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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节 龙凤转

第 30 节 龙凤转

我是举朝上下都赞誉的皇后,可我生了个跟他父皇一样恋爱脑的太子。

他把国公府嫡女的脸踩进地心,不惜放弃太子之位,非要娶一个雅妓。

后来他后悔了,哭着向我认错。

我却看出他的有恃无恐。

因为我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

可他想错了。

他的妹妹也生于漫天彩霞的吉兆下,她为何不能是皇太女?

1

猎场上,太子萧明再夺头名,彩头是我特意拿出的九缳彩风裙,这是我当年做太子妃时皇后赏赐给我的,我也只穿过一次。

那裙子流光溢彩,彩风栩栩如生,贵女们看了都很羡慕,不禁对着已与太子定下婚约的卫国公独女卫清婉恭维起来。

“看来万寿节,我们便能见着卫姐姐穿上了呢,真是好福气。”

卫清婉闻言羞涩地低下了头,却也没失了端庄大方的气度。

我满意地看着这个我亲自定下的太子妃。

然而次日京城就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合欢楼的第一名妓秦安安穿着那条九缳彩风裙招摇过市,甚至说给一百两黄金便能细细在近前观赏。

为了一睹这条裙子的风采,合欢楼挤得水泄不通。

我火冒三丈,迅速把萧明宣进宫质问。

他只是低着头,支支吾吾,我再三逼问下,他才梗着脖子质疑呛声,“这是儿臣自己赢来的,难道还决定不了送给谁吗?”

我狠狠一拍桌子,“萧明!你是有未婚妻的人,你这样置卫国公府于何地?什么人不送,偏送一个青楼女子,你又置皇家颜面于何地?清婉又做错了什么,要让你这般羞辱?”

萧明气短了些,“允卫国公府太子妃之位,是他们的福气。安安才情一绝,许多公子都常与她探讨诗词,天下万民都是我们的子民,母后不该看不起这些身不由己的弱女子。”

他顿了顿又说,“儿臣早说过不喜欢那卫家小姐,母后真这般喜欢,不如给父皇讨来与您做姐妹。”

我抓起茶杯就砸在他的脚边,“你说什么混账话!”

萧明梗着脖子不吭声,仍是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我气得胸口发疼,寒声警告他,“你父皇不是只有你一个儿子,你若再干出这么不着调的事,小心你的太子之位!”

萧明张了张口,却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闷闷地说,“儿臣知道了。”

他走以后,我的心情仍旧难以平复。

这个儿子,出生便是皇后嫡子,还带着龙凤双胎漫天彩霞的吉兆,外家是掌有兵权的镇国公府,他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没有任何理由能不成为储君。

我生他们兄妹时伤了身子,再也不能有孕,他是我和镇国公府唯一的指望,所以他有恃无恐。

忤逆我又如何呢?

我还是只能如同以往每一次一样替他善后。

我派人送了礼去卫国公府赔罪,又把卫清婉叫进来宽慰一番。

她却说没关系,还反过来安慰我,太子一定不是有心的。

她容貌秀美,才学出众,自幼跟随母亲执掌中聩,无论家中姐妹还是京中闺秀都对她盛赞不已。

我看着她温婉的笑脸略微放下心,或许成婚以后,萧明便会懂得她的好,便会成熟懂事些。

我决定尽快让他们完婚。

然而大婚那一天,宫人却慌慌张张来禀报我,太子不见了。

2

萧明留书说他不能娶一个不爱的女子为妻,因为他心仪的,是京城第一名妓秦安安。

他说他要为她实现她诗中所写,“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夙愿。

他向往秦安安口中所说的,如她家乡那样自由平等的世界。

我沉着脸,正反思自己是否把太子养得实在太不谙世事,不知好歹时,皇帝带着他那贵妃表妹来了。

陈贵妃一看便颇为感慨,“这诗是那位姑娘所作么?难怪呢,确实是个有才情有气节的女子。”

贵妃一开口,我那满脑子儿女私情的夫君便跟着点点头,转而责怪起我来,“当初你执意不顾太子心意让他定亲,若你尊重他,哪会是这般局面?”

我气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卫清婉确实是我挑的,因为她自身出色,卫国公世代家风清明,子弟们大多自己下场科举,而非买官走关系或是依靠权贵身份内推,在天下学子心中很有声望。

娶了她,萧明便是文臣武将的支持都有了。

因此萧明虽说对她无意,但也亲口同意。

谁知他后来会被一个雅妓勾得失了魂。

这种为爱痴狂的样子,陛下大约是想起了自己。

入宫以来,他向来对我冷淡,因为他当年娶我,也同样是太后认为我适合做皇后。

他爱的,是他亲眼看着长大,自小捧在手心里的表妹。

他抗争过,却还是妥协了。

所以这么多年,他一心宠爱贵妃表妹,总说贵妃做妾已经是委屈,太后也和稀泥说贵妃除了拿点无用的宠爱,什么也不会要。

贵妃吃穿用度统统比照我这个皇后。

只是一个无子的贵妃,我确实也不愿计较,我入宫本来也不是为了帝王情爱。

夜里,福宁来劝慰我,在我的寝宫待了许久,夜色深重时才离开。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陷入了深思。

我这个女儿倒是文武双全,品行宽厚,心性坚韧,远胜她的兄长。

可惜了。

太子躲了几日回来请罪了。

我冷声道,“你若不愿可以明说,断没有逃婚的道理。”

陈贵妃软声说,“大约是殿下不敢吧。”

陛下一听又来劲了,“你就是素日太严厉,只知道怎么做皇后,却做不好母亲与妻子。若是晚晴,断不会逼迫太子至此。”

晚晴便是陈贵妃。

陛下愧疚于只能让心爱之人做小,处处哄着捧着,贬低起我这一国之母来熟练无比。

我不屑与他做口舌之争,只看太子作何反应。

谁知萧明一听有人撑腰,立马直起腰杆,“儿臣知母后一定不会同意。若是陈母妃,儿臣必定敢开口。”

我突然觉得这三人,倒更像一家三口。

其实太子自幼便很亲近贵妃,因为贵妃会为他求情不去上课,会送他吃我不许他吃的零嘴甜食。

即便萧明吃了闹肚子,他也还是记贵妃的好。

可他是太子,宫内宫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就算我对他有些严厉,但他好好与我说的,合情理的要求,我也从没有不满足他。

我的心一点点冷下去,却温柔地看着他,“你想做什么?告诉母后。”

太子眼神缩了缩,看了看陛下与贵妃,故作勇气道,“儿臣想娶秦安安,只娶她一个。”

我勾勾嘴角,“好啊。”

在场众人都惊呆了。

3

然而下一刻,我却突然跪在陛下面前说道,“请陛下废去他太子之位。”

萧明惊怒,“母后?!”

陛下也不赞同地道,“皇后,你怎还与太子赌气?”

我朗声道,“妾身彻夜反思,觉得确实不该逼迫太子,希望他与心爱之人白头偕老。但妾身虽不在意这个儿媳的出身,却堵不住宗亲与天下的非议,更担忧她担不起国母的担子。”

我看了太子一眼,他脸色有些白,我继续说道,“陛下不止一个儿子,无论谁为太子,都要唤妾身一声母后。”

萧明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他说得没错,天下万民都是我们的子民,而陛下的儿子,也都可以是我的儿子。

我说得既在理又有气度,陛下一时也沉默了。

我讥讽萧明,“还是你觉得,你所谓的真爱,终究比不上你的太子之位?”

萧明禁不起激,当即说道,“儿臣对安安的心日月可鉴。这太子之位,也并非儿臣可选。”

我闻言,端起茶杯,遮住了唇边的冷笑。

好一个非他可选,利益既得者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劣根性被他诠释得入木三分。

话说到这份儿上,陛下也只能允了。

次日,圣旨便下了,废太子,另封平王。

废太子是举国的大事,前朝后宫一下子都疯了,拼命想要打探消息。

宫内立即有人蠢蠢欲动,来我的宫里献殷勤。

宫内有门路的人都隐约知道,是太子逃婚一事导致我们母子失和,若不是我想废,陛下也废不掉这个太子。

若真的难以挽回,我与镇国公府都需要一个新的扶持对象。

虽然大多数人不觉得我真的会放弃太子,但卖个好也没损失。

于是我的坤仪宫整日有人到访,甚至连因为生下皇长子最不可一世的德妃,都在我面前好声好气,暗示我她的儿子将来必定也会尊敬我这个母后皇太后。

没有人能猜到我的打算,或许就算猜到,也不敢信。

那一夜,我问福宁的理想是什么?

她想了想说道,“四海未平,我想做一个将军,守护万里河山。”

我勾起嘴角,“母后也觉得你可以守护万里河山,却不是以将军的身份。”

福宁的眼神先是错愕,继而一点点亮了起来。

废太子一事,朝野民间议论纷纷,矛头却不指向太子,而指向了卫清婉。

“国公府的贵女也不过如此,还比不过一个妓女。”

“出身高贵有何用?不还是遭夫君厌弃。”

世间人总是如此,男子的错,却都归为女子做得不好。

但没关系,萧明亏欠的姑娘,我来替他还。

于是平王大婚,娶京城第一名妓的那日,我没去观礼,也不许镇国公府去,而是下了一道旨,收卫清婉为义女,封安乐郡主。

卫清婉进宫谢恩时,红了眼睛。

我已经为此废掉了太子,并且特意让我的父亲镇国公亲自到卫国公府赔罪。

身为皇后,我做到这里便够了,这笔债已经两清,但如今我又下了这样一道旨。

可我为的不仅是她。

是无数个与她一般有口难言的女子,以及福宁来日的康庄大道。

凭什么世间的错都要女子承担?

这份情意也足以让卫家与我的关系重新联结,更足以让他们重新认识我这个皇后。

日后时机成熟,他们便会明白,即便冒天下之大不韪,有我这样心性与格局的母亲教导,福宁必定担得起天下的责任。

4

平王婚事过后,我寻思着要给卫清婉再寻一门好亲事,因此举办了赏花宴,也算给京中适龄男女一个相看的机会。

可宴会才到一半,宫人就慌慌张张地来禀告我,“安乐郡主可能出事了。”

下一秒,二皇子的母妃贤妃,却笑吟吟招呼我们去后殿看什么她精心准备的屏风。

我扫了一眼,发现二皇子也不在了,心下一沉。

萧明不把卫清婉和卫家放在眼里,却不代表别人也是。

我又打量周遭,不见福宁,倒是她身边的宫女极隐晦地冲我做了个手势。

见此,我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不再思索如何阻拦贤妃,率先朝后殿而去,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人。

行至后殿,在场众人皆是脸色一变。

男女欢好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贤妃开始故作惊慌,“这,这是怎么回事呀。”转瞬又开始找补,“不过少男少女春心萌动,喝了些酒,好像也不是大事。”

蠢,太蠢了!

这样算计卫清婉,就算成功,以她的心性也只会一死,这样与卫国公府便是死仇。

萧明突然惊呼,“二哥怎么不在?安乐郡主也不在,莫非——”

我一个眼刀向他刺去,“休得胡言!”

萧明却仿佛已经认定了,“这般女子,若是入了东宫——”

我冷冷开口,“平王慎言,你如今,可不住在东宫。”

萧明脸色一白,刚想反驳,便听到平王妃秦安安劝道,“殿下别说了,皇后娘娘最喜欢安乐郡主呢。”

萧明冷哼一声,便想推门。

我只道他蠢,却不料蠢到在如此场合竟看不出半点异样,还争当对头手中的枪。

我刚想拦,却被贤妃故意挡住了。

这帮人敢在我的宴会明晃晃算计这种肮脏事,简直不把我放在眼里!

然而下一秒,却见卫清婉缓缓从人群后,与福宁一起走来,“我似乎听到有人提起我?”

贤妃一见她便脸色大变,“怎,怎么可能?”

我看着她,像看一只秋后的蚂蚱,示意宫人直接打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一对男女衣衫不整的身影,还有一股异香。

男的自然是二皇子。

女的却是秦安安带来的侍女,是她从前在合欢楼要好的小姐妹。

贤妃反应很快,一个箭步冲过去,把那个女人从床上拉下来,狠狠扇了一巴掌,“贱人!竟敢勾引二皇子!”

二皇子也回过神来,他甩甩头,扫扫卫清婉,又看了看缩在萧明身后的秦安安,一脚踹向那名女子。

“低贱之人也敢攀本皇子的高枝!青楼出身果然下贱。”

这话把秦安安也骂了进去。

秦安安的脸色瞬间青白,萧明见状便要为他的红颜出头,却被我直接把话拦住。

“来人,传本宫命令,平王妃御下不严以致生出事端,毁损皇室声誉,从此以后,本宫在的宴会都不许平王妃出现。”

萧明当即怒喊,“母后!这与安安何关?”

我只淡然道,“你已经不是太子,若连皇后的儿子也不想做,随你。”

我又转身看向二皇子,“不过,先前你母妃说,情动也可理解,本宫便做主把这姑娘许给你吧。”

贤妃与二皇子当然不肯,却在我眼神的警告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终于记起,哪怕我不是太子之母,也是皇后,是镇国公府出来的姑娘。

因为这桩丑事,二皇子名声尽毁,又得罪卫国公府,再也无力争位了。

我未曾料到贤妃与二皇子胆子那么大,还好那日福宁见卫清婉久久未归,跟随而去及时拦住要被宫女扶进去的卫清婉,又把消息投给那位一心想攀高枝的花魁。

经此一事,卫国公府,会永远站在我与福宁的身后。

5

大楚尚武,因此每年都要举行内部比赛,每宫或每府都要派人出战,往年自然是东宫与坤仪宫算作一处的。

今年却不能了。

所以示好以后也没讨到好的德妃又恢复了剑拔弩张的样子,她故意说道,“平王殿下特意声明只代表平王府出战,皇后娘娘的坤仪宫,可怎么办呢?”

萧明听见,便得意地向我抬起下巴。

此前,他找我说要收回不许平王妃与我一同出现的口谕,否则他便不替坤仪宫出战。

我拒绝了。

我们最后的母子情便也断了,他一心要看我出丑。

福宁出来向她的父皇行了个礼,“儿臣愿替坤仪宫出战。”

现场一下子炸开了锅,嘈杂的声音不绝于耳。

因为从未有女子上场,人们也不觉得女子有可能赢过男子。

往日哪家没有男子出战,便只能灰溜溜忍受旁人嘲笑。

萧明也呵斥他的妹妹道,“福宁,这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而福宁,只是坚定地看着她的父皇。

我想起她幼时的事来。

福宁原本是很喜欢习武骑射的,比萧明这个胞兄,比任何一个皇子都喜欢。

可她渐渐大了,在她真的能赢过她的哥哥弟弟时,却没能得到除我以外,任何一个人的夸赞。

所有的人都告诉她,女子不该这样,你会找不到一个好夫婿。

在一次次的失落中,福宁终于懂得收敛锋芒,去学习世人眼里女子该做的事。

只有我知道,她从来没有放弃过。

所以在今日,她终于再一次,堂堂正正打败了她的大皇兄。

大皇子只在福宁手上过了三招,便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趴在地上惊恐地望着福宁,似乎在望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怪物。

福宁微微抬起下巴,用剑指着被她打倒在地的大皇子,“大皇兄,你输了。”

在场的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从未被人放在眼里的小丫头。

良久才有人讪讪地对我说,“皇后娘娘真是好本事。”

我眼神一暗,此刻福宁明明大放异彩,他们却还是眼瞎看不到她。

但迟早会看见的。

我的福宁,会带着天下万民的期待,走上那个位置。

而萧明,失去了太子的光环,失去了我和镇国公府的支持,没有人再顾忌他的身份让着他,他第一次,输了。

他看着拿下头名笑吟吟接受赏赐的福宁,眼睛里第一次对自己的亲妹妹,有了怨气与妒忌。

我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这才哪到哪呢。

然而喜悦还未来得及回味,就突然有人骑马闯入。

“北境军情急报!”

侍卫面色惨白地抬起头,“陆少将军失踪。”

“大楚。”

“败了。”

6

此次战败,据传是陆老将军贻误战机,而少将军在战场上更是有失水准。

于是便有谣言说,陆家叛国了。

诸位大臣与皇子争论不休,商讨该派哪位新的将领前去北境。

可朝中已经无人再能领兵了。

而安乐郡主卫清婉却在深夜偷偷前来,跪在我的面前说道,“娘娘若是信我,我便带娘娘见一个人。”

她顿了顿又说,“我也只能信娘娘一个人。”

次日,我以上香的名义去了慈云寺,见到了那位风暴中心的少将军。

陆安并非失踪,他只是中了毒,千里迢迢回了京,要到慈云寺找主持解毒,并秘密进宫面圣言明一切。

军中出了奸细。

他的面容似乎已经多日不曾好好打理,这位曾经最肆意的少年将军跪在了我的面前。

一字一句与我讲述了边境的种种,期间几度哽咽。

可他没有证据。

我说:“我信。”

陆安的眼圈一点点红了,垂着头掩藏着情绪。

我又说:“可陛下不会信。”

他猛地抬起头,讷讷地张了张口。

我的眼神在他与卫清婉之间反复打量。

我突然问道,“你们此前相熟?”

“是。”

“不是!”

卫清婉有些焦急地否认,瞪了陆安一眼。

我倒是从不曾见过她这般鲜活的模样。

我轻笑了一声,“那你便进宫与陛下说,此番回京是以死求告,你心仪安乐郡主多年,想见她最后一面。”

陆安涨红了脸,“不,不是,我,我没有。”

我淡淡开口,“你们的陛下喜欢有情之人,为了情情爱爱什么也不顾的,在他眼里都是良善之人。”

“又怎么可能叛国呢?”

妄议天子,他们不敢接话,可眼里分明藏着荒唐与认同。

我又意有所指地说,“平王也是如此。还好福宁像本宫,不像她的父皇。”

我在他们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陆安对陛下说,他年过二十而未娶,是因为心里装着一个许了人的姑娘。

我想这个故事大约是真的。

事情如我所料,陛下感动不已,直接给了他一块令牌,便让他带着援军回了北境。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所以陆安并未与清婉直说心意,清婉也只同他说,“北境的安危,便全靠陆将军了。我们在这里,等将军凯旋。”

若陆家守得住,不仅大楚有福,他们与陆家的姻亲,同为西北镇守武将的宋家日后更会成为福宁的后盾。

对他们这样的忠臣良将来说,除了福宁,原本没有第二个人再值得他们效忠。

我赌我这份恩情,能消弭福宁女儿身的影响。

陆安才走,我便收到一份密报,江洲出事了。

7

我给了福宁一颗能护人心脉的药,让她带着大内高手去城外等一个人。

江洲学子谢平之,状告江州知州在高价贩卖举人名额,为此调换了他的考卷。

他拿到了关键账本,一路小心再小心,却还是露了行迹,杀手已在城外准备截杀他。

同一时间,我的探子也紧急将消息递了进来。

福宁陪谢平之敲响了登闻鼓。

敲响登闻鼓,先杖三十,挨过去了便能上金殿沉冤。

习武之人尚可一试,谢平之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还有伤在身,说不准会丢了命。

所以我让福宁带去那颗救命良药。

江州知州的背后是陈阁老,而陈阁老,是德妃的祖父。

谢平之在金殿鸣冤,慷慨陈词之时,不住地有朝臣偷偷去看陈阁老。

他却面色如常,看起来很是淡定。

听闻陛下看了谢平之的证据,勃然大怒,猛地拍了拍桌子。

见状,陈阁老噗通一声跪下了,磕头都磕出了响,“臣请陛下严查,若当真属实,必要严惩徐怀生,还学子们一个公道。”

我特意到殿外等福宁,却看见萧明恼怒地拉着她,“你为何插手这些事?还跟着上殿。旁人会怎么说你?”

我沉声道,“福宁是大楚的公主,受百姓供奉,自然该为百姓分忧。”

萧明压低声音讥讽道,“母后总不会想让妹妹去争那个位子吧?”

我微微一笑,“平王慎言。这般荒唐之言,莫要说了。”

萧明的神色微微放松。

从前他一边享受着利益,一边嚷嚷着不屑得到,如今有了一点异样苗头,又着急忙慌地跳出来,企图从道德制高点打压福宁。

这副既得利益者的嘴脸,令人作呕。

我冷眼旁观,看到福宁眼底对萧明这个亲哥哥的最后一丝亲情消散,随后目光变得更加坚毅。

所有人都没想到,谢平之的事只是个开始。

在谢平之之后,又有十几名考生一同敲响了登闻鼓,状告春闱试题泄露。

陛下震怒,彻查之下,礼部尚书锒铛入狱。

查到最后,陈阁老果然脱不了干系。

他入狱后,日日有百姓去陈府大门前扔烂菜叶。

随着陈阁老下台,德妃与大皇子在朝堂失去了自己的势力,并且名声受到很大牵连,他将来若是继位,会被天下文人喷死。

谢平之声名鹊起之后,便四处对人说起福宁的恩情与大义,学子们也口口相传。

还有人提起往事,福宁公主与平王龙凤双胎,寓意吉祥,出生那日彩霞漫天,她必会为大楚臣民带来福祉。

不像那位执意为了一个青楼女子放弃太子之位,家国责任的前太子。

这是第一回,提起他们时,萧明成了陪衬。

或许是嫌弃还不够丢脸,他那位好王妃又给他惹出了笑话。

8

从前,东宫额外需要银两打点,都是我与镇国公府私下补贴给萧明。

如今他除了王爷的俸禄,什么都没有了,日子自然是大不如前。

他丢了太子之位,那日比武又发现别人不再那么让他了,便更想把面子找补回来,于是花销更胜从前,于是很快便入不敷出。

秦安安把自己用过的首饰和衣服拿出去卖了。

皇家的东西都有印记,所以很快就被人发现了,满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若不是德妃刚刚倒大霉,她肯定要守在我坤仪宫前嘲讽。

平王想来见我,我却把他拒之门外。

陛下一见我便是指责,“你怎么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这般刻薄?”

我跪下请罪,“若陛下觉得臣妾不配做这个皇后,便废了臣妾吧。”

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拂袖而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缓缓起身,默念道,“萧晟,珍惜你最后这点还能随意责骂我的日子吧。”

萧明不许秦安安卖首饰,秦安安便去了酒楼弹琴赚钱,萧明气得直接就在大庭广众与她对骂起来。

口技艺人学得惟妙惟肖,我还特意叫了福宁与清婉来一起看。

男子怒吼,“你还嫌本王不够丢人吗?”

女子柳眉一竖,“我凭本事赚钱有什么丢人?你赚不到,还不让我赚了。”

“哪家夫人会在外面抛头露面地卖笑?”

“女子成亲了便要一辈子困在后院吗?我的家乡可不是这样。”

随着秦安安满口“平等自由”的火上浇油,萧明终于压抑不住怒火,“本王休了你!”

秦安安却丝毫不惧,“我早就不想要你了!我们早日断了,本姑娘还要去寻第二春呢。”

萧明气得话都说不完整了,颤抖着手指着她,“你,你——”

精彩,真是精彩。

出了这事,我倒有几分欣赏秦安安,能如她这般敢爱敢恨,不顾世俗眼光也算是一种能耐。

陛下虽然荒唐无能,但也在意皇室脸面,萧明这一出过后,他也不再管这个儿子,更不再因为他来找我麻烦了。

我却终于肯见萧明了。

萧明终于知道错了,他跪在我的面前,声音都变得哽咽,“母后,是儿臣错了。”

我淡淡开口,“知错便好。”

他露出欣喜的神色,以为认了错,往事便能一笔勾销。

萧明兀自起身,随意地坐在椅子上,“还是母后厉害,如今大哥二哥,都毫无威胁了。”

我不是为了他,他如今还不知道,但很快便会知道的。

他单方面认为与我和好了,不知怎的,又与那秦安安和好了,事事如意,于是在宫宴上又恢复了意气风发的样子。

他虽然不是太子,却还是唯一封王的皇子。

旁人觉得丢人,但他大概还觉得仍旧高人一等。

而我无心管他,只是有意无意地注意着殿门的方向。

直到看到那个平平无奇的小宫女低眉顺眼地捧着菜踏了进来。

9

我举起酒杯,“臣妾祝陛下——”

话音未落,身侧的宫女突然从托盘下亮出刀来。

我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挡在了陛下身前。

随着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我倒进了陛下的怀里。

他的神色霎时绷不住了,大喊道,“太医,快传太医!”又焦急地喊我,“皇后,皇后!”

那刀插在了我的胸前,痛得我说不出话来。

可我必须为福宁赌这一把。

我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眼见陈贵妃躲在桌案后,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我几不可察的勾了勾唇,接着目光一转,冲陛下虚弱一笑。

“幸……幸好,你没事。”

说完这句,我适时地晕了过去。

我醒来时,床前站了许多人。

福宁一见我睁眼,便激动得想要落泪。

陛下头回在我面前露出柔和的神情,面色里还带着责怪,“那么多侍卫,你怎么这么傻!”

我虚弱地挤出一个笑,“侍卫离得太远了,陛下没事便好。”

陈贵妃也抹抹眼泪,“姐姐可让妹妹担心死了。”

陛下却头一回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对着我心疼道,“朕是没事,你可有大事了。流了许多血,昏迷了整整三日!”

竟然昏迷了三日。

然而我一睁眼他们却都守在这里,必定是陛下不愿走,所以其他人也不敢走。

我赌对了。

其实那时我若不起身,原本该是陈贵妃离得更近的,我不知她会不会挡这一刀,但是如今,陛下只记得我是那个更奋不顾身救他的人了。

所以说性情中人也不是没有好处。

萧明插话,“母后真是对父皇情比金坚啊。”

我扫他一眼,心下冷笑,算盘珠子都崩到三十里外了。

养伤期间,萧明日日来献殷勤,我只对他淡淡,背地里却总是在陛下面前感叹,福宁总说自己若非女儿身,也想去阵前杀敌。

陛下倍感欣慰,突然发现这个女儿文韬武略无一不通,甚至有一日私下对我说,若福宁是个皇子便好了。

我冲他笑得柔美,勾得他激动地握住我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他哪里知道,我不过是笑我和福宁的谋划越来越有把握了。

10

不久之后,西岳使臣来访。

它虽是大楚属国,但一直蠢蠢欲动。

这回来,西岳特意让最善武的大皇子带来了西岳第一勇士,说想与大楚的高手切磋。

那人当真悍勇,竟连挫了大楚数人。

而他最终拜在了福宁手上。

陛下大笑三声,可在场的人,却都在强颜欢笑。

在我的有心推动下,陛下终于决定把一盘散沙的北营大军交给福宁。

武将对女子,本就更为轻视,不服她也在情理之中。

可这一回我没有再出手帮她。

次日消息传来,福宁不仅比武力挫数人,沙盘推演兵法更是让那些人心服口服,而后更是拿出私房钱为他们添置冬衣。

民间质疑福宁身为女子,怎可去军营厮混,将来要是上了战场,岂不让人耻笑。

可因谢平之一事,学子们对福宁公主刮目相看,因此在书院、茶楼,随处可见为她争得脸红的读书人。

萧明知道后跑来质问我,“母后!你宁愿把兵权给妹妹,也不肯原谅我吗?”

我兀自煮茶,并不抬头看他,“她的兵权,是她赢了西岳争来的。”

萧明自然不信,“难道母后就没在父皇面前说过半句好话?”

我也不否认,“至少她不曾忤逆于我。”

萧明神色纠结,良久他说,“若母后执意如此,儿臣,儿臣与王妃和离便是。”

说罢连礼也不行就甩袖子走了。

我对这个儿子已经厌烦至极,只是还不到翻脸的时候,他还有用。

谁知三日后,和离的消息没等来,却等来了大理寺。

萧明杀了一个人。

11

那日他离开后,便想和离,不承想那秦安安竟然甩了一封休书给他就离家出走。

他偶遇卫清婉,竟然还想纠缠于她,被卫清婉当街给了没脸。

他心情不虞,跑去喝闷酒,竟然撞见秦安安与一个富商卿卿我我。

秦安安的休书他自然不认,因此在他眼里秦安安依旧是他的王妃。

光天化日之下给他戴绿帽子,这谁能忍?

萧明举起一旁的花瓶就死命地砸向那个男人,等他回过神,那人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众目睽睽,他无法抵赖,只能被大理寺带走。

那富商家人气不过,买了流氓地痞日日在宫门口闹事,陛下很是为难。

而我,跪在他的面前,含着泪说道,“明儿做错了事,是臣妾没有教好,陛下为难臣妾心里也不是滋味,请陛下秉公处理吧,只求留他一条性命。”

他温柔地扶起我,“他不争气与你有什么关系?福宁你就教得很好。”

他拍拍我的手,“你很好。”

从前我不愿与他做戏,是因为萧明占着正统,他再不喜欢我,只要萧明不作死,就不会保不住太子之位,可福宁不同。

我这些日子与萧明维持表面和平,也不过是想装作陛下喜欢的良善柔弱样子,只是没想到萧明能给我送这么好一个机会。

他最终被贬为庶人,终身圈禁。

临行前,我去见了他一次。

萧明的眼里满是怨毒,他抓着木栏杆朝我们大喊,“都是你!若不是你逼我和离,若不是你给卫清婉撑腰,我怎么会失手杀人!”

他还是不知悔改。

可见我要走,他又跪下来哭求,“母后!母后!儿臣真的知道错了,你救救我,你去跟父皇求情,你和福宁一起逼他,他一定会答应的!”

我恨铁不成钢地闭眼,实在不明白我怎么会教出这样的儿子。

“你死心吧,我们和你不一样,皇室就要有皇室的觉悟。不过你放心,母子一场,我会将你心爱的王妃一起送去同你做伴的。”

萧明一事了结,陛下想找点喜事,便想到了为福宁选驸马。

可她却只与我讨论这些人有没有用。

见我有些担忧,又立即眨眨眼睛向我保证,“我一定会雨露均沾的。”

我好笑地拍打了她一下。

说笑间,宫人却慌乱地小声来报,边境再度传来战事失利的消息,陆老将军战死,陆安请求派兵支援。

12

朝堂顿时炸开了锅,纷纷指责陆家必有异心,这回可是放虎归山了。

陆家在北境多年,朝中毫无根基,此时无一人为他们说话。

可朝廷根本无人可用。

福宁找到了她的父皇,说她愿意领兵,驰援北境。

亡国之时才轮得到公主上战场,哪怕她把北营大军带得很好,她父皇也自然不允,于是福宁日日跪在殿外。

我也陪她一起跪着。

我告诉陛下,“若是福宁领兵不力,臣妾愿意以死告慰将士与边境百姓。”

陛下脸色为难地看向福宁,“朕并非——可你母后身边只有你一个孩子了。”

福宁神色坚定,“天下万民,都是父皇与母后的万民。”

可陛下还是没有松口。

边境战事不等人,此回虽然凶险,可带着援军去,万一成了,得到的利益就太大了。

四皇子与五皇子都动了心思,为了援军将领的人选争得不可开交。

而我,却暗中帮他们造势。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陛下最终厌烦了他们这种争权夺利的样子,又忌惮他们竟都有了自己的势力,于是在朝堂直接盖棺定论,“福宁公主带着北郊五万大军,加上五万羽林军,即日赶赴北境。”

福宁出征的前一夜,我将平安符亲手缝进她的里衣。

那是我在寺里跪了一天,亲自求来的。

我沉声对她低声道,“若是情况有变,你便什么也不要管,不要回京。”

福宁眼睛一红,“母后,儿臣一定得胜归来!”

她走后,我日日难以安眠,时常梦见她血淋淋地回来,半夜被猛然惊醒,还好有卫清婉时常进宫来陪我。

我们牵挂的人,都在北境。

三月后,终于传来捷报。

“大楚胜了!大楚胜了!”

与捷报一起传来的,还有内奸的消息。

等大军班师回朝,陆安赤红着眼将捆得严严实实的内奸带上了大殿,他的父亲便是这人背后放冷箭才会受了重伤最终不敌敌军。

这人查出了与四皇子有所勾连。

四皇子的表舅是个武将,他想借着战事不顺让表舅趁机得到兵权,只是没想到五皇子也早有准备,僵持不下最终被福宁捡漏。

陛下震怒,直接便斩了内奸告慰亡魂与陆家,又将四皇子贬为庶人,圈禁起来。

谋夺兵权,结党营私,条条都触及皇帝的逆鳞,且还差点因此导致国家倾覆,生灵涂炭,朝野上下无人敢为四皇子求情。

如今皇子里,只剩从前最不起眼的五皇子了。

二皇子又重新活络起心思,毕竟宴会上喝醉酒宠幸个女子,这与他那几位兄弟比起来,似乎也不算什么。

于是这俩人又打作了一团。

而福宁回来后,第一时间便交回了兵权。

一切都在计划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我也多了许多与陛下虚与委蛇的耐心。

福宁日日跟着我,陪伴着她的父皇,我们一家三口看上去其乐融融,陛下一改往常的习惯,时常宿在我的寝宫,于是陈贵妃则渐渐被冷落。

而前朝,两位皇子斗争进入白热化,听闻陛下时常在御书房气得砸东西。

那日夜半,我从床上醒来,看到陛下只着里衣,神思恍惚地坐在窗前。

我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床榻不远处的香炉,起身去取了他的外袍为他披上,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他一把攥住手。

他神色惶然,额头上有冷汗落下。

我轻声问:“陛下这是怎么了?可是魇住了?”

他不答话,握着我的手逐渐用力,脸色开始变得难看。

我不动声色,哄着他继续睡,可不过半个时辰,他又惊醒,神色惊恐地大口喘气。

如此反复几次,他微弯着腰捂着胸口,脸色铁青地去上朝。

很快,宫人来与我报信。

“陛下当朝斥责了二皇子和五皇子,下旨将羽林军交到福宁公主手中。”

我心情极好地亲自换了香炉里的香,待福宁来给我请安时,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这些日子,我与福宁看似没有参与任何争权夺利的事,实则暗地里在二皇子和五皇子的斗争中推波助澜。

直到昨夜,在我精心准备的熏香下,陛下终于梦见他的好儿子起兵谋反,一剑杀了他。

没有哪个皇帝能接受自己屁股底下的龙椅被人觊觎,而长久的不安总会来带变故。

所以在这种不安里,他把羽林军给了福宁。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13

陛下的噩梦终于成了现实,二皇子起兵谋反,羽林军副将投向了他,伪造了兵符,他带兵逼宫,将我们都赶到了大殿之上。

而我爹却去了东南剿水匪,福宁也因故离开了京城,现在想来大约都是他调虎离山之计。

二皇子很是嚣张地开口道,“父皇,五弟谋逆,已被儿臣就地正法。儿臣想父皇大约受了惊吓,不如就退位给儿臣颐养天年吧。”

陛下怒吼,“逆子,你这个逆子,朕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二皇子笑了,“您知道,所以把兵权给了福宁,可如今又有什么用呢?”

接着他有些不耐烦,“父皇,您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看向躲在陛下身后楚楚可怜的陈贵妃,露出色眯眯的眼神,“父皇力不从心,儿臣也可帮您照看贵妃娘娘。”

陛下气得当场就想拔剑杀了这个逆子,却不经意看见陈贵妃脸上略微流露出一点动摇的神色。

他一时觉得天崩地裂,转向贵妃,“你什么意思?”

我戏看得差不多了,走到二皇子与陛下中间,做出挡在陛下面前的姿态。

“二皇子,福宁已在回程的路上了,你现在束手就擒,还能留条性命。”

他仰天长笑,“哈哈哈,皇后娘娘心态真稳。可惜,她回不来了,我早在城外埋伏了杀手。”

“就算她回得来,一个丫头片子,又能顶什么用?会几分武功,蹭了些军功,便以为真能骑在我们头上吗?”

正得意的时候,外面却传来短兵相接的声音,二皇子一回头,便被一箭射中大腿,痛苦哀嚎着倒在地上。

我的福宁提着弓箭从殿外行来,英姿飒爽,光彩夺目,连脸上的血迹都成了装点她的红梅。

到了我们跟前,她行了一礼,“父皇母后,儿臣来晚了。”

陛下简直热泪盈眶,亲自扶起了她,“不晚,不晚,多亏有你。”

二皇子却躺在地下崩溃喊道,“父皇!除了我,你还能传位给谁?”

曾经萧明也如他一般,因为我只有他一个儿子而有恃无恐。

我朝着二皇子勾勾嘴角,“还有福宁公主啊。”

他瞪大了眼睛,半晌才说道,“原来你打的这个主意,真是痴人说梦。”

陛下此时才反应过来,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我笑起来:“福宁带吉兆,得民心,有军功,哪点不比你们强?”

“这世间有哪条法规明确说过女子不可为帝么?”

我转向陛下,“福宁是陛下骨血,难道不比宗室子好吗?日后她的子嗣,也只会姓萧。”

陛下在二皇子与福宁之间来回打量,我知道他这样软弱无能的人很难下定这个决心。

于是我小声在他耳边说道,“臣妾也只是权宜之计,不想叫这逆子得意。”

陛下闻言,神情松弛下来,他愤愤地看着二皇子,“不错,福宁比你们强百倍,有何不可?”

二皇子终于颓丧地低下了头。

而朝中重臣,脸上都露出了惊诧的神色,眼神拼命无声交流。

我瞅准时机,晕了过去。

耳边响起的,是陛下万分焦急的声音。

14

上回挡刀过后,我的身子便一直不好。

我不能好。

因为不好,才能利用陛下的愧疚,为福宁铺路。

我醒来时,他还抓着我的手。

他动情地说道,“梓潼,从前都是朕不好,朕如今终于明白,只有你对朕,才是真心的。”

想来他是被大殿之上贵妃那般作为伤了心。

我望着他,泪光闪动,“臣妾想要做好这个皇后,为陛下分忧,却没有尽到妻子的义务。”

他更加动容,“我们以后便好好过吧。”

我顺势依偎进他怀里,掩饰眼底的漠然。

充满爱意的眼神难以演出来,可哭一哭却是不难的。

早朝上,那日亲历宫变的大臣揣摩圣意,竟主动提起要封福宁为皇太女。

这一出,不仅是因为那日陛下在我哄骗下透露出这个意思,还让他们看见了帝后情深。

这位多情陛下的性情么,大家心里都有数。

与我情深,必定会惠及福宁,什么惊世骇俗的事也做得出来。

而因为我的晕倒与服软,陛下的心已经偏向了福宁。

这时,镇国公府却因避嫌,出言反对,他更觉得我们毫无私心,清白无辜。

最终,福宁的皇太女之位终于尘埃落定。

可这还不够。

皇太女,也只是皇太女。

于是我卸下重担,每日陪着陛下扮演寻常恩爱夫妻,数次提出想去行宫常住,想去江淮,想去漠北。

陛下更觉我与他才是真爱,而福宁处理国事也越发得心应手,她选了几个人进东宫,平衡了世家势力,朝堂与民间拥护她的人也越来越多。

可她在我们面前,却总是小女儿的样子。

在这样的温情麻痹中,陛下丝毫感觉不到威胁,终于大手一挥,直接退位给福宁。

禅位与登基大典一同举办,福宁正式坐上皇位,成了古今以来第一个女皇。

而如今的太上皇,却在大典之后迫不及待地说要带着我去游山玩水。

我告诉他,不行。

他不懂为何。

于是我终于得以第一次,在他面前说出我的心里话。

说他荒唐可笑,说他谈恋情爱不配为君,说他懦弱无能,对不起我也负了他的表妹。

他气得嘴唇发抖,终于反应过来,“你这些日子都在骗我?”

我冷笑一声,“与你的每分每刻,都让我作呕。”

他怒极反笑,“你以为福宁登基你们便高枕无忧?朕还在,朕是她的父皇。”

我不在意地说道,“那你试试,能不能废掉她。”

他神情蔫了。

自然是不能的。

福宁比他这个耽于情爱又优柔寡断的父皇出色太多,名义上是他禅位,实则福宁早就把他架空了。

而他不曾如从前对待二皇子这些儿子般充满忌惮,不过是因福宁是女子,他心底始终是存着轻视的。

可谁说,女儿们的性别不能是利器?

谁又规定,旁人的轻视不能化作我们的武器?

以小博大,以弱制强最终胜出的例子自古以来比比皆是。

所以我和福宁赢了。

“你放心,你可以一直安心做你的太上皇。但我们日后,不要再见了。”

他离开的那一刻,我突然感觉我身体里这么多年一直压着的山,挪开了。

我自出生,便知道身为镇国公府的嫡长女,我身上肩负着整个家族的重任。

所以我成了完美的太子妃人选。

做了皇后,又一心为太子殚精竭虑。

后来太子被废,我又不得不为福宁煎熬更多的心血。

我几乎已经忘了,年少时我也曾向往走遍大楚的大好河山。

如今我终于可以实现年少的夙愿,只是我不需要任何陪伴与同行。

走时福宁对我依依不舍,我欣慰地看着她,“腊八时节,母后一定回来给你煮腊八粥。”

愿这世间,女子都能成其所愿。

15 番外

我从出生开始就知道我和其他皇子不一样。

七岁那年,我顺理成章地封了太子。

我什么都有了,却感觉我的人生没什么意思。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她虽然出身青楼,可是却与所有我见过的女子都不一样。

她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当我终于表明心意的时候,她却说,她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在她的家乡,男子都只能娶一个女子。

我一生都在母后安排下过活,所有人都说卫清婉好,可她就像一尊泥塑的菩萨,是另一个母后。

我突然想为自己选一次。

可面对母后,我又没了勇气。

然而秦安安对我说,父母与子女,输的一定是父母。

所以我逃婚了。

母后请求废了我的太子之位,我也没有低头。

她只有我一个儿子,整个镇国公府都要指着我,她不过是想在我面前保持权威罢了。

我从未想过,我失去的不只是太子之位,还有我宽松的钱袋和世人的尊崇退让。

我成了无所事事的平王, 秦安安整日与我出主意, 让我去争回我该得的一切。

可我愈发力不从心。

福宁却渐渐走到人前。

我无法承认,她竟然真的比我,比所有皇子做得都好。

我慌了,我怕了, 我知道母后与镇国公府是真的要打算放弃我了。

我与秦安安的情分逐渐消磨, 我开始后悔, 如果我当时听母后的话娶了卫清婉,我现在依旧是高高在上的东宫太子。

我再见到卫清婉时, 却发现她也与从前不同了。

她在茶楼与看不惯福宁的人争辩, 引经据典,全然不是我从前眼中那个循规蹈矩的世家贵女。

我上前向她道歉, 想与她重修旧好, 可她却指责我,“如今边境不平, 平王殿下心中竟然还是只有风花雪月。”

“殿下从前对我无情,可你也并非我心仪之人。我爱慕的, 是战场之上奋勇杀敌保家卫国的将军。”

我竟然被她说得羞愧心虚。

我不知我的人生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 或许醉了再醒来,我会发现这都是一场梦。

可我没能醉倒,却看见了秦安安跟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举止亲密。

血一下子冲上了我的脑子,回过神时,我才发现,我铸成了大错。

而母后,她不肯救我。

但她送来了秦安安。

于是我们日日争吵,甚至大打出手,我恨她毁了我的一切, 她恨我困住了她的一生。

后来有一日,突然送来了加餐。

我才知道,因为福宁继位了。

我很久都没有说话。

以前我总觉得母后不好,因为她只知道对我严厉苛责, 父皇不喜欢她, 连累对我也很平平。

我向往父皇和陈贵妃的感情, 也想有那样一个母亲。

可她竟然这么厉害,没有我,哪怕是福宁, 她都能帮她坐上那个位子。

一直以来都不是她需要我, 是我需要她。

秦安安还在一旁讽刺我, “哟,这下子, 陛下的哥哥,那可是独一份的亲王啊。”

“不对,我忘了, 你已经是庶人了。”

我看着她,心里的怨恨再也压抑不住,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直到她一点点失去生气。

然后我猛地向墙撞去。

躺在地上我意识逐渐模糊, 若是,若是能重来,我一定会好好做我的东宫太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