客的,泰半都在这儿了,娘子看看。”
她的手,一个一个点过去。
我抬眼。
相貌各异,类型确实挺多的,英武、斯文、俊逸,还有貌若好女的少年,总体来说,都是中上之姿。
我随手点了两个,扔给老鸨一颗金子。
她笑得牙不见眼,连连点头。
向我保证:“娘子放心,咱们这儿呀,不乏来解闷的女客。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嘴紧得和细口瓶一样,娘子且享受着……”
我嗯了一声。
南朝律法明面上,是男女皆可做官。
但实际上,女人想要入仕,想要为官为将,受到的阻力,比男人大得多。
因而南朝的女官,少之又少。
除去内廷行走的女官,朝堂之上只有零星几个,还总受排挤。
更遑论,今上不喜女子做官。
当初我卸甲归田,和裴璟成婚之时,便受到了陛下的嘉奖。
他大悦,封我诰命夫人,说我是“今朝妇容妇功之表率”“贤良淑德,行女子该行之事”。
这话听着让人不舒服。
只是后来,我屡次三番打砸侯府,也算是辜负陛下的嘉奖。
男人流连章台,是光明正大,可以放到明面上讨论的,是上司下属间心照不宣的事情。
女人想要寻欢作乐,只能偷偷摸摸。
“阿姐。”
小倌低沉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他生得标致,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年轻肆意,笑起来有颗和裴璟一模一样的小虎牙。
“我叫小鹤。”
我笑了一笑,问他:“这也是花名?”
小鹤注视着我,浓密的长睫轻轻一颤,反问道:“阿姐想知道我真名吗?”
他慢慢为我剥了个葡萄,浑圆剔透,汁水淋漓。
我躺在他怀中,看着他的动作。
小鹤生了一双很好看的手,骨节分明,将葡萄送到我嘴边时,也送来一点沾着汁水的指尖。
很甜。
我突然有点和裴璟感同身受了。
我翻身压住小鹤,他一声惊呼也未发出,倒在榻上,定定看着我。
眼睛很美。
像漾起波澜的春水。
我的心神和春水一样漾了起来,轻轻吻在他眼睛上。
“……”
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印在了他唇上。
小鹤捧住我的脸,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交融。
他的手一点点抚过我的锁骨……腰侧……
“好像,”我微微偏过头,皱眉道,“好像有什么声音?你听到了吗……”
下一秒,门突然被人踹开!
我从榻上直起身,朝外看去。
正好对上裴璟怒意蓬勃的一双眼。
他怒到极致,和我对视,竟然阴沉沉地笑出了声。
“好啊,你,你居然真的……”
说着,裴璟三两下将小鹤拽开,他啧了一声,眼神冰冷地瞟了小鹤一眼,像在看一具尸体。
数十年相伴,这眼神,我太熟悉了。
下一秒,裴璟抬脚便要踹上小鹤心口!
几乎是同时,我的脚,重重踢在了裴璟大腿上。
他一趔趄。
仿佛过了很久。
裴璟愣愣地看着自己,又看了看我,好像终于明白过来。
“你……你为了这个贱男人……”
“你别太粗鲁。”
我不悦地开口,“吓到人家了。他怎么经得起你那一脚?”
裴璟目眦欲裂。
曾几何时,我在侯府打砸、对着姨娘大叫时,他也是这样说的。
只是那时的他,比现在的我,还要冷静,还要好整以暇。
裴璟终于在喉咙中发出一声怒吼。
他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把房间里所有能砸的东西全砸了。
门也被他踹坏,歪在一旁。
小鹤瑟瑟发抖。
我将小鹤护到身后。
设身处地,是很公平的东西。
只有设身处地,才能感同身受。
我看着裴璟砸无可砸,在房间内来回踱步,手心处突然微痒。
是小鹤。
他倚着我肩头,轻轻在我手心写下几个字。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裴璟双目猩红,眼底卷着沉沉的乌云,咬牙切齿,“乔苑,你故意找这个贱男人,就是为了气我,对不对?”
“你真是……你真是……”
他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我对他,摇了摇头。
6
裴璟认定我就是为了气他。
任凭我如何否认,他都不听。
“你心思果真阴沉,找那个男人,是想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是不是?”裴璟一字一句地说,“你想让我感受你曾经的心情,想让我愧疚。”
我摇了摇头。
无数次地告诉他:“我已经无所谓了。”
裴璟拂袖而去。
他越发娇宠秦姨娘。
纵得她整日气焰嚣张。
裴璟大张旗鼓,排场夸张到生怕我看不见。
他给秦魂与买下铺面,送去一奁又一奁金玉首饰,骑马带她春游。
秦魂与的笑声,隔了三条街都能听见。
青云非常愤懑,咬牙切齿同我提起:“那秦姨娘天天花枝招展,还说夫人留不住侯爷的心……呸,狐媚子!”
我听了倒没什么反应。
裴璟的心,我确实千方百计都没留住。
现在已经不想要了。
时光很快,眨眼便到了我的生辰。
生辰宴每年都是办的,我不喜欢排场,每一年都是自家人吃个饭。
曾经我看着那些姨娘就厌恶,死活闹着不要和她们一起吃,只想和裴璟二人共度。
每次都闹得不好看。
现在来看,这些花一样的美眷,也挺下饭。
我吃了几块酥肉,正想让青云帮我盛碗酸梅汤,一个弱柳扶风的身影,款款走到我面前。
是秦魂与。
她眼神拉丝一样,绕着裴璟。
话却是对我说的:“侯爷给奴家改了名,夫人,奴家如今叫做……”
“和我说干什么?”
我抬头,“我又不想听。”
秦魂与哽住,声音很快带上哭腔:“侯爷见谅,奴家只是,只是想和夫人说两句话……”
裴璟没说话。
秦魂与当他默许,泪眼盈盈,继续道:“夫人当真容不下奴家吗……”
裴璟坐在我身侧,轻轻笑了一声。
这饭是没胃口吃了。
我将勺子一撂,冷冷道:“你要争宠,应该去讨好裴璟,而不是像个乌眼鸡一样,朝我使劲。”
“你是贱得难受,非要找人唱这出装可怜的戏吗?”
秦魂与张了张嘴。
泪水潸然而下,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发狠道:“我去死就是了,夫人何必用这种话作践我!”
说着,她再也支撑不住,软倒在地。
秦魂与的手,状似无意,碰倒了桌上的酒壶。
满满一壶酒,尽数倾倒在我身上。
酒液打湿襦裙,晕开深色的一团。
“夫人,夫人!”
青云手忙脚乱,拿来帕子为我擦拭。
一片嘈杂。
我转头看向裴璟。
他也在看我,长眸微眯,手攥成拳,神色说不清道不明。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竟在他脸上看出一丝意外。
但都不重要了。
我沉沉叹了口气,问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你和我成婚,就是为了看我被你的宠妾爬到头上,被她阴阳怪气,狼狈成现在这样?”
“不,不是,”裴璟难得张口结舌起来,“我只是……”
“如果这样你愿意和离的话,我可以一头栽进花池子去,比现在更狼狈。”
这句话落到裴璟耳中,仿佛有千钧重。
我让青云捆了秦魂与,将她发卖到庄子里做苦力。
秦魂与崩溃了,又哭又闹,大喊大叫,在地上打滚,想要爬过来扯裴璟的衣服。
她求他怜惜自己,同他说起往日的恩爱。
她痛哭出声,竭尽全力想抓住这荣华一角。
裴璟始终没有理会她。
“当年我向你要过一个愿望。”我低声说,“现如今,我想兑现它。”
“侯府里的一切富贵,满堂金玉,华服珠宝,我什么都不要。”
“你曾经的诺言,许我百岁无忧,我也当你没说过。”
“我只要一纸和离书。”
一片死寂。
裴璟想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嘴唇颤抖得不成样子。
“阿苑……”
他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声音像一地碎瓷,“你……你是……原来你是认真的?”
“我早就是认真的。”
我平静地,缓缓地,说出了这句话。
裴璟陡然暴怒起来。
他砸了手中的茶盏,双眸红得滴血,表情甚至说得上狰狞:“我不允许,你别想走!”
“十几年,阿苑,你这样就要和离,那我们成婚的十年算什么?”
满堂仆婢都悄然退下了。
偌大的厅堂中,只有我们,与满桌残羹、杯盘狼藉。
裴璟一脚踩上瓷片,失态到站不稳,踉踉跄跄跪了下去。
碎瓷扎进膝盖。
他浑然未觉。
只是死死盯着我。
“我们是不会分开的。”他声音嘶哑,“你也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我们要永远在一起,那现在算什么?”
我在他身旁蹲下。
注视着他盈满泪水的眼睛,一字一句。
“算你贱,裴璟。”
7
我说过很多遍,要和他永远在一起。
很多很多遍,我心悦你。
我从小母亲早亡,父亲不想假手他人,将我带到军中抚养。
老侯爷说,刀剑无眼,这么小个女娃娃,到我府里养着吧。
于是,我被武宁侯夫人抱在怀中。
结识了很小很小的裴璟。
我们一起读书,一起习字,一起练武,一起长大。
十岁,我和裴璟一同参军。
十六岁相恋。
十八岁成婚。
战场上,我们总是依偎,最是默契。
他指着北国的雪原说要把那里打下来,给我堆雪人。
行军很苦,十六岁的裴璟怀里总是揣着发硬的馅饼。他得意洋洋,说自己是我的储备粮仓。
敌人的箭雨席卷而来时,他将我摁在怀中。
他送我家传的环佩;他为我在千层台阶一步一叩首,求来保佑平安的锦囊;他将我揽在怀里,近似承诺:“阿苑,小姑难产去了……你不要生孩子,我们不要小孩,就我们两个人。”
他说,阿苑,我活一天,就护着你没烦恼一天。
这叫,“百岁无忧”。
我们的二十岁,老武宁侯,战死沙场。
我很难描述在死人堆里看到裴璟时,是什么样的感受。
他中了流矢,呼吸微弱。
我费力地背着裴璟,一脚深一脚浅,爬出死人堆。
他伏在我肩上,好像连眼泪都流干了,只是呆呆地说:“我们中了埋伏……”
“爹死了。”
“他用身体护着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努力不让泪流出来,哽咽道:“裴璟,你要答应我一个愿望。”
“我答应你……”裴璟的声音很微弱,“千百个愿望……我都答应你……”
“我不要,我就要这一个。”
我说,“你别睡,走到那棵树下我就告诉你。”
“阿苑……”
“前面,前面,走到那个水坑旁边我就告诉你。”
我对他道:“你别死,你死了我就殉情,到地下也和你在一起。你不想让我死,就把眼睛睁开。”
……
裴璟捡回了一条命。
但伤到了臂膀神经,上不得战场了。
刀剑曾经与裴璟朝夕相对,如臂使指。
但他现在,只能对着刀剑发愣,对着老武宁侯的牌位流泪。
少年十五二十时,步行夺得胡马骑。
……
昔时飞剑无全目,今日垂杨生左肘。
春风得意的少年将军,到丧父、半身伤痛的新任武宁侯,仿佛过了很久,其实只是三个月。
裴璟痛苦到嘶吼的时候,我抱着他,一遍遍地重复,会好的,会好的,我心悦你,我爱你。
我陪着他,一次次,张开五指,握起长剑。
人生再苦,总要有个头啊。
到了谷底,之后的每一步,都是向上走。
我已经数不清那些日子。
数不清有多少个日夜为裴璟上药,安慰他,陪他复健。
我们将脸贴到一起,像十六岁那样。
我想,无论是何种境地,起码他还有我,我还有他,我们还能依偎在一起。
直到我父亲病逝。
我记得很清楚。
父亲病逝后的第二个月,裴璟领了第一位姬妾进门。
那是个很温柔,很温柔的美人。
她叫他将军,捂着嘴笑,称赞裴璟昔日的神勇,对着侯府里的刀剑架子连连赞叹。
她总是问起曾经战场上的事,看他的眼神中写满崇拜。
那些笑声,语声,彻夜未熄。
从春风得意的少年将军,到丧父、半身伤痛的新任武宁侯,过了三个月。
从负伤将养的武宁侯,到流连章台的浪荡子,裴璟又用了多久?
我不知道。
我不记得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
欲语,泪先流。
8
裴璟遣散了所有姬妾。
他看出我是铁了心要和离,慌得心神不宁,终日缠在我身边。
我们的身份仿佛对调。
他成了那个终日念叨着往昔的人。
可是,太晚了。
裴璟第一次迎进姬妾的时候,我想了很久,终究还是告诉自己,偶尔一次,红颜知己,我们青梅竹马……
后来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再后来,我就不数了。
姬妾可以遣散,可是燃烧的灰烬,却不能复原成纸张,我的心也是如此。
“阿苑。”
裴璟兴冲冲地道,“我今日临完了一帖……”
他蓦然卡了壳。
我静静看着他,面无表情。
那日以后,裴璟装作这些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兀自岁月静好。
他的手经过几年复健,已经恢复得不错,虽然不能上战场,日常生活也够用了,只是比常人慢半拍。
我叹气道:“你这又是何必。”
他张了张嘴,茫然道:“可是阿苑,我爱你啊……”
“之前是我不对,我尽力弥补你,好不好,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觑见我的神色,他又马上说:“除了和离书!”
我叹了口气。
“从你第一次去花楼寻欢作乐起,你就已经没有资格说『爱』这个字了。”
我说:“你现在做这副样子,除了宽慰自己,还有什么用?”
裴璟紧紧握住我的手。
我抽了一下,没抽动。
他抿着唇,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哑声道:“你恨我是应该的。”
“你去章台找男人也好,但是,但是不能在外过夜,不能把他们带回家……总之,不要和离,好不好?”
“……”
“你想错了。我对你,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了。”
这句话像钝刀子,割得裴璟双目睁圆,嘴唇颤抖。
我继续道:“恨?我真的不恨你,也提不起恨你的心思,我只是不想再与你有瓜葛了。”
“就这样结束吧,裴璟。”
“老侯爷和你都于我有恩,我也在死人堆里救过你一回。我们那么多的爱怨,就此扯平吧,两不相欠。”
裴璟踉跄跪地,将头埋在我膝上。
良久,良久,我才听到他的一声抽泣。
还有喃喃的自言自语。
轻得像一阵风。
“对不起……”
可是对不起,究竟有什么用呢?
9
当日小鹤在我手中,轻轻写了三个字。
“大公主”。
大公主是陛下的嫡长女,年逾而立,身世显赫。
她邀我一叙。
当今陛下身患痼疾,身子一直不好。
愍太子——也就是大公主的胞弟——早逝,他逝后,陛下一直未再立太子。
据传,陛下属意五皇子。
五皇子与当今陛下的性格一脉相承,传统,守礼法,传统到有些迂腐的地步。
大公主差人为我斟茶。
正是小鹤。
“这是我的暗卫。”大公主冲我颔首,“乔将军,久仰。”
她的眼睛像狮子,又像鹰隼,不带上位者的傲慢,盈满锐利的光。
大公主开门见山:“我的麾下,还缺一位将军。”
我一愣。
哑然失笑,摇摇头:“殿下,朝中并不乏武官。”
“是,但要论起打仗的功夫,武宁侯府称第二,朝中无人称第一。”
她肃然道:“老武宁侯已逝,新武宁侯伤了手,而你,乔苑——”
“你是武宁侯的副将,与他一同长大,一同行军。谦城关一战,你率五十人轻骑救出武宁侯,又屡出奇兵,转败为胜。”
“这些不是没有人记得。”
“你的计谋武功,都在武宁侯之上。”
“……”
大公主歪了歪头,问我:“你难道不想重新握剑吗?”
“你难道想,一辈子都困在后宅中,为武宁侯洗手做羹汤?”
“不,”我眨了眨眼,否认道,“我已经准备和裴璟和离了。”
大公主一愣。
旋即笑道:“男人,多的是!”
她挑了下眉,道:“此次前来,我就是想把小鹤送给你的。从此,他就是你的暗卫了。”
小鹤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搭上我手背。
他低声道:“主人。”
“父皇封你诰命虚衔,若我皇弟即位,估计也只会给你加封诰命。”大公主说,“而我要给你的,是他们不会给你的东西。”
我轻声重复:“不会给我。”
“你是聪明人。”
大公主笑了:“是,他们不是不能给你,而是不会给你。”
她长指敲了敲桌子,掷出若逾千钧的两个字。
“权势。”
我眉心一动。
“在他们眼里,女人,合该不能做官,最好全部在家传宗接代。”她道,“不然,父皇立的第一个太子,就该是我,而不是老二。”
她口中的“老二”,想必就是早逝的愍太子。
“立嫡立长,皇嗣之中,没有比我更名正言顺的人。”
大公主目光灼灼。
“我就是嫡长子!”
“父皇总说,我是他的长女,老二是嫡长子,哈——在我看来,我是长子,老二?那只能叫嫡次男。”
“天命,本就该落到你我头上。权势,本就该在你我手中。”
……
我的手,慢慢攥在一起。
“我不敢说,夺嫡会百分百成功,但。”
大公主道:“朝堂上所有女官,都是我的人。母家袁氏,也是我的人。寒门士子,也会依附于我。”
“——那你呢,乔苑?”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一字一句:“但凭大殿下驱使。”
大公主眯起眼睛,笑了。
她的眼睛实在很锋利。
“他们因为女儿身不给你的建节,我会给你——那本来就是你该得的东西。”
建节二字,对每一个武将,都有着不可抵抗的吸引力。
我点点头,却还是想问:“若我不从殿下呢?”
“我没想过。对你,我十拿九稳。”
大公主很诚实地回答了。
“因为你是和我一样的人。能力从不比谁弱,野心也是。”
大公主端起茶杯。
“乔苑,这杯敬你。”
10
裴璟最终还是写下了和离书。
我与大公主的事,没想过瞒他。
裴璟沉默地端来一碗莲子粥,我一尝,甜味浓重,皱了眉。
“太甜了,赵嬷嬷手艺退步这么严重?”
“……”
裴璟轻声说:“是我做的。做了很久。”
我挑眉看他一眼,将碗推到一旁。
“你现在是大公主党了。”他垂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夺嫡凶险,你若参与其中,难免……”
“我都知道。”
我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时候和离?”
裴璟怔怔看了我几秒,声线苦涩:“……不和离不行吗?”
我想了想:“也行。那我就自请下堂。”
裴璟长睫一颤,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大公主给了我一个军中的职务,过两个月便要从军。
打仗是我的强项,只是太久没上过战场,虽然也未曾荒废过功夫,但总是害怕手生。
小鹤陪我练了几天。
一旦捡起,便如鱼得水。
练剑之时,总有一个身影在演武场旁徘徊,看着我们。
是裴璟。
他也不出声,不闹,只是静静看着,表情十分复杂。
一个剑招收尾,我偏过头去,撞上裴璟的目光。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
垂在身侧的手,剧烈颤抖。
我想,这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残忍。
于是我换了练剑的场地。
“是我对不起你。”
裴璟似乎是想苦笑,嘴角扯了扯。
“现在想想,之前的我真是混账。”
“再说已经没什么用了。”
我将笔砚摆在他面前,“是没什么用。”
“现在道歉、流泪,能掩盖你流连花丛的事实吗?能改变你冷落我、纵容姨娘的事实吗?”
“你给我磕一百个头都没用,不如早日放下。”
“……”
“直至今日,我才发现自己放不下。”
裴璟闭上眼睛,声音很沉。
“只有面对花楼的歌女,看着她们崇拜的目光,我会觉得,我从未受过伤,还是那个戎马倥偬的将军。”
“见到你,就会让我想起那段形同废人的日子,心里生出异样的感觉。一开始,我以为那是厌恶,后来,我以为是害怕。但现在我才发现……”
“……那样的感情,是愧疚啊。”
“你明明是那样武艺卓绝的人, 却被我连累, 再也上不得战场,在这侯府蹉跎。”
他哽咽了一下。
颤着手拿起毛笔,墨画淋漓。
解怨释结, 更莫相憎。
一别两宽,各自生欢。
我拿过和离书。
心里泛起一点酸涩。
“如果是半年前的我, 会告诉你, 其实你不用愧疚的。”我轻声道,“当年陪你卸甲归田,我是一百一千个愿意。那时的我, 满眼都是你,满心想着永远相伴。”
“但现在的我,只想说,贱人。”
“惺惺作态。你崩溃了, 就去在乐伎身上找回将军的威风, 那我呢?我和你青梅竹马、陪你复健、衣不解带照顾你,我不曾崩溃过吗?你第一次纳妾时,我不崩溃吗?”
“我有没有像你一样,纵情声色?”
“你的一切说辞,都只是宽慰自己罢了。”
十二年。
我对他的感情, 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
他可挽回我的机会, 也实在太多、太多了。
但裴璟一个也没抓住。
或者说, 能挽回的时候, 他根本不在乎。
人总是这样, 只有失去了才想着珍惜, 可是想珍惜的那个人, 早就走远了。
裴璟捂着脸, 终于痛哭出声。
11
我与小鹤去从军的时候,裴璟没来送。
军中两年, 一晃而过。
回京之后,陛下病重,五皇子想发动宫变, 被我带兵截于宫门外, 被大公主一刀斩下人头。
山陵崩, 大公主登临帝位。
她兑现了曾经的承诺,封我为河东节度使,统帅一方。
位高权重, 炙手可热。
权力的滋味, 可比情爱让人上瘾太多了。
路过武宁侯府时,我轻轻抬眼,大门上的那块匾,已经不如旧日光鲜。
嬷嬷告诉我, 武宁侯抑郁成疾, 身体不太好,很少外出。
终日把自己关在侯府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沉默了下,没再说话。
小鹤一夹马腹, 垂眸冲我微笑。
恰此时,天朗气清。
我翻身上马,一路向北去。
作者署名: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