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节 艳阳霜雪
第 31 节 艳阳霜雪
女帝的白月光回来了,为了弥补心尖人,她要我让出皇夫之位。
皇夫之位我不要了,人,我也不要了。
我提出和离,她却急了。
女帝眼底猩红拦住我。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服个软,朕便接你回宫。”
我忍不住笑了,站直了身体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时,道:“皇上,你挡我路了!”
1
“胡闹!皇夫乃后宫稳固之本,岂容你说废就废!”
祥瑞宫里,传来太后的怒喝。
她脸色铁青,嘴角轻颤不止,显然是真的动了怒。
霍云辞的白月光回来了,为了弥补心尖人,她以皇夫之位承诺。
而我,便是那悲催的皇夫。
太后自是不同意,可霍云辞亦没有丝毫退让之意。
“当初是朕亏欠阿钦,如今他回来,朕自当好好弥补他,给他一个交代!”
霍云辞看向我,没有底气却强硬,“萧翎煜,你若主动退位让贤,朕自会感念你大度,你要……”
“皇上要给夏钦一个交代,臣夫无话可说,那臣夫的交代呢?”
我抬起头,双手握紧了拳头。
青梅竹马的情谊,奋不顾身地拥护,三年的夫妻相伴,终究抵不过她向心尖之人的一个讨好。
我萧家满门血骨将她推上皇位,她给了自己什么交代?
我是什么时候给了她,我好欺负的错觉呢?
霍云辞神色变化,语气终是软了下来,“只要你答应主动让位,朕答应你任何要求!”
为了夏钦,她可真豁得出去!
可是,我爹娘,我萧家满门的性命,可以让她赔给我吗?
“臣夫若不呢?”我迎着她,勾起唇角。
“你!”霍云辞拧眉,却又不得不压着火气。
“你是聪明人,朕给你一个月时间考虑!”
2
如我所料,夏钦的入宫之路并不顺畅,除了太后反对,朝臣更是日日上奏,另有谏臣和德高望重的老臣追到御书房劝谏。
短短三日,霍云辞的黑眼圈都快垂到后脚跟了。
我是在御花园遇到夏钦的,确切来说,他是在等我。
“皇夫,好久不见。”他迎着我走过来,得意地昂着头。
“既然知道我是皇夫,那么,见到本宫,你为何不下跪行礼?”我看着他。
夏钦怔愣瞬息,随即嗤笑一声。
“萧翎煜,你欠我一条命,如何当得我一跪?”
他盯着我,笑容逐渐收敛,最后是满脸愤恨。
“我是皇夫,你便要跪。”我说。
“很快就不是了,皇上以皇夫之位允我,你,不过是我的替代品,你从我这里抢走的,我定会让你一样一样吐出来。”
他望过来,脸上再次扬起得意。
我抬起头,尚未开口,他却突然后退一步,惊叫出声,“萧翎煜,你敢动我!你为何不能放过我!”
我从他慌乱的眼睛之中看到了一抹影子,紧接着,察觉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他和以前一样,抓住一切机会想陷害我。
“这后宫,除了太后和皇上,没有我不能动的!”我上前走近他,压低声音,“当初若非火势紧急,我定会在你心口补上一剑!”
话音刚落,我紧接着扬起手,啪地一个耳光落在他脸上。
我这个人,不喜欢吃亏,左右他是要陷害我的,我总得让自己痛快了。
夏钦显然没想到我真动手,一声嚎叫便摔了在地上。
“萧翎煜!”
冷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下一瞬,霍云辞的身影越过我,将夏钦抱在怀里。
“我从未想过,你竟这般容不得阿钦!你还想杀他第二次吗?”
看着霍云辞的满脸戒备,我微微蹙眉。
如今,我于她来说,已经是敌对的关系了吗?
“原来,皇上一直将我视为杀人凶手?”
我深吸一口气,迎着他的怒意看去。
霍云辞不敢看我,偏过头避开我的视线,“当年你将他丢给敌军,若不是你……”
“战乱之中,我将皇上带出敌营,如今反而成了被埋怨的理由?”酸涩再次涌起,我死死握住拳头。
霍云辞一滞,语气虚了下来。
“你明明可以将他一起带出来……你知不知道,他险些就死了!”
“所以,皇上还是在埋怨我!”我深吸一口气。
“我未触犯军法,亦无愧于心,皇上的亏欠,凭什么要向我讨要!”
我死死攥住拳头,指甲在手心抠出印子,却丝毫感觉不到痛,大概是,心里更痛吧。
霍云辞眼神闪烁,却又无从反驳,她清楚,我唯独不欠她。
3
我终究是有些受挫的,浑浑噩噩回到庆云宫便忍不住吐了起来。
“皇夫,您这症状越发严重了,这可怎么好!”留风红着眼眶,扶住我。
留风自小便在我身边,如我兄长一般。
“皇夫,您何苦还要瞒着皇上呢,她若知道您为了给她解毒,将毒引到自身,就不会……”
“不许说!”我打断留风,半晌才缓过一口气。
“我何时沦落到要靠卖惨……来拴住……女人了!”
“属下只是怕您受苦。”留风拧着眉头。
“找新入宫的祝太医过来。”我吩咐。
“可是,新入宫的太医,平常只负责煎药和杂物,怎么能给您瞧病?”留风不解。
我可是尊贵的皇夫,本应是太医院最厉害的太医才配给我瞧病,可那几个都不是我的亲信。
我难受得紧,无心解释,只摆手,“就叫他。”
我这个人,由不得被人欺负,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女帝,也不行。
她不珍惜我爹拼尽满门为他换来的九五之尊,我就让她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
4
三日之后,天茫山狩猎。
我旧疾复发,本不该同往,可狩猎节是自开国皇帝初延续至今的传统,开猎祭山,皇夫同行,我必须去。
更何况,这一趟狩猎是我计划的开端。
天茫山是我东瑞龙脉所在,内山口有一处五彩涧,往年狩猎节,我和霍云辞都会过去坐坐,池边的琼花树下,还有我们一起摘了琼花,埋下的酒。
我到五彩涧时,池边传来清朗的笑声,我抬头,便看到霍云辞看向夏钦时的满眼柔情,旁边霍奚霖亦扯着嘴角笑。
那一幕,刺得我头疼。
我伸手按压住太阳穴,片刻,笑声停住。
“你怎么来了?”
霍云辞看到我,下意识缩回了揽在夏钦腰间的手。
“我来挖酒。”
我的视线扫过他们手中的酒壶,拳心捏紧。
霍云辞自是明白我的意思,脸色有些难看,半晌,才艰涩开口,“藏酒并未全部开封,给你留了一些……”
“呵!你这皇夫当得可真是威风!皇上喝酒也要你应允?又不是喝你的酒!”
旁边的霍奚霖突然起身,阴阳怪气地瞥向我。
说起来,我和霍云辞,霍奚霖,还有夏钦算是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霍奚霖年纪小一些,自小便是霍云辞的死忠迷弟,对他长姐无条件拥护。
夏钦知书达理,温文尔雅,我大大咧咧,因为自小习武,经常拿霍奚霖练手,将他按在地上摩擦,所以,他自小就不喜欢我。
尤其是我和霍云辞成婚后,他更是对我生出了怨怼之意。
在他心里,夏钦才是能配得上他皇长姐的男子。
我哼笑一声,抬手将霍奚霖手里的酒壶抢了过来。
“你说得没错,这就是我的酒,我不让你喝,你就喝不上!”
“还给我!”
霍奚霖过来抢却被我轻松躲过。
这么多年,他依旧不是我的对手,只有跳脚的份儿。
“萧翎煜,你是不是就只会抢?”他气急败坏,伸手指着我,“当年你就为了抢走皇姐,竟然对阿钦哥下杀手,你这种阴狠毒辣之人,怎么配做皇夫……”
啪!
我的巴掌随着他的最后一个字,抽在了他脸上。
响声融合进瀑布的落水声中,竟更添了一丝撞击般的刺激。
一时间,几个人都愣住,震惊地看着我。
“你再不想承认,我也是皇夫!我也就是懒得跟你计较,否则单凭刚才那几句话,我让你下了牢,皇上也拦不住!”我看向霍奚霖,眸光凛冽。
我自小给的阴影,逼得霍奚霖下意识后退一步,下一瞬,他突然抽出腰间的佩剑。
5
“谁,出来!”
霍奚霖怒吼一声,下一瞬,十几个黑衣蒙面人从树林四处蹿了出来。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冲到霍云辞身边。
我以为我们多年的默契还在,彼此依旧是可以将后背托付给对方的战友,可下一瞬,她却转身护住了夏钦。
“我先带阿钦走,这里交给你们!”
萧翎煜对我和霍奚霖说完,便带着夏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的头当即嗡地一下,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疼。
这一刻,什么生死与共,什么信赖,都是笑话!
“萧翎煜!”
急促的喊声自我身后传来,下一瞬,长剑侧着我的肩膀而过,穿透刺客的胸膛。
是霍奚霖。
“发什么呆!”
霍奚霖眼底腾起怒意,随后将手里的剑扔给我,“给我留两个活口!”
这批杀手训练有素,即便我和霍奚霖联手,也逼得我用了五成内力,随着最后一个杀手倒地,我也跟着双腿一软。
“阿霖,带我回去。”我喘着气。
霍奚霖不情不愿地瞥了我一眼,随后转身,刚刺客藏在牙里的毒打了出来。
“你又没受伤,为什么要我扶着你?你少装柔弱,对我没用。”
说完,他拎着仅剩的活口往前走,刚走两步,就见留风和祝太医随着护卫队匆匆赶来。
“皇夫,你怎么样!”
留风赶忙冲过来扶住我,还忍不住埋怨,“属下要跟您过来,您偏不让,万一出事这可怎么好?皇上怎么能将您留下呢,您如今可是……”
话说一半,留风的声音停住,下意识看向霍奚霖,似有犹豫。
“快,让皇夫坐下,别动!”
这时,祝太医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到跟前,他来不及缓一口气,赶忙过来搭脉,又吩咐留风将他准备的药拿出来。
霍奚霖瞧着他俩这般大张旗鼓的模样,本要离开的脚步停了下来。
“你生病了?”他拧着眉头看向我,言语之间似是带着一丝嘲讽,“你不是阎王吗?还会生病?”
我没说话,便听祝太医忍不住絮叨。
“皇夫,臣不是一再叮嘱您不能这般剧烈动作吗!”
“前几日您才旧疾复发,万一有个闪失,可如何是好!那可是缠心蛊……”
这祝太医医术不错,就是碎嘴。
“你说什么蛊?”霍奚霖脸色骤变,直愣愣地看向我。
“还能是什么蛊,当然是皇上三年前中的缠心蛊,皇夫若不是将蛊引到自己身上,你以为皇上现在能好好的?”留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种时候,皇上竟让皇夫留下御敌,万一有个闪失……”
他红着眼睛哽咽着,话都说不下去了,一个大男人,脸上竟出现了委屈的表情。
“怎,怎么可能!骗人的吧!”
霍奚霖震惊地看向我,似是在等我一个否定的答案,我却只朝他扯了扯嘴角。
“你就当是骗你的吧。”
虽然我们针锋相对,但这么多年,他这个人,很容易懂,亦很好拿捏。
6
“怎么可能是你?解蛊之后,皇姐分明离宫七日,可你还活着!”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蛊虫引入体,比催情药还烈,可那时,她得到有关夏钦的消息,毅然决然弃我而去,只随便指派了一个宫女应付我。
“大概,是真的不爱吧!”我叹口气。
霍奚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我神情微敛,摆摆手,留风和祝太医退下,这才看向霍奚霖。
“你可记得六年前,先皇如何下旨给我和你皇姐赐婚?”
“呵,还不是因为你爹仗着功勋,乘人之危!”霍奚霖不屑地翻了翻眼皮。
“乘人之危吗……”我的手覆压在心口,冷冷地勾起了唇角,“可那赐婚,是她在大雪天跪了一天一夜求来的。”
“不可能!”霍奚霖震惊地瞪大眼睛。
我笑了笑,接着说:“当年夏钦一家被困麓水,她无法调动国军,便想到了可自行支配的霍家军,有了这婚约,我爹不得不出兵,可她却为了区区一个夏钦,私自调军营救,她自己身受重伤累及根本不说,还让我霍家军损失三千将士!她,可真是爱惨了夏钦!”
“所以,当年你才对阿钦哥下杀手?”霍奚霖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我若说是呢?”
我看着他,他却噎住。
我不想再争论,转而说出今晚真正点题的话。
“如今我亦清醒了,既然皇上这么爱,我又何必死缠?我愿意和离,成全他们。”
我故意让霍奚霖知道这个秘密,才好利用他。
“和离?你要离宫?”他难以置信。
在他看来,我爱霍云辞,怎么可能会离开她!
“难不成,你以为我能受得这般羞辱?”我忍不住冷哼。
霍奚霖蹙眉,却无话可说,他知道的,在入宫之前,我是个将军。
半晌,他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你既然为皇姐做到这般,我……自会替她照顾你。”
我眸光微闪,第一步棋,落子。
7
回程路上,留风特意将我那条鹿心绒毯子拿了过来。
那鹿心绒是先皇射杀的雪鹿心口那一块的皮制成,柔软温暖,当年先皇给我和霍云辞赐婚时,特意赏赐给我的。
“奴婢参见皇夫。”
我刚坐稳,霍云辞身边的常姑姑便走了过来。
“夏公子受了惊吓,身子不适,皇上差奴婢过来取皇夫的鹿心绒。”
常姑姑的态度倒是挺恭敬,可开口就要我的鹿心绒,却让我不由得蹙起眉头。
留风也顿住,脸一沉,就要理论,却有人抢先开了口。
“皇夫的鹿心绒乃先皇所赐,岂是随便送人的!”
清冽的嗓音带着一股子戾气,众人转身,只见霍奚霖挎着佩剑走了过来。
“奴婢参见凛王。”
常姑姑赶忙行礼,随后一脸为难道:“是皇上要,这……”
“先皇赐给皇夫的东西,那便是皇夫的,你且回去复命,只说不给!”
霍奚霖打断常姑姑,随后,又扔给留风一个水袋,我接过来,是温热的,见我看过去,他挠了挠头,别过脸去。
常姑姑一时为难,带着人回去。
我没想到,霍云辞堂堂九五之尊,竟会为了一条毯子亲自过来要。
“皇夫何时这般小气,毯子都护……”
她说着就要上马车,却见霍奚霖上前一步阻拦,语气顿时不善,“老六,你这是什么意思!”
“皇夫受伤了,需要休养。”
霍奚霖声音低沉,停顿瞬息,又加一句,“就是方才刺客出现时,他帮阿钦挡的那一下。”
我眼皮微微动了动。
其实那一下我并没有受伤,也并非帮夏钦挡,但霍奚霖这么说了,我便承着。
霍云辞一顿,眼底的凉意顿时散去。
“阿煜……”
她看向我,我却依旧闭着眼睛,片刻,听得她吩咐常姑姑将她的兔绒垫拿到我这里,便离开了。
我倚在马车内未睁开眼睛,只是手中鹿心绒的毯子被我抓皱。
爱与不爱,便已经是再清楚不过。
8
这次刺杀,我护驾有功。
回宫后,霍云辞赏赐了大批金银珠宝,封赏圣旨的最后,又以我受伤无暇顾及后宫琐事为由,令我交出凤印。
宣读结束,整个庆云宫的空气骤然寒凉。
常姑姑一脸紧张地看着我,我甚至知道,随她一同搬运箱子的是城卫军,以防我怒急抗命。
毕竟,我萧翎煜自出生便未曾受过此等羞辱。
奴才都知道的事,霍云辞自是清楚,可她不在乎,如她所言,为了夏钦,她可以不管不顾。
我没有发作,但也没接圣旨。
“这凤印是皇上亲手交给我的,如今要回去,让她亲自来拿。”
她下旨来要,便是自知有愧不敢面对我,我却要好好利用她的愧疚。
当晚,霍云辞来时,我和留风正在院子里烤蚂蚱。
以前在外征战,什么苦寒都受过,如今在后宫待久了,倒有些想念那时候的苦中作乐。
“皇上比臣预想中来得早了一个时辰,想来是又将南疆的奏折推给了丞相吧。”我起身,勾了勾唇角。
霍云辞眼神躲闪,一时间摸不透我的心思,“你到底想如何!”
“不如何。”
我转手将烤好的蚂蚱串拿给她,“你我自小一同长大,我领兵出征,卸甲入宫,都是皇上与我携手,万事有始终,如今皇上要收回凤印,却连亲自伸手都不愿吗?在皇上心中,我究竟是何等可怖之人?”
一句话,噎了她个脸色涨红。
身为女子,她登基初时并不顺利,是我一次次出手,帮她铲除异己,若非我满门忠魂和功勋,我这毒夫之名势必要为朝臣和子民所诟病。
可不管是朝堂还是战场,我向来杀伐果断,唯独对霍云辞,我的长枪从未对过她。
她的脸色阴沉,半晌未开口,我却没了耐心。
“挺没意思的,算了。”我嗤笑一声,转手将早已准备好的凤印拿过来。
“我让位。”
霍云辞猛然抬头,惊讶地看向我,“你真愿意?”
“自是不愿,所以,我是有条件的。”
我不等她回答,又接着说:“第一,我要你遣散霍家军,三万六千一百二十三人,安置妥善。”
自我一家灭门后,霍家军便编入了国军,半路入编,越是功勋赫赫的霍家军,越是为人忌惮。这些年,他们的憋屈不比我少。
霍云辞眼底颤了颤,面露喜色,“好,我答应你。”
“第二,我们和离,放我出宫。”
“你要离宫?”霍云辞震惊地看向我,“你要离开朕?”
“是。”我淡漠地吐出一个字,将凤印放在她手中。
皇夫之位我不要了,人,我也不要了。
9
为了让夏钦的皇夫之位名正言顺,霍云辞到底还是答应了我的要求。
太后自是强烈反对,可女帝心意已决,她不会为了我,坏了她们的母子关系。
深宫之中,人人都是为自己打算的。
倒是霍奚霖去找女帝闹了一通,也不知道他和霍云辞说了什么,只听说御书房里打砸声很大,最后霖王离开时,怒气冲冲。
这消息是留风打听来的,他一边跟我说着,将一碗黑漆漆的苦药汤子递过来。
“霖王果然如皇夫所说,他知道皇夫为女帝引蛊,果然不一样了。”
我听着留风的八卦,手轻轻地捂在心口上。
三日后,我拿到了和离书,拜别太后,我便让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宫。
我不是被废,而是和离,不管是我带来的还是这些年积攒的,总之,我的东西,我一个铜板都不会留下。
而夏钦如愿拿到了凤印,便迫不及待来我面前炫耀。
“如今凤印在我手里,我便掌握着皇夫的权利,我说过,抢了我的,定要你一件一件还回来。”
“但你现在终究不是皇夫。”我微微侧目睨着他,唇角甚至带着笑。
“这夫位迟早是我的!”他怒急却笑出了声,随后压低声音。
“我不光要将你赶出宫,更要你身败名裂,受人唾骂,就连你萧家亡魂也不得安息!”
“你大可试试!”我陡然起身,眼底杀意散开。
夏钦被我吓住,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两步,他知道,我向来不逞口舌之快。
“我可是皇上的白月光,你敢动我!”他强撑着。
“白月光?”
我看她,忍不住笑出声,“自古,得不到的才是白月光,要么爱而不得,要么,死。”
“你!”
夏钦真的害怕了,转身要走,却被我身边的侍卫拦住去路。
“留命。”我说。
两个侍卫应声上前钳住夏钦,留风抡圆了啪地一耳光抽在他脸上。
皇夫之位我都让了,此刻霍云辞对我的愧疚达到顶点,加上前朝和太后的压力,我便是再过分,他也得忍着。
这个时候,夏钦还巴巴凑上,这一顿,打了也白打。
“啊……”
凄惨的喊叫声惊飞了我庆云宫那棵梧桐树上的鸟。
我庆云宫的人,多少都会些拳脚,夏钦那些人三两下被打趴在地,看着自家主子被抽耳光。
我坐在旁边看着,直到夏钦的脸被打成猪头,才让留风停手。
这么多年,我自认为是保持了初心的,不吃亏,一点都不吃。
10
三日后,我离开皇宫。
如今的我,卸下了一身铠甲,脱下了一身凤袍,已然和朝政官场没有丝毫关系。
所以,我没有回将军府,而是另择他处,买了一个宅子,宅子不大,但靠近长明湖,安静,舒心。
再次见到霍云辞是在一个月之后,杨阁老的八十寿宴上。
杨阁老是父亲的老师,亦是我的长辈,这寿宴,我自是不好推脱的。
我没想到霍云辞会亲自到场,更没想到,她竟会带着夏钦一起。
毕竟,皇夫和离一事,引得满朝文武将矛头指向了夏钦,以至于我离宫月余,他依旧是贞妃。
“草民参见皇上。”避不开,我只能上前行礼。
不是将军,不是皇夫,而是草民,拜她所赐。
霍云辞望着我,面露错愕,她没说话,倒是夏钦先开了口。
“皇,不,翎煜,好久不见!”
他睨着我,趾高气扬,那姿态,似是在等我行跪拜之礼,可我萧翎煜的膝盖,岂是他能承受的?
“嗯。”我只应声,身形未动。
淡漠的一个字,便噎得夏钦变了脸。
他恼怒,因为他清楚地感觉到,即便他如今身居高位,锦衣华服,可在我面前,依旧怯了几分。
可他不敢发作,因为要在霍云辞和众人面前保持温文尔雅,只能忍着。
“皇上……”夏钦柔弱地靠在萧翎煜身侧,向她求助。
我亦抬头,看向霍云辞,眼底一片平静。
我记得,我对她是有情的,从前与她视线触碰,也曾有过心跳加速的紧张,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种悸动逐渐归于平静,如一潭死水了呢?
或许是我的视线太过直接,看得她心虚,抑或担心身侧之人吃味,霍云辞的视线快速从我身上敛去。
“既是给杨阁老贺寿,还不进去?”
她没有给夏钦撑腰,亦没理会我,抬脚往里走。
夏钦不甘,却也只能瞪我一眼。
10
宴会之上,众人送上贺礼,纷纷向杨阁老敬酒。
这时,有皇侍进来,每个人怀里抱着一坛酒。
“这是皇上亲手酿制的琼花酒,今日杨阁老寿辰,特意挖来开坛,祝杨阁老寿比南山,青松不老。”
他笑着,视线朝我递过一个挑衅的眼神。
那是我和霍云辞在五彩涧酿的琼花酒。
我看向霍云辞,她亦下意识看向我,眉心紧促,眼神闪烁。
呵,原来在她眼中,我们一起酿制的酒,也只是酒而已,甚至可以拿来与众人分享。
我心口有些闷,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多谢皇上赐酒!”
杨阁老谢恩,众人也跟着行礼。
世间不缺好酒,但女帝亲手酿制的酒,却不是银钱能买到的,这是圣恩,是他们日后显摆的资本。
“阿岚,听说你最喜欢琼花酒,今日可要多喝几杯!”
夏钦挑衅地看向我,摆摆手,让皇侍过来给我倒酒,“若非你定要离宫追寻自由,你我还能时常见面,不过我们终是朋友,我敬你。”
他朝我举了举酒杯。
几句话,便让我成了嚣张肆意,抛妻弃责之人,而女帝因为对我的亏欠,只能同意和离,委屈的是她。
这样一来,日后女帝再立夫,朝臣也只能闭嘴。
不得不说,夏钦这颠倒黑白的本事,的确厉害。
一时间,众人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猜测,除了霍奚霖。
这会儿,霍奚霖的表情碎裂,从一开始的惊讶转而变得愤怒,大概,他也被这两人的无耻震惊到了。
看他要起身,我提前开口。
“贞妃身居高位,我区区平民,怕是高攀不上。”
以前我将霍云辞放在心尖,事事皆以她为主,哪怕手段狠辣为人诟病,我亦全盘接着,可现在,我只为自己,便是半分委屈都不会受着。
在场能入寿宴厅的除了杨阁老血亲之人,便是权贵之人,朝堂混迹,没有一个傻子,自然明白我话中含义,我的话便坐实了他们的猜测——帝夫和离,的确是因为夏钦。
我迎着夏钦和霍云辞铁青的脸,将端来的琼花酒推开,“还有,我不喜欢喝琼花酒。”
人变了,酒也就失了味道,没了醇香只剩涩口恶心。
霍云辞看向我,眉心快速拧了一下,额头似有青筋微微浮现。
我迎着她的视线,那一瞬间,突然就觉得,一切不值得。
送上寿礼,我便托口身体不适,离开宴会厅。
倒也不算找借口,只是近日开始嗜睡,总觉疲乏,加之宴厅之中酒菜味道充斥,熏得我作呕。
跟着我们出来的,还有霍奚霖,留风扶着我往花园走,他便跟在后面,刚到湖边,我便忍不住吐了。
“方才敬酒,我都说了替你喝,你逞什么强!”霍奚霖没好气地冲过来,又朝留风吩咐,“不是带了太医吗,让人过来啊!”
留风犹豫了一下,转身去找大夫。
我一阵阵干呕,说不出话,霍奚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弯腰帮我轻拍后背,一边拍,一边发牢骚。
“叫你逞能,这回知道辛苦了吧!”
“你这个男人真是别扭,脾气也古古怪怪的,难怪她不喜欢你!”
正牢骚着,身后突然传来沉厉的声音。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同时转身,竟是霍云辞。
“留风呢?”
她拧着眉,一脸铁青,她看向霍奚霖,语气带着命令,“我有话要和他说。”
霍奚霖不动,我只能拽他,他回头看我,不情不愿地转到假山后面。
等霍奚霖离开,霍云辞这才开口,“朕不知他带了琼花酒过来,方才那些话,亦不是朕授意,你……”
她在解释,可我不需要。
“可你也并未阻止,甚至在夏钦颠倒黑白时选择默认,在我看来,这与你授意并没有差别。”我哼笑。
霍云辞僵在原地,震惊地看着我,眼底的光一寸寸暗淡下去,脸色愈发黯淡。
“你应该知道,以你此时在京中的境地,往后怕是时日艰难,朕再给你一次机会,回宫,朕可护你一世安稳。”她语气冷淡。
为了帮她稳定根基,我手上染血无数,的确有很多人都想要我的命,可我如何都没想到,她竟会以此威胁我。
心如死灰,大概也就是这样吧。
我忍不住笑了,站直了身体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时,道,“皇上,你挡我路了!”
霍云辞没有追上来,因为她被霍奚霖拦住。
我和留风慢条斯理走到门口时,霍奚霖才追过来,嘴角还流着血。
“嘴怎么了?”我明知故问。
霍奚霖伸手在嘴角擦了一把,挠挠头,“没事,走路不稳摔的。”
我挑眉,“你再摔一个,专摔嘴角。”
霍奚霖闭嘴了。
我深吸一口气,“我是自愿离宫,只愿日后与她不相往来,你用不着替我不平,更没必要为了我与她反目,你们终是姐弟。”
霍奚霖看着我,眼睛里有大大的惊讶,最终沉闷的应了一声。
我知道,这一架之后,他心里的秤,彻底偏向了我这边。
今日这一场辛苦,算是没白来。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却不平淡,半月后,霍奚霖将一个孩子带到我身边。
两岁半的男孩子,白白净净,眉宇之间,如留风所说,这孩子眉宇之间有我的影子。
是了,这便是三年前,蛊虫入体时,霍云辞赐给我的那个女人红梅生的孩子,我的儿子。
11
我离宫将近两月,霍云辞却迟迟没有立新夫,不是因为她对我旧情难忘,而是满朝文武反对,她想要稳定根基,便不能一意孤行。
“最近茶楼说书的又有新本子了。”
留风拿着点心回来,便迫不及待跟我八卦,“不知从哪里传出,那宫中失而复得的贞妃娘娘其实是天选之子,还说后宫有他坐镇,便可保国之安泰百姓无忧,真是荒谬。”
我抬头看向外面淅沥的小雨,微微勾起唇角。
“今年风调雨顺,的确是个丰收年。”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如今这太平盛世是我们将军府满门忠烈换来的,他凭什么……”
“留风!”
我打断他,沉声,“即便是关起门来,亦要慎言。”
留风抿了抿唇,红着眼睛不甘心,“可是,我心里就是堵得慌,凭什么,少将军付出一切却给别人做了嫁衣,你就不生气吗!”
“我有什么可生气。”
我微微勾起唇角,“我不光不生气,还要在这场热闹里添一把火。”
翌日,新的话本又出现在茶楼。
话本中提及,贞妃自出生便在耀光寺祈福,长到十二岁才回到京城,入京那日,城外彩霞满天,飞鹤腾空,就连寺内僧人都为之惊叹。
另回宫当晚,皇陵舍利塔出现七彩光晕,钦天监夜观星象福星归位,实有得此人得天下之势。
得此人得天下。
这消息一经传出,整个京城都沸腾了,便是朝堂之上反对皇夫的老臣也似乎开始松动。
眼看着,夏钦的皇夫之位唾手可得。
留风一边盯着我喝药,一边恨铁不成钢地絮叨。
我悠然自得不在意,倒是夏钦先沉不住气,屈尊大驾来找我。
“你还是这么沉不住气。”我挑了挑眼皮,继续闭目养神。
“萧翎煜,你以退为进,利用满朝文武向皇上施压,的确有你的本事,可他们最终还是要顺应天意和民心,现在,我就是民心!”他得意地昂起头。
如今别说京城,整个大瑞都知道,这位贞妃皇夫是天选之子,日后成为后宫皇夫,百姓必行安居乐业。
“好好好,我知道了,所以,民心你还有事儿吗?没事我要睡一会儿了。”我无所谓朝他摆摆手。
“你!”
夏钦瞪眼,仿佛攒了好久力气的一拳打在棉花上,满腔的得意愣是发不出来。
恼羞之间,他怒喝一声,“萧翎煜,你竟敢对本宫无礼,来人,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侍卫迅速将我包围起来。
我撩眉一看,竟是内廷锦衣卫,还真是难为他这么抬举我了。
“不许动我家公子!”
留风怒吼一声挡在我跟前,几个侍卫也同时散开,将我护在中间。
“你这是要杀我?”
我伸手捻起一颗葡萄,看向夏钦,“就算满朝文武因着你天选之子的身份,不得不接受你这皇夫,可你的脚跟还没站稳,这个时候我若死了,你猜你又会是什么境地?”
于新人来说,旧人总是碍眼的,对于杀我这件事,夏钦是急切的。
可我于朝中而言,除了做了三年的皇夫,还曾是率领大军收复失地,征战边境的主将,我死了,朝中势力必将矛头转向他。
夏钦自是明白这一点的,可他又不甘心。
“那又如何,只要我不留下证据,他们反对也没用,我就是要你死!”
“本王便是证据!”
这时,清亮的嗓音自门口传来。
夏钦猛然转身,瞧见霍奚霖的瞬间,浑身一颤。
“阿霖,你来做什么!”他咬牙。
“我不来,还不知道阴狠毒辣之人原来是你。”
霍奚霖走近,目光看向我,瞧我还慢条斯理地剥着葡萄,嘴角明显颤了颤。
“阿霖,你这是要和我作对?”夏钦眼底泛红,愤怒开口,“你知道的,是他杀了我一次,我为自己报仇难道错了吗!”
霍奚霖蹙眉,转过身来。
“你们之间的对错,我不予评判,但我在这里,就不会让你动他。”
“你!”
夏钦怒急,突然又想明白一般,忍不住冷笑,“阿霖,你该不会是爱上萧翎煜了吧?我知道你喜欢男人,却不知道,你喜欢的竟然是你的姐夫!”
“没关系,反正他现在已经和皇上和离,你若真心喜欢,我可以帮你求皇上赐婚,你……”
“你闭嘴吧你!”
霍奚霖怒喝一声,涨红着脸朝夏钦瞪着,“我的事与你无关,也用不着你,你最好赶紧走,否则,我不介意把御史请过来!”
夏钦到底是有顾虑的,眼看动不了我,带着人
我赶不走他,倒也由着他了。
说来也是奇怪,我们之间相看两厌了二十多年,如今坐一起倒莫名其妙的和谐起来。
不过,他对我还是埋怨的,埋怨我小时候总是嫌弃他,欺负他。
我也不反驳,小时候的确都拿他练手来着。
可他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你们兄弟几个,除了你皇兄是我爹亲自教导,就数你武功最强,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朝他翻了个白眼,然后用一只鸡腿让他闭了嘴。
“你……”
他趁着留风出去,似乎下定了决心,“我听说了,缠心蛊是可以再引出来的,我愿意……”
“这梨花酥味道不对,不是东街刘奶奶家的吧。”我打断他。
霍奚霖愣了一下,回答,“是繁荣街新开了一家福记糕点,很多人排队,你再尝尝。”
我接过他递来的梨花酥咬了一小口,“还是刘奶奶家的好吃。”
霍奚霖看着我,没再说话。
用完晚膳,霍奚霖还赖着不走,我带他去书房,拿出南疆布防图。
自我萧氏灭门,南疆边境又开始蠢蠢欲动。
如今朝局刚刚稳定,战将可用之人不多,以我的领军作战能力,倒是撑得起这新朝第一仗,但我不可能再为霍云辞卖命。
一个月后,霍奚霖领兵出征。
离开前,他派人将他母妃留给他的护心玉送了过来。
而就在霍奚霖前往南疆两月之后,北域战事再起,我爹曾筑起的坚固城堡破了口,北苍敌军迅速夺城攻地。
大瑞刚刚平定内乱,本就内耗严重,如今力不从心,只能休战。
岂料除了割地赔款,北苍皇帝更提出要我朝天选之子。
嗯,得此人者得天下。
朝臣无计可施,霍云辞又想起了我。
正值晌午,霍云辞来时,我正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是祝太医叮嘱的,说是有利于压制蛊虫。
“草民参见皇上。”我依旧跪拜行礼,只是比之前更多了几分疏离。
霍云辞快走几步过来扶我,靠近时,我在她身上闻到一股特殊的香味。
“多谢皇上。”
我后退两步,与她距离拉远一些。
我的抵触再明显不过,明显到让霍云辞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
“阿煜,你一定要这样吗?”她蹙眉,眼底藏着干涩,“你,可是在我恨我?”
我不回,只给她斟了茶,“皇上请喝茶。”
见我油盐不进,霍云辞只能直奔主题,与我猜想别无二致,开口便提出让我披甲上阵。
“皇上知道的,我萧家军已经遣散,各自回乡安家立业,短期怕是很难召集回来,更何况……咳咳!”
我重重咳嗽两声,缓口气才接着说:“上次受伤,我伤及元气,用药月余依旧不见起效,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说着话的功夫,侍从端着半锅药渣子出来,倒在了菜园子的小树边上。
“哥哥,哥哥!”
这时,麟儿挥着小手从里屋出来。
霍云辞看我麟儿一顿,面色不善地看向我,“哥哥?”
我揽过麟儿,摸着他的头,漫不经心回答,“留风的侄子,接过来玩儿几天,热闹。”
霍云辞望向我,眼底漾开我从未看过的神情。
她知道,我是喜欢孩子的。
但,她似乎也在怀疑。
“小东西,别烦人了,快收拾东西,你爹娘要来接你了!”这时,留风过来在麟儿头上扇了一巴掌。
“哼!小叔又打我,我要回去跟爷爷告状!”
麟儿捂着脑袋朝留风瞪眼,然后跑向门口,此刻,留风的哥嫂正在等着。
这是我提前想好的应对方案,所有这一切,毫无破绽。
霍云辞似乎相信了,她收回视线。
“阿煜,我后悔放你离开了,跟我回宫,好不好?”她伸手过来拉我,我却不着痕迹地躲开。
“可我不后悔。”
我睨着她,冷笑,“凤印我给了,皇夫之位也让了,如今都遂了你的愿,你却说后悔了,霍云辞,你把我当什么?”
霍云辞僵住,阴郁的眼底似有无数情绪涌动,我却再不愿理会。
13
两个月后,我收到霍奚霖的书信。
他依照我的作战计划,击退敌军,稳住南疆局势。
同一日,祝太医过来请脉,告诉我一个大消息——女帝有孕了。
不必想了,定然是夏钦的。
我震惊,却又觉得心里早有准备。
“这个时候让皇上有了龙嗣,他倒是得了一枚保命符。”我浅抿一口茶。
“不过,属下让人偷来皇上的药渣来看,似是胎儿不稳,用药强留。”祝太医道。
祝太医本是我萧家随行军医,六年前在战场受伤后,我爹便将他安排在了太医院。
我捻着杯盏,轻笑,“夏钦急了,不过,再等等。”
日子依旧不紧不慢地过着,我嗜睡的时间越发长,留风便夺了我的长枪,再不准我练功。胡来,更盯着我每晚早早歇息,不准再点灯看军书。
我的身体尚未恶化严重,宫里却传来噩耗。
女帝病重。
她的病来得快,只三两日的功夫,便卧床不起了。
祝太医隐约透出信息,女帝这病古怪,我亦有猜测,并不奇怪。
当晚,我将令牌交给辛寺,命他送了出去。
14
两日后,常姑姑来传旨,女帝召见。
这种时候常姑姑亲自传旨,怕是见霍云辞最后一面了。
我谋划了这么久,也是时候了。
将我带入圣元殿,常姑姑便自行退了出去。
我朝床边走近,萧翎煜有气无力地缓缓睁开眼睛。
“你,来了。”她说。
“嗯,你要死了。”我直截了当。
她虚弱地呼吸滞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都快死了我还要噎他。
不过也无所谓了。
她缓了一口气,“我让你来,是想告诉你……”
“你的毒,和夏钦有关。”我又说。
这一次,她眼中的光瞬间闪了一下,震惊地看着我。
“没什么奇怪的,我当初之所以杀他,就是因为发现了他的身份。夏钦肩膀处那道疤,他曾栽赃是我杀他时留下的箭伤,其实,那里原来是一个狼头纹,北苍国三皇子死士,血狼的标记,之前五彩涧的刺客,便来自血狼,当年,给你下缠心蛊的,也是他。”
我随手拿过一个橘子,一边剥着皮,道:“你大概不知道,蛊虫离体,你若有孕会有引起毒发的风险,所以成婚三年,我一直小心翼翼不让你受孕,可你为了他,连命都不要……”
霍云辞瞪着眼睛,额头青筋都绷起来了,“你知道,为何不说!”
这一刻,她的表情无比复杂,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在夏钦的事上,即便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其实……”
我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酸得我拧起了眉头,“若不是因为你恋爱脑,当年我爹也不会中了血狼的埋伏!”
霍云辞的瞳孔骤然一缩,好半晌,才吐出几个字,“你,恨我。”
“对,我恨你。”我咬着牙,将嘴里酸涩的橘子强咽下去。
“可是,这江山,你爹帮朕打下的江山,你怎么能看着……”
“我爹打下的江山,我自然要拼死守护,如果你没有将夏钦带回来,如果你是一个值得守护的君王,我自会放下对你的怨恨,守护我爹为之奉献一生的江山和子民,可你不是。”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抚上她的脸,“不过你放心,这江山,我依旧会守护,却不是为你。”
霍云辞瞳孔的震惊再次翻涌,她猛地抓住我,“你,什么意思?”
我朝她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你可记得,三年前你我大婚,被你送到我房中的红梅?她的儿子,已经两岁了。”
自她将夏钦带回皇宫的那一刻起,我的计划已经开始了。
她选择爱情,这天下,便归我。
15
霍云辞是一个时辰后驾崩的。
我没能走出皇宫就被夏钦的人拦住去路。
“皇宫内外已经被我的人把持,这一次,我看谁还能救得了你!”
他狂笑着,提剑朝我冲了过来,“萧翎煜,你去死吧——”
我快步后退,可如今身子沉重,反应不及,眼看着长剑已经到了跟前。
咣当——
长剑落地,同时,夏钦整个人腾空而起,接着重重地摔在地上。
“萧翎煜,你怎么样!”
后背一阵暖意贴了上来,我扭头,是霍奚霖。
他回来了。
回来得刚好!
“霍奚霖,你疯了吗!皇上见过他之后便驾崩了,是他害死皇上,你为什么还要帮他!”
夏钦疯狂尖叫着冲过来,可不等他到跟前,就被赶过来的留风一脚踹开。
“少将军,萧家军不负众望,已控制皇宫。”留风将令牌送到我手上。
我的萧家军,自遣散那一刻开始待命,一令号召,三万大军无一缺漏。
夏钦愣住,随即恍然,指向我和霍奚霖,“你们,你们这是谋反!”
我迎着他满眼猩红,微微勾起唇角,“我们这是平叛!”
这一刻,夏钦突然明白过来,他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早已经被我识破。
而我便是等他一步步推进,到了这最后一步才出手,他才是为我做嫁衣的那个!
“你说得没错,依靠女人,最蠢。”我轻笑。
“萧翎煜,我杀了你!”他怒吼着冲过来。
这时,人影闪过,留风几招便将他制住。
同时留风快步上前,手中弯刀寒光闪过,几下便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
到底是死士出来的,危险。
15
这场内乱,霍奚霖趁机揪出朝中叛臣,平定内乱,稳定朝局。
国不可一日无君,就在朝臣上奏拥霍奚霖为新皇时,我将麟儿带了出来。
我因为蛊虫的关系,血液和霍云辞产生了相融作用,而麟儿是我的血脉,不管太医院用何种检测方式检验,都会得出同一个结论——麟儿,是霍云辞的血脉。
朝野上下对此无从质疑。
至于霍奚霖,让麟儿登基的想法,是他提出来的。
皇室欠我萧家,霍云辞更欠我,这皇位是他们本应该的补偿。
一个月后,麟儿登基,霍奚霖为摄政王辅政。
我非先皇遗孀,可作为新皇生父,我到底是坐在了皇太夫的位置上。
都说后宫不得干政,我是自觉以抚养新皇为重,奈何朝臣不让我清净。
“如今边境战事吃紧,还请皇太夫垂帘辅政。”
新朝第一日,朝臣便跪了一地。
我亦是迫于无奈,只得担起重任。
真是劳碌命!
如今局势,南疆已平定,只剩北域,割地赔款,和天选之子夏钦。
本着打不过就认怂的原则,我大手一挥,封夏钦为内侍大臣,派霍奚霖亲自护送至北苍国。
临行那日,夏钦一身红衣,只是双手双脚断了筋脉,起不来,加之被我引入体的蛊虫反噬,整个人蜷缩扭曲,痛不欲生。
他看到我一身金凤袍,双眸瞬间染血一般,几欲发狂。
“萧翎煜,你竟敢利用我,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他咬牙切齿,目光如淬了毒的利刃一般,奈何,身体连动都动不了。
“孤送你回故国,你应该与孤道谢才是!”
我笑着,将手里的小盒子放在他身边,“记得帮我把这个交给你主子。”
那是北苍三皇子的一根手指,当年,对战时,我切下来的。
夏钦自然猜到里面的东西,惊恐地朝我摇头,怨恨的眼神瞬间变成了祈求。
他知道,看到这根手指,三皇子的暴怒势必会转移到他身上。
而历代君王诸多防备,最为忌惮的便是私下豢养死士,霍奚霖将夏钦送至北苍皇帝面前,势必揭露三皇子。
只看三皇子和北苍皇帝谁先动手。
“我不去,放过我,我不去!”
他的哭喊被淹没在送亲的鼓声中,没有人管他愿不愿意,他能活到现在,只是因为还有这一点利用的价值。
北域的反击战,在北苍内讧的同时,吹响了号角。
霍奚霖率领三万霍家军一举收复失地,在我远程协助策略作战之下,我大军再鼓作气攻入北苍国境内。
短短三个月, 条约重新签订。
消息传来, 举国一片欢腾,内忧外患至此平定。
16
再见霍奚霖,已是三年之后, 太皇太后薨逝。
北域寒风凛冽, 少年归来,已是饱经风霜之人。
“臣,不负所托, 时下,北域边境堡垒修筑完成, 北苍十年之内无可再犯。”霍奚霖行礼, 将虎符呈上。
“这些年, 你辛苦了。”我未接虎符, 只坦言, “说起来,我终究是利用了你。”
从我开始夺权计划的那一刻,他便已经在我的利用之中。
“嗯,我知道。”
霍奚霖神情淡然,说着话, 倔强地将虎符塞进了我手里, 进而将我的手包在他掌心。
我下意识往回缩,他却裹得更紧。
“亏欠我的,是你皇姐,你没必要将一生浪费在我身上。”
“我对你, 并非补偿。”他手腕用力,将我拽至跟前, 幽沉的眸中凝着化不开的深意,“阿煜,我用三年想明白一件事, 我对你其实……”
“霍奚霖, 你要的是一段不见光的感情吗?你可曾想过,我们的感情, 又要遭受多少妄议和口舌?”
我急了, 猛地甩开他。
他后退一步,连带着虎符应声落地, 可我们谁都没捡。
“我们走的是一步险棋,由不得半分差池。”
我深吸一口气,再看向他, “有些感情, 只适合藏起来。”
霍奚霖红着眼睛站在原地, 良久,轻笑一声。
“好,如你所愿。”
他弯腰,捡起虎符放在桌边, 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双手死死攥成拳, 可依旧压不住涌上来的酸涩。
两年后, 霍奚霖成婚。
杨阁老家的小孙女,是个知书达理温婉可人的姑娘。
入宫拜见那日,我将霍奚霖留给我的护心玉送给了新娘。
家传的东西, 还是该留给应得之人。
而我,自开始算计霍云岚那一刻起,便已注定此生再无关情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