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25 节 云烟起

第 25 节 云烟起

从小,娘亲就说我是这世间第二美的姑娘,哪怕月间的嫦娥见了我,也会羞愧三分。

我忽略掉真正的嫦娥长啥样这个问题,咬了口桂花糕问:“那第一美是谁?”

娘掩着手绢笑道:“当然是我。”

我忽然对这个“第二美”的名头产生怀疑,毕竟东街那家卖烧饼的老板娘,也说自己女儿是最美的,还自封了个“烧饼西施”的称号。

过度自信要不得。

直到那一天,我才知道,原来我娘未曾糊弄我。

1

事情还要从皇帝微服私访说起。

我们枫城是个小地方,冬冷夏热,好在民风淳朴,极其适宜游手好闲的皇帝过来游玩。

我爹爹作为县令,自然要把他接入府中,谁料那皇帝许是闷坏了,晚间跑到后花园赏花,一眼就相中了坐在石凳上看星星、看月亮,谈论人生理想的我爹……身旁的我娘。

他赞我娘“绰绰下云烟,微收皓腕鲜”,是俪元皇后转世,强行要把她纳入宫中,把我爹娘吓得够呛。

我躲在一旁的凉亭里,隔着树木草丛,只隐约看见皇帝穿着一席玄衫的身影。

爹爹和娘亲抱着哭了一夜,最后商量出一个好法子——殉情。

书到用时方恨少,我平时若是多读点兵法谋略,少看点话本子和诗词歌赋,兴许就能想出一个计策,让皇帝放弃,亦或是用三寸不烂之舌,说到皇帝老儿羞愧,无地自容。

但事实上,我只是大哭了一场,哭完就没有然后了。

2

爹爹塞了一沓印着“冥府通用”的钱给我,“阿妍,到了通州就去找你表姐,她会帮你的。”

我温顺地接过盘缠,却未走远,只是躲在府外的那棵大树上,望着爹娘厢房方向燃起的熊熊火光。

这火光带走了我的家,好歹也留下了爹娘的爱情。

落到这番境地,我不应当怪爹娘,皇帝老儿我亦怪不起。

可容貌是天生的,又有何办法?

守护不了真的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吗?

我一路哭,一路思考,终于到了通州。

还未等我把这个问题想清楚,另一个令人费解的问题又出现了——人心难测到底是民间的缺失,还是人性的沦丧?

幼时,表姐和表姐夫待我家甚是亲厚,表姐经常给我做新衣服,表姐夫也常常带我出去玩,给我买最爱的桂花糕。

现在,他们的目光里满是贪婪,抢走我的钱不说,还把我卖去香满楼,又换了一笔钱。

屋漏偏逢连夜雨,家灭还遇狗亲戚。惨是真的惨,只是日子还要过。反抗已是无用,只能另想他法。

香满楼的妈妈勾起我的脸,脂粉香气萦绕在我的鼻尖,“是个好苗子,若是长大了,这模样在京都怕是也无人能比。”

我笑了笑,“多谢夸奖。”

她稍稍愣怔,转而笑得花枝乱颤,“倒是识相,要是你乖乖听我的,要什么都有。”

“我想吃桂花糕。”我扬起乖巧的笑容。

“阿二,叫厨房弄一盘桂花糕给姑娘。”妈妈打量着我,缓缓叹了口气,“你是个聪明的,香满楼不会薄待识时务的人。从今以后,你便改叫云烟。”

云烟……是云烟,不是阿妍了。

“谢妈妈。”

3

我住的屋子叫做临风阁,隔壁揽月轩的琴瑟姑娘是个清冷美人,气质极佳,浑身散发着浓浓的书卷气,根本不像是青楼女子,说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千金小姐,我也是信的。

既然进了香满楼,不和姑娘们处好关系也是不行的。

我轻轻叩了三下门,心中有点儿忐忑。

“谁?”

“琴瑟姐姐好,我是隔壁临风阁的云烟。”

门被打开,琴瑟穿着一身青衣,香肩半露,却让人有种不忍亵渎的感觉。

我把手里的糕点向前拎,“这桂花糕味道极好,我特地拿来给姐姐尝尝。”

琴瑟看了眼桂花糕,问了我一个摸不着头脑的问题,“你可会唱曲?”

“未曾学过。”

“那你可会吟诗?”

“一点点。”

她点点头,念道:“去年今日此门中。”

“小楼昨夜又东风!”我愣了下,然后自信道。

“……人面不知何处去?”

“家祭无忘告乃翁。”

“啪——”的一声,门在我眼前关上。

我站在门口思考,觉得自己接的诗并无大问题。

“咦,又有人吃闭门羹了?”说话的人风情万种,千娇百媚,那双狭长的双眸,有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琴瑟是香满楼唯一一个卖艺不卖身的,又富有才名,心气可能会高一些,你别太介意。”她瞧着我笑,“这位妹妹生得真好看,想必就是云烟妹妹了。我是前花魁入画。”

“前花魁?”

“欢场这种地方都是喜新厌旧的,何况我们这种老一辈的,也得给年轻小姑娘腾点机会嘛。”

入画过来牵住我的手,“看着你,倒让我想起家里的幼妹。姐姐我就好心劝你一句,其实进香满楼真没什么,良月……琴瑟这丫头太倔了,不过有人护着也就罢了。虽说和那些臭男人虚以委蛇着实烦人,但好歹不愁吃穿。其实别人瞧不起又有何妨?不过是命该如此,命该如此。”

4

我默然片刻,抬头道:“入画姐姐说的是。”

“孺子可雕也。”

孺子可雕可还行……

也不知为何,堂堂前花魁竟是个话唠。

入画拉着我,绕着香满楼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有说不完的话一样。

很显然,我的耐心倾听和时不时的点头附和,让入画大受鼓舞,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柔和,颇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直到天渐渐黑下来,入画才不舍地放开我,“和烟妹妹聊天就是好,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姐妹了,我罩你!”

“好的姐姐,没问题姐姐。”

入画拍拍我的头,朝她的房间走去。

香满楼马上就要开门做生意了,自然少不了梳妆打扮。

夜晚,灯火通明,纸醉金迷。

我靠在顶层的围槛上俯瞰一切。

琴瑟还是那样,情绪淡淡的。不少人喜欢这种冰美人,一直围在她身边献殷勤。琴瑟没有曲意逢迎,却也没有显出多厌恶的样子。

有个打扮富贵的人,一进来就点了入画的场,入画只勾唇一笑,那人就好像三魂七魄都丢了一样,轻飘飘地和入画去了厢房。

不过是表面上的浮华。

我看着底下醉生梦死的人们,只觉得恍如隔世。

我原本是枫城县令的独女,爹娘疼我爱我。待到及笄后,我会嫁一个良人,他也许儒雅温和,也许风流倜傥,也许英姿飒爽。我会和他共度一生一世,还会有儿女承欢膝下,平淡而幸福。

但一个青楼女子又能拥有什么?无非是供人取乐,受人白眼,把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蹉磨掉,最后看破红尘,拿着自怜费孤苦一生罢了。

命该如此。

命该如此?

我的命本不该如此。

5

因我表现温顺的缘故,妈妈对我的态度倒是极好的。

每次见我就像看见银子一样亲切。

平时学完琴棋书画后,入画也会来找我聊天。

日子也不算无聊。

不过有一点让我十分不满意。香满楼为了让姑娘们保持身材,烧的晚膳都特别少。就算我指着天发誓,自己是不会胖的,也依然无济于事。

所以,今夜月黑风高,今夜伸手不见五指,今夜适合……去厨房偷东西。

我猫着腰钻进厨房,趁着微薄的亮光,把手伸向笼屉里仅剩的两个肉包子。

但这包子手感挺奇怪的,细腻柔嫩,不知道是什么神仙面粉做的。

“啊!”包子发出一声惊呼,我迅速撤开手,缩在旁边瑟瑟发抖。

这年头包子也能成精?

有这种成精的路子干嘛不分享给我?

一道闪电照下来,厨房瞬间亮如白昼。

我这才注意到,这包子精还是个姑娘,眉眼盈盈,琼鼻朱唇,受惊的样子就像一只懵懂的小鹿,惹人怜爱。

面对漂亮的姑娘,我的勇气便取之不尽,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姑娘莫怕,变天了,我只是担心包子受凉,特来看看包子的笼屉有没有盖好,并无其他想法。”

说实话,这理由我自己都不信。

6

“你……你是新来的云烟妹妹吧?”姑娘的声音怯生生的,但是婉转娇柔。

原来我这么出名的吗?

“正是,不知这位姐姐怎么称呼?”

姑娘低笑,“早就听说新来的云烟妹妹颜色过人,乃倾国之貌。今日一见,才知不是虚言。我叫杜若,今天把妹妹吓到了,真是过意不去。”

杜若?

我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香满楼的现花魁好像就叫杜若。

“……山中人兮芳杜若。姐姐的容貌担得起这个名字。”

“妹妹过奖了,今日之事……”杜若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为难。

我大手一挥,“怕什么,姐姐和我一样是个心善的,我们只是来看看这包子会不会着凉,除此之外,再无想法。”我寻思着花魁肯定好面子,又加了一句,“我今日没见过姐姐,姐姐也没见过我,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什么都不知道。”

“多谢烟妹妹。”杜若如释重负,对我的称呼也亲近不少。

虽然又认识了一个朋友,但我的心还是很惆怅。

杜若已是花魁了,都还要跑来偷包子,那以后的晚膳也抱不了太大的希望。

为了不引人怀疑,待杜若走了半盏茶的时间后,我才悠哉悠哉把包子的味道闻腻,从厨房里出来。

7

这天气真的是光打雷不下雨,雷声已经听见好几次,可雨一滴也没有落下来。

一束桂花枝飞到我的脚边,我向后一退,有暗器!

“举头仰望兮空云烟,九拍怀情兮谁与传。姑娘的名字未免太悲了。”

我转眸望去,那人懒懒地倚在桂花树旁,玄色锦服溢出流光,温润的五官如同徐徐展开的画卷,褐色的眼眸见之忘俗。

桂花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他的墨发上,肩上,馥郁芬芳的味道令人心醉。

我笑道:“绰绰下云烟,微收皓腕鲜。我未免太美了。”

那人看清了我的样子,微微一愣后朗声大笑,弯起的眼睛像极了月牙,倒是弥补了今晚月色不美的缺憾。

“姑娘说的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的确不该凭一己之意妄下结论。”

我何时这样说过?

看来这人的联想能力不下于《邹忌讽齐王纳谏》里的邹忌。

“偷听可不是君子行径,还请公子忘掉今日之事。”这么没面子的事情可不能传出去。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本以为是哪里来的小贼,没想到是姑娘。今日之事,在下必定不会外传。”

我满意道:“孺子可雕也。”……

一不小心被入画给带进去了。

那人估计又想笑,不过他笑起来的样子,好看得有些晃眼睛。

为了眼睛的健康,我提起裙子快步离开。

我是一个还在学习中的青楼女子,没钱,也不能有感情。

8

缘分这种东西,说来也是妙。

我和入画是朋友,杜若和琴瑟是朋友,我和杜若共同守着肉包子的秘密。

一来二去,我们四个居然成了好朋友。

入画:“为我们的情谊,干杯!”

我和她碰杯,“起码我们还有共同的讨厌对象,谁和我一起讨厌我讨厌的,那她就是我的闺中密友。”

女人的友情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共同的讨厌对象?”杜若眨了眨眼睛,表示不清楚。

我、入画、琴瑟:“男人。”

杜若:……

入画勾起嘲讽的笑容,“我已经轰走了二十五个,企图用考取功名后迎我过门为理由,想骗财骗色的书生。都是些话本子看多了的,脑子有问题。我纵横欢场十余年,若只学了个一片痴心,才是真正的傻子。”

琴瑟眉眼间的冷意被醉意融化了不少,“有些男子口口声声说爱我,愿意为我付出一切。可实际上连诗都背不出三百首,才三百首而已……”

我静静闻着酒香,“男人负心薄幸,从古至今都是如此。什么『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什么『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就连写出《凤求凰》的司马相如都负了卓文君,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你今天的诗倒是背得顺畅。”琴瑟颇有些意外。

“喝醉了嘛。”我有点儿心虚。

9

她没说什么,只是和我干了一杯,并没有因为我最初的提防而多心,可见是一个心胸宽容的女子。

当然,如果不强迫别人背出三百首诗,就更宽容了。

我们越说越开心,越骂越激动。

直到快开张,大家才准备回房小憩。

“明日继续!是姐妹就一起骂男人!”入画举着酒壶,看上去十分豪迈,喝了几坛子酒,依然还能谈笑风生,这酒量,不愧是前花魁。

“好,我们不醉不休!”我也大声地回复她,颇有种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感觉。

那瞬间,我觉得自己真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入画扶着琴瑟回房,我伸了个懒腰,也准备回房间补觉。

“烟妹妹……”杜若叫住我。

“怎么了?”

杜若咬着嘴唇,慢慢开口,“你也觉得男子靠不住吗?这世间……”

她的脸上染起红霞,“真的没有深情的男子吗?”

有,但是与我无关。

我深沉地叹气,“身在青楼,连堂堂正正活着都成问题,还是别想那些了吧。”

杜若的眼睛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声音极小,“即便如此,我也想赌一赌……”

“啊?”

杜若擦了下眼睛,抬起头微笑,“没什么,烟妹妹,先回去休息吧。”

我望着杜若离开的背影思考良久,最后缓缓摇头。

今天的晚膳又是青菜炒白菜,真是太糟糕了!

10

最近我找到一个新乐子——凑热闹。

香满楼这种迎来送往的地方,总是有许多戏看。

我以身临其境更能学到接客精髓为由,成功让妈妈同意我女扮男装,混入其中。

今日唱曲的是琴瑟,单子上的曲目为《将进酒》。

嗯……琴瑟果然是个胸怀大志的女子。

琴瑟抱着琴上台,词是熟悉的词,不过曲子应当是她自己谱的,豪放之余还有一丝惆怅,整曲下来荡气回肠,但又能听出知音难觅的无奈感。

妙啊!周围响起一片掌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布庄的周老板率先开口,“好一个『请君为我倾耳听』,琴瑟姑娘是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了啊!”

我:???

琴瑟:……

邓财主看了眼周老板,满脸嫌弃,“你懂个什么,这句根本不是重点。重点是『烹羊宰牛且为乐』,琴瑟姑娘是想吃东西了,还想吃牛羊肉。”

我:???

琴瑟:……

陆小少爷摇着扇子,“你们都拉倒吧,『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琴瑟姑娘明明是想找个人朝暮相对,白头偕老嘛。”

……合着这群人不是吃,就是情情爱爱,怪不得沉迷青楼。

台上的琴瑟深呼吸几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后,行礼下台。

“啧,人还是要多读书。”怪不得这些起哄的人,连个雅间都开不起,还是雅间的人安静。

不过……我眯起眼睛望了望雅间,那里光线朦胧,只能照出人影的轮廓,那人看起来似乎年纪有点大,也不知道是谁。

“阁下看起来甚是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是一道泉水般清洌的声音。

我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竟有人用这么老土的方法搭话。

11

“没见过……”我的后半句话,在他坐在我对面后,便咽进了肚子里。

这不是那个好看到晃眼的人吗?

他撑着头看着我,而后温润一笑,“云烟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我干笑两声,“巧巧巧。”

“在下表字君诺,上次姑娘走得匆忙,忘记自我介绍了,还请姑娘多多包涵。”

“包涵包涵……”我继续干笑。

“云烟姑娘似乎对我有意见?”他皱起眉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公子,我是有大志向的人,无事就别在我眼前晃了。”长得这么好看,我控制不了心跳,儿女情长太影响我行走江湖啦。

“姑娘的志向是?”

我一字一句道:“成为闻名天下的名妓!”

君诺的笑容渐渐凝固,过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这是何必?其实我可以……”

“不,你不可以。别劝我,没结果。”我很是坚定,我要去京都,混入高层,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他果真没有再劝我,而是无声的和我四目相对,褐色的眼睛里满是复杂。

而我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没有采取直接走人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而是选择坚定不移地望向他,如同一个想要说服爹娘买东西的小孩子。

“二位,你们的东西来了。”容貌清秀的小厮替我们呈上了酒菜。

君诺点头道:“菜不错。”

小厮腼腆一笑,“二位慢用。”

我看着桌子,眼前一亮,“桂花糕!”

君诺笑了笑,把盛着桂花糕的盘子放到我这边,“喜欢就多吃点儿。”

他把视线放到小厮离开的方向,“刚刚那个小厮看着瘦瘦弱弱的,但还用着杜若香味的香囊,倒是个风雅人。”

我拿着桂花糕的手僵硬在半空,也跟着把视线放到刚刚那个小厮身上。

“即使如此,我也想试一试。”杜若……

12

人一旦开始怀疑什么事情后,就会想尽办法去证明,自己的猜想是对的。

我从眼神、动作以及语言三大方面分析出,杜若和那个清秀小厮可能暗生情愫。

我看着自己分析出来的图纸,即使一宿未睡也笑得精神抖擞。

等一下就去找杜若谈谈人生,不能让她走上爱情这条不归路。

我把图纸拿在手上,换了副如同操心老妈子般的表情。

嗯,这样看上去就很有说服力。

走廊里,我小跑着,成功撞倒了朝我奔来的入画。

琴瑟忧心忡忡地扶起被我撞倒的入画,又忧心忡忡地看向我。

感觉她现在比我更适合扮演操心老妈子。

她忧心忡忡地开口,看上去都要哭了,“杜若出事了。”

“什么?”

入画拉住我的手,拖着我往杜若的房间跑,“她和小九的事情被妈妈发现了,素日妈妈最疼你,有你在旁边说几句,事情可能会有点儿转机。”

我提起裙摆就是几个箭步,“我先去,你跑的太慢了!”

入画:……

到了杜若的房间后,那场景让我心底一凉。

小九果真就是那天见到的小厮,此时他瘦弱的身上满是鞭痕,蓝色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但一双眼睛里还是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杜若穿着单薄的衣服跪在地上,泪水不断从眼眶里滑落,肩膀颤抖着,就像即将掉落的秋叶。

“杜若,我素来待你不薄,你怎敢如此忤逆我?”妈妈看向杜若的眼神冰冷无比,满脸都是疲惫的怒意。

我连忙走上去揽住妈妈,声音甜滋滋的,“妈妈别气了,气坏身子多不好呀。杜若姐姐只是一时间被蒙蔽了而已,时候一到,自然会想通的。”

13

入画和琴瑟也赶到了,琴瑟神色一凝,连忙取了件披风盖在杜若身上,抱紧了还在颤抖的杜若。

杜若把头埋进琴瑟的怀里,呜咽哽泣。

“杜若妹妹现在就是年龄小,容易被男女之情打动,等她大一些就明白了。”入画也赶紧劝道。

妈妈叹了口气,“这么多人都在为你说话,你打算怎么办?”

杜若眼眶微红,嘴唇毫无血色,她的头重重磕在地上,“还请妈妈饶过小九,杜若以后自会报答妈妈。”

我扯了下妈妈的衣袖,“依阿烟看,把小九放了也好。反正是死是活也不关咱们的事。”

我甜甜一笑,“将来的路就让他自己走,左右混得好或是混得不好,他都不会回来了,杜若姐姐总会死心的。”

妈妈没有说话,死寂的沉默后,她缓缓摇头,“走罢,梦醒来,也就清醒了。”

杜若的眼里划过一丝光亮,“……谢妈妈。”

妈妈摆摆手,背影好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小九满是眷恋地望向杜若,艰难地站起身,朝我们一拜,“多谢各位。”

杜若的泪水又重新涌出,“霖郎!”她踉跄几下,跌进小九怀里,“我以后都不能给你偷包子了,你今后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小九的手上满是冬日遗留下的冻疮,他轻轻抚着杜若的头发,眉头紧锁,似乎想找出世间最动人的情话,但最终只憋出一句,“纯儿,我会回来的,我是真的想娶你。”

朴实而动人。

“我信你。”杜若含着眼泪,努力绽放出极美的微笑。

小九的笑容跟我初见他时一样腼腆,不过那份青涩下却藏着烙印于心的深情。也许,是值得相信的吧。

14

天气渐渐转凉,我裹着披风站在树下,桂花谢尽了。

待到明年立春,我就该及笄了。

我知道,这意味着自己也要像香满楼的其他姑娘一样了。

有时,幸与不幸真的只差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我闭上眼睛,一个身影在我脑海里若隐若现。

当真是着魔了。

“云烟姑娘。”

还是熟悉的声音,还是熟悉的人。

我莞尔,“君诺公子。”

他走到我身边,和我并肩看着桂花树,“姑娘,明日我就要离开通州了。”

“嗯,一路顺风。”

君诺侧首看我,“没有别的了吗?”

“那么,一路走好。”

君诺:……

他看上去有点儿委屈,褐色的眼眸盛着不满,“姑娘一定要这样伤在下的心吗?”

我抬眸看向比我高出不少的他,夜色下,他的脸庞若隐若现,和我春闺梦里的少年一模一样。

最后,我深深吐出一口气,开口念道:“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他弯起眉眼,笑容闪耀得就像金色溪流里漾出来的光,“明年立春之前,我会回来的。”

我感受到心脏的跳动开始不规律,可嘴上还是不愿承认,“你别想多了,我只是突然想念这首《春日宴》而已,才不是因为什么别的。”

“我不想多,我只想你。”君诺摸了摸我的头,“等我回来。”

男人啊,就是喜欢让别人等。

我才不会等,也懒得等。

我朝他背过身,“好,我知道了,我等你。”

他又巴巴地绕到我面前,“刚刚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扬起嘴角,“我说,我等你。”

15

“所以,那个君诺公子要帮你赎身?”入画边调酱料边指挥,“先涮点肉在锅子里,我要吃肉!等妈妈买衣服回来,我们就不能吃了。珍惜当下啊!”

我摇头,“不知道。”

琴瑟涮了几片羊肉,放在入画的碗里,“那他今年几岁?家里可有妻室?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我继续摇头。

入画拿起筷子,敲了下我的头,“那你在这里瞎开心什么,万一他只是随便哄你玩玩呢?”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碗,试图让锅里冒出来的热气,遮住我的情绪,“心动了,我也没办法。”

杜若把杯子里的酒喝得一干二净,“烟妹妹还是清白之身,若那个公子真是良人,也是来得及的。”

琴瑟夹了点菜放到杜若碗里,“少喝点儿吧,你最近都没怎么吃东西,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住。”

“对呀,杜若姐姐要养好身子才行,小九还要来接你呢。”我也跟着附和。

杜若朝我们笑了笑,“是啊,小九还要来找我呢。我还记得,当初他偷偷找我掉在雪地里的玉镯,在漫天大雪里待了好久,鼻子都冻红了。你们说,他怎么这么傻呢?他这么傻,会不会哪天就变聪明了……”

她颦着眉头,眼底一片绝望,“他若是变聪明了,就不会喜欢我这种残花败柳了吧。”

入画端起酒杯,和杜若碰了一杯,“乖,别想那么多了。今天我们陪你喝,喝够了,以后就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如果他不回来,那这种负心人更不值得我们去留恋。”

16

锅子里的菜越吃越少,我们的酒越喝越多。

琴瑟轻轻揽住杜若,杜若半阖着眼眸,“我想听你唱曲,就是你经常唱的那首。”

琴瑟顿了顿,轻轻哼唱道:“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复又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

虽知如此绊人心,无悔当初共相识。

我眼前朦朦胧胧的。

我看见杜若靠在琴瑟怀里,明明是悲伤至极的神色,却哭不出一滴眼泪。

我看见号称千杯不醉的入画,醉醺醺地望向琴瑟,那双勾魂摄魄的眼里,此时充满澄澈的情感。

而后,她轻轻呢喃,“良月,这酒太辣了。”

淑质生当良月,晬辰喜遇今朝。应当是琴瑟的本名。

小九唤杜若“纯儿”,入画唤琴瑟“良月”。

我阖上眼眸,终于印出一个人的样子。

他站在山花烂漫处,朝我笑的温润,而后他朝我张开双臂,目光所及全是我。

他对我说:“阿妍,我们回家吧。”

我睁开眼睛,拭去眼角的泪水,沉默着闻着酒香。

这酒的味道跟白水一样,也不知道为什么入画会说它辣。

我知道我根本没有喝醉,因为我心里很清楚。已经没有人会叫我阿妍了,而且阿妍早就没有家了。

17

我几乎是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每一天都安排的十分规律,早上练舞,中午看书,下午练琴,晚上去大堂里凑热闹。

只有一直重复同样的事情,我才觉得时间流逝的快一些。

好就好在,终于下雪了。

只要雪化了,他便就来了。

我穿着一身红色的斗篷,在漫天飞雪里转圈圈,地上铺满了积雪,我踩在雪上,地面一片雪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烟妹妹怎么还喜欢玩这种小孩子玩的。”入画抱着个小手炉站在廊下,面上虽带着嫌弃,但眼睛里全是笑意,“唉,人老了看什么都稀奇,算了算了,你们这些小朋友开心就好。”

雪越来越大,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其中。

我玩心大起,捏了个小雪球在手里,“那我今天就让入画姐姐返老还童一次!”

我扬起狡黠的笑意,雪球被我抛过去,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

但结果很明显,是不完美的,因为它成功砸到了路过的杜若身上。

入画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叫你算计人吧。”

我连忙道歉,“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如果我不抛雪球,它就不会砸到杜若姐姐身上,如果不砸到姐姐身上,我也不会落到这么一个伤心的境地。如果……”

杜若埋着头不说话,芊芊玉指朝我背后一指。

18

我不明所以,回头看向背后,除了树就是雪。

突然一个东西砸到我身上。

我笑着转眸,正好对上杜若含着明媚笑意的盈盈眉眼。

她手里拿着个雪球,柔和秀美的脸上暂时散去了忧愁,但凡看上一眼,心头都软了几分。

小九离开后,她鲜少这样笑过。

“杜若姐姐可饶了我吧,我平时可是个尊老爱幼的人,这次纯属巧合。”

杜若提起斗篷朝我跑来,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

她伸手想要捏我的脸颊,“你这个坏丫头,我才十六,哪里老了?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钻到入画身后,“姐姐护我!”

入画还是抱着她的小手炉,不动如山,“你刚刚想砸我,我才不救你。”

我赶紧撒娇卖乖,“仙女姐姐,救救妹妹吧。”

入画眉开眼笑,妩媚动人,“哎呀,我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看在你这么有眼光的份上,我当然是——”她一把抱住我,开始挠我的痒痒,“我当然是和杜若一起欺负你啊!”

我大笑着挣脱,跑到揽月轩门口,“琴瑟姐姐,她们以二对一,你快来帮我!”

“你们玩吧,我今天找到本神奇的书,甚是有趣,想一口气看完。”琴瑟手里拿着本书,封面上印着四个大字儿——《神奇的书》。

真是简单脱俗的名字……

19

我很是好奇,“这书具体写了什么?”

琴瑟清了下嗓子,“书上说,鬼魂会因为某个人的执念在世间徘徊,执念越深,鬼魂的力量就越强,甚至会和常人无异。并且,鬼魂本身意识不到自己是鬼魂,而其他人就算意识到,也会在执念的作用下,若无其事的和鬼魂相处。”

入画抱起手臂,“听上去怪可怕的,我该不会也是鬼魂吧。”

琴瑟带着笑意,继续道:“鬼魂如果长期逗留世间,还会引起时辰错乱。”

“时辰错乱?”我若有所思。

“对,时辰错乱。现在是十二月初六午时,假如我是一个鬼魂,要去厨房拿包子,给快要饿死的乞丐吃。倘若杜若在十年后的十二月初六午时去了厨房,那我就会遇见十年后的杜若。而十年后的杜若拿走了包子,那原本能用包子救命的乞丐会被饿死。”

我疑惑道:“时辰错乱还会影响旁人和自己的命运?”

“是的。”

杜若一听更是来了兴趣,“如果你是鬼魂,那原本的你又去哪了?十年后的我出现在厨房,那现在的我又在哪里呢?”

“时辰错乱是一瞬间的事情,并不会延续太久。至于原本的我,也许消失了,也许因为意外夭折了,反正不会和成为鬼魂的我出现在同一个时间。总之,宿命轮回,因果循环,自有它的道理。做人还是莫要有太大的执念。”

我叹了口气,“执念既然称之为执念,也不是那么容易控制的吧。”

20

“说了那么多,你到底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入画打了个哈欠。

琴瑟摇头,“古人云,冬日以待在屋内为最佳。”

“不知是哪位古人?”我问道。

琴瑟面不改色,“酒诗卧。”

就是我???

我和入画、杜若在一瞬间统一了战线,在我们的攻击下,琴瑟终于绷不下去,和我们一起跑到院子里正式开战。

“吾这一出手,便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尔等还不快乖乖束手就擒?”

“琴瑟姐姐,你清醒一点!”

我们之间的战争越演越烈,后来又陆陆续续有人加入我们的战局。

谁也想不到,那群在众人眼里卑微下贱的青楼女子,流转的眼波后是被遗忘的单纯,莺声燕语里还藏着清脆的笑声。

可快乐的时光还是太短暂,妈妈的到来让我们如梦初醒。

“知州大人来通州巡视,知府大人要在府里举办宴会,需要各位姑娘们前去助兴。”她看向琴瑟,目光悲凉无奈,“知州大人点名要你伺候,你准备准备吧。”

琴瑟身子一晃,还是入画扶着她,才没有让她倒下。

她的手里还拿着雪球,声音断断续续,“可我卖艺不卖身,为何还要……伺候?”

院子里一片寂静,刚刚的欢声笑语好似海市蜃楼。

“这是知州大人,虽然你父亲对我有恩,但这是知州大人啊……良月,我们得罪不起知州大人的。”

是啊,面对权力我们毫无办法。

为什么呢?

21

雪一直没有停,我缩在入画的旁边,双手抱膝。

即使房间里有取暖的炉子和厚厚的地毯,我也觉得很冷。

琴瑟穿着淡黄色的袄裙和天青色的斗篷,淡扫脂粉,唇如点樱。清雅和娇艳相得益彰。

她朝我们笑了笑,那一刹那,冰雪初融,春光明艳。

“等我回来后,我们去院子里堆个雪人可好?”她好像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我还小的时候,每到冬天,哥哥都会带我去堆一个大大的雪人。”

“淑质生当良月,晬辰喜遇今朝。掌心托个儒人苗。早晚夫人争叫。阿母神仙苗裔,阿爷宰相丰标。阿兄气宇更飘飘。阿弟看看速肖。”琴瑟泪湿于睫,“我本来是很幸福的。可后面,我就成了罪臣之女。”

“我家世代清廉,忠君严己,绝无二心,最终却落个男子流放,女子充妓的下场。我答应过阿爹阿娘,要好好活着的,你们别苦着脸呀,堆雪人的时候要开心才堆得好。”

“琴瑟……”杜若看上去已经到了极限,“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琴瑟抱了下杜若,又摸了下我的头,“你们乖乖的。”

“赵良月!”入画的声音听起来支离破碎。

琴瑟目光闪烁,紧紧地拥住入画,“多谢你还记得我曾经的名字。”

入画勾住琴瑟的脖子,抵着额头,泪珠像断了线一样,“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你,你又有文采,又会谱曲,琴还弹得那样好。”

22

“柳欢,我明白的。以后的时间还长,你可以慢慢说给我听。”琴瑟伸手握住入画的手,“我初次见你时也在想,为什么会有那么好看的女子。”

入画已经泣不成声,“我替你去吧!反正我烂命一条,我没关系的!”

“别傻。他要的是我,我去就好。”琴瑟狠下心,把入画拉着她衣袖的手推开,快速转身离去。

我转眸看向窗外,琴瑟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落在雪地上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覆盖。

天青色是素雅的颜色,按理来说不会刺得人心疼。

入画几尽崩溃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她说:“那个狗屁知州是个变态,被他玩弄致死的人少说也有数十人,良月她……”

是茶水打翻的声音。

杜若昏厥过去,苍白无力地倒在地上,瘦弱单薄的身子,飘零无助。

天亮了,琴瑟回来了,遍体鳞伤,全身冰凉地回来了。

而油尽灯枯的杜若,从琴瑟走后的那一倒,便再也没有起得来。

她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心上人的离去,恩客的羞辱,刻进骨子里的自卑,最终让她积郁成疾。

而最好朋友的死去,彻底压垮了她。

23

两人的葬礼很简单,不过也是妈妈能做到的最好的规格。

我突然一点儿也不期待春天,我希望这雪能一直下下去。

这样的话,我和入画就能一直堆雪人,琴瑟姐姐和杜若姐姐看见了,说不准一开心又回来了。

手放在雪里,却依然毫无感觉,我突然清醒过来。

回不来了,那两个淡雅如兰,柔婉纯真的女子,被毁的彻彻底底。

哪怕我在心中万般挽留,冬天还是结束了。

入画用这些年攒的钱,给自己恢复了自由身。

温暖的阳光中,入画站在那棵抽出新芽的桂花树下,朝我道别。

她瘦了很多,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不复光彩,一片黯淡。

“入画姐姐,你一定要好好的。”

入画摸了摸我的头,“我会的,为了良月和纯儿,我也会好好的。”她笑了下,“不然我们三个去下面凑一桌牌吗?那未免也太好笑了吧。”

“对了,烟妹妹,你的本名叫什么?”

之前的名字吗?

说来也是可笑,我的脑中居然有一瞬间空白,以前的日子,真是恍如隔世。

“阿妍,徐清妍。”我慢慢念出那个代表我所有欢欣时光的名字。

“真好听。那,阿妍妹妹,再见。”

“柳欢姐姐,再见。”对我好的人,又少了一个。

“柳欢姐姐,等等!”我喊住她。

“嗯?”

我扬起笑容,“你觉得我好看吗?”

入画虽然不解,但还是认真答道,“倾国倾城。”

我长舒一口气,那就好。

24

今日立春,我换上妈妈给我准备的烟色纱裙,头发用白玉簪松松绾起,眼尾是一朵盛开的杜若花。

琴瑟留下了两台琴,“锦瑟”和“华年”。

锦瑟被入画带走了,我抱着华年轻移莲步,走到台上。

我抬起眼眸,望向台下的人,众人发出惊呼后转而一片寂静,待我把手放到琴弦上后,周遭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我勾起唇角,唱的正是那首秋风词: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复又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琴瑟谱的原曲婉转悠长,而我唱出来却更加凄美哀泣。

一曲完毕,场下的人疯狂高呼。

“我愿意把府邸卖掉,还请云烟姑娘跟我!”

他没有来。

“云烟姑娘,求你看我一眼。”

他骗我。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云烟姑娘,我心悦你!”

呵。

正要开始加价时,妈妈突然面色慌张地把我喊了下来,底下的人一片骚动,把好几位香满楼的红牌一起叫上去,才勉强稳住局面。

“云烟,有贵人看上你了。”

“贵人?”

“你去了就知道了。”

打开厢房,那里面的人正支着头,把玩着一只茶盏。

还是穿着玄色锦服,只是款式不同。

见我进来,他抬眸看我,似有烟雨飘渺的褐色眼睛里,清晰映出我的身影。

“小阿妍,久等了。”

所有的城墙轰然倒塌。

25

琴瑟和杜若走后,我就再也没哭过,此时却眼眶酸,鼻子酸,哪里都酸。

我吸了下鼻子,“你怎么知道我叫『阿妍』。”

“因为我姓姜。”

他说:“君是我的母姓,我是姜诺,也是二皇子连王,查这点事情,自然不在话下。”

“连王!你是皇子?”我不可置信,控制住自己颤抖的手,跪下行礼,“奴家见过连王殿下。”

他忙扶起我,“怎的突然如此,我给你带了京都的桂花糕,要不要尝尝?”

我呆呆地坐下,脑子里一片混乱,僵硬地闻着桂花糕的味道。

他笑着看我,眉梢眼角皆蕴着暖意,“别急,我又不抢。”

我心中兵荒马乱,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斟酌着开口,“我知道你的爹娘丧生于歹人纵火抢劫,无人帮忙申冤,心里很苦。是我父皇治国无方,纵容地方官员贪污腐败。他当初害死我的母妃,我心里也并不承认他这个父皇。”

我冷笑一声,“何人敢申冤?就是你的父皇害死我的爹娘,何人敢去申冤?”

姜诺皱起眉头,“我的父皇?”

“若不是你父皇微服私访看中我娘,想要强行纳她为妃,我家又岂会落到如此境地?”

姜诺沉吟片刻,“为何我未曾听过他微服私访的消息?”

见我面色不好,姜诺又连忙过来安慰我,“许是情报出了问题,我可以帮你报仇的。”

我放下糕点,“你要抢皇位?”

“……他有三个儿子,一个病死了,一个有眼疾,只剩我是个好的。应该没必要抢皇位。”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许是运气好。”

“那你打算怎么报仇?”

“我想让你进宫。”

我直视他,“你说什么?”

“我想让你进宫,待到日后,我会立你为连王妃。”

26

刚才的欢喜被全部抽干,连血液都是冰的。

我把桌上的桂花糕全部推倒在地,颤抖地捂住自己的脸。

“谁稀罕你的破王妃,进宫?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真心的?我宁愿留在这香满楼,也不会去伺候你那丧心病狂的父皇!世间男儿多薄幸,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抱有期待。”我重重擦去眼角的泪水,眼睛被我揉的生疼,“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华清池水马嵬土,洗玉埋香总一人。你们男子果真是负心薄幸。”

“这不是同一首诗吧。”姜诺小声道。

“你管我,反正都是写杨贵妃的,我就喜欢这样背!”

他默默地把桂花糕捡起来,无奈地望我一眼,“我何时说过让你去伺候他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没有吗?”

他弯起眼睛,“我怎么舍得。他被丹药掏空了身子,马上就要魂归西天了,你不想看着仇人如何死去吗?”

“我娘长得真的像先皇后吗?”我想了想问道。

姜诺摇头,“先皇后是我父皇唯一放在心上的女子,我不知道你娘长什么样子,但和你是不像的。她远不及你美。”

这话甚是中听。

我沉默了下,问道:“那你母妃是?”

他看了我一眼,“我母妃是行宫的宫女,他宠了一段时间,就把我母妃抛到了脑后,后面我母妃被卷入宫斗,他为了保全一个宠妃,竟活生生地把我母亲给杖毙。小阿妍,你说我怎能不恨。”

我抿着嘴唇,别扭地过去抱着他,“有我呢。”

他把下巴抵在我的额头上,“若不是我的幕僚,把情报交换地点安排在香满楼,我就遇不见你了。看来回去得给他涨月钱。”

我展颜,“咱们是大气的人,多涨点。”

27

姜诺护着我从香满楼出来,我回头望了望那灯火通明的建筑,好像还能从阵阵调笑里,听见那日清脆飞扬的笑声。

“现在不想当闻名天下的名妓了?”姜诺把伞朝我这边歪了歪,笑着调侃我。

“那我回去啦!”

他用空出的手,揉乱我的头发,“傻姑娘。”

令我没想到的是,马车旁还站着个故人。

小九看上去成熟了很多,眉目间多了几分刚毅,脸上还多了一道疤。

他望着香满楼的大门,浑身毫无生气,像一个被抽离灵魂的躯壳。

“小九。”

“属下见过王妃。”小九回过神,动作利落地朝我行礼。

没想到他居然在姜诺这里办差了,若是杜若还在便好了。

我轻声道:“杜若姐姐,没有熬过那个冬天。”

我握紧姜诺的手,想要从中获取一些力量,姜诺有感应般的,把牵手的姿势改成十指相扣。

“姐姐她积郁成疾,她太想你,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小九身子一晃,喃喃道:“纯儿,你为何那么傻。”

是啊,为什么那么傻呢?

我深呼一口气,“还有句话,她一定是想告诉你的。她说,虽知如此绊人心,无悔当初共相识。”

……

几经辗转,我们终于到了京都。

离皇宫越近,我胸中的仇恨便越发汹涌。

爹爹,娘亲……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们晚上就去。”

我有些疑惑,“为何不是现在。”

他看上去十分严肃,“我饿了。”

我已经做好了迎接大盘小碟、侍婢在侧、安静有序的晚膳环境。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我居然在连王府的后花园,和姜诺一起啃烤红薯。

28

我和他蹲在锦鲤池旁,我一边闻着烤红薯的味道,一边看他大口大口地啃着烤红薯。

“想不到你还挺接地气的。”

姜诺笑道:“以前和母妃一起住的时候,她经常烤红薯给我吃,比御膳房做的菜好吃千倍。”

我拍了下他的肩膀,“以后有菜一起吃,有红薯一起啃。”

“你这样好像我的兄弟……”

……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等皇帝一死,你就要登基了?”

“对啊。”他点头。

我指着自己,“那我是?”

“皇后啊。”

……人生真是大起大落。

我很是为难,把烤红薯放到一边,垂头丧气地埋着头,“可我是个青楼女子啊,曾经也只是个县令之女,这种家世怎么可能做皇后。”

他笑着摸我的头,“我还是宫女所出呢。”

“这不一样,你登基就是皇帝了,一国之君,谁敢说你身份低下。”

姜诺一把抱紧我,“这有什么,我一道圣旨你就是皇后了,一国之母,更没有人敢说你位份低下。”

虽然有哪里不对,但是有理。

他看我还是不安,耐心宽慰着我,“他们连我那个荒唐的父王都忍过来了,都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挺得住的。”

“若我连立你当皇后的本事都没有,又怎么可能在他的手下安然无恙,放心吧。”

我觉得此刻的我是世上最幸福的人,我拥住他,像幼时扑进爹爹和娘亲怀里一样。

“真是柳岸花明又一村,一枝红杏出墙来。月落乌啼霜满天,拨得云开见月明。我何其有幸能够遇见你。”

“好诗……”

29

跟在姜诺身后,进入皇帝的寝宫,如入无人之境般畅通无阻。

他抱了抱我,“我在门外等你,有什么事就喊我,我马上进来。”

“好。”

殿内的红烛眼看就要燃尽,灯罩上是一束桂花。

我穿过重重纱帐,走到皇帝的床边,只隔着一层床帘和他说话。

“参见皇上。”我嘴巴这么说着,但并未行礼。

“何人?”他的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的,但也不失威严。

“皇上看看不就知道了。”

床帘后的他勉强看了我一眼,随即响起颤抖的声音,“你回来了!你终于肯回来看我了!我就知道你没有死,我失去那么多东西,上苍怎么忍心夺走你?”

他的手四处乱晃,在快要碰到我裙摆时,我嫌恶地向后一退。

“皇上请自重,我不是俪元皇后,我是徐清妍。”

他的手一下子落下来,颓败地搭在床边,“你还是不愿原谅我……当初是我不好,我不该纳那些妃子进宫,不该忙于政事而忽视你,让你被那些贱人投毒致死。”

“我已经把害你的人五马分尸了,你看看我好不好?”他仿佛陷入无穷无尽的怀念中,“其实我初见你时就心悦于你,你那么美,美到连月间嫦娥见了都会羞愧三分。”

怎么又是这种形容方法?

估计嫦娥都羞愧累了。

“我真的好想你,我现在做桂花糕,做的可好吃了,你回来吧。”

30

桂花糕?我突然一惊,直接撩开床帘,那双熟悉的褐色眼眸,就这样闯入我的眼中,他的五官成熟不少,带着凌厉威严的感觉。

不过还是能看出曾经的模样。

他弯起眼睛,那个桂花树下的少年,和躺在床上的男子,重合在一起。

“小阿妍,我等你好久了。”

居然是姜诺!

我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你今年多少岁?”

“三十二了。”

这是十年后的姜诺。

我突然想起之前琴瑟说过的话,时辰错乱……难道我是鬼?

我摸了下心脏的位置, 没有任何跳动的痕迹。

姜诺睫毛颤了颤, 露出满足的笑容,“我在枫城看见一个人和你长得很像,可她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我就明白她不是你。”

“小阿妍,你别离开我。”

【鬼魂会因为某个人的执念而逗留在世间。】这句话在我耳畔炸开。

我颤抖地抓住他的手, “枫城的那个人是我娘啊, 姜诺,我已经死了,我应该去轮回才对, 你放下执念好不好?”

姜诺像一个固执的小孩子,他不满地摇头,只因没有力气,所以动作很小。

“不要轮回, 我要小阿妍, 我只要小阿妍。”

“……小阿妍,我的皇后,我们回家吧。”他的眼眸缓缓阖上,全无气息。

31

我跌跌撞撞地朝寝宫外跑去,那支明明快要燃尽的红烛, 居然还保持着原样, 只不过灯罩已经变成了一束红梅。

我现在已经全部明白过来了。

我早就死了, 十年后的姜诺害了我爹娘, 让我流落到香满楼。而我又在香满楼遇见现在的姜诺, 并和他两情相悦, 他立我为皇后之后, 我会在无休止的宫斗里死去。如今的姜诺会和十年后的姜诺一样, 产生执念,在时辰错乱的影响下, 再次去到枫城害我爹娘。而我又只能去到香满楼,去和之前的他相识相知。

这一切是个死循环,简直就像宿命!

我不能当皇后, 我要离开姜诺, 不能让他产生执念。

红烛终于燃尽, 眼前一片昏暗。

脑子突然像被抽空一般,我呆立在原地,茫然无措。

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回头, 只看见老皇帝那只布满沟壑的手, 搭在床边。

他已经死了,是怎么死的来着?

我走出门外,姜诺朝我张开双臂,他的背后是晨光微熹的天空, “吓坏了吧。”

“他死了, 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姜诺低笑一声,“果然是被吓坏了,没关系, 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小阿妍,我的皇后,我们以后有家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