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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节 太傅狩猎日记

第 29 节 太傅狩猎日记

我偷看太傅洗澡,太傅怒了。

“臣教不了公主,臣要请辞回家!”

吓得我连忙请来他家中六十老母,还安排了美男夜夜相伴。

老太太玩得不亦乐乎,气得太傅咬牙切齿:

“臣定要教会九公主何为礼、义、廉、耻四字!”

我挑眉素手拍拍衾被,朝他明媚一笑

“那……要不要从这里教起?”

01

京中以恪守洁身而闻名的谢詹谢太傅,在百诗楼中题诗一首。

他骂我身为公主荒淫无度、无礼无德。

次日我便虚心跪请父皇恕罪,并三顾茅庐请他来我府中,做我的教养太傅。

鱼上了钩,哪还有放回去的道理?

请他来府中的第一天,我就不小心弄脏了他的衣裳,让丫鬟领他去了浴阁。

我在窗纸上戳了个洞,在氤氲的雾气中观赏美男入浴图。

见他褪去外袍入水中央直立,肌肤比羊脂玉还白嫩,腰肢细硕、胸肌硬朗,黑发如瀑,腰臀在氤氲水雾间若隐若现,如夜间水上昙花。

只是半盛就勾人心弦,可想若是待花开全盛,该是如何倾尽天下,怕是只一眼便勾心挠肝叫人念念不忘。

我一时看得有些出神,口中津液增生咽下,舔了舔唇,捂着狂跳的胸口蹲下。

原来谢詹青色袍衫下,竟是三层风流七层香。

02

“原本沿袭前朝旧礼,多跪拜行礼,但吾皇念及朝中老臣多且年迈,便除奏事、听宣诏旨、以物进贡及受赐、祭祀、上香、奠帛、祭酒读祝等事外,其余一律行揖拜礼,女子亦然。”

谢詹双手背在腰后讲读,我趴在案牍上瞧他。

他眉眼如墨深,目光正直如炬,脚下步伐沉稳,立身如尺,讲及礼便与我面前示范揖拜礼,我单手撑着脸颊,心思全然不在他的讲礼中。

“太傅,你可办过冠礼?”

“前年办过,九公主可有疑问?”

“那你今年已二十有二,为何还未娶亲?可有婚约?可有中意的人家?”

我说着半个身子都撑在了案牍上,凑近了他几分满眼好奇。

“九公主,这与我们今日要讲的官礼无关。”

他皱眉严肃,掏出袖中的戒尺毫不客气的朝我额头敲了一下。

“还请九公主认真听讲。”

“好嘛……”

我捂着额头坐回位置,忽然又心生一计,起身道:“我被道士带出云游十三载,如今才回来不过三月,太傅既然讲理,我光听光看也不过学上三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也起身与你一同做这揖拜礼。”

说着我立在他对面,笑盈盈双手与胸前揖拜。

“腰不直,手放置的位置不对,胳膊莫要太敞。”

“真难做,要不太傅与我一同做,我也好照镜子瞧瞧自己哪里做的不对。”

我模样认真,谢詹便点头同意。

我与他一同揖拜而下,我偷笑间脱口而出:“夫妻对拜——”

再起身,就见谢詹一怒之下,抿唇横眉看着我,随即将戒尺丢在我脚面上,拂袖背过身去气哼。

“九公主如此顽劣不堪,轻贱谢某,又何必当初三顾寒舍,请谢某来做师?”

我捡起戒尺,双手捧到他面前,故意凑近他几分轻声道:“京中唯有太傅正直不畏,愿迎难而上教我这颗顽石,您可知京中如今赌场中都在赌什么吗?”

“什么?”

他平眸疑惑看我。

“都在赌您能在我府中教我几日,每多一日便增一两,多一月便翻五倍,但大多数都买您输,迟早踏出我这座万人嫌的公主府。”

我说着垂眸低声下去:“世人都觉我荒淫无度,可我自小引命格特殊被云游道士带走,观龙脉旺国运,怎能与打小在这皇宫中长大的几位皇姐相比?淋雨挨饿,挖泥啃皮,好容易回来能日日吃饱穿暖,怎能一时不被迷了心境……”

谢詹闻言终是软了下来,许久一声无奈叹息。

“九公主若愿意认真习礼读道理,臣自当尽心。”

“真的吗?太好了!多谢太傅!”

我闻言瞬间抬眸欣喜看向他,露出笑意。

“日后就有劳太傅费心教我了。”

日后就有劳太傅自己洗净入锅了。

02

太傅如此优秀,想要诱他入帐的当然不止我一人。

与我一母同出,比我大一岁的姐姐姜红筠也对他垂涎已久,只不过她不能走我这般死皮赖脸的路数。

她以风姿绰约腹含诗书气自华名扬京城,凡是有谢詹出席的场面,她必穿着一身相搭互衬的衣裳而来,因此得了一个郎才女貌之衔。

谢詹爱诗,她背遍千百篇。

谢詹作赋,她就以词相映,在京中造出一段佳话。

可惜,鱼现在在我的塘口,我就是倒灌水流,也不会让鱼逆游一尾。

所以当着她的面,我直接挽上了谢詹的胳膊,打断了他与姜红筠的对话。

“太傅,我换上了你钦点的颜色罗裙,快瞧瞧好看吗?”

我说着在二人中间转了个圈,挤走了姜红筠。

太傅不解风情地看我:“九公主,正席须要穿黄、红、紫等衣裳方才显重视,原本那身绿罗稍显轻浮,遇长辈,要行礼拜三次,遇同辈且比你长,要行同辈之礼。”

摒听行礼这话,我贴近他一步,扶起身上披帛,失落道:“真伤心,我还以为是太傅喜欢这鹅黄颜色,这才听话换上。”

说着抬手摘下头上的一串黄花,放到谢詹掌心中。

“风流才子,才子风流,太傅才气过人,今日当配一朵花儿来衬风流。”

“腰腰,也就你自爱此俗物,半山先生从不爱花粉之物。”姜红筠打断了我调戏谢詹。

“吾妹顽劣不知礼数,还望半山先生多多操心。”

她从丫鬟手中拿过一个锦毛梨花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个竹雕,雕的是一根莲花簪子茶针。

她的素手从袖中探出,露出了手指上的伤痕。

“我近来喜欢上了竹雕,又遇府中池塘莲花正盛,便想起先生曾做的一首《观莲》,这根莲花茶针簪子便因此而生,缘物该赠真心人,望先生能收下。”

“多谢八公主。”

我站在一旁看着,心中啧啧赞叹不已,她真是有耐心对其循循善诱。

“皇姐对这些雕刻玩意儿都比对我有耐心呢?”

我微微挑眉,随后怡然笑道:“这宴除了赏花、观景、游园就是作诗谈乐,实在是无趣,听闻这几日城外风庙在办庙会,聚集了几十位方术师来,我们去那里瞧瞧怎么样?”

我这话一出,眼前二人随即齐齐皱了眉头,姜红筠首先开口。

“你回来已有三月,小俗大赏却还只凭性子来,你总怪我与阿母总常说责你,可那等下作地方,怎该是你一女儿家该去的?

“若是想看,请来一台便是,你却只想着回那不该去的地方。”

回来三月,我早已习惯了姜红筠的说责之词,守规矩守规矩,可我走过山川大河,已看过万里风貌,回来怎甘愿受困于这些圈地困己的破落规矩?

我轻哼一声:“你也知道我才回来三月,我前十三载本就在下作地方求活,怎能与你们打小在这金丝雀笼中生养的相比。

“明明是你们把我送走的,回来却又满口贬低,还借口说责,若真是为我好,就该像谢詹一样对我耐心教诲包容。”

说完我偷偷瞧谢詹一眼,他的眉平了些,但还是开口道:“淫祠不正,是该……”

“是该是该,太傅你亲眼见过吗?若是未见过未亲体验过就是该,我自是不服的。若是真心想说服我,太傅就该与我亲自去看看,届时你再与我讲一番道理,我自然会听的。”

我打断了谢詹的话,说罢拉起他袖中的手就往出走。

谢詹头回没有拒绝,随着我就这般走出了园子。

上了马车,一路我偷偷瞄他好几眼,谢詹大抵忍了许久,终于抬手遮住了我的视线。

“九公主这般盯着谢某看是为何?”

我微微抬头,从他掌上露出一半眼睛来:“往日太傅只会训我胡闹,今日为何愿意陪我一同胡闹出来?”

“看来九公主也自知胡闹。”

他放下手,正眸看我。

“不过九公主今日言之有理,我若真心教人,纸上谈兵难以服九公主,不若亲自跟来看看,届时再有一番管教九公主的道理。”

“原是如此。”

我故作恍然大悟点点头,挪动身子朝他靠近几寸。

“都说男信三官,女奉观音,不知太傅信什么?”

“无信。”

“那可惜了,不过我曾听闻有一野仙,她成仙百年,只收俊朗弟子,且要自带仙风道骨,这要求实难寻,因此至今麾下弟子未足十人。

“若是太傅信了去,定会引得那野仙激动,亲自入梦收你做她大弟子。”

我绘声绘色,越说越靠近他,咫尺之际,被他一根手指头抵住了脑门。

“九公主自持。”

又被拒绝,我只好遗憾退后,随后又趁他不注意凑近到他面前,满眼真挚。

“或者我也去修成野仙,太傅信我如何?”

太傅面不改色把我推回到原位:“你若背得天下好书百本出来,我就信你。”

“哦……”

我不甘的哼哼两声,目光在撇到他耳根后随即轻笑出声。

“太傅你耳根红了。”

03

到了风庙,我和谢詹远远就瞧见人围人人挤人。

大家衣着风情各异,一踏入庙围,瞬间一股黄烟袭来,身上衣着立马变了样子。

四周热闹非凡,有使圈的喷火的、杂技杂耍、方术表演、南曲杂剧。

最高台上的方术师大喝一声:“仙域庙堂!”

四周霎时风景骤变,亭台楼阁拔地而起,云雾缭绕,天上远远飘来数十位衣着艳丽的仙女。

我知道这是方术把戏,却忽然捉弄心起。

我找了一方珠帘遮面纱挂耳,借着烟雾,站到了谢詹身侧。

我半个身子贴近他,故意撩拨:

“公子,来呀~此等仙境,你因何皱着眉头。”

我笑吟吟说着,伸手勾住他腰带,将他往自己这边勾拉。

他后退一步避开,我继续迎难而上,眸含春水举起手中的披帛,缠在他的手心,朝他轻轻晃。然后趁他不注意,将他拉进了“仙宫”迷雾内。

我的手放在他的腰上,故意笑着把他推到了椅子上,欺身而上。

“我见仙君眉目俊朗,心生欢喜,我们不如就此一夜春雨,仙君也缓了奴家相思之情,如何?”

“谁教的你般虎狼之词?你、你快从我身上下去。”

他想推我,却被我顺势用披帛捆住了双手。

我低头,在谢詹脸上种种亲了一口。

谢詹瞪直了眼睛:“你!”

我接着从“仙宫”供桌上拿起一颗瓜子,嗑出瓜子仁来,又叼着瓜子尖,凑他唇作势喂他。

谢詹紧闭着唇,见我越来越靠近,轻轻无奈闭上了眼。

不知是气得急了,还是不忍再看,唯独起伏不定的胸膛泄露了他的心事。

我突然不敢再挑逗他,心里有那么一瞬不是滋味。

我轻笑着问他:“太傅闭着眼,难不成真的在期待我亲上去?”

谢詹听得耳赤,起身越过我急匆匆离开。

离开前,我只听他又急又气,语气中带了几分无奈,低声斥了一句:“九公主!”

我喜笑颜开,带了几分得逞后的得意,转身朝他大声道:“云缠山腰腰缓带,太傅,明日见~”

我的声音带着笑意,把我心口空落藏得严严实实。

04

我没想到,我与谢詹的和睦时光维持不到两个时辰。

他把我从风庙送回府后就出了事。

夜里,外头兵荒马乱,我闻声惊醒。

我问怎么了,下人急匆匆来告诉我:“公主,谢府和谢太傅都……出事了!”

我立刻急忙更衣,伪装一番赶到谢府,没想到竟见谢詹神色恍惚、浑身是血的被押了出来。

他带着镣铐,满脸血污,头发散乱,哪还有今晚那般整洁意气模样。

夜很深,越发显得谢詹狼狈。

押解的官兵说:“谢大人怎么想的,竟然在争执中错手杀了自己父亲。”

谢詹深情空洞,只看着前方,红着眼一言不发。

我一路暗暗跟到了地牢,迷晕一个衙役,再用从师傅那学来的易容术伪装成了普通衙役的模样。

本想等其他人走远后再去问谢詹到底发生了什么,却没想到姜红筠来了。

她披着一身黑紫色的斗篷,满脸急色进来。

她命我们这批衙役离开,离得远了,我只能听清她对谢詹说了几句“我相信你”、“我定会帮你”之类的话。

狱卒大哥揶揄的哀叹一声:“这八公主还真是痴情,要我说天下男人多了去了,干啥非要追这一个弑父凶手。

“官宦富贵人家养出个反噬的狼子来比比皆是,听说谢太傅弑父现场,人证物证俱在。”

我故意压低了声音问:“具体情况你看见了?”

“那可不?他父亲死在血泊中,匕首在他手里握着呢,要不是仆人发现此事,及时报给夜巡的捕快,谁知道他是不是还想毁尸灭迹?接着再去杀他家中的老母。”

说到这里,狱卒又一声感叹:“世事无常啊……呀八公主,您叙完了,慢走。”

姜红筠走了之后,我也摸到了谢詹牢房前。

他双目失神空洞,听到我开锁的声音也毫无反应,只是倚在湿冷的墙角一动不动。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小声说:“我认识你,你是谢家的谢詹。”

他闻言抬眸看了我一眼。

“谢詹,你真杀了人吗?”

他忽然定住看我,似是认出了我来。

他的身体开始压不住抖动,他抬起颤抖得最严重的右手,用力一下一下砸在地面上。

我连忙制止他,反手握住他脉搏:“谢詹!”

中毒、情绪紊乱,印堂发黑,发丝上有草木灰,是中了歪门邪术的印记。

我急忙从腰间掏出一颗药丸,塞进他嘴里逼他吞下。

我一边等药效发作,一边解他衣裳。

“你做什么?!”

他忽然抬手按住我正乱摸的手,阻止我搜寻。

我见他眼中些许清明,才换回原本声音开口。

“我看还有没有其他的痕迹……”见他眼神清明了一些,我又故意压低了声音逗他:“我在做我喜欢做的事,太傅~”

我看着他难过的模样,收起不着调的样子,缓缓盘腿坐下,正经看向他。

“你中毒了,中了一种神色恍惚、情绪紊乱的毒药,你还被人下了邪术,也就是用来害人的一些歪邪方术。

“所以我也不敢轻易相信你有没有亲手杀了你父亲,太傅若是信我,就与我讲清经过。”

谢詹点点头,扶着额头有些不知所措。

“我回府后先是沐浴,下人告诉我父亲在我屋内,他要见我。”

“然后呢?”

“于是我便回了屋。中间……似乎听到一声猫叫。”

谢詹喃喃自语:“然后父亲就站在了屋门口,奇怪……月亮,明明天上没有月亮,地上却有光。”

我听明白了。

谢詹进了屋中与他父亲说话,结果谢詹手中不知为何突然多出了一把匕首。

在谢詹的记忆里,他父亲莫名与他争执,并突然主动撞到了他的匕首上。

后来,他听到有人在屋外尖叫,可那时他顾不及了,只想着先救他父亲。

“好奇怪。”谢詹扶着额头,神情痛苦:“父亲他那时身子很冰凉,已经没了气息,之后我就失去了意识,想不起来了。”

谢詹看向我,清亮的眼睛像裹着一层薄雾,带着几分柔和与无助。

“九……”他忽然伸出一只手握住我的手腕,掌心温热,“你师承道士,知晓这些奇闻轶事,能帮我弄清真相吗?”

“我能。”

我点点头,反握住他的手。

“不过我决定帮你这么大一个忙,太傅要怎么报答我呢?”

“当牛做马,衔草结环。”谢詹声线低沉而温和,明明心中悲痛,却不忍让我同他一样悲伤,仍朝我笑。

他如此坚定认真给出回答,让我忽然有些出神。

我少顷笑道:“没那么严重,以后私下不要叫我九公主就好,我的小名『腰腰』和『绿绕』,你选一个。”

话落我故作轻松起身:“我要走了,太傅就别送了。”

我说罢就离开了。

出地牢后,我才稍稍松了口气,抬手摸了摸烫红的耳根。

05

怎么能有人穿牢服,即使落魄还落了那么好看?

尤其那双眼眸坚定望着我时,我差点因为害羞而挪开视线……

“夜夜相会情难自却,我的情郎呀~”我忍不住哼起了小曲。

我翻进停尸房,仵作刚走不久,我掀开白布,吹了火折子举着仔细观察。

仵作这线缝的真丑。

如何让尸体动起来与活人无异?江湖上有两种秘法,一种叫傀儡术,一种叫蛊术。

蛊术,人一死蛊一尸体为食还会活很久,尸体会非常快的腐败生蛆。

傀儡术就很好辨认了,只需看手腕脚腕上有没有发丝勒过的痕迹,因为细小很少会有人发现,因为人死后皮肤上造成的痕迹不会再生,所以内行好辨认,外行认不清。

颈后,四肢关节,在仔细查看之下果真有细细的一条勒痕,如此说,那头骨上也会有一个小如针尖的眼。

可惜现在不能直接取出白骨来看。

有了这些,也足以证明谢詹没有杀父了。

我又回到牢狱,将发现的事情一五一十与谢詹讲。

谢詹眼尾泛红,比起前日来瞧时,眼中多了颓废与懊恼自责:“原是这样。”

我不知如何哄他,只能从腰间掏出给他带的绿豆糕。

“要吃吗?”

他一言不发。

我问:“有人辱你了?”

他轻轻摇头。

我很想嬉皮笑脸挑逗他玩儿,但此刻只能真心与他道:“谢詹,我是真的想帮你。”

闻言,他呼吸微窒,眼尾有红意。

谢詹双手握拳,挺直的腰背忽然如山崩塌般弯了下来,他低着头,视线落在我手中的绿豆糕上,声音疲惫喑哑。

“方才八公主来说,我母亲因我遭此大事,一病不起,气若游丝……”

他莫约在恨他自己没有本事,牵连父母老无安寝。

什么六艺诗赋,空有一身抱负又有何用?他出不去这座牢笼。

他的手捏紧了囚服,无声含泪吞咽绿豆糕。

看着他如此自厌落泪,我不自觉抿了抿唇,看着他这般,我心疼。

“太傅,糕点干噎,会噎嗓子的。”

我从腰间取下水袋,情不自禁含入一口水送上以水服之。

事后却又觉自己孟浪趁人之危,退开一寸。

我眼眸低垂,看着他干白的唇被我亲得湿红,瞬间感觉脸颊连着耳根热意袭人。

幸亏牢狱中昏暗,看不见我此刻故作镇定下的无措。

“我……我不是有意轻薄与你。”

我小声解释,谢詹却沉默。

我心中忐忑直跳,刚想逃,忽然就听谢詹轻声开口:

“此乃闺房之乐,你从哪里学得?”

这……能说否?春宫图?

我清了清嗓子:“换班时辰快到了,我去遣人明日呈上证据,先走了。”

我落荒而逃般出了地牢。

06

把谢詹救出来后,他第一时间去见了谢母。

原本气若游丝的谢母,在见到他之后缓回了一口气,日益见好。

谢詹洗清了冤屈,重新归整后入了朝堂接替父职。

他将母亲送回宜州老家养病,亲备谢礼姜红筠府上道谢照拂,唯独把我抛之脑后,迟迟不见。

“真是一只好看的白眼狼。”

我坐倚在麒麟阁顶扶手侧,瞧望着画卷上的谢詹,想了想又提起笔来,给他画了一脸麻子。

“看来九公主对谢某怨气颇深。”

他忽然在身后出现,吓我连忙将画卷藏在身后,可月牙杆还是有一头掉落在地,恰好将画中谢詹那一脸麻子展露出来。

我尴尬笑笑:“方才甩笔不小心溅了墨上去。”

谢詹煞有其事的点头:“恰好墨点子都甩在了我的脸上。”

“……确实是巧了。”

我轻咳一声,把画卷起来放回到阁楼里。

“太傅贵人事多,今日来可有何事?”

“臣教养职责还未结束,前来继续督促九公主勤勉。”

“哦。”

我抬手摸了摸鼻尖,不知为何只觉心里更加不爽,只好故作镇定道:

“那太傅开始讲吧,我听着就是。”

我说着坐下,他却主动朝我贴近几步,站立在我桌前。

“今日不讲学,请九公主为臣画一副像吧。”

他说着从卷缸中取出白卷铺展在我面前,我疑惑看他。

他也没搭理我,只是嘴角微勾,露着淡淡笑意。

“画吧。”

我故意说:“我画的慢,怕太傅累着。”

他只笑着看我,我被看得心虚,摸了摸鼻子:“那里有张榻,太傅去坐下吧。”

我作画向来随性,一画就是好几个时辰。

谢詹这阵子似乎是累极了,在我这反而能放下戒备,我画到了日暮,抬眸一瞧看到谢詹竟歪靠在榻上睡了过去。

他睡着的样子太好看,我放轻脚步走到他面前,目光如炬的盯着他的唇看。

这一次,我竟然又鬼使神差地吻了上去。

刚亲上,就觉不对,腰间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手掌紧紧压着,脑后也被覆着,他一双深晦眼眸不知何时睁开,眸底云海翻覆,滚浪席来。

我大感不好要撤,却被他钳制动弹不得。

谢詹唇角仍然是淡淡笑意,只是眸中猛浪翻涌,将我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精疲力尽之际,只听他在我耳旁低道:“我在牢中询问之事,九公主还未回答。”

嗯?他问什么了?

问我从哪学来的闺房之乐?

我急忙岔开话题:“今日累了,明日……明日再说。”

我又再一次提起裙子,落荒而逃。

07

明日一早,我就被母妃召入了宫,匆匆都顾不得将谢詹的画放好。

五岁后,这是我第二回再看这座宫殿,院中有秋千木马,有翘板陀螺,但都是姜红筠的,我就像院中那颗被砍了的绿荫树,只剩下个根在这里而已。

我的母妃端坐在罗汉床上,桌子上摆着一盘葡萄。

我上前行礼,她却视而不见,不紧不慢的与宫女询问现在是什么时辰,姜红筠可起了吗?

直到我腿都跪酸了,她才开口唤我起身。

“腰腰,母妃与你父皇为你姐姐挑选了一位夫婿,择日就要下旨赐婚,你作为妹妹,是该到场也见见未来的姐夫。”

我没有作声,心中陡升一股不好的预感,抬眸看向母妃,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名字来。

“你自小不在宫中,她替你受了不少的罪过,自你回来,她又为你善了多少回后,你任性妄为,她愿意宠你爱你,你不学礼教,也不愿强迫与你,所以才让你得了这么一个顽劣不堪的性子。

“可你非但不改,居然扰到你父皇的面前,你一顽劣小儿,平日里招猫逗狗寻乐也就算了,居然敢掺手大理寺管的案子!”

她说着眸色一厉,抄起手旁放着的清尊玉竹盏,猛地砸在了我的脚边。

盏未碎,我心跟着再次碎了。

饶是老道师傅常说,人心无常,世事无常,所以猜不得、求不得、放不下。

饶是我历过许多不可思议之事,见过偏狠人的心,可落到自己头上时,还是心有不甘,时时缠绕心间解不开。

我回来时心有期待,期待母妃将我拥入怀中疼爱,期待姐妹和睦,期待父皇夸我为他分忧。

可除了那座将我困于高台的麒麟阁,我期待的场景皆是我一心痴想痴妄。

“我想救人,何错之有?”

我掷地出声,毫不退却的对上她的眼神。

我回来后总是如此不退不让,她便曾当众骂我倔驴疯狗,不识大局。

何为大局?是你们的大局,与我何干?

在识清这一点后,我便更加肆性而为。

“你就是不该救,不该抢了你姐姐的风头,夺她所爱。”

她说着看我的眼神愈加愤恨:“你为何一回来就非要夺了你姐姐的东西,乌鸦反哺、羊羔跪乳,你却一副狼子野心!”

“所以母妃今日唤我而来,就是为了降罪于我?”

我嘴角含笑,眼中反讽的望向她,心中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匆匆而来间心中那点子期待此时暗灭下去,再无重燃可能。

她却在看到我眼中的反讽之意时握紧了拳,似乎比我还受伤,直勾勾盯着我满脸不可思议,许久阖眸失了力气摆手。

“罢了,罢了……你哪有你姐姐贴心,若是我只生她一位就好了,就不用操心还遭怨恨。”

她说罢示意宫女将地上清扫干净,姜红筠姗姗而来,与她同行还有一人——谢詹。

谢詹穿着官服,进来见我轻轻颔首一笑,我顿了顿气恼撇过头去,没有给他好脸色看。

“来人,给半山赐座。”

母妃笑脸盈盈给谢詹赐座,姜红筠依偎坐在母妃身旁,而后朝我笑着开口。

“腰腰来了,可用过早膳没有?”

“不饿。”

我吐出两字,冷脸没有再言,气氛一时冷却下来,母妃拍了拍姜红筠的手,剜了我一眼后道。

“你妹妹方才被我说了几句,才这般模样,你莫与她计较。瞧你今日红光满面,可是朝堂之上有好事发生?”

“可能是今日胭脂涂重了些。”

姜红筠抬手摸了摸脸颊,羞涩睨了眼谢詹。

“半山,有一好事我要与你说。”

母妃心领神会笑笑,与谢詹开口道。

“陛下怜你,想赐你一桩婚事,不知你意下如何?”

谢詹闻言先看我一眼,随后道:“家父亡如今尸骨未寒,冤情未清,半山现首要之事便是查出凶手,为父守孝三年。”

“只是先定下婚约,你与红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一桩姻缘数天赐,她愿等你三年,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不欺他父母皆不在,当面逼婚吗?”我小声嘟囔后继续嗑瓜子看戏。

房间就这么大,三人此时只能眼盲耳聋将我作石雕。

“腰腰,小厨房给你做了豆沙糕,你去尝尝味道。”

我乍然失笑,引过一屋子人目光来,我淡然将手中的瓜子壳洒落地上,起身出去。

我没有去小厨房,小厨房里的宫女却端了一盘追来。

她年龄很小,个头才到我腰间,一路追来气喘吁吁,满眼真挚。

“九公主,您吃一块吧,娘娘虽然嘴冷,可实际心中是牵挂您的,大早喊了您来,她比往日早起一个时辰,亲自来小厨房擀面捣馅。您就吃一块吧,很甜的。”

她真挚的童声让我停下脚步低头看她,许久露出一抹淡淡笑意来,伸手从盘子里拿走一块。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她见我拿走糕点,瞬间喜笑颜开转身跑回去交差。

我握着豆沙糕转身要继续走,谢詹却不知何时赶了上来。

他自然走到我身旁,与我肩并肩。

“九公主要回去了吗?”

“嗯。”

我今日没有调戏他的心思,淡淡应了声,继续迈步。

他跟着:“为何拿了却又不吃?”

“你若想吃便给你。”

我说着抬手将豆沙糕递给他:“我吃不得豆沙,轻则满身疹子痛痒不已,重则高热不退呕吐不停。”

他闻言一顿,伸手将豆沙糕接过扔到了地上,从袖中掏出帕子,低头仔细将我手中的糕点渣擦拭干净。

“把你不能吃的讲与我听,我不会忘。”

他低着头,捧着我的手,眼眸认真柔和的开口,将我焦躁的心抚平,只觉刹那间风停树止,心随他动。

“我母妃要为你和姜红筠牵红线,你怎么想?”

我知道此时说这句话不合时宜,但还是想问出口。

“我想……”他轻声开口,缓缓勾起唇角,眼底清明柔和。

“昨夜的星辰和昨夜的风,还有昨夜的你。”

要命……我好像反被调戏了。

08

出宫在街上,我与谢詹正往樊楼方向去吃饭,快到门口时,不知哪儿来的流民冲上来将我团团围住,齐齐跪下高喊。

“九公主!九公主救我们!求九公主降雨赐福!”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看向四周,此时已有无数人的目光聚集而来。

“莫急莫急!快都退下,莫要冲撞了九公主!”

一穿破烂官袍的男人站出来阻拦,让流民都退到十步外,而后朝我跪下行礼。

“九公主莫要怪罪,西北已经干旱三年,颗粒无收,他们也是急的呀。”

“西北干旱,为何要跪下求我降雨?”

我出声质问,皱眉看向远处那些流民,个个面黄肌瘦矮小,肚子鼓胀,头发稀少发黄,眼窝深陷,手中都拿着木棍支撑身体站稳。

他们的眼睛黯淡无光,唯有看向我时抱有一丝希冀。

“九公主,卑臣乃西北儋州知府赵生,此次进京,一是求皇上多拨些赈灾银,二是求九公主您开坛做法与仙求情,为西北降雨赐福。”

“我一凡人,哪里来的降雨赐福的本事,你们可是误会了什么?”

“没有误会,曾闻九公主五岁便被仙道选为徒,为国修行十五载,观龙脉旺国运。

“这十五年内您走过的地方皆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回朝时皇上尊仙旨,为您建麒麟阁旺国运昌盛,您乃仙缘龙凤之子,所以求您勿要推脱,求您救救我们这些贱民吧!”

赵生掷地有声的重重磕下三个响头,我连忙制止将他扶起。

谢詹观了情况后开口:“我乃户部右侍郎谢詹,此等大事还请移步到楼中相谈,您与他们想必赶路此久也饿了,先用膳再说。”

“多谢谢右侍郎。”

在樊楼二层厢中坐下,饭菜渐上,赵生起先还顾忌尊卑,在我示意后便狼吞虎咽起来,吃得面色潮红,急切不已。

我递过去一杯茶,询问道:“你这是饿了多久?”

“三日未曾进食了,一路而来,其他洲县同僚见了便会请顿饱饭,这才活着走到了京城。”

谢詹问道:“可是哪位仙道与你们指点迷津,让你们千里迢迢而来?”

“也并非仙道,他是路过的一位贵人,见儋州灾荒不停,便寻了位仙道而来在龙王庙前做法,刹那间乌云密布、视不见人、紧接落雨而下,但仅仅喝水功夫便停下。

那道士与我们讲了龙王与他密语,九公主乃天下大福之人,只要九公主真心为民祈福,打动上苍,定会连降大雨,福泽我们。”

“原是如此。”

我与谢詹对视一眼,齐齐在对方眼中看出了此事有蹊跷。

我心中思忖对策,余光不停的在赵生的身上打量,借着方术骗人引火到我身上,这人分明是想至我于死地。

即便我不死,世人唾沫星子一人一口,也能淹死我。

我那父皇也一心拿我当做能滋润龙脉的宝,若是此事不成,他亦不会保我,否则十五年前就不会因为我那野道师傅为了活命胡乱诌出的话,将我送走十五年之久。

忽然眉尾突突直跳,我抬手揉了揉:“今日晚了,各位一会儿移步住我府上,明日我亲带各位入宫求见父皇。”

“多谢九公主。”

安顿好了赵生等人之后,我进了麒麟阁,谢詹跟了上来。

我有些心神不宁的望着远处,谢詹立在我身旁,同样在沉思着如何开口描述现在局面。

“明日面圣,定会有人提起赈灾银,此事怕是会牵连出我父亲,我刚上任不久,此中水深难填,我还未拿捏他们的软肋,因此我能看到拿到的仅有阳簿,阴簿则被卓大人牢牢拿在手中,如此,明日我就会被套牢动弹不得。”

“父皇沉迷修仙问道练仙丹,身子早已被那些所谓的仙丹损毁,幼弟才七岁,上无长兄,所以如今国事大部分都是姜红筠在处理……”

说到这里,我眼皮直跳心中愈加慌乱。

西蜀樱桃也自红,野人相赠满筠笼。

姜红筠比我早生一年,我与她的名字都出自诗中。

幼时我非常喜欢她,日日跟在她身后唤她姐姐,直到五岁时野道师傅出现,说我与姜红筠二人都乃天仙投胎,一位天颖之资,一位昌盛旺国,因此要八字显示昌盛旺国的与他走去修行,观龙脉、旺国运。

姜红筠为了留下,便将她与我的八字偷偷调换,用一块豆沙糕让我高热倒下,再醒时我就已经被野道师傅带离了京城。

回来后,我首先见到了姜红筠,我想与她说十五年前我并不怪她,可她只是看着我淡淡一笑。

“姜绿绕,那位野道说得对。”

或许是姐妹连心,我明白,姜红筠不是我该靠近的人,所以我极力远离,却又想弄清姜红筠到底在做什么,她掩饰极深的野心或许旁人察觉不到,但我一眼便知。

就如这件事,我首先想到的就是与姜红筠有关。

可谢詹信吗?

我一手扶着廊柱,蹙眉深思,凉风将我吹醒,我头回赶谢詹离开。

“我想自己静静,你先回去吧。”

“好,若有事你派人去找我。”

谢詹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一走,我连忙上楼进了制药的屋子。

谢詹说的没错,放眼全京愿意帮我的只有他一人,他明日定会被赈灾银一事套牢抽不出身,届时只剩我一人面对。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我须得好生捋个清楚。

先是谢詹中毒被陷害弑父,野道师傅说过,药和术都有踪迹可寻,师从不同制药习惯便有所异,使术也一样。

谢詹中的毒药我配过几回,亲自试过几回,但都不会出现谢詹当时清明又混乱的效果。

药有食入,亦有吸入,这回制出的方子,应当没错了。

我将药倒入白玉瓷瓶,随后换上夜行衣,背上百宝箱前往谢府。

我想验证自己的想法。

我翻墙入了谢府,谢詹父亲死的院子已被铜锁锁起,我只好再次翻上屋顶。

忽然脚下一歪,我立即保持住平衡,但还是发出了声响。

警惕看了四周,确认没人后,我才发现方才是不小心踩到了一片断瓦。

断瓦……

我拿起瓦片细看,瓦片是被用掌劈开,瓦片下还沾着些云杉树根屑。

以云杉制绳之术多来自西北,西北的方术师……属巫教。

我忽然想起谢詹说过的当时情况,随即在四周屋顶查看,果真有绳子磨过的痕迹,四面屋顶都有云杉树根屑。

乌云蔽日,其实是黑布遮天。

药在遮天时随布而下,所以谢詹在迈出屋时就中了方术与毒药。

我落身在地,准备趁夜模拟一遍事发情况。

我将木偶放在房中,用发丝控制在木偶关节处,从屋顶延伸而出,位置刚好在断瓦处。

夜深视线模糊,加上中了药,所以谢詹根本没有看出当时谢父已然被杀,他进入屋内时自以为清醒,其实已然身在方术阵中,与已经死了的谢父说话。

他替凶手掩盖了痕迹,所以屋内只剩他与谢父的痕迹,完成这一切,收布抽丝。

谢父倒地,他仍然恍恍惚惚手拿着匕首,此时外面有下人路过,刚好见到了这一幕。

如此,一切就解开了。

毒药也配的没错,是巫教的药方。

我收起方术工具,正要离开时忽然一支箭迎面而来,在我脸侧擦射而过。

“谁?深夜胆敢擅闯谢府!”

我听到是谢詹的声音,急忙摘下脸上蒙着的黑布,露出面容。

“是我。”

“你怎么来了?可有受伤?!”

“我没事,只是想来确定一些事情,没得出结论之前又不想惊扰你,让你白开心,所以就这么来了。”

我只字不提明日面圣会遇到的事,只是告诉他:“我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了。”

我将事情说出,又给他演示了一遍,谢詹沉默不语。

我告诉他,那种令人精神恍惚的药,我也制出来了。

“只是还没试过效果。”

“我来试。”

他说着朝我伸手要药,我将药瓶从腰间掏出放在他手上。

若这个药与那夜他中的毒药效一样,那此事便算水落石出,也了结他心中一桩心事。

“无事,我信你。”

谢詹给自己用药,很快他就身形微晃,眼中虽然清明,实则已然中毒恍惚。

“谢詹,谢半山?”我唤他名字。

他眸子微眯,似有一副酒后醉意,许久才清冽又沉浑的开口道。

“腰腰……”

中毒了不唤我九公主,改唤我闺名了?

我笑了笑,故意问他:“谢半山,你腰间汗巾赠我如何?”

“好,赠你。”他解下腰间汗巾给我。

“你最喜欢吃什么?”

“绿豆糕。”

“亵裤是什么颜色?”

“月牙白。”

“你最喜欢做什么事情?”

“读书。”

“你喜欢姜红筠还是九公主?”

“我喜欢你。”

听到这四个字,我一时呆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谢詹。

“谢半山你再说一遍,你喜欢谁?”

谢詹眼眸此时睁开,没了那层慵懒混沌。

他朝我走近一步,忽然俯身与我贴面,随后又撤开我,直立在原地。

“我喜欢你轻薄于我。”

“我喜欢你脑子里装着的奇思妙想。”

“我喜欢听你唤我谢詹、太傅、谢半山。”

“我喜欢你讲的野仙入梦收徒的故事,楼阁入画那日,我见到我梦中的野仙。”

他一句一句,娓娓道来他的思绪,却全都是我。

夜色人静下,我瞧得出了神。

他未戴帽,小冠束起,皎如玉树临风前,他站在离我七步之远,与我温尔一笑,眼中没了往日矜持沉稳,多了七分清冽干净与真挚。

我呼吸与心同时停滞,而后又如波涛汹涌,倾泻而下。

我逃了,将解药塞入他口中后仓皇逃窜。

凉风都刮不去我脸上的炙热,我回到麒麟阁后心中仍然狂跳不止,一口气接连喝了三杯茶水,仍然觉着燥热不已,心难平静。

完蛋,彻底沦陷了。

09

次日我领赵生去面圣,果不其然,赈灾银被提出,谢詹一时间陷入困境,成为众矢之的。

而我,责被勒令挑选良辰吉日,登麒麟阁求雨降福。

姜红筠站在侧位道:“西北三年旱灾,朝廷共拨下十万两白银,可据赵生所言,这三年共收到八千两白银。

余下的九万两千两,怕是都进了那些奸佞小人的肚子里,父皇,此事定要严查,不查不足以平民愤。”

“是,是要严查,不管查出谁来,都诛杀九族!咳咳……”

为了避嫌,谢詹自请停官待职,而我则卜卦择吉日,为自己定下了一个“死期”。

一个月后,前往儋州登台祈雨。

“这就是卜卦啊,神神叨叨的。”

七岁幼弟忽然在上朝之时闯入大殿,目光好奇又不屑的看着我手中卜卦的龟甲,

“羽儿,上来父皇这里坐。”

父皇不仅没有责怪,还招手亲昵让他上龙椅上坐。

“她怎么老站在这儿?”

他上去时厌恶的看了姜红筠一眼,而后坐在父皇旁边,笑着道:“父皇,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把她嫁出去,嫁给草莽乡夫。”

“净胡说,哪有公主嫁与草莽乡夫的。”

“不是胡说,她都十九了,等我长大她都是个老女人了,除了草莽乡夫谁还要她?

一介女子不好好相夫教子,却在朝堂之上指点江山,霸着我的位置,讨厌死了。”

姜羽口无遮拦,一时间朝堂之上鸦雀无声,我余光看向姜红筠,她面无波澜,似乎早已习惯,眼角微红,不知是因为委屈,还是因为怨恨。

父皇也并没有斥责他,而是说了一句童言无忌,随后摆手道:“退朝吧。”

我虽然不喜欢姜红筠,但目前来看,这个素未谋面的幼弟姜羽更令人讨厌,所以我给他身上撒了痒痒粉。

次日听闻他痒了一夜,折腾未眠,嘴角得逞勾起笑来。

在确定了杀人的术士师从哪派,我毫不犹豫背上箱笼前往巫教所在地,临走时带走了谢詹的香包。

路上遇到心怀不轨之人,本打算扮猪吃老虎,却未想到在我佯装被迷晕时,谢詹出现了。

他手持利剑捅穿了那人的喉咙后,抱起我上马急匆匆要去找大夫。

我睁开一只眼睛偷偷看向他的侧脸,看着他面露急色,心中窃喜后故意面露难受。

“太傅,我难受……”

“我知道,你且忍忍,前面有个村落,马上就到了。”

他说罢抽马鞭加快。

“太远了,我怀里有解药,你帮我把解药找出来喂我就好。”

我故作虚弱贴他怀中,他闻言停下,伸手在连忙我怀中搜寻,却没搜寻到。

他眉头拧得比绳子还紧:“解药不在你怀中。”

“当然不在我怀中,这不就在我面前嘛。”

我说着捧上他脸大大的亲了一口,而后顺势双手就伸进了他的外袍……

轻薄谢詹未半而中道被拦。

他紧紧钳制住我的手,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后槽牙都要咬破。

“九公主真是美色当前。”

“我非圣贤。”

我笑眯眯收回手:“太傅不在京中闭门自省,怎么出现在这羊肠小道上,莫不是……舍不得我?我离京不过一日,太傅就对我思念成疾,控制不住跟来见我?”

谢詹:“……”

“你不说话,我就当太傅默认了此事。”

谢詹深感无力,只好驾马继续前行。

10

一路到西北,进巫教地界前,我趁着休息背着竹篓在深林中独自转了转,就地取材备了礼物。

谢詹正给马儿喂草,见我回来正好问出心中疑问。

“这里这么村落,我们怎么能正好寻到凶手?”

我回答道:“简单,巫教虽然村落多,但是每个村落使得东西都有细微不同,问一下就知道那绳沫是出自这里哪个村落。

村落每户二三十或者三四十,但为了区分,各家浸泡做绳时都会使用不同的材料香粉来区分,让村长帮忙闻一闻就好了。”

他又问道:“可村长是否愿意帮我们?”

我挑眉朝他颠了颠手里的竹篓:“所以我刚才去给村长备了份大礼。”

“什么大礼?”

他好奇看过来,我打开竹篓盖子,露出里面半篓子毒蝎子,密密麻麻的摞在一起爬动。

谢詹身体瞬间僵直,从一脸淡然到脸色唰白。

“……”

我默默合上了竹篓盖子。

接下来的一路上,谢詹始终慢我半步。

我回头,他止步。

我放慢,他后退。

我猛地转身,他瞬间神情戒备。

好吧,他失去了品尝巫教村落中的一道美食的机会——面炸蝎子。

进了村落,很快就问出了凶手的身份——云尜。

从他们的描述中,我和谢詹同时想起了一个面孔,那天羁押谢詹的侍卫们,他就是其中之一。

得到线索,我和谢詹立即赶回京城去寻那人,在寻到他时,已经落水死了。

我与谢詹从他房里搜出了一本花名册,上面写满了朝中大小官员受贿贪污的金额,加之亲眷在田庄侵占百姓土地,放高利贷等等罪行一应俱全。

还有杀死谢詹父亲时所用的术具,悉数搜了出来。

我和谢詹还未想好花名册怎么办时,姜红筠登门了。

一坐下,姜红筠开门见山道。

“现在所有人都想要你们手中的花名册,有它在你们会极其危险,交给我,我会劝谏父皇肃清朝堂,给谢伯父与受欺压的百姓们一个交代。”

“姜红筠,我不信你。”

“姜绿绕,我是你亲姐姐。”

“哦。”

那又怎样。

我撑着脸侧懒懒瞧她,不当回事的敷衍。

“半山先生,你深明大义,容我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如今父皇一心成仙修道练仙丹,心思哪还在朝堂之上。

“你们即便是交在他手中,最后之会落到奸滑臣子手中,我虽是女子,但这些年来对于朝政之事勤勤恳恳,大事小事都要亲自经手一遍。

“腰腰刚回来不久,不知那西北大旱三年,拨出去的十万两赈灾银是我长跪长生殿求来的。半山先生应当知晓,我那时为了这十万两赈灾银能拨下去,付出了多少心血。

“可笑却是真正到了灾民们手中只剩下八千两,我比谁都想除奸佞贪官,让百姓吃饱安乐。”

姜红筠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她目光坚定痛惜说出这些话来,谢詹有些被打动,目带询问地看向我。

我新染红的指甲无聊的扣着桌角的碎木屑:“姜红筠,你想要做女帝吗?”

姜红筠神色微顿,警惕看了我一眼。

“腰腰,祸从口出。”

我不在意的把木屑弹到地上:“最近夜观天象,有一颗紫薇星极其闪耀,盖过了帝王星。我还顺便给你卜了一卦,成大事者,替而代之。”

“什么意思?”

姜红筠还在装傻。

“意思是……请回吧。”

我淡笑着,起身做了送客的手势。

“不管如何,我还是希望半山你能考虑一下,有了这本花名册,就能还谢老清白,让凶手伏诛。”

姜红筠走后,我将花名册递给了谢詹。

“姜红筠说得对,我回来不到半年,对朝堂之事全然不知,你一直在京城,还有你父亲带携,对其中定然比我清楚。

“所以这本花名册,由你来决定要不要给姜红筠。”

11

花名册最终还是到了姜红筠手里。

在我出发前往儋州当日,姜红筠在朝堂之上摘了花名册上第一位名字的官帽。

姜红筠让谢詹复官,谢詹复官后却主动请缨要去儋州彻查赈灾银一事。

与我同行前往。

儋州土地干裂,种不出一根粮食来,莫说粮食,就连儋州的宽抿河都干到底了。

百姓喝水难,儋州的水都要从其他地方运来,有市无价。

但即使是如此,他们仍然花费大价在龙王庙前建了求雨台,日日供奉跪求。

“三日后就要求雨了,你真的有把握吗?”

同一句话,谢詹已经问了我八九十遍了。

“只有三成把握,剩下的七成都握在你的手中,所以你一要快快促进建运河一事,二要尽快出发,争取在我求雨结束前赶回来。”

求雨当日,我身着龙鳞服登上了求雨台,跳起了傩戏。

少顷天色昏沉,乌云密布,伸手不见五指,片刻后雷声震耳欲聋,一炷香后,天空落下雨点打在台下跪着的百姓们身上。

忽然“天”被撕开一块口子,有人从天而降,将我一箭射钉在了龙王庙前,揭穿了我的方术把戏。

“她就是骗子!什么九公主?都不过就是用方术迷惑骗人的江湖把戏!如果真的能求雨,那为何要人力建造运河!这都是皇帝派来迷惑骗咱们老百姓的下作手段!”

我看着义正言辞指责我的人,一口血喷出吐在了求雨台上。

谢詹去运水了,我要争取时间等谢詹回来。

肩膀疼得要命,我咬牙拔出箭矢,按住伤口,尽量让自己挺直腰背,居高临下的看向那人。

“你说我这是方术把戏,那你可能让这里的百姓们喝上水?见到雨?

“你自觉大义揭穿了我的把戏,重伤于我,打断了求雨祈福仪式,阻了降雨,得罪龙王,断了百姓们的生路,你如何向这片土地交代,向儋州交代?!”

“分明是你蛊惑民心,欺骗百姓!当今皇帝一心修道成仙不问政事,儋州三年大旱不管不顾,九公主不谏忠言让皇帝勤政,反而助纣为虐蛊惑民心!

“你们整个皇室荒唐至极,唯有八公主勤政为民,跪在长生殿前为我们儋州求下赈灾银,却被贪官污吏贪走。

“儋州百姓食不果腹,却还要节衣缩食为你重金搭建求雨台,你和你那父皇一样恬不可耻,鱼肉百姓,荒唐至极!”

他字字珠玑,再次举起弓箭朝我拉满。

台下跪着的百姓们无一阻拦,只是都默默站起身,用一双双黑漆漆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我此时伤口渗血不止,疼得满身冷汗,眼前有些恍惚,脚下不稳。

我欲要开口,嗓间腥腻恶心不断,闭眸沉了沉心,才又开口。

“你怎知我非一心为他们着想?我若仪式后仍然求雨不得,你指责诛杀我,我定无怨言。可你却听信谗言冒然射伤我打断了求雨,半路折杀了降雨的希望。

“你若非要杀我,可以,等我做完降雨祈福的仪式,若是百姓们还无水可喝,我自愿让你这支箭射穿我的心脏。

“台下百姓们作证,若是仪式后你们仍无水可用,就让他射穿我在这龙王庙前,我姜绿绕甘死赎罪!”

“拦住她,让九公主继续降雨祈福仪式。”

赵生开口,人们才齐齐拦住那人,抢了他的弓箭。

赵生朝我跪拜行礼:“还请九公主继续仪式。”

“好,不过我需要止血的草药。”

要来了止血的草药敷在伤口上,简单包扎了一下后,我重新回到祈雨台上,继续未跳完的傩戏。

这回,天色大晴。

所有人由跪为站,眼光泛绿犹如一头头极饿的野狼,似乎为大旱三年找到了罪魁祸首,用目光作尖刀利刃,在我身上打量着哪里的心肝最黑,准备凌迟剜心。

我的上衣被血染了大半,台下人只觉衣裳颜色更为鲜艳了几分。

我在台上翻跳,台下牛皮鼓紧锣密鼓的敲响,敲响之人没了先前的无力,使劲全身力气在拍击,击打出我的催命声。

我犹如与恶鬼夺命,可这些恶鬼在一炷香之前,还是奉我为神的虔诚信徒。

“驾!”

远处马蹄扬尘踏土而来,谢詹手举着我的水袋,大声冲入人群。

“有水了!有水了!所有人立即去衙门领水!”

鼓声停,台下大家目露希望,重新变回了人,齐齐欣喜往衙门奔去。

而我已经停不下来了,最后翻跳时重重的倒在了地上,晕死过去。

如果我没死,想和谢詹说。

谢府他中毒那日就该趁机睡了他,省得临死徒留遗憾。

12

我没死成,睡醒时谢詹就躺在我的身侧,他握着我的手,睡梦中睫毛微颤。

我忍着肩膀上的剧痛亲了他一口。

该死,谁说的男人能止痛?

“九公主就算受伤,也不忘轻薄谢某。”

谢詹的话从耳边响起,我闭眼只当没有发生,却觉面上有人与我越来越近,鼻息喷洒在我的脸上,我刚睁开一条缝,谢詹却忽然轻轻将我拥在怀中。

“你昏迷这几日,我心如煎汤难熬。”

他如此表深情,我就更不好意思说出昏迷前的想法了。

“你要是对我有愧,就以身相许吧。”

刚红了眼眶的谢詹:“……”

在我养伤这些时日,谢詹似乎突然拿捏住了我的软肋。

他端着药来,以己美色亲手喂我喝药、喂蜜饯,尝我唇角药味,但都浅尝而止,勾的我心痒难耐。

夜里宿在我床上,和衣而睡,我稍有动作他比我先醒,一句小心伤口将我的蠢蠢欲动扼杀在萌芽中。

勾得我后槽牙都磨烂了。

救命,他比我还会。

谢詹陪我养病一月,京中时常来信,从谢詹的口中,我得知了朝堂已经陷入了大肃清。

姜红筠囚禁了父皇,挟幼弟上位,将花名册上的官员摘了大半,短短一月,流放七百六十人,午门斩首五十六人。

后因民心所向、百姓拥戴,姜红筠顺应民心取而代之,封幼弟为邯郸王,赐封地。

此时母妃来信,让我即刻动身回京。

“谢半山,你要回京继续任职吗?”

“嗯,这边事情已了,该回去了。”

“好吧,那我陪你回去。”

我与谢詹回京,此时京中大变,百姓们却喜闻乐见,个个夸姜红筠铲除贪官污吏,是位好皇帝。

我在城门的告示栏上看到了被斩首的官员名单,心中渐沉。

我应召入宫,母妃此时被封为太后,居寿春殿。

她难得招我坐在她身旁,与我说了好多话。

“我记得你幼时只喜欢缠着红筠,连我都不找,每日一睁眼便开始唤姐姐。”

“你幼时特别喜欢偷吃她的糖葫芦,偷吃一颗藏起一颗,然后给我拿过来吃。”

“你刚离开宫时,我日夜难寐,食难下咽,我梦中都是你在唤我母妃,让我抱抱你。”

她话特别多,握着我的手,目光露出几分慈爱,回忆着我幼时与她在一起的那五年。

“太后,茶煮好了。”

“拿过来吧。”

宫女端着茶来,母妃将茶接过,刮了茶沫后轻轻吹了吹,垂眸递给我喝。

“这是你以前爱喝的尖春龙井,尝尝还是不是原来的味道。”

我接过茶,掀开盖子也刮了刮茶沫后似笑非笑地看向母妃。

“茶味香浓,只是这杯与我记忆中的茶香有些不同,母亲,这真的是我以前爱喝的尖春龙井吗?”

她闻言垂眸,强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的点头。

“是你以前爱喝的尖春龙井。”

得到了回答,我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后掩盖而下。

“可能是我忘了原来的香味,多谢母妃。”

说罢我失望喝下,不到片刻我就晕在了她的身上。

13

我被搜身后拖到了地牢中,被整整关了十日。

第十日时,姜红筠终于出现了,她拎着食盒,说要与我说说话。

狱卒摆了桌椅进来,宫女铺了厚厚的棉花绸缎垫子,她坐下后屏退了所有人,牢中只剩下我们二人。

“腰腰,我幼时很喜欢你,那时你像个面团子,软软的,奶声奶气的追着我喊姐姐。”

“你和她杀人之前,都喜欢话从头叙吗?”

我懒得和她兜圈子,抬眸直勾勾盯着她。

“姜羽还活着吗?”

“他还活着,只是受到了惊吓,疯疯癫癫,难以痊愈。”

姜红筠素手为我布菜:“腰腰,你我都是母亲的孩子,论起聪慧本事,你我各有千秋。我为你亲手在儋州布下死局,你能回来我并不意外。”

“我也不意外你们真的想至我于死地,姐姐。”

我没有动她夹过来的菜,而是拿起一块绿豆糕,小口品抿。

“为什么非要杀我?”

姜红筠顾左右而言他:“那日你在姜羽身上洒了痒痒粉,他吵闹一夜,我动了恻隐之心,与母亲说,应当与你交代一切。

“母亲却说,成大事者,不该为蝇头一点好而动恻隐之心,上位之后,多的是朝臣为我做事,无所不用其极的对我好。”

“花名册是真的还是假的,那名方术师其实是你的人,是不是?”

“开国之路哪有一条是干干净净、半点无辜人命都不沾的?”

她淡然回答,拿起酒壶为我斟一杯酒。

“我要建立新的盛世王朝,首先就要打乱打散现在的朝纲,然后重新建立。”

“你幕后指使杀了谢詹父亲,谢詹不会爱上杀父仇人。”

我端起酒杯饮尽,她继续为我斟酒。

“十三年前你走了之后,母亲因思念你而失神,不小心打翻了父皇炼丹用的铜炉,父皇大怒,下令打了母亲二十大板,我为母亲求情,在大雪中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冻晕了过去,也只换来了父皇一句不懂事的东西。

“我偷偷抹了好几天泪,然后找了个机会偷跑出宫,我在外面玩得很开心,天快黑了,我迷了路,掉进了雪窟窿里,是谢詹救我出来的。

“他背着我一路走回来,怕我睡过去便一直与我说话,他将我带回谢家悉心照料,后来即使是知道了我是公主,也未有何疏远。

“在那之后很久一段时间,他都唤我小筠儿,后来越长大,他反而离我越远了。”

“所以你想连谢詹一起杀?”

“我必须坐稳这个位置。如果他愿意低头,我会违背母亲意愿留他一命,可他喜欢你。”

“所以从我回来,就是你们这场阴谋棋局的开端,由谢詹父亲的死开始,借助我和谢詹的手调查出你设好的『真相』,花名册从我和谢詹的手中拿到,你就是清清白白,一心为民的八公主。

“借着你编造的花名册,你逐步清除了不归顺你的朝臣,至于我,最好的结局就该是死在儋州,而谢詹……最好是在你的关心下一步步沦陷。

“你痛恨父皇沉迷修仙之术,痛恨能蛊惑人心的邪道方术,所以你要清邪灭术,而从小被冠以旺国运命格且被带走修仙的我,回来后又被捧高前往儋州求雨赐福,以方术之名混淆视听、欺诈百姓,被当场拆穿。

“拿我开清邪灭术的第一刀,简直大好。”

姜红筠说:“西北儋州大旱三年,他们不仅不想如何运水开河,反而求仙赐雨,八千两白银本就不多,却还拿出一千两修建求雨台,简直愚昧无知,不可救药。

“这还仅仅只是儋州,更别说五年前水灾以十五六的少女扔河祭祀,蝗灾,用童男童女血肉祭祀,生生在田地内流血而死,被蝗虫野兽啃为白骨。

“腰腰,大局为重,我必须清邪灭术,你必须死。”

姜红筠平淡且狠厉,拧动酒壶盖后再次为我斟下一杯黄酒。

我看着杯中黄酒,睫毛轻颤,再说不出什么来。

姜红筠说的没错,民众愚昧,荒唐之事层出不穷,可怜又可笑。

他们面对困境无能为力,只能抓住离他们最近的一根救命稻草,即便那根稻草同样披着剥削的外衣,他们也深信不疑。

只是,我自私,我想活下去。

外面忽然刀剑声起,我与姜红筠同时看向牢外,谢詹提剑闯进了牢中,他看到了我与姜红筠对坐,看到了我手中杯子里的黄酒。

他问姜红筠:“腰腰这条命,你非拿走不可?”

姜红筠不语,他浅笑一声。

不等我说什么,他一把夺过我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他喝下去的那一刻,我和姜红筠同时愣在了原地。

“谢詹,你可知……”

姜红筠轻颤着声音开口,却被谢詹打断。

“酒中有毒,我知道。”

“你居然……要替她去死。”

姜红筠平淡的表情终于起了一丝波澜,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随后自嘲一笑。

毒药很快起了作用,谢詹的唇角溢出鲜血,手中的剑掉落在地上,他亦跟着跌落倒下。

此时我的脚像掺了铁一样动弹不得,我定定的看着他在地上痛苦抱腹挣扎,像傻了一样。

见到谢詹痛苦,姜红筠还硬不下心肠,她颤着手抱起谢詹,从怀中掏出解药塞进谢詹的口中,朝着外面大喊快召太医。

姜红筠双眼泛红,她始终放不下那日大雪漫天,银装素裹下朝她笑着伸出手,将她背在背上的清朗少年。

而我因为谢詹,活下来了。

14

因为谢詹以命换我,姜红筠守诺把我连夜送走,留下了因中毒昏迷不醒的谢詹。

我背着行囊,驾马离开了京城。

临走时,姜红筠痛斥我自私自利,谢詹都这样了,我还能扔下他独自一走了之。

我没有否认,弯腰默默捡起地上的行囊。

我赶了一夜的路,在一处平顶山上,吹响了雀哨。

一只黄雀飞来,在我肩膀盘旋,随后往东飞去。

我跟随黄雀行了一天一夜,在一处深山老林,见到了野道师傅。

他在平石上盘腿打坐,手持浮尘,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

“师傅,吃烧鸡吗?”

我从包袱中取出荷叶缠包的烧鸡,放到了他的脚边,他猛地睁开眼,见我喜笑颜开。

“还是我的好徒儿惦记为师。”

他一边嗦着鸡骨头,一边上下打量瞅我。

“瘦了,面相也变了,看来这小一年,你经历了不少大事。”

我笑笑,朝他伸手。

“师傅,吃人嘴短,一只鸡换一颗黄毒解药。”

“哦呦,我就知道没好事。”

他笑着嫌弃睨我一眼:“黄毒解药宫中甚多,非贪我手里这颗做什么?”

“宫中黄毒解药方子早已不全,最多只解黄毒五分,剩下五分听天命。师傅手中这颗就不同了,解十分,还带一分滋养。”

我笑着伸出双手,跪地的模样却万分虔诚和慎重:“还望师傅赐药。”

他这回没有说话,只是挑挑眉,而后故作思忖:“一只鸡换我一颗药,不够。”

“那拿什么来换?”

“百毒窟里的毒王。”

“成交。”

我立马往百毒窟去,百毒窟原是一猎户在山上设的陷阱,后来猎户老死,那窟窿陷阱仍然会掉入野物。

时间一长,里面便什么都有,毒物居多,凡野物掉下去无一能活,但野物都有灵性,知晓危险便不再来。

毒物们在里面没有食物,便互相厮杀啃食,赢得便在里面繁衍生息,因此得名百毒窟。

越靠近毒窟,毒蛇蝎子蜘蛛等毒虫越多,都在四周徘徊爬行。

我跳进毒窟,九死一生后强行将毒王捉出塞入竹筒。

毒王到手,我上马立即快马加鞭赶回去,但很快身子发麻动弹不得,七窍流血,手上伤口处黑青毒素迅速往心口处蔓延。

我控制不住跌落马下,眼前黑漆漆一片,马在用头拱我的脸……

师傅说,我有病。

救是救回来了,就是眼睛瞎了,耳朵聋了,一只胳膊坏了。

我哑着嗓子紧紧拽住师傅的衣袍,求他将解药送去宫内给谢詹。

我哽咽说:“我欠他一条命。”

15

在那之后两年,我就跟着师傅住在山中,师傅日日为我针灸试药,终于我能听到些声音了。

师傅说:“胳膊救不回来了,眼睛还能再试试。”

我轻轻嗯了一声,拿着竹棍提起木桶,去山后打水。

两年下来,山中我已然熟悉,如履平地。

提着水回来,师傅忽然招呼我道:“徒儿,你师弟回来了。”

“师弟?”

我疑惑,就听师傅解释。

“去年我下山遇他寻亲,有缘便收他为徒,这半年他四处采药,今日终于回来了。”

“哦,师弟好。”

我寻着声音朝他打招呼,却不听他回应。

“瞧我忘了,你师弟天生是个哑巴,去年你俩凑一起都凑不出一个好的五官来,今年能了。”

我:“……师傅你这嘴堪比毒王。”

杀人诛心。

“行了行了,你俩聊,我去倒腾药去了。”

师傅说着就离开,留下我一个瞎子他一个哑巴,聊什么?怎么聊?

太恶毒了!

“我叫月要,师弟你叫什么?”

我抿了抿唇开口询问,片刻后他走上前来,捧起我的手在我掌心一笔一画写下他的名字——阿言。

一个哑巴,却起了一个有口的言做名字。

“阿言,我记下了。”

我笑笑,转身出去做饭,他却手脚麻利的抢先一步,将我按在凳子上,示意我坐下歇着。

阿言手脚勤快,他来了之后,我几乎什么都不需要做,每日吹吹叶子曲,练练功夫,强身健体,争取多活几年。

这日吹完叶子曲,从树上往下跳,本该平稳落地,却落在了一个宽厚的怀抱中。

我愣了一下,随即摸到了阔别已久的硬朗的胸膛。

捏了捏,就听到稍重的鼻息声。

嗯……阿言的胸膛真挺阔。

我从他怀中退出,讪讪笑道:“多谢阿言接我。”

吃完饭,我端着木盆去山后的湖中沐浴。

解了衣裳后跳入湖中,师傅说这湖也就一个内院大小,不深不浅,用来沐浴刚好。

向湖中央游,忽然再次撞到了一堵肉墙,我立即后撤,腰间忽然多了一双大掌将我撑持在水上。

他握住我的手,带着我去触碰他的喉结。

我恍然反应过来:“阿言,你怎么在这里?”

他闻言带着我的手往下滑,摸到了他被湖水打湿了的胸膛。

我手没出息的轻颤了一下:“你也在沐浴?”

他点点头,片刻松开了我的手,却没松开覆在我腰后的手掌,他掌心灼热,湖水的清凉都没能降下他掌心的温度。

“阿言,我会水……”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着阿言离我越来越近,水波往我身后缓缓起伏,又被推了回来。

随着波纹起伏的,貌似还有我此刻狂跳不止的心。

忽然腰间手掌用力掐紧,将我一把拖入水中,在水下,他扣紧我的后颈,整个人贴了上来,深深的吻了上来。

我吐没了气便推拒拍他,他就带我上去换气,再下去。水上水下数回,不知道是在折磨我,还是向我展现他深谙水性。

他将我抵在湖边,用力在我肩上留下咬痕,而后抽身上岸穿衣。

我咂摸咂摸唇,意犹未尽。

“阿言,你腰真窄。”

他穿衣的动作一顿,随后将我亵衣扔盖在了我的头上,加快了脚步离开。

我沐浴后上岸穿衣,却发现少了件东西,他拿走了我的汗巾子。

趁夜,我摸到他房间,在他房间摸索寻找我的汗巾。

摸到衣服箱子,忽然身后贴上一具温热,他将我抱起放到床上,塞给我一只鸡腿。

我闻到香味一愣,随后咬了一口,肉香溢满。

嗦楞完鸡骨头,我啪的扔到地上,要与他说正事。

“阿言,能不能把汗巾子还我。”

他拿着手帕为我擦手,而后摇摇头,在我掌心写下三个字。

我喜欢。

他喜欢?

“你若是喜欢,等哪日下山我去为你买一个回来送你。这条汗巾对我极其重要,还我吧。”

我伸手,他却再次掏出一块蜜饯来放在我掌心中。

我塞进嘴里,再次伸手。

吃的首饰用的,他放在我手中七八件,但就是没有汗巾。

我气恼将那些东西通通扔到地上,沉了脸色。

“师弟,还我汗巾。”

许久,他才慢吞吞将汗巾放到我手上,我摸了又摸,确认是自己的那条,才缓了脸色,准备起身离开。

“它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行至门口,忽然身后响起一道声音,熟悉又陌生。

我捏紧了汗巾,没有转身。

“是,非常重要。”

我没有停留,快速的回了屋子,合上门。

插上栓的那一刻,我瞬间软了膝盖,浑身抽离了力气般跌靠在门上。

这一夜,辗转反侧,清醒无眠。

次日一直,屋门被敲响。

“师姐,用早饭了。”

他不装了,我打开门,装起了傻子。

“知道了,师弟。”

16

他彻底不装了,白日唤师姐,无人唤腰腰。

一点一点瓦解着我的故作镇定,装傻充愣。

他干脆将东西都搬到了我的屋子里,与我共宿一张床。

我和衣,他敞着亵衣,夜里总将我的手拉至在他衣内腰间,意图勾引。

太不要脸了!

我咬牙充当了好几日的柳下惠,夜夜默念清心咒。

肉到狼前哪有不食之礼?

可万一是块假肉怎么办?

尝尝不就知道了?

尝完怎么办?我不想负责啊!

忽然身旁人凑近开口。

“师姐,我听见了。”

糟糕,我把心中所想当清心咒念出来了???

我立即翻身装起了说梦话,却被一把按了回去,他用力按着我的肩膀,咬牙切齿。

“姜绿绕,你是真的打算一直装傻下去吗?”

“谢半山,你不该找来的。”

装不下去了,我只好敞开门说亮话。

“明日一早你就走吧。”

话落他沉默半晌儿:“我已经是个死人了,回不去了。”

“姜红筠还没死吗?”

“没有,她不仅没死,还改了后宫妃制,更名为夫,我离开前,她已经娶了五位贵夫了。”

话匣子打开,我轻声笑笑。

“是她这个疯子能做出的事情。”

这一夜,谢詹给我讲了我走后的两年间,宫里发生的事情。

姜红筠对外宣称他暴毙,实际将他囚在宫中,为他造了一座黄金屋。

从开始的隐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到最后因为谢詹的拒绝开始下药,癫狂。

她接连娶了五位与谢詹相似面孔的贵夫,带到他面前羞辱他,刺激他。

直到太后看不下去了,亲下旨赐了谢詹一杯黄酒,姜红筠冷眼旁观等着谢詹求她,却没想到谢詹如同两年前一样,毫不犹豫的拿起酒杯就要饮下。

姜红筠打翻了他手中的黄酒,命人将他踹出宫外。

他出了皇宫,唯一的念头就是寻我,他寻了半年,直到遇到下山去采买的师傅,得知了我情况。

这半年,他确实是去采药了,为了治好我的耳朵和眼睛,师傅所需的药,都是他跋山涉水亲自去采回来。

说到此,他紧紧拥着我,像是失而复得了一件珍宝。

“见你拄着竹竿出来的那一刻,我不是不想说话,而是连嘴都张不开,满心都在疼。”

我也是,在我一点一点确认阿言就是他的时候,满心皆是欢喜。

谢詹番外

1

腰腰同意我留下后,我和师傅从头学医,为的就是在他不在时,我能给腰腰施针医治眼睛。

在我留下的第五年,腰腰的眼睛终于能见光了,只是看人看物仍然模糊不清,白日里眼睛有些畏光,我从山下买了一块蓝色薄纱,回来扯条给她系在眼睛上。

我想娶她,她却总是不肯,避着躲着。

我不知因何,也只能按下再也不提成婚一事。

腰腰自从上了山,已有七年未曾下去过,我也有五年未曾见过母亲,见她如今好转,便提议让她随我一同去看看母亲。

说起我母亲,倒是与她有过一段孽缘往事,如今想起仍然哭笑不得。

那时教她礼法,她肆意妄为,趴在屋顶偷看我沐浴,深夜摸进我屋内偷我汗巾等之事层出不穷,我说教无果,只能与她斗智斗法。

她偷看,我视若无睹,她灌醉强吻我,我面上波澜不惊,将她反气无果,闭门绞尽脑汁想了一夜的坏主意。

就当我以为胜利在望时,她居然亲自去府上将我母亲请了去,我一推门,就见俊男七八位,端茶倒水、捶腿揉肩、唱曲变戏法各司其职,倒是将我母亲逗得满脸红光。

她坐在一旁笑眯眯嗑着瓜子,指挥着这群男人们上心伺候我母亲。

我差点一口气厥过去,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公主,从古至今!!!

我憋的脸色铁青,拂袖离去。

夜深,她居然还派一下人来说母亲乐不思蜀,要留宿公主府。

气得我深夜怒闯公主府后直奔她屋内,她似乎早就猜到我会来,坐在床上笑的挑衅。

我咬牙一时血反上涌,不顾男女大防将她压在床上,斥责训告。

“臣定要教会九公主何为礼、义、廉、耻四字!”

我强压怒火说的咬牙切齿,却见她不慌不忙的仰头瞧我,媚眼如丝,眉头微挑,素手拍拍衾被,朝我明媚绽笑。

“那……要不要从这里教起?”

那一刻,我垂眸沉默掩盖心跳。

满脑皆是一句话,万紫千红总是春。

2

从我醒后,每每问起腰腰,姜红筠就会与我说她走了,她用我的命换了她的命,在我中毒的当日夜里就毫不犹豫的走了。

我问过宫人,宫人说是这样,说她翻身上马,从未回头看过一眼。

我想了想,我提剑闯牢狱替她喝下黄酒,不就是想让她活着离开这里吗?所以她没有回头,是我所愿。

姜红筠虽然喂了我解药,但我仍然虚弱不已,时长热咳吐血,每每姜红筠都急着直唤太医。

太医说,留下来的解药方都非十成十的解药,早就被烧了,如今的解药方只能解五成,剩下五成听天命,靠我毅力。

姜红筠登基后,从不吝啬往我这里送希贵药材,我却只想见腰腰最后一面,我亦是如此祈求她。

她却推开了我的手,冷冷说道:“我已经对外宣称你暴毙而亡,你如今早已不是谢詹,你是我姜红筠的贵夫。”

贵夫,是她登基后重新改的后宫妃嫔制度名称。

在这座宫院内,与青绿相关的,一字不能提。

我想逃出宫,却被她安排的太监和侍卫死死看着,没有一丝喘息余地,我被困在了四方院中,静静等死。

就如此过了半年,忽然有一日她欣喜进来,带了一位道士打扮模样之人,她抓着我的手激动道。

“半山,你有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腰腰口中的野道师傅,他从怀中掏出药瓶,倒了一粒药放入我口中,以雨水服之。

他说:“老弱病残,你和她各占一字。”

我抓住他的衣角,祈求的看着他,希望他能多说些关于腰腰的情况,但再没有然后了,姜红筠已经把他送出了宫。

这粒解药付下后,我的身体渐渐痊愈,太医说我体内的毒素已经完全解除,不会再有事了。

姜红筠说,你既然好了,那我们就成婚吧。

我拒绝,她便要强娶,拉扯之际,我摔了屋子里所有的东西。

我站在一片狼藉中看着姜红筠摔门而去,这次之后,她有半月未来看我,只听宫人说,她娶得一位年仅十六的贵夫,新婚燕尔,日夜不离。

她带着贵夫来看我,那少年笑起来,眉眼弯弯,与我年少时有三分相似。

我祝她二人白头偕老,永结同心,姜红筠脸上的笑顿时僵在了嘴角,最后面露不悦离去。

第二位贵夫戴上面具,与我相似分不出真假。

等第三位入宫后,所有人都沉默了,眉眼比第一位更与我如今相似,入宫便得盛宠。

我权当不知,她酒后强闯入我屋内,摆出一副今日必须要有个了断的表情,最后再次无功而返。

她不在明面上与我争了,而是命人在我的熏香里下了催情散,势要生米煮成熟饭。

最后,以我持刀划伤自己,以死相逼结束。

她说:“我对你千依百顺,你就真的一分真心都不愿施舍于我,哪怕是骗骗我。”

我撑着炙热滚烫着身子站在井边,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

不久,她同时迎娶了两位贵夫,挑唆贵夫们上门欺我辱我,她就站在一旁看着我,逼我向她低头。

我低不下去,我只想知道腰腰如今在哪儿,是否安好。

宫人说,姜红筠总是深夜在我院外,一站都是一两个时辰。

我说,是不是只有我死了,她才不会再执着于我。

在那之后,姜红筠再也没深夜站在我的院外。

如此折腾,姜红筠先病倒了,病深时,她嘴里还唤着我的名字,太后看不下去了,出面赐了我一杯黄酒。

我跪下谢旨,接过黄酒要饮,却被拖着病体赶来的姜红筠打翻了手中的酒杯。

她靠在宫人身上,面色苍白的闭眸沉思了许久,抬手指向了宫门的方向。

“滚吧,现在就滚出皇宫。”

我毫不犹豫的起身朝着宫门狂奔而去,出了宫门,我喜极湿润了眼睛。

我要去寻姜绿绕, 我要去见她。

我要告诉她我还活着。

从最初寻找的激动,到三月后逐渐平静, 天下之大,我不知该去哪儿寻, 该往哪个方向去寻,迷茫无果后, 我先回去拜见了母亲。

母亲对我回来很是激动, 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久的话, 最后问我。

“那位机灵可人的九公主, 如今可还安好?”

我沉默了片刻, 撒谎道:“她很好,她还是像以前那样荒唐随性肆意, 喜欢捉弄儿子为乐。”

“那就好。”

母亲似乎看出了我在撒谎, 拍了拍我的手,无声笑笑。

在家中呆了半月, 我再次踏上了寻找姜绿绕的路途,在途经一处小镇时, 再次见到了那位野道师傅,我激动冲到他面前, 死死攥住他的手腕,生怕他下一刻就消失不见。

“师傅,腰腰在哪儿?”

野道师傅将她为了我闯窟的事情一一道知, 我一路听着,心中此刻却平静的很。

我踏上山,站在了院中, 野道师傅将她领了出来, 那一刻,我犹如她当初在牢狱中那般,脚如灌铅,口不能言。

她明媚的眸子只剩下黯淡无光, 一只胳膊无力垂着,另一只手拿竹棍点地。

好好的一个人, 怎就变成了这样?

野道师傅说, 她因为中毒耳聋眼瞎,那只手也废了, 再无医治好的可能, 但是眼睛与耳朵还有望,只是需要许多药材, 他要照顾腰腰, 实在走不了太远。

我说, 我去采药,不管多远多难, 我都要去。

在外寻药采药半年,野道师傅说, 她的耳朵可以听到声音了, 我日夜兼程匆匆赶了回来。

野道师傅为我编了个身份, 说我是个哑巴。

她声音依然清澈。

“我叫月要,师弟你叫什么?”

月要,腰腰。

我无声露出笑意, 捧起她的手,用指尖在她掌心写下两个字。

阿言,谢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