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节 朝暮辞
第 35 节 朝暮辞
我爱了顾暮十二年,他许了我一世白头。
直到顾朝把玉玺扔在顾暮面前,指着我说:“皇位我可以不要,我,只要她。”
我满怀希冀等着顾暮的回答,可他捡起玉玺,笑着说:“不过是个女人罢了,你喜欢,拿去便是。”
还真是,凉薄呐。
1
十一月的风,冷得刺骨,湖面早已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顾暮将我推进湖里,眼神阴鸷寒凉,“泡够两个时辰再出来。”
他转身抱起宋冉柔快步向屋内走去,满面担忧,步履匆忙。
呵,不知道的,还以为宋冉柔才是他的未婚妻呢。
我拢了拢身上的衣衫,胳膊紧紧抱住自己,试图获取一丝丝温暖。
冰冷的湖水浸湿了我的衣襟,每一滴水都像一把刀子,凌迟着我的肌肤.
我全身渐渐麻木,直到最后一丝温度也被水流席卷而去,身子冷了,心也凉得彻底。
“谢姑娘,公子他……只是一时糊涂。”
顾暮身边的长风还在试图替他解释,十二年了,这个借口我不知道已经听了多少遍了。
一时糊涂,有谁的一时是十二年。
“您要不先出来,公子不会知道的。”
我摇了摇头,“不了。”
十四岁那年,我甩了宋冉柔一巴掌,顾暮将我扔在雪地里,天寒地冻的,让我跪足一宿。
那时候啊,他身边还不是长风,是一个叫长安的少年。
长安也对我说:“谢姑娘快起来吧,公子他不会知道的。”
我相信了,膝盖锥心刺骨地疼,头也晕乎乎的,我以为顾暮真的不会知道,悄悄地起身,踩着厚厚的积雪回屋了。
顾暮果真没有说什么,只是次日,我便看见了悬在屋梁上的长安的尸体。
他面色铁青,眼眶凹陷,黑色的衣袍早已被鲜血染透,地上晕染开一大片干涸的血迹,浓厚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我被吓得惊叫,踉跄着连连后退,直到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
他将我环在身前,用着最温柔的语气在我耳边说:“别怕,阿楚乖一些,以后就不会看见这些了。”
当日,我便被吓得病了,躺在床上怎么也起不来。噩梦连连,最后一幕都定格在长安的尸体上。
十四岁,我背上了第一条人命,此后夜夜梦回,不得安宁。
2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全身早已没有了感觉,隐隐约约听见长风说:“谢姑娘,时辰到了,您快出来吧。”
听到这句话,我才放松下来,卸了力气,任由自己沉没。
湖水寒凉,让我分外清醒,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下沉。
“谢姑娘,谢姑娘……”意识渐渐消散,我听见了长风的呼喊。
“楚楚,楚楚……”顾暮向我奔来,跳入水中,将我紧紧拥在怀里。
我努力掀开自己的眼皮,想要看个清楚。
果然是顾暮,他眼眶通红,面上的忧虑与急切满得都要溢了出来。
顾暮怎么会对我露出这种神色呢?
他将我抱得更紧,贴着他的肌肤,我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
他带着我向岸边游去,我只觉得疲惫,想求一个轻快,我用力地想要推开顾暮,却推不开。
“楚楚,你看清楚我是谁!”
“顾朝……”
我喃喃出声。
我最先遇见的应该是顾暮,最先让我动心的应该也是顾暮。
父亲好赌,八岁那年,父亲输完了最后一点家底,将我与母亲卖给了当地的怡红楼,妄图用他卖妻女的钱去换一场东山再起的大梦。
母亲刚烈,当晚便撞死在怡红楼的门口,鲜血汇聚成一条条细流,铺开一大片红,刺得我眼睛疼。
怡红楼的妈妈命人把我拉进去,我抱着母亲不肯撒手,跪在地上求他们放过我,可换回来的却是一场毒打。
我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听见了他们肮脏的辱骂,听见了棍棒落地,听见了围观人群的讥笑,也听见了一句“住手”。
顾暮就如同天神一般出现,叫我空洞泛白的生活,猛然闯入一片红。
为着这一抹颜色,我好似飞蛾扑火般,趋之若鹜。
他笑起来格外好看,“你以后愿不愿意跟着我?”
我抹了抹满脸的黏腻,胡乱地点头,扯得我全身生疼。
顾暮最终用一锭金子买下了我,我看着那金灿灿的元宝,想着如果我有这么一锭金子该有多好啊。那样,我就不会挨饿挨打,母亲也不会死。
卸下了防备的我,没有了支撑,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我全身被细布裹得严严实实,顾暮就站在榻旁,死死地盯着我。
我总觉得,比起白天,他好像多了些深沉与冷冽。
“以后你就跟着我了。”
“好。”我说。
我疼得笑不出来,可心里却是实打实的喜悦。
3
身体刚养好,便来了师傅教我们武功。八岁的我提不起枪,也拉不开弓,他便和我一起练剑。
不过短短五年,他竟然能与师傅不相上下。师傅惜才,由衷夸赞他天赋空前绝后。
可只有我知道,顾暮从来都不是有天赋的人,他只是比所有人都勤勉,比所有人都舍得逼迫自己。
年复一年,哪怕断了胳膊,发了高热,也从未有一天懈怠,日日只睡三个时辰,才换回了师傅的一句认可。
我不爱舞刀弄枪,可我每次打倒陪练的下人时,他看向我的眼神总会亮上几分,嘴角的笑意也愈发明显。
我喜欢看他笑,喜欢他开心,因此对于练武倒也没有那么排斥。
“阿楚,来同我过几招。”
他向我招手,我提了长枪就向他刺去,他身形一转,躲了开来,来来回回几招,我便已经落了下风。
“阿楚,与人过招,心不可乱。”
被拆穿了心思,我慌乱地低下头,脸红了一大片。
五年了,他就像我遥不可及的梦,靠近依然会心跳加速。
他顺势握住我的手,带着我舞枪,如同过去五年一样。他的呼吸砸在我的耳畔,气息交缠,不分彼此。
“阿楚,遇到你,我很幸运。”他突然感慨。
我的心如同蜜糖一般甜,小声回应,“我也是。”
“过几日,阿楚就要十三了吧。”
不知为何,我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怅惘,他拨弄着我的发丝,将我拥入怀中。
“嗯,四月二十六,我便十三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凝重,“还有十天了啊。”
“阿楚,替我办件事好不好?”
“好。”我说。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松香,微微泛苦,我却贪恋得紧。
我在顾暮身边待了五年,从八岁到十三岁,他从来都是一本正经的,待谁都是冷冷的,没有表情。
有时透过他的眸子,我看不明白他眼底的情绪,可我知道,他波澜不惊的神色下掩盖了太多的谜。
4
不偏不倚,生辰前夕,顾暮告诉我,明日,我要顶替宋姑娘出嫁。宋姑娘,便是宋冉柔。
我心脏钝痛,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转,生生被我憋了回去,反观顾暮,依旧是那副平淡模样,看不出其余表情,就好像我真的无关紧要。
他替我上妆,又细细地描眉,末了,在我的眉尾处描了一颗痣。
我不会描眉上妆,顾暮便亲自学了这些,日日为我梳妆束发,府里的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心悦我的。
就连我,也以为,他会娶我。
可原来啊,都不过是自作多情,大梦一场空罢了。
我从未见过如此温柔的顾暮,他吻了吻我的额角,“阿楚,等你回来,我们就定亲好不好。”
“真的要让我去吗?”
宋冉柔嫁的是上京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依着好家世,眠花宿柳,欺男霸女,手上的人命怕是怎么数也数不清。我若是去了,又能有什么好结果。
“阿楚,你同冉柔有七分相似,上了妆便更像了,不会被发现的。”
我忍下心中的难过与痛楚问他:“我该如何做?”
他沉默了许久才说:“阿楚,你……等我去接你,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嫌弃你的。”
我的心疼得厉害,我的心上人要为了别的女人把我送出去。
“阿暮……我可不可以……”
我可不可以不去。
话还没有说完,我便觉得意识模糊,摇摇欲坠。
顾暮,他给我下了药。
昏迷前,我听见顾暮对我说:“阿楚,对不起。”
我很想很想告诉他,其实他不用给我下药的,只要他说了,不论什么我都会去做的。
依着救命之恩,也依着我对他的喜欢。
5
意识恢复之时,我已经上了花轿,外面锣鼓喧天,爆竹声不断,红盖头遮住了我的眼,我想要掀开,可身上的力气还没有恢复,只能瘫坐在花轿里。
纨绔娶妻,也无所谓什么规矩礼仪,未行拜堂之礼,我便直接被送进了屋内。
当那男人趴在我的身上,撕扯着我的衣裳,我只觉得恶心想吐,想要推开他,可偏偏没有力气,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上次哭,还是五年前,是因为母亲自杀。
也是这一刻,我第一次对顾暮产生了怨,明明教了我武功,让我成为搏击长空的鹰,可偏偏又给我下药,让我无力反抗,任由他人摆布,成为他人手中的玩物。
这种手段,最是诛心。
我闭上眼,彻底陷入绝望,可身上之人突然没了动静,有温热的液体滑过我的脸颊。
“你……”
尸体被人推开,我看见了红着眼的顾暮,手里握着被鲜血染红的匕首。
顾暮一把扯过我身旁的被子,将我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将我紧紧抱入怀中,翻窗离去。临走时,还不忘打翻灯盏,燃上一把火。
他将我送回了我的房间,却没有将我松开,他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我后悔了,我后悔了……”
他杀了那个纨绔,将我带了出来。他说,他后悔了。
脖颈处传来丝丝湿意,他,好像真的哭了。
我在他身边五年,从未见过他今日这般模样,急切慌乱,不知所措,还有一些复杂的脆弱。
先前的那一点点的怨念,好像也随着他的眼泪,随风而逝。
我还没来得及回拥住他,他便将我放在床上,留下一句“明日,一切都会好的”,然后转身离开。
6
次日我再见到顾暮时,他又恢复了那副阴鸷孤高的模样,仿佛昨日的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场梦。
“回来就好。”他说。
我们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对方,鸟雀停住了叫声,树叶停住了婆娑,就连风好像也静止了。
“阿楚,你怪我吗?”他先开了口。
我走近他,缓缓拥住他的腰,他明显僵硬了一瞬,随即抱住我,越抱越紧,仿佛要把我揉进他的怀里。
“顾暮,我不怪你了。”
“阿楚,我们定亲吧。”
“好。”
“阿楚,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不对?”
“当然。”
顾暮没有亲人,孑然一身,我们定亲一事,他也只是通知了府中下人,虽然府中众人还是习惯称我为“谢姑娘”。
当天,有两件事在上京传得沸沸扬扬。
一件是张尚书的儿子新婚之夜,荒淫无度,不慎打翻烛台,与新娘子一起被烧死了。
对于这件事,可谓是人人拍手叫好,死了一个祸害,当真是大快人心。
而另一件事则是牵扯到了朝堂,涉及当今储君。
据说太子喝酒误事,耽误了迎接使臣一事,皇帝震怒,责骂太子不堪重用,心无家国,罚了太子禁足,隐约有废储之意。
不过此事隐晦且涉及政事,没有人敢担保其真实性,大多只是提一提,图个乐呵,也就过了。
定亲之后,顾暮对我出奇地好,一有时间便过来陪我,他弹琴我舞剑,他看书我烹茶,这样的日子,于我而言,过一辈子,也是远远不够的。
我以为我们的日子当真能这般琴瑟和鸣,直到白头。
可事实证明,是我想多了。
7
“阿楚,我……想把宋冉柔接到府里来。”顾暮犹豫着开口。
我一下晃了神,不慎被煮沸的茶水烫了手,他连忙拉过我的手,吹了又吹。
“顾暮,给我一个理由。”
他手上的动作忽地僵住,连神色也严肃了几分,“阿楚,我必须要把她接进来。”
想来也是,宋冉柔是怡红楼的头牌,被张尚书的儿子看上后,才被赎了身,嫁了人。如今纨绔新婚,婚房失火,在所有人眼里,昔日冠誉满上京的花魁娘子早已玉殒香消。世间再无宋冉柔,她又孤身一人,身无所依,自然无处可去。
“给她买座宅子,配几个丫鬟不可以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宋冉柔总是没有好感,哪怕我从未见过她。
“阿楚,你大度些。”
“这不是大度不大度的事情,她没名没分地住进府里总归是不合适的。”我被顾暮的话激起了脾气,却还是想着同他讲讲道理。
我的私心昭然若揭,就是不想宋冉柔入府。
“阿楚,你同样也没名没分,要记住你自己的身份!”
顾暮的一句话,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泼下。
我的身份?
是了,这几个月顾暮对我缱绻的态度,让我险些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顾暮,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我极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话一出口,却是哽咽不成声。
我以为我是他的未婚妻,可或许于顾暮而言,我不过是随手捡回来的婢女,是闲时消遣的玩意儿,抑或是宋冉柔不在身旁时的念想。
“谢星楚,做人要有自知之明。”
“是,多谢公子提点。”
我抹去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有那么颤抖,然后弯下腰,毕恭毕敬地行了婢女应该行的礼。
我看见他皱了眉头,久久没有松开。
这又是何必呢。
8
宋冉柔还是被接进了府。
顾暮将她安排在梅园,府里最宽敞的院子,到了冬天,满园的梅花盛开,最是清绝。
由于上次我与顾暮的争吵,我们都避着对方,一来二去,竟然有一个多月不曾见面。
再见顾暮时,便是在梅园。
宋冉柔命人叫我去梅园,我再三推脱,直到她送过来一支簪子,一支桃花簪。
一样的簪子,我也有一支,是十二岁时,顾暮亲手刻了送我的生辰礼物。
我知道我不该去,但因为这支簪子,我还是去了梅园,我想,凭着我的身手,宋冉柔对我应该做不了什么。
虽然听宋冉柔的名字听了多次,这却是我第一次见她。
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冠绝上京的资本,眼波滟滟,若含春水,眼角的一颗痣更是衬得她妖娆妩媚。
也不得不承认,我与她,确实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她更柔媚一些。
她确实也没有做什么,只是说了些激怒我的话。
什么顾暮将我留在身边只是因为我与她相像,什么于顾暮而言我不过是个玩意儿诸如此类。
这些当然激不起我的怒火,我甚至还觉得她有些可笑,可她却提了我的母亲。
她辱骂我的母亲,什么人尽可夫,什么下贱淫乱,我想象不到,一个女儿家,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我气不过,打了她一巴掌,与此同时,顾暮跨门而入,不问事情缘由,便给了我一巴掌,“滚出去,跪足一宿。”
我不懂,真的不懂,一个人,怎么能变得如此之快,温柔是他,狠绝也是他。
他一边说着要同我一直在一起,可一边却让我这么难过。
9
自从雪夜罚跪,长风死于非命后,我大病了一场。
我心里总是梗着一口气,如何也撒不出,只是别扭着,不愿见他。
病刚好,他便将我送到了郊外的一座宅子里,吃穿用度一应最好,婆子丫鬟也都尽职尽责,讽刺的是,在这座宅子里,她们都称我为“夫人”。
我让她们叫我“谢姑娘”,可纠正了一遍又一遍,她们还是改不过来,时间一久,我也随她们去了。
不在顾暮身边的时间,我依旧坚持每日练武,不曾松懈,六年的时间,我早已经习惯了太多。
四月,梨花开了满园,颜色正好,却不偏不倚地下了雨,打落一地皎白。
我站在梨树下发呆,想起在顾府的时候,顾暮板着脸,手把手教我舞枪,我靠在他的怀中,听着他一声又一声的心跳,不由得低了头,红了脸。
次次如同今日,长枪打落梨花,铺了满地。梨花满头,何似白头。
那个时候,还没有宋冉柔,顾暮不爱笑,却待我特殊,会日日为我上妆,日日陪我用膳,也会记得我的生辰,为我刻上一支桃花簪。
人心,还真是易变啊。
“阿楚……”
一道声音打乱我的思绪,我猛然回头,果然看见了撑着伞的顾暮,青衫独立,袖怀清风。
我恍惚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礼。
他扶起我,“阿楚,你不必如此——”
我打断了他,“公子,星楚应当认清自己的身份。”
他那日的话,我原封不动地还与他。
他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将我紧紧抱在怀里。
我堵着一口气,不愿意率先开口。
可他那般孤高的人,总以为我不会怪他怨他恨他,所以便一句解释也不说。
他抱了许久,久到我的腿都有些麻了,他才放开,“阿楚,再等等我好不好,再等等我,我带你去洛城,只我们两个。”
他说得诚恳坚定,眼带喜色,就连唇角也沾染了几分温柔,我的心软了一瞬,却没有回应。
他也没有强求什么,只是又吻了吻我的眉心,便踩着满地落花离开了。
10
当夜,我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细细咂摸着顾暮今天的反应,却什么也想不明白,他这个人,最是善于伪装。
“夫人,公子请您回府里一趟。”管事的婆子叩了叩我的门,又递了顾暮的贴身玉佩于我。
我心怀疑虑,想了又想,还是想不明白他叫我回府的理由,
想不明白便不想了,他想要做什么,自己去看个清楚就是了,我还是换了衣服,上了马车,向顾府而去。
我到顾府时,已是半夜,看门的下人也昏昏欲睡。
不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甩了仆人,我一人翻墙而入,掀开顾暮屋顶的砖瓦,借着月色向里看去,床榻空空荡荡无一人。
我险些自嘲出声,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应当在梅园,陪着他的亲亲冉柔才是。
到了梅园,果然不出我所料,灯火通明。
我心下酸涩苦寒,这个时辰还未熄灯,顾暮与宋冉柔还真是好兴致啊。
我耻于看那档子红袖缠绵的事,却管不了自己的双足,像是被钉在屋顶上,怎么也动不了。
可屋内的动静窸窣,与我想的不同,我还是掀开砖瓦,一探究竟,入目所及,不过一片红,并非红烛帐暖,而是鲜血淋漓。
那个白日里与我一同踏雨闲话的顾暮,现下竟然浑身是血地躺在床上,周围围了一圈大夫,神色惶恐,相顾无言。
这怎么可能呢,以顾暮的身手,怎会被人伤至如此,起码在上京之内,不可能。
许是倾慕盖过了怨怼,担忧覆过了怀疑,我冲进了屋内。
所有人都一愣,暗卫抽出刀剑同我对峙。
长风见是我,才叫所有人放下了防备。
我问长风出了何事,他叹了口气,“公子受命去杀何源,没想到何源早有防备,公子他……怕是要不成了。”
11
我心里咯噔一下,顿时红了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我怨他让我替嫁,怨他杀了长安,怨他为了宋冉柔将我送走。
可我也爱他,起码在宋冉柔没有出现的五年里,他一直陪着我,给我了一个家。
五年的情意,怎会说散就散,于我而言,顾暮是心上人,是我的光,是我用五年养成的习惯。
我伏在榻边,握住他的手,轻轻地在耳边告诉他,“顾暮,这次,我是真的不怪你了。”
说罢,我提了剑,再次踏着浓稠的夜色离开。
顾暮受命杀何源?受命?受谁的命?
顾暮向来行踪不定,饶是在他身边六年,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他又为何要杀何源?
何源在上京,虽不能说有一个好名声,倒也没糟到非死不可的地步。
我借着月色溜进何府。不就是杀个人吗?成了,就当是替顾暮完成了任务,败了,就和顾暮一起去了,倒也算是归宿。
何源确实有所准备,可他身边的那些人身手算不得顶尖,皆死于我的剑下。
天色微亮,将长剑刺入何源胸口的时候,我诧异不已。
竟如此简单?那顾暮……又怎会伤重如此?
12
我抱着满心怀疑飞身离开了何府,可刚到顾府,就被顾暮拉住,细细端详。
我看着面前的顾暮,面色正常,哪还有半点苍白模样。
“你不是受伤了吗?”
顾暮支支吾吾,什么也没有说出。
“怎么,谢星楚,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人家这是摆明了骗你去杀人啊!”宋冉柔娇柔的声音响起,让我一阵恶心。
“滚!”顾暮一巴掌甩在宋冉柔脸上,宋冉柔一时没有防备,被打倒在地。
顾暮似是想起来什么,又连忙去扶宋冉柔,将她抱进怀里,好生安慰。腻歪的样子叫我心凉悲哀,又叫我恶心反胃。
“顾暮,我只听你说,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顾暮看着我,良久无声,最后才说出一个“是”。
我如坠冰窟,麻木地点了点头。
原来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局,我所有的担忧都成了一场笑话。
宋冉柔又说:“你不过是阿暮养的一个杀人的棋子罢了,就该认清自己的位置。”她眼神中带着悲悯。
我又何须她的悲悯。
顾暮叫我认清自己的身份,如今连宋冉柔也让我认清自己的身份。
我弯下身冲着顾暮行礼,“公子想要杀谁,吩咐星楚便是,不必如此拐弯抹角。”
他嘴唇翕动却无声,最终也只是挥了挥手,让我离开。
我听话地离开了。
我该怎么去接受我是杀人棋子这件事?
从前年少,我问他,我一个女儿家为什么要习武,他将我的长发高束,“习武是为自保,不受他人磋磨,阿楚,我绝不会让你的手染上鲜血。”
他像是在对我说,又好像是对他自己说。
如今看来,不过是笑话一场。而磋磨我的,也不过是他与宋冉柔。
13
从一切都挑明后,我便再没有主动离开郊外的那座庄子。顾暮也卸下了所有伪装,时时来寻我,不过都是为了杀人。
对于那日的事,我们都默契地绝口不提,我不问,他也不解释。
他每次来时,都会递给我一张写了人名的纸条,那是我要杀的人。而我也会为他煮上一壶茶,然后,静坐无言。
我总在想,若是顾暮解释一句,哪怕只是一句,我该如何?
我想我大抵会原谅他,数年的情分怎会轻易湮灭。可他却从未解释过一句,他不说,我便不言。
时间便是如此,日复一日地过,春去秋来,花开花谢,便又是六年。
这六年,我日日浸染于鲜血之中,久而久之,竟然连噩梦也不曾有了。
我杀的人也越来越多,看了太多哀嚎、求饶、辱骂,心倒是平静了,也麻木了,人也迅速成长。
起初我还会有些许怜悯,可到后来,我冷眼相待,然后告诉自己,不过是人命一条,我手里的人命还差这一条吗?
我成了顾暮手里最锋利的刀,出的任务没有一个失败,要杀的人没有一个能活到天明。
我将我杀的人的名字全都写了下来,久而久之,也就看出了点东西。
顾暮的身份,或许涉及朝堂,也涉及皇室。
可我刚看出点眉目,顾暮却不再让我杀人。
他给了我最后一个任务,也同我说了这些年的第一句别话,“阿楚,事成之后,是走是留,抑或是同我成亲,都随你。”
我愣愣地看着他,明明那么近的距离,明明我伸手便可以抱住他,可偏偏我们之间又隔了太多,仿佛天堑鸿沟。
我自嘲地笑了。
六年前,他说:“阿楚,事成以后,我们便定亲。”然后,我便替宋冉柔出嫁,受了一回折辱,换回了一个名存实亡的未婚妻的名头。
我没有回应他,只是点了点头。
他收留了我六年,给了我六年的美梦,我便还给他六年,做他手中的刀,做他身前的盾。
现今想来,我应当是还清了吧。
14
那张纸条,我在入夜时方才打开。
它就像一把刀,即将划开我所有的束缚,可我偏偏又怯懦了,它象征着自由,可我又不舍得,不舍得离开顾暮,不舍得抛弃我的美梦。
挣扎再三,我还是打开了它,上面的任务简单得出奇:午时,至怡红楼。
我苦笑,我与顾暮的开始,便是在怡红楼,如今结束,竟也是在怡红楼。
次日午时,我如约而至,怡红楼的妈妈像是受了吩咐,连忙将我引了进去。
可楼内没有靡靡之音,没有轻歌曼舞,没有倚门卖笑的姑娘,也没有花天酒地的纨绔,空无一人,甚至安静得可怕。
我握紧了手中的剑。
果然,数十个暗卫从楼顶而降,向我袭来,招招凌厉,每一剑都是朝着我的命来的。
犹记得顾暮说过,飞鸟尽后良弓藏,瞧,我这不就落入了此等境地。
剑钝了,就该弃了。我没有利用价值了,又知道他太多秘密,便合该被绞杀。
只是,我不解,他为何不亲自来杀我,以他的身手,我绝对是打不过的。
罢了,他那般的人,看不透的。
我杀红眼了,几近疯狂,不留后路地同他们打斗。
我想,我该彻底死心了。什么同他成亲,他根本就是笃定我无法活着回去。
渐渐地,我疲于应付,落了下风,我被人缠住,一把剑又向我的胸口袭来。
我心灰意冷,这次,怕是真的要死了。
“楚楚!”
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顾暮再度出现,替我拦下了这一剑。
15
随着他的到来,那些暗卫自觉地停了手,退至门口,就好像知道他会来,只等他来。
顾暮长剑一扔,“去,告诉顾暮,他的要求,我应了。”
领头的暗卫道了句“是”,便齐齐离开了。
我却像是被雷劈了一般,怔在原地。
告诉顾暮?告诉顾暮!
那他是谁?怎会同顾暮长得一模一样?
我不解地望向他。
他看着我,轻轻地笑了,敲了敲我的额头,“顾朝,顾暮的……兄长,一母同胞。”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看。他也不动,任由我打量。
论样貌,他与顾暮十足地像,若是不仔细看,我根本区分不出来。
可我与顾暮待的时间久了,倒也能看出几分不同。
顾暮总是深沉的,冷静的,情绪不露,眼睛总是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不起波澜,让人看不透他眼底的丝毫欲望。
而顾朝,他的眼睛是亮亮的,是干净的,是能够让人看到情绪的。
“怎么,还没看够?”他笑着说。
我一时被他的笑迷了眼,顾暮从不会这般笑。顾暮就连笑也是内敛的,冷静的,就好像他告诉自己,你现在应该笑,所以便有了笑。
我连忙收回自己的视线,向他行了礼,“多谢公子相救。”
他扶起我问我如今有什么打算。我迷茫,有什么打算?顾府和那座宅子我是回不去了,可被束缚了十二年,乍得自由,却又无所适从,不知自己应该何去何从。
我摇了摇头,实诚地说了句:“不知道。”
“那你以后愿不愿意跟着我?”他笑着说。
“你以后愿不愿意跟着我?”
这句话,我也曾听顾暮说过。
然后我便用了十二年,换了一场大梦清醒。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16
纠结再三,我还是决定跟着顾朝,或许是因为他的那张脸,让我有了几分亲近和依恋。
可我没有想到,他竟然带着我去了东宫。
当我迈入东宫时,我才反应过来,顾朝他,是当今太子。
铺天盖地的疑惑将我紧紧包裹,让我无法喘息,我急切地想要知道一切,却不知道如何开口问顾朝。
顾暮告诉我,他从小便是孤儿,无亲无故。
长风告诉我,顾暮受他人之命。
顾朝告诉我,他是顾暮一母同胞的兄长。
可这些年,我杀的人,又都涉及储君。
我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顾朝。
我好不容易做好准备开口,却被顾朝打断,婢女们摆好了一大桌子菜,格外丰盛。
“先用膳,你想知道的我慢慢告诉你。”
我点点头。
和顾朝一起用膳,我总觉得怪怪的,他吃饭时总是小口小口的,格外矜贵优雅,明明是同顾暮长得一样,可他面上总是带着笑的,让人觉得连同周围的气氛都是温润的。
我若是有生之年能见到顾暮这般模样,怕是会觉得遇了鬼了。
佳肴在前,我却食不知味。
“你不恨顾暮吗?”用过膳后,他开口问我。
我愣了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恨他吗?也许是不恨的,只是觉得失望与悲哀。
也许是从小生活的环境,我对我那个父亲的恨意太过浓烈,浓烈到其余的怨恨都比不过它的十分之一,所以恨对我来说,也就相对淡了。
“你可以给我讲讲你们的事吗?”纠结再三,哪怕知道有些冒昧,我还是问出了口。
“好。”
窗户微开,透过几缕风,肆意翻开桌面扉页一角,也翻开了一段泛苦的陈年旧事。
17
在顾朝的描述下,我将故事捋明白了七八分。
顾朝与顾暮是双生子,第一任国师曾预言,皇室双生,庆朝必亡。
自此,皇家将此奉为忌讳,凡双生子,皆一死一留。
而如今,顾朝于皇宫安然,则另一人的下场不言而喻。
帝后恩爱,顾朝被封了太子,顾暮被即刻杖杀,一母同胞,结局却是天壤之别。
不过幸运的是,顾暮被皇后身边的嬷嬷偷偷送出了宫,只是那个嬷嬷不过月余便离奇病死了,皇后也没了顾暮的消息。
“我是八岁那年才知道我有个弟弟,我同母后去静心寺上香,遇到了他,他用手生生地将兔子撕扯开来,开膛破肚。脸上、手上、衣服上都是血,母后心疼他,我害怕他,可我们偏偏都不敢认他。”
听着顾朝的嗓音,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八岁的顾暮便已经能做到如此心狠。
“后来啊,不知道为什么,父皇知道了他没死,却没有再下令杀他,他说顾暮是个有本事的人,倒要看看顾暮能做到哪步。”
顾朝叹了口气,“陛下啊,或许他只是需要一个合格的太子,至于这个人是顾朝还是顾暮,于他而言都一样,他放任顾暮与我斗,谁赢了,谁便是顾朝。”
我脊背发凉,都说天家威仪,可天家的人竟是如此无情。
故事说完,顾朝如释重负,抿了一口酒,“终究,是我更幸运些。”
“所以,你允了顾暮什么?”
顾朝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又替我理了理碎发,我以为我会排斥,可我并没有,甚至觉得有些熟悉。
“一个两全之法。”
“什么?”顾朝说得简单,我一时揣摩不透。
“没什么,楚楚,这些恩怨都与你无关。”
“哦,好。”
18
我就这么在东宫住了下来,不知道以什么身份,我对顾朝说:“我做你的暗卫吧。”
他笑着拍了拍手,周围树影摇动,我了然,周围都是暗卫,他不缺我一个。
于是乎,我便理不直气不壮地待在了东宫。
不得不说,顾朝与顾暮当真是截然不同。
顾暮的府邸清冷,不种花不种草,所有人循规蹈矩。
顾朝的东宫却是鲜活得紧,种了满院子的花,顾朝不在府时,还有小丫鬟围在一起踢毽子,欢声笑语,听得人心情舒畅。
顾朝是太子,而我同他交情不深,充其量我也就是一个婢女,因而见到他的次数也不多。好几次见面只是刚刚打了个招呼,他便又匆匆离开了。
我也乐得自在,府中人不把我当外人,尤其是几个同我年龄相仿的姑娘,总是拽着我要教我绣花。
我连连摆手,“学不会,真的学不会。”
“星楚,你不会刺绣,以后嫁人婚服可怎么办呢。”她们挠着我的痒痒肉,调笑着说。
我也同她们胡闹,一起跌倒在床上。
她们笑得大声,明明年纪差不多,可她们却显得比我年轻多了,她们总说我过于老成了。
我每次都拧不过她们,被迫拿起了那细细的绣花针,绣出来的东西说是四不像都算是赞美了。
不过她们逼我绣花,我便逼她们晨跑,你来我往,日子过得倒也算舒心。
上京的冬天总是更冷一些,刚刚十一月,就要穿上厚厚的袄子了。
我也不知道我如今这般待在顾朝的府邸算什么,我数十次想过要离开,可都被小姐妹拦了下来。
罢了,我只当自己是东宫的小丫鬟,可我每次要做些什么,总会有人夺过去做。总归顾朝也没有给我发月钱,我这样安慰自己。
19
说起顾朝,他这几日好像闲了下来,起码我总在府里见到他,先前三四天见一次也算多了,今天竟然一天能见七八次,只是他看起来瘦了许多。
我想向他问问顾暮的消息,可他与顾暮如今应当是你死我活的局面,我怎么也问不出口。
“楚楚,想什么呢?”
我在亭子里煮着茶发呆,竟没有注意到顾朝的到来。
我摇了摇头,“最近不忙了吗?”
“不忙了,都处理好了。”
“嗯,好。”
我们之间也没有太多话可以聊,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我煮了茶,自觉地递过去一杯,他也不客气,端起来就喝。
就这样,我们什么也没说,就只是静静地看着亭外风起风过,裹挟一两片落叶。
寒风萧瑟,适合舞剑饮烈酒。
“楚楚可想舞剑了?”
我吃惊地看了他一眼,他竟然能猜到我现下的想法。
“不了,许久没拿剑了,怕是生疏了。”
他吩咐人去拿琴,笑着说:“就当是我想看吧。”
我拒绝不了。
顾朝弹琴,我还是舞了一曲,大汗淋漓。
顾朝分外自如地用他的衣袖替我擦了额头,我有些慌乱,只能赶紧找话题,驱散这暧昧的氛围,“没想到你琴弹得这么好啊,和顾暮一样,他的琴弹得……”
顾暮。
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有提起了,甚至,这个人我也强迫自己不去想很久了。
我的话音戛然而止,周遭一片安静。
我抬头看着他,他们之间的斗争如今正是激烈,以我的身份,此刻谈起顾暮,确实有所不妥。
“对不起,我——”
话还没说完,顾朝便低头吻住了我,我脑子一片空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听到顾朝低低的笑声,我才反应过来,一把推开他就跑了出去,脚步也慌乱了起来。
20
我躲在屋里不肯出来,任凭顾朝在门外怎么敲门也不肯出去。
我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些什么,也不知道顾朝究竟是何企图。
是因为顾暮的关系,想羞辱我,还是想羞辱顾暮?
我明明知道顾朝不是这般人,可总忍不住将事情往最坏的方面想。
屋外敲门声停了,我打开门,顾朝早已不知所踪,却留下了一幅画。
我打开画,上面正是我。
红缨长枪,墨发高束,满树梨花开,只是我的面容尤显稚嫩,应当是十一二岁的我。画的右上方还题了字:日日思君不见君。
我分外疑惑,顾朝怎会见过十一二岁的我?
可我还没有想明白,府里的管家便来找我,说顾府有人递了信给我。
我疑惑地打开信,竟然是宋冉柔递来的。
我想都没想就要将它撕了,可却无意间瞥见了一句:“顾暮与我皆身不由己,但求一见。”
身不由己,又与我有何关系,我还是将信撕了。
顾暮如何,早与我无关,从他要杀我的那一刻,就再也无关了。
可我没有去,宋冉柔竟然来了,她来的时候我正在湖边坐着,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我凿开一个洞,钓着鱼打发时间。
本来心情还不错,可宋冉柔的出现让我的兴致减了大半。
“你来做什么?”我问她。
她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我身侧。
“你说的身不由己,是何意思。”我还是没沉住气。
她摇了摇头,说话也没有了往日的刻意矫揉,“没什么意思。”
她又没来由地问了句:“新科状元今日是不是会来东宫?”
我说我也不知道。
顾朝刻意不让我接触政事,这些事我自然不清楚。
说完我就准备起身离开。我可没兴趣和她纠缠,今日能够与她心平气和讲话已是意料之外,若是再不走,说不定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星楚,”她忽然叫住我,“终是我对你不住。”
21
我没明白她的意思,但我的眉心跳了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向前一迈,跌入了湖中。
此时顾暮应该出现。
一个荒诞的想法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脑子里,毕竟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我的眼皮又跳了跳,一抬头,果然就看见了气势汹汹的顾暮。
你瞧,我就说嘛。
看见他的第一瞬,我竟然在想,我这次总算一眼就分出他和顾朝了。
顾暮带来的人连忙跳下水去救宋冉柔,我与顾暮就这样盯着对方。
“阿暮……”
“啪!”
宋冉柔的呼喊声与顾暮的巴掌声基本上同时响起,只不过,宋冉柔叫的是顾暮,顾暮打的是我。
我扭过头看着他,突然就笑了,这一刻,我好像真的释怀了。
“阿暮,我冷……”宋冉柔再次出声。
顾暮一把将我推进湖里,“泡够两个时辰再出来,长风,你看着她。”
我跌入深邃寒凉的湖中,紧紧抱住自己,试图汲取一丝丝的温暖。
有长风在,我便不能出去,不是因为顾暮,仅仅只是因为他是长风,是长安的弟弟。
时辰到了,我想我应该好好冷静一下。
受了八年的苦,好不容易遇到了自己的光,我以为是苦尽甘来,没想到不过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迷迷糊糊间,我感觉有人抱住了我,带着我向湖边游去。
我想推开他,我想求一个解脱。
“楚楚,你看清楚我是谁!”
我努力掀开自己的眼皮,“顾朝……”
22
我终究还是没有死成,被顾朝救了下来。
迷迷糊糊间,我听见了顾暮的声音,他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我的名字,我用尽全力睁开了眼睛,果然看到了伏在我榻前的顾暮。
“阿楚,阿楚,你醒了。”
我扭过头,不去看他。
“阿楚,你再等等,再等等我好不好,我——”
他如今这副虚伪的模样让我作呕,我从枕头下摸出开了刃的簪子,一下刺入了他的胸口。
顾暮的胸口有鲜红的血液涌出,我大脑有了一瞬的空白,眼前也雾蒙蒙的。
不知怎的,我竟也“哇”地吐出一口血,头又疼又晕,一下瘫倒在榻上。
顾暮不顾自己身上的伤,急忙过来扶我,又摸了摸我的额头,像是确定了我没有发烧,才松了一口气。
“阿楚,你现在不能激动。”
“滚。”
我现在只要看到他,情绪就很难不激动。
顾暮好像也知道这一点,留下一句“阿楚你好好休养”便离开了。
顾暮走后不一会儿,顾朝便又来了。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替我掖了掖被子,拿了一卷书,坐在我的榻边看了起来。
我一夜未眠,他便静静地陪了我一夜。
我们都清楚,今日之后,我与顾暮,便真的是再也回不去了。
我的内心格外平静,没有悲怆,没有撕心裂肺的疼痛,过去十二年的种种,有甜蜜,有悲哀,都就此封存,被时光湮灭。
年少时的光暗了,淡了,此后我的生命中,再也不会有顾暮了。
23
从那日后,我便静静待在屋内养伤,剑也不练了,枪也不耍了,连门也不出了。
顾朝起先日日都来,后来三五天来一次,到现在,我已经有一月不曾见他了。
原本轻快的府邸,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伤好之后,我依旧闭门不出。
我隐隐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可心力不及,有许多事总会忘记,便连当前的局势也串不起来,看不清楚。
顾朝与顾暮相斗,必有一死,老皇帝作壁上观,只等一个结局。
顾朝应了顾暮一个两全之法,只是这两全之法究竟是什么?
我有预感,可我所掌握的消息不多,便不敢深想。
我在顾暮身边十几年,他向来深沉不可捉摸,他提出的两全之法,必然是倾向于自己。
顾朝从不是顾暮的对手,既非顾暮的对手,顾暮又怎会给顾朝一个两全之法。
我脊背发凉,十几年来我看不透顾暮,如今亦如此。
我不想顾朝出事,可我又不知道该如何做,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将我席卷,如同那日在冰冷的湖中,我的心脏慢慢下沉,直至麻木。
我在东宫等了又等,可东宫一如既往地平静,说是平静,不如说是如同死水一般死气沉沉。
算起来,距离上次见顾朝,已经过去了两个月,我不清楚我对顾朝是什么想法,即便是没有喜欢,感恩总归是有的,我只知道,我不想要他死。
终于,我还是忍不住了,提了剑准备离开东宫,这么久没有顾朝的一点消息,指定是出事了。
可甫一出院门,我便发现,我被人监视了,人虽在暗处,但听动静,人应当不少。
我径直离开,却在府门处被人拦了下来。
“谢姑娘,太子殿下说让您在府内好好养伤,切勿离府。”
我心一慌,如果真是顾朝的意思,说明顾朝处境艰难,东宫岌岌可危,东宫之人出府便是死路一条;若非顾朝的意思,那便说明,东宫已经被顾暮所控制,顾朝生死不明。
无论哪一点,都着实算不得好消息。
24
我惶惶不安地等到深夜,换了夜行衣,避开耳目,才出了东宫。
繁华似锦的上京,如今却陷入了一片沉浸,偶尔有几盏灯火,转瞬便又灭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顾暮不愧是顾暮,偌大的上京,恐怕也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踏着夜色,去了怡红楼。
上次顾暮派我去怡红楼,然后杀我灭口,我便已经知道,怡红楼现下应当是顾暮的产业,在这里,我许是能知道些什么。
我在怡红楼埋伏一晚,天光微亮,我果真看到了一袭黑衣的顾暮,只是我武功不及他,不敢跟着他,只是记下来他离开的方位,大抵是朝着皇宫去的。
约莫过了一炷香,我又看到了长风,他不跟着顾暮,却是朝着顾府去了。
我小心翼翼地跟着长风,去了顾府,再次回到此处,心中恍然又迷茫,却不敢多想,如今还是正事要紧。
我跟着长风一路去了梅园,伏在屋顶,听着长风与宋冉柔的对话。
“宋姑娘,公子已经处死了太……顾朝,现下已经去了皇宫。”
无尽的悲哀与愤怒将我席卷,我心里凉了又凉,如坠冰窟。
顾朝他果然败了。
“当真?”宋冉柔的声音难辨情绪。
“当真,顾朝的尸体尚在怡红楼。”
我气得发抖,踏破屋顶,剑指长风,“你说的都是真的?顾朝他真的死了?”
我的心慌得厉害,连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
长风神色复杂,沉默片刻,他还是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的心情难以言明,我只知道,我很难过很难过。
“长风,你先出去,我想和她单独说说话。”
宋冉柔开口,长风没有动。
“出去吧。”我说。
长风方才带着人离开了。
“你想说什么?”
“听闻除夕夜会下雪,城楼之上最适合赏雪。”宋冉柔轻飘飘地开口,语气悠然,收回了矫情,她像极了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贵族小姐。
25
“什么意思?你如此伪装,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我,我心系顾朝,没空再追问,转身离开了。
“长风,带我去怡红楼,我要见顾朝。”
我还是不能接受顾朝已死的消息,起码没有亲眼所见,我便不信。
可真的见到时,我还是不敢相信。
眼前的人怎么可能是顾朝?满身伤痕,涌出的鲜血早已凝固结痂,将白色的衣袍染得深红,就连脸上,也布满了横七竖八的伤口,血肉外翻,满脸脏污,没有一寸好皮,甚至看不清他的眉目。
顾暮该有多恨别人同他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才能下得如此狠手,更遑论这人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兄长。
我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为顾朝擦脸,他那般干净温柔的人怎会让自己变成这幅狼狈样子,可他脸上的血却越擦越多,我的眼睛被泪水模糊,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即使满口鲜血,我也不敢松口,我怕一松口,夹杂在口齿间的呜咽便再也忍不住了。
我自顾自地做着手上的事,帕子拭过他的眉心,鼻梁……直到看到他嘴角边的痣。
我一怔,心上的重量也轻了几分……
我转头看向长风,想同他求证,忽然想起了宋冉柔的话,茅塞顿开,原来是这样……
“长风,给我备辆马车,顾朝的尸体我带走了,顾暮若是问起,你让他来寻我便是。”
“是,谢姑娘。”
我带着顾朝向城外离去,直到确定周围无人,才将其安葬。
完事后,我又悄无声息地回了东宫。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26
元庆二十九年除夕,果然下了一场大雪,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
除夕佳节,上京不设宵禁,人来人往,漫天烟火,好不热闹。
时隔一月,我再一次出了东宫。
宋冉柔说的没错,今天确实是最好的日子。
我行至城门处,隐于黑暗中,静静等候。
子时至,漫天烟火齐放,天空一片艳色,大庆迎来了元庆三十年,老皇帝在位整整三十年。城外马蹄声起,金甲相碰,气势恢宏,涌入城门,而带头之人,赫然是顾朝。
“顾朝!”我出声喊他,三月不见,我竟然还有些许想他。
数把寒剑指向我,被他拦了下来,“楚楚,你怎会在此?”
他的声音充满了意外与震惊。
“我来寻你。”
“楚楚,你回去,我说过,我们的恩怨与你无关。”
顾朝端坐马上,细细碎碎的雪落在他的头上、肩上,遮不住他的眉目温柔,也掩不住他此刻眼中的孤绝与坚定。
那日我在怡红楼见到的尸体并非顾朝,顾朝的嘴角从未有痣,划花的脸未必是因为恨,也有可能是隐藏身份。
而至于口口声声说爱着顾暮的宋冉柔,又是谁的棋子,对顾暮又有几分真心?
而顾朝没有死,顾暮却给了他一个死人的身份,要么是为了麻痹他人,要么是两人共用一个身份才好行事,如此看来,约莫两者都有。
我没理会他的话,翻身就上了他的马,他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给我让了位,我也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的怀前,这种感觉熟悉至极,我鼻子一酸,那一瞬间,我突然想明白了许多。
他有些无奈,“楚楚……”
我夹了夹马肚子,马儿扬蹄踏雪,朝着皇宫走去,众人紧随其后。
“顾朝,我同顾暮的恩怨尚未了结,这件事便和我有关。”
顾朝不再言语,只是将我抱得紧了些。
27
马蹄踏破宫门时,皇宫内还是喜气洋洋的一片,红灯笼挂满了每一条巷子,即便是落了雪,也没有遮住这红艳艳的光。
顾朝带来的人同禁卫军厮杀,刀剑相撞,嗡鸣作响,鲜血飞溅,哀嚎四起,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血,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死人。
马蹄踏着尸骨,杀出了一条血路。
当我们闯到保和殿时,老皇帝与皇后端坐上首,顾暮一身太子冕服,面如冠玉,却是冷冽无情,
28
老皇帝又饮了一杯酒,抽出剑,寒光一闪,划过顾暮的胸口,鲜血汩汩涌出。
我与顾朝想冲上去,却被人禁锢着,动弹不得。
顾暮又被踹了一脚,血流得更多了,他瘫在地上,死死盯着老皇帝,“我也是你的儿子。”
又是一剑刺入顾暮的肩头,老皇帝轻飘飘地回应,“你还不配。”
顾暮踉跄地爬起来,又被踹倒,起来,又被踹倒,反反复复,直到顾暮再也起不来。
“陛下小心!”忽然有人高喝,老皇帝却置若罔闻,又或许是不屑一顾。
“哧”一声,一支金簪便刺入了老皇帝脖颈,是皇后。
“阿妩……”鲜血从老皇帝嘴角涌出,他神色却依旧波澜不惊,甚至还有几分解脱的意味。他伸出手想要摸一摸皇后的脸颊,却被皇后躲开了。
“你杀我孩儿,你我又怎能恩爱白头?”皇后说得平静,却已是泪流满面。
“阿妩……阿妩……”
老皇帝念叨了几声,便彻底咽了气。
皇后抱着老皇帝的尸体,从袖口中拿出瓷瓶,将毒药吞入口中。
“母后!”顾朝率先冲了上去,夺过瓷瓶,却还是晚了一步,跪倒在皇后身边,泪流满面。
顾暮也只是定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出乎意料地,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迷茫与难过。
皇后望向顾暮,用尽全力向他伸出了手,顾暮犹豫了一瞬,还是冲过去握住了皇后的手。
“暮儿,我的好孩儿,从你第一次出现在皇宫,我便知道你是我的暮儿,暮儿啊,是母亲对不起你……”
顾暮流了泪,却还是沉默不言。
“朝儿,你要好好对你弟弟,他这一生受了太多苦……”
“母后,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母后啊,为你们什么也做不了,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朝儿暮儿,我死后,将我……将我同你们父皇葬在一处,他……对不起……你们,可却从来……没有对不起……我……”
话说完,皇后便咽了气。
变故发生得突然,皇帝被杀,皇后自戕,局势再度发生了扭转。
29
群龙无首,场面混乱。
皇帝驾崩,太子本应掌权,可现下,尊谁为太子,又成了一个问题。
顾朝与顾暮对峙,顾朝命人找到玉玺,扔到顾暮面前,率先开了口:“皇位我可以不要,我只要她。”
顾朝指着的人,俨然是我。
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顾暮,他弯下腰,颇为矜贵地捡起玉玺,连一个眼神都不曾分给我,格外平淡地开口:“不过是个女人罢了,你喜欢,拿去便是。”
在他口中,我仿佛只是一个可随意丢弃的物件罢了。
所幸,没有期待,便没有失望,心早已冷了,也就无所谓顾暮的答案了。
“一言为定。”顾朝再次开口。
顾暮终是抬头看了看我,眼神复杂,似有不甘,又像是有悔恨,后又看了看顾朝,“天子开口,自是一言九鼎。”
“如此便好。”
新科状元沈清敛率先下跪,尊顾暮为皇帝,而后在场文武百官皆下跪附和。
顾朝牵着我,一步一步离开了保和殿,离开了皇宫。
皇宫外早有马车等待,原来顾朝早已做好了离开的准备,他所求的,从来都不是皇位。
“楚楚,我在洛城买了一座大宅子,你愿不愿意同我一起去?”顾朝眼睛里含着希冀。
“顾朝,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楚楚,你问,我定如实相告。”
“八岁时,怡红楼前用一锭金子买下我的,是不是你?”
他愣了一瞬,随后开口:“是我。”
“我替嫁时,在张府救下我的,是不是你?”
“是我。”
我一直以为,顾朝只救了我两次,可没想到,他却救了我四次。
八岁时救我脱离苦海,十三岁保全我的名节;怡红楼相救,许下顾暮两全之法,不惜背上弑父夺位的罪名;到后来,于冰湖中再救我一次,让我彻彻底底为自己而活。
原来,这么些年,他一直在我身边。怪不得我初见他时便觉得熟悉,连同他的触碰与怀抱,都那么熟悉。
从前不知顾朝的存在,我喜欢上了对我温柔如水的顾暮,可知道顾朝的存在后,我才真正明白,那个人,不过都是顾朝。
30
“最后一个问题,梨花树下教我舞枪的,可是你?”
对于这个问题,顾朝并没有立刻作答,只是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答案了然,我早已经释怀了,教我舞枪的是谁又有什么可纠结的呢。
我喜欢的,从始至终不过是那个一而再再而三救我于水火的人罢了。
元庆三十年除夕,先帝驾崩,初一,新帝登基,年号佑楚。
一场政变来得快,去得也快,除了上京有些风吹草动,其余地方倒还算平静。
我随着顾朝去了洛城,不同于上京的早寒,洛城温暖如春,四季花开。
我还是成日里舞刀弄枪,不会女工绣活,也不会举炊烹饪,成日窝在家里当米虫。
顾朝办了个学堂,当起了教书先生,邻里乡亲的孩子都送到他那儿教学。
我与顾朝虽然未言明情意,但两人之间暧昧流转却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
次年正月十五,洛城举办了灯会,我与顾朝相约同游,在满街灯火下,他吻了我,我羞涩地低下头,心脏跳得快极了。
他牵着我一步一步走过长街,一如那天他牵着我离开保和殿,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我感到无比心安,是过去十二年患得患失的日子里,从未有过的心安。
“楚楚,初见你时,你八岁,我十二,你瘦瘦弱弱的,被拳打脚踢,不知为何,我偏偏见不得你受苦,便买下了你。
“不知道顾暮同父皇做了什么交易,父皇命我将你送到顾暮的府上。
“我总会隔三岔五地去看看你,看着你成长,被你的坚韧与顽强所吸引,我爱极了你梨花树下舞枪的身姿,后来才知,那是情深所起。
“看到你受伤,我会难过,你被送去张府,我受命迎接使臣,两者相较,我才知,太子位,不及你万一。”
顾朝一字一句地说着,我便也静静地听着。灯火阑珊,衬得他眉目温柔如画,我再度沉沦在这缱绻之中。
31
正月十七,我们收到了顾暮送来的“礼物”,正是宋冉柔。
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往日光彩不再,我竟有些感慨。
“陛下可有话带给我二人?”顾朝询问。
太监摇了摇头,“并无。”
“楚楚要怎么处置她?”
我盯着宋冉柔,她也盯着我,可我却没有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一丝一毫的恐惧。
我甩了她三巴掌,她也不躲。
她擦了擦眼角的鲜血,“谢星楚,我欠你的,日后会有人还给你的夫婿。对了,若有人来寻我,就告诉他,待他名满天下,我自会来找他。”说罢,便甩手离去。
得,又是一个满身谜团的人。
“楚楚,就这么放过她了?”顾朝又有些吃惊于我的仁慈。
“三巴掌,够了。”我说。
三巴掌,一巴掌为我替她嫁入张府受折辱,一巴掌为她辱我母亲,让我雪地罚跪,一巴掌为她害我在湖中浸泡两个时辰。
若我不爱顾暮,我同宋冉柔的恩怨,三巴掌,便足以一笔勾销了。
“我家楚楚就是心善。”顾朝宠溺刮了刮我的鼻尖,将我拥入怀中。
次日,果真有人来寻宋冉柔,也算是顾朝的熟人,正是沈清敛。
这倒是让人有些意外,蟾宫折桂的状元郎和誉满上京的花魁,让人怎么也无法将这两人联系起来。
我如实说了宋冉柔的话,他沉默不言,打马离去。
32
佑楚四年,传言说,皇帝南下洛城巡视,是真是假,无从得知。
先帝年少时,剑指西北,御驾亲征数年,开疆拓土拿下数百城,有了如今的庆朝。
只是后来,先帝身子亏空,才停止了征战。
先帝驾崩后,边境数个部落没了忌惮,再度蠢蠢欲动,意欲联合反抗庆朝。
可他们偏偏没想到,顾暮甚至是比先帝还难得的将才。
境内权势更迭,朝局混乱,群臣不服,顾暮仅仅用了一年,便用铁血手段稳定了局势,稳定了帝位。往后,他又开科举,亲贤臣,除腐败,定律法,轻徭役,免赋税,成为了人人称赞的贤主明君。
不仅如此,他更是将朝堂交与沈相、陈相、周太傅等人,上马亲征,百万铁骑再度踏向西北,三年时间,便完成了先帝未完成的征战,自此四海一统,庆朝成了真真正正的上国。
就连顾朝也总是说,若是换成了他,定然做不到如此。
只是我与顾朝都不曾想到,顾暮南下洛城的传闻是真的,因为此时此刻,他便实实在在地站在我的面前。
“阿楚……”
再听他的声音,竟然觉得恍如隔世,他瘦了不少,一道疤自眉尾划到嘴角,不丑,更是多了些威严与气势。
我恭恭敬敬地冲他行了礼,“陛下。”
“阿楚,我来带你走。”
“陛下,在下的妻子,您怕是带不走的。”顾朝握了握我的手,让我且安心。
顾暮倒是来了火气,“朕要带走她,岂是你能拦住的?”
顾朝挡在我的身前,“拦不拦得住,我都要拦。”
“阿楚,我有话想对你说,只此一次。”
我拨开顾朝,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陛下,这边请。”我同顾暮纠缠了十几年,十几年的恩恩怨怨,谁对谁错,早已经说不清了,可这些恩怨总归还是需要一个结局。
33
我带顾暮去了后院,满园梨花正开。我爱吃梨,也爱梨花皎白,顾朝便为我亲手种了这满园梨树。
顾暮看着满园梨花,陷入了恍惚。
“阿楚,我带你走好不好?”
“陛下慎言,民女已经嫁为人妇。”
“阿楚,这些年我得了一把宝剑,想来你会喜欢,我去拿给你……”
“陛下,民女许久不动枪剑了。”
“阿楚,你说过,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的。”他神色悲怆。
“陛下……”
“别叫我陛下!”他突然发了火,可不过片刻,又恢复了那副平淡模样,“阿楚,再叫我一声阿暮好不好……就一声,阿楚,再叫我一声。”
我扭过头,不再说话。
尽管我想明白了许多,可顾暮带给我的所有失望与心痛却是实实在在的,过往似云烟,我能做到释怀,却做不到遗忘。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们也就这般僵持着。
“阿楚,你可曾对我真的动心过,对顾暮真的动心过?”
我依旧沉默,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良久,他再度开口:“对不起,阿楚。”说完,便拂袖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愣了许久。
不心动吗?
怎么会不心动,他也曾彻夜不眠,只为能在我的生辰送上一支桃花簪,也曾握着我的手,温柔地说定不会让我的双手染上鲜血,也曾教我舞枪挑落花,也曾为我舞剑抚琴。
只是啊,神佛将缘分一词一分为二,人群熙熙,有人有了缘,人群攘攘,有人有了份;有人相识,却有份无缘,有人相知,却有缘无分。
我与顾暮,许是差了些缘,又许是差了些分。
34
顾暮离开后,我与顾朝的日子又平静了起来。
顾暮这个名字,似乎只是成了我们的回忆,顾暮,是高高在上的天子,是百姓茶余饭后谈论赞扬的明君,可这些,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平静的日子只有一年,佑楚五年,顾暮派人围了我们的小院。
领头的人只说陛下请我们入宫一叙,可个个剑拔弩张,哪里有请人的姿态。
我和顾朝都拔了剑,正欲反抗,可却被熟人制止。
正是长风。
“谢姑娘,顾公子,你们,还是去看一眼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长风的眼底是难以压抑的悲伤。
“谢姑娘,长风从来没有骗过您的。”
我再三思量,还是想不透顾暮想要做什么。
唉,做了普通人,脑子确实不如以前灵光了。
最终,我们还是收了剑,踏上了去上京的路。
本该十几日的路程,却硬生生地被长风压缩到了七日,我总让他慢一些,不要着急,可他怎么也听不进去。
“不行,慢不得,真的慢不得。”
长风口吻焦虑,我们也才意识到,事情可能真的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
到上京的那天,下了一场好大的雨,路上行人匆匆,我们来不及休整,便直接入了宫。
不知为何,皇宫内也一点生气也无,饶是皇宫规矩森严,却也不至于人人忧愁,甚至有人埋头啜泣。
长风直接带我们去了甘泉宫,那是顾暮的寝宫。
可甘泉宫外,乌压压的跪了一片人,文武百官几乎跪了个遍,看到我们来,没有人震惊,可以说,似乎都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如今的情形,即便是再不关心朝政的人,只要有双眼睛,都能看个明白。
天子,病危。
35
我与顾朝对视,他扯出一抹笑,对我说:“不要怕。”
可我却看到了他攥紧的手,力道之大,指甲泛了白,手心渗出了丝丝鲜血。
我试图让他放轻松,可他却怎么也松不开手。
“谢姑娘,陛下宣您进去,请吧。”
“哦,好。”
可我一迈腿,却险些摔倒在地,就连身子也不住地颤抖。
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真的不知道。
进入甘泉宫的那几步,我当真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不怨了不念了是真,可顾暮,明明才二十八岁啊,故人病危,我怎么能接受。
“阿楚啊,我……真好,我等到你了。”
“阿暮……”我艰难地开口,喉咙干涩至极。
他就那般躺在床上,瘦得不成样子,油尽灯枯,也不过如此了。
他伸出了手,我没有回握,他也没说什么。
我坐在了地上,倚在他的榻边,就这么看着他,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一点点破绽,然后甩给他一个巴掌,“顾暮,你就是个骗子。”
可惜,没有,一点破绽也没有。
“阿楚啊,今天怎么没有阳光啊,往日里阳光都会照到我的榻上的。”他扭过头,盯着窗牖。
我呼出一口气,尽量平静地开口:“今天下雨了,很大。”
他缓缓收回视线,低低地“哦”了一声,有些失望,“我在后宫的每一处院子都种了梨花,本来今年就该开花了,都有花苞了,雨一下,今年的花,可能是开不了了。”
“总会开的,你总能看到的。”
我向来是不会安慰人的。
“是啊,你总能看到的。”他看着我,轻轻地笑了。
我没有说,如今的他,笑起来真的很丑。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才开口:“阿楚,叫顾朝进来吧。”
36
雨还是很大。
长风说,顾暮自从登基后,身子便一直不好,太医们瞧过后说是中毒已深,只能将养着。
“起初,陛下说他还有事情没有做完,强撑着一口气,日日勤勉,排兵布阵。去洛城前,陛下已经放弃了治疗,从洛城回来后,便病倒了。”
我的眼睛里好像进了沙砾,难受得紧,连忙低下了头,揉了揉眼睛。
那些老头子还是跪着,靠后一些的,早就被淋透了。
顾朝进去又出来,很快,快到我还没有数完甘泉宫前跪了多少人。
我记得,我好像才数到了一百一十六。
“皇上,驾崩!”
顿时哀嚎声一片,我却好像什么也听不见。
“一百一十七,一百一十八……”
我低着头,默默地数着,我胡乱地抹了把脸。
今天的风也好大,都把雨吹到了我的脸上。
顾朝将我拥入怀中,可他明明也颤抖得厉害。
佑楚五年,皇帝驾崩。
按照先帝遗命,此事不得昭告天下,即日秘密发丧,以亲王礼制下葬,陪葬之物仅一把剑和一支桃花簪。
而顾朝即刻继位,我竟也一跃成为了皇后。
皇位更迭,百姓却一无所知,在他们看来,皇帝依旧是那个明君,不曾变过。
我是七日后才进的后宫,住进了最为富丽精致的长乐宫。
顾暮说错了,暴雨不曾打落花苞,今年的花,还是开了。
…………
史书记载,庆朝第五代皇帝顾朝,恩威并重,在位前五年,律政严明,英勇善战,运筹帷幄,一统天下,局势稳定后,忠厚宽恕,宽以待民,是为千古明君。
而关于顾暮,查无此人。
番外 1
1
我是顾暮。
我从来都不知道,我这一生,有什么意义。
自打有记忆开始,我便是与野狗抢食,人人喊打的乞儿。
七岁时,收留我的老乞丐去世了,临死时,让我不要埋葬他,花几个铜板,租个板车,将他扔到乱葬岗就好。
我没答应,拿了铲子,在城外的林子下铲了半月,二月份,土地冻得跟石头一样,半个月,挖的坑连只猫都埋不下。
我还是听了老乞丐的话,一辆板车将他扔到了乱葬岗,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多死人。
八岁,没了老乞丐,原先的破庙被人占了,我被其他乞丐打了出来。
在静心寺后荒山一棵粗壮的树下铺上稻草,我便有了新的栖身之所,寺内养的兔子,是我能吃到的最好的食物。寺内的僧人可不是什么菩萨心肠,每每抓到我偷兔子,便是一阵毒打,打断骨头都算轻的。
我也不甘心,杀了他们满园子的兔子。
十岁,我磨了一把捡来的刀,溜进了静心寺的禅房,杀了那个打了我无数次的老和尚,却被人抓了个正着,那人没有告发我,只是笑得格外瘆人,说:“没想到,你是个有本事的。”
我说,我才没本事,要有本事,就会当皇帝老儿,才不会当乞丐。
他说,想当皇帝,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真是个疯子。
十二岁,我沿街乞讨,看到了怡红楼外被毒打的小姑娘,可怜得紧,她那时的样子,当真像极了我,我挨了那么多打,从来没有人帮过我一次,莫名地,我想帮她。
我像发了疯似的跑回了我的“窝”,扒开稻草,挖出我埋在地下的所有积蓄,揣到怀里就向怡红楼跑去。
“住手!”衣着华贵的小公子丢出一锭金子买下了她。
我拿出了自己的积蓄,破破烂烂的布里包着零零散散的铜板,我数了数,十七个铜板。
我就远远地看着他们,阔气的小公子随手一丢就是一锭金子,而我呢,所有身家也不过十七个铜板。
2
如果,如果那个公子没有同我有一样的脸,我或许还不会如此不平。
明明是一样的脸,一个在天上,一个却在阴沟里。
可还没等我做什么,便被人打晕了,光天化日,不过是个小乞丐,死了就死了,也没有人管。
只是,我的铜板掉了,叮叮当当地散到各处。
睁开眼时,又是那个疯男人。
他依旧笑得阴恻恻,“你想救那个小姑娘?”
我没作声。
“今天那个小公子你看见了吧,多风光啊。”
我还是沉默。
“你不知道吧,他是你的亲兄长,瞧瞧,你们长得多像啊。”他拿了铜镜给我看,果真十足像,不过我比他瘦一些。
我镇定的神色破碎,“不可能,我是个孤儿,是个乞丐,怎么会有兄长。”
他笑了,递给我一颗药,“吃了它。”
我扭过头。
“吃了它,我会给你一座大宅子,丫鬟无数,金钱无数,请最好的师傅教你武功,教你读书认字,给你替代他的一个机会。”
我承认,我犹豫了。
“哦,对了,今天那个小姑娘,我也会送给你,在别人手里,她可活不了多久,你可要想清楚了。”
想起她,我越发动摇了,我不想让她死。
我接过药丸,一口吞下,毕竟还有什么能比我现在的生活更糟的呢。
“今天那个小公子,是当今太子,顾朝,那你……便叫顾暮吧。”
“你只有十五年了,十五年,你若是不能替代他,便会毒发身亡,不过,要是他死了,朕自然会给你解药,记住,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这是底线。”
说完,他便甩袖离去,“第一样东西,是朕帮你抢的,以后的能不能抢来,就看你的手段了。”
我的生命从这一刻开始,彻底发生了改变。
3
当晚,我果然被人接进了大宅子,“顾府”两个字威严气派。
那个自称为“朕”的男人没有食言,那个小姑娘也被送到了我身边。
我学着那个公子的模样对她说:“今后,你就跟着我了。”
“好。”她笑着对我说。
她是第一个朝我笑的人,就连老乞丐,也不曾对我笑过。
那一刻,我冻结已久的心就仿佛被春风吹化了的山川,然后,草木疯长,莺歌燕舞。
从她伤好后,我便让教我功夫的师傅一同教她,我不想她以后再被人欺辱,我想让她活得自在。
八岁的小姑娘,与我朝夕相伴。
她陪我一同长大,我便为她描眉上妆。
我教她舞枪,她问我,她一个女儿家,为何要学这些。
我告诉她,学这些是为了自保。
我又告诉自己,我断不会让她的手上染上鲜血。
十六岁,我在她生辰送了她一支亲手刻的桃花簪,簪妻钗妾,我想让她做我的妻,我喜欢看她满眼都是我的模样。
十七岁,那个男人又出现了,他说,我的心思歪了,不该留的人不能留,他让我用阿楚换回宋冉柔。
宋冉柔,不过是那个男人用来监视我的棋子罢了。
可我偏偏没有能力同他作对,我的一切,都是那个男人给的,包括阿楚。
我还是将阿楚送去了替嫁,以换回宋冉柔。
只是,当着眼线的面,我只能将男人给我的毒药换成迷药。
那夜,我焦急不已,心慌不已,最后还是没有忍住,去了张家,大不了我不要这一切了,但阿楚不能出事。
可是,我晚了一步。
阿楚已经被人救走了,那个人,我见过,叫……顾朝,是我的兄长。
屋内,烛台翻转了几圈,最后熄灭了。
堂堂太子也不过如此,做事一点也不严谨。
4
我去怡红楼要了具女尸,扔到了纨绔身上,随后,点了一把火,看着火舌吞没帷幔,爬上屋檐,我才翻身离去。
次日,看到阿楚,我还是心虚,可她抱住了我,说不怪我了。
我知道,这不是因为我,可我依旧不忍心推开。
接下来,按照那个男人的要求,我必须要将宋冉柔接进府来。
我想要阿楚离我远一些,便说让她认清楚自己的位置,可看到她行礼,我却难受至极。
十八岁,宋冉柔试探我对阿楚的情感,刺激阿楚给她一巴掌,我罚了阿楚,让她雪地里跪足一夜。
我告诉长安,最多半盏茶,便让阿楚回房,长安照做了。
可是,长安死了,悬尸于梁上。
这是那个男人的手笔,是他给我的警告,也让我再次明白,我时时刻刻都活在那个男人的耳目之下,我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
我离开这个牢笼的想法越发坚定。
阿楚被吓得后退,我想让她回房乖乖待着不要出来,这样就不会再看到这些了。
可她却越发惊恐,我想她是误会了些什么。
罢了,误会便误会吧。
我将她送到了郊外的庄子上,离我远一些,总会安全些。
我用了最快的时间安排好一切,准备来一场假死,然后带着阿楚远走高飞。
我借着杀何源的名头实施计划,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可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没忍住,白天去见了阿楚,让阿楚生了疑虑。
阿楚去杀何源,我让长风派人护着她,不让她出事,可我的眼线告诉我,阿楚命悬一线,我慌忙起身,顾不得一切,向着何府而去,却在门口看见了阿楚。
5
检查之后,她安然无恙,我才放心,紧接心便凉透了。你看,我的计谋在那个男人面前是多么拙劣。我和他就像是猫和耗子,他随随便便地安排,我便输得彻彻底底。
宋冉柔又来煽风点火,我打了她一巴掌,反应过来,又不得不哄她,如今府里的每一个人,我都惹不起。
还真是可怜又可悲呐。
我被迫承认了利用阿楚杀人的这件事,我知道,我让阿楚失望了。
后来,我开始认真学习计策,布局筹谋。
我也会借着杀人的名头去见见阿楚,起码这样,在眼线看来,我寻阿楚,在情理之中。
给阿楚的名单,都是我处理过的,可以保证阿楚不受伤。
每每去她那坐一坐,即使什么都不说,仅仅只是喝一杯茶,我也觉得心安了不少,多日的疲惫劳累也驱散了不少。
顾朝啊,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他,起码,他待我还算不错,争便争,斗便斗,我没有起过杀心,他也没有。
更何况,他救过阿楚,我不想阿楚知道真相后恨我。
我给了他一个两全之法,让他杀了老皇帝。
可他优柔寡断,怎么也下定不了决心,我不懂,一个教唆兄弟相残的父亲,有什么舍不得。
我知道他也在乎阿楚,无奈,我用阿楚做了局,逼他下决心。
那日派过去的人我早就下了命令,无论如何,不能伤了阿楚,顾朝一来,即刻停手。
一切都顺利进行,我与顾朝达成了合作。
6
后来,宋冉柔作妖,掉入湖中,逼我罚阿楚,我让她在湖中待足两个时辰。
在如今这个节点,我必须稳住宋冉柔。
我让长风看着阿楚,我们一离开,便让阿楚出来,可是阿楚不愿意,我只能让手下去寻顾朝,才让阿楚在湖里待了那么久。
再后来,我做局“杀”了顾朝,并让宋冉柔见到了顾朝的尸体,阿楚似乎也知道了我们的计划。
然后,逼宫刺杀,虽然败了,但我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母亲替我们扭转了局面。
我突然很羡慕很羡慕顾朝。他从小衣食无忧,还有如此的母亲陪着他长大。可我,从小就什么没有。就连那十七个铜板,我再去找,一个也没有再找到。
老皇帝死了,我的生命大概只剩下四年。
我看了看顾朝,又看了看混乱的朝堂,收下了玉玺。
新帝继位,边境不宁,朝堂如同汹涌的暗流,顾朝心软仁慈,如今的帝位还不适合他。
“不过是个女人,你喜欢,拿去就是。”
我说出了让我心痛的话。
可是,四年,我仅有的四年,又能给她什么呢?
太医说,我的毒无解,至多能活五年,我笑了笑,竟然还多出来一年。
我用雷霆手段治国平天下,仅仅用了四年,便打造出一片海晏河清的盛世模样。
人人称颂当今皇帝,如今,人人都知道顾朝是明君了。
第四年末,我去了趟洛城,看了看阿楚住过的地方,去见了阿楚一面,还好,她已经不爱我了。
我又问自己,她爱过我吗?爱过顾暮吗?
“没有。”我告诉自己。
我不甘心,又问了阿楚一遍。
她没有回答我,想来答案也是没有吧。
7
第五年,我的日子似乎是到头了。
我派人去接阿楚和顾朝,我偷来的东西,还是要还的。
这五年,我在后宫所有殿里都种了梨花,我不知道她会住在哪,便都种了些。
我有些私心,总不想让她忘了我,哪怕她不曾爱过我。
可是阿楚说,今天下了好大的雨。
梨花的花苞怕是要被打掉了,阿楚今年怕是看不到梨花了。
不过还好,她还有明年,后年……总能看到的。
我叫了顾朝,见了他最后一面,叫了他一声“兄长”。
这一辈子,没有喊过一声“母亲”,母亲便死在我的面前;也没有喊过“父亲”,倒是被父亲算计了一辈子;临了临了了,喊了一声兄长,却也只有一声。
油尽灯枯的那一刻,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的画面,我突然明白了。
或许那个男人是爱兄长的,只是他不忍心将兄长养成残忍残暴无德无能的人,又怕皇权更迭,优柔寡断的他坐不稳皇位,所以才找上了我,让我学遍了腌臜手段,替他坐稳了帝位,再将江山还给兄长。
你看,他算计得多好啊。
拖着一副虚空的壳子,为顾朝铺路。
算计了我,算计了阿楚,算计了皇后,甚至也算计了自己。
这不,十五年,刚刚好。
我的这一辈子啊,前半辈子受尽了屈辱折磨苦难,后半辈子又着了别人的算计。
如今解脱了,才发现,这世上走了一遭,竟然什么也没给自己留下。
阿楚,不是顾暮的;父皇母后,不是顾暮的;如今皇帝的种种功绩,不是顾暮的。
世间只有一个顾朝,庆朝只有一个太子顾朝,庆朝第五代皇帝自始至终都是顾朝。
顾暮是谁?
会有人记得吗?
番外 2
1
我是宋冉柔。
我也曾是勋贵世家的千金,也有自己心心念念的少年郎。
父亲随着先帝征战数年,忠心耿耿,母亲广开女学,教书育人。他们是满上京人人钦羡的眷侣,我宋氏一族名声高涨。
父亲母亲与先帝一起长大,对先帝衷心不已,总以为先帝明白他们的衷心。
可父亲母亲还是低估了帝王的心思,功高盖主这四个字,只要盖到了臣子身上,那这个人,便是有罪的。
“通敌叛国”,轻飘飘的四个字,莫须有的罪名,我宋家便是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母亲的学生们用尽了法子,才将我从牢里换了出来,说宋家总该有后。
行刑那天,母亲的学生跪满了长街,万人白衣,磕头相送,鲜血染红了那一整条街。
我隐在人群之中,哭得泣不成声,那年,我才十岁。
为了复仇,我自甘堕落,将自己卖入了怡红楼,成了卖艺不卖身的艺妓。
怡红楼四通八达,来的人大多有身份有地位,我用数年的时间,调查群臣,拉拢勋贵,构建起一张完整的信息网,将整个上京置于我的眼线之下。
我知道,我能做成这样,母亲的学生们没少帮我,只是她们不敢出现在我的身边,生怕别人会怀疑我的身份。
老皇帝找到顾暮,替顾朝铺路,我从一开始便知晓。
狗皇帝身子早就不行了,太子又是个心慈手软的废物,他一死,边境小国联合起来,顾朝根本应付不来。
这天下也是我父亲打的,所以他栽培顾暮,倒是与我的计划一致。
按照我的计划,我会撮合顾朝与顾暮达成合作,逼宫夺位,然后我亲手杀了他,推顾暮上位。
可没想到出了意外,张尚书的废物儿子张凯非要迎我过门,事情闹得满上京皆知,连狗皇帝也注意到了我。
万幸,他只看中了我的脸。
2
他给我喂了毒,做他的眼线,盯着顾暮,顺便挑拨谢星楚与顾暮,让顾暮断了不该有的心思,该做什么就好好做什么。
我高兴得一宿没睡,竟然有这等好事,我刚好不知道怎么接近顾朝顾暮,这机会就送上门了。
他想用毒药牵制我,不巧得很,制毒司里也有我的人,他的毒药,九成九,我都有解药。
当然,顾暮身上的毒就是剩下的那零点一成。
撮合顾朝顾暮联合,最重要的点便是谢星楚。
我故意让谢星楚打我一巴掌,一是为了应付狗皇帝的眼线,二是来试探顾暮。
他对谢星楚越狠,那就是越在乎,对我就越有利。
当然,结果我很满意。
再后来,顾暮想要假死,独善其身,我可不乐意了,我的计划,可不能乱。
狗皇帝的眼线骗顾暮,说谢星楚危在旦夕,我可不能落后。
我让我的眼线告知谢星楚,顾暮请她回府。
然后煽煽风点点火,两人的关系便出现了破绽。
我知道,只要将谢星楚推到顾朝身边,顾暮定然不会向顾朝下手。
终于,顾暮提出了弑君夺位,我袖手旁观即可。
可偏偏又出现了意外。
状元游街,我自然也想去看看热闹。
蟾宫折桂,红袍簪花,打马游街,母亲曾说,她会用尽毕生精力,让女子也可以风风光光地游街。
可是,母亲死了,女学散了,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如同母亲一样,扛起此等伟业。
母亲辛辛苦苦做的这一切,都被狗皇帝打散了。
我眼眶湿润,看向那风光恣意的少年郎,却与他对了满眼。
谁也不知道,新科状元竟然是我父亲的义子。
3
我看见了他眼中的惊讶与惊喜,他欲翻身下马,我摇了摇头,拦下了他。
罢了,我这样的烂人,怎么攀得上前途大好的状元郎呢。
后来,沈清敛来寻我,说让我等等,他会替宋家报仇。
我摇了摇头,“你一个文人,又能做什么呢?”
“刺杀。”他淡淡的两个字,听得我惊心动魄,我没忍住,甩了他一巴掌,“你真是疯了。”
“辰月,我早就疯了,我以为你死了的时候,就已经疯了,我拼命读书,就是想离狗皇帝近一些,再近一些,然后杀了他,替你报仇。”
辰月,辰月,我都忘了,我叫宋辰月。
进了怡红楼后,妈妈给了我“冉柔”这个满是风尘气的名字,时间一久,我都快忘了,我叫宋辰月。
“沈清敛,你不要轻举妄动,我有我的安排。”
“辰月,我已经失去一次你了,我怎么能让你冒险。”他将我紧紧抱在怀里,勒得我胸疼。
“辰月,过几日狗皇帝叫我去下棋,你放心,我筹谋数年,定然不会失手。”
我怒火中烧,气得又甩了他两个巴掌,“你看看我,我是怡红楼的头牌,是妓女,妓女是什么你知道吗,根本不值得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清敛封了唇,不知不觉竟然被他带到了榻上。
该死的美男计。
一觉起来,腰酸背痛,沈清敛却不知去向,只留下一张“定然事成”的纸条。
我在心里骂了他几百遍,去找他,他却避而不见。
混蛋。
4
顾朝与他交好,我想让谢星楚帮我,可我坏女人的形象过于坚固,她不见我。
听闻他欲往东宫拜会太子,我便去了东宫。
隔着湖,我看见了他,他也看到了我。
我向谢星楚道了歉,便跳入了湖中。
小时候,当我不想他做什么的时候,都会哭一场,他总会依着我。
如果他在乎我,就该停止动作。
我看到了他眼神中的心疼,很好,我赌赢了,不见我便不见我,我有的是法子。
唉?谁在拉我,我会水啊,我会水,别拉我!
一上岸,才发现顾暮也来了,又罚了谢星楚。
得,刚才道歉白道了。
没办法,戏还得演,有被自己恶心到。
再后来,我以狗皇帝的名义将怡红楼送给了顾暮,总能让这火烧得再旺些。
沈清敛日日来缠着我,烦人!
顾朝顾暮联合逼宫成功了,可狗皇帝没有死在我手上。
可惜,他算计,我也算计。他为他儿子算计,我算计他,到最后也没分清到底谁赢了。
算了算,我想我应该也算报仇了吧,可我没有手刃仇人,总觉得还是对不起父亲母亲。
后来,我让沈清敛无论如何推顾暮上位,顾朝守不住天下,我父亲打下的天下,必须要守住。
我被谢星楚打了,我知道这是我该受的,毕竟我算计了她。
然后,我跑了,沈清敛那个混蛋,表面上翩翩公子,谁知都是假象,我得先出去锻炼锻炼,再回来与他大战三百回合。
好吧, 其实我是去找药了,顾暮远比顾朝更适合当乱世皇帝, 我怕江山还没安定, 他先死了。总归是算计了他, 能找到解药便是对他的补偿。要是找不到,就让沈清敛给顾朝打工, 补偿给谢星楚, 应该也差不多。
5
我说, 待到沈清敛名满天下, 我自会来寻他。
再次听到他的名字,我在庆朝最南边的小镇,人人都说庆朝时运好,上天庇佑,出了明君贤相。
贤相, 说的就是沈清敛。
一年了, 我去了庆朝许多地方,我没去的,手下的人也去了, 但还是没有寻到药。
算了, 回上京, 成亲。
当然,我手下的人没有放弃找药, 可顾朝还是继位了。
不过,顾暮比我想的更加适合这个位置,不过五年, 便将一切处理好了, 天下太平,顾朝继位,也能是一位好皇帝。
沈清敛上奏, 再度开办女学,顾朝允了,交给沈清敛负责。
女学再度兴起,沈清敛忧于聘女夫子一事, 却没想到第三日,丞相府前乌压压的, 跪满了人, 据说开门的张伯都吓了一跳。
我放眼望去,都是女子, 其中更不乏熟悉的面孔, 都是我母亲昔日的学生。
母亲死后,狗皇帝打压受过教育的女子,她们不得不嫁为人妇, 隐于市井。
我让她们起来,说她们是我母亲的学生,跪我不合适。
她们说, 她们跪我,是因为我完成了母亲的夙愿。
此后,母亲的学生遍布大江南北,教书育人。
三年后, 再开科举,第一位女状元打马游街,风光无两。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