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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节 冷宫里的白月光

第 37 节 冷宫里的白月光

我养的猫崽被贵妃虐杀了。

还不到我掌心大的猫崽,像极了我的孩子。

差一点点,他就能看到这个世界。

只因贵妃的嫉妒,一碗凉药下肚,是一个已经成型的男婴。

看着他血肉模糊的身体,我心如刀绞。

我是皇上的结发妻子,也是他的白月光。

他曾许我海誓山盟。

却转身与贵妃你侬我侬,纵容她嚣张跋扈,害死我父兄。

可他却说:“春华,我是有苦衷的,原谅我。”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感觉生命一点点流逝,我内心只有平静。

我终于要解脱了。

1

又一只猫崽没了声息,我的心也跟着凉了下去。

它们是我在大雨中捡回来的,在被我捡回来之前,早已在秋雨中淋了许久。

没有大猫的看护,不管想要救活小猫,实在很难。

我给它们生多少火没日没夜地给它们生活取暖,在它们的窝里垫上许多多少棉花,依旧挽救不了那几条脆弱的小生命。

我心里是期待它们都能活下去的,眼见着他们越来越有活力,我的心也仿佛活了过来。

可是,贵妃连它们都容不下。

那日天气很好,小猫们在冷宫里玩耍。

我只是片刻的错眼,它们就不见了。

我找了很久,终于听见了熟悉的“咪咪”声。

不知为何,叫声有些凄厉。

我循声过去,一棵大树下围着几个内侍,他们不知在做什么,很兴奋。

空气中传来一股陌生的血腥气。

我眼前一黑,强撑着走上前,内侍们闻声而逃,树下只留下血肉模糊的小猫们。

它们的呼吸很微弱,不注意听,根本听不见。

看着它们,我想起了我的孩子。

他离世的时候,也是这样,小小的一团,眼睛紧紧闭着,几乎没了声息。

他只在世上停留了很短的时间,就离我而去。

是贵妃做的。

她杀了我的孩子不够,连几只猫崽都容不下。

我抱着小猫们回到冷宫,悉心照料他们。

小猫们还是一只接着一只没了动静,他们走的时候,整夜整夜痛苦地哀嚎。

凄厉的叫喊声传到我的耳里,让我愧疚万分。

我不敢再抱有任何期待,心也一点点随着它们凉了。

我没有多喜欢猫。

只是看见它们,便想到了我的孩子,他在我的身体里待了好几个月,流出来的时候,都已经成型了,小小的一团,血淋淋的,无声无息,那么安静。

小猫微弱的叫声传到我耳中时,许多染着猩红的记忆在我脑中反复翻涌,愧疚、遗憾在心里反复冲刷。

那些记忆让我生出一种错觉,似乎只要我留住这几只猫崽,我曾经的遗憾和痛苦就能被减轻,就像在赎罪。

可现在,我后悔了。

最开始,如果我没有救它们,或许,小猫们不会死得那样痛苦。

2

冷宫的日子,总是格外难捱。

子时,嬷嬷将一直在火上煨着的粥端上来,不知道第几遍让我吃点东西。

我有些烦躁,脾气上来了,什么人的声音都不想听见,一甩手将热粥掀在地上。

“要我说多少遍,滚出去!”

嬷嬷并不生气,语气平淡道:“娘娘晚上还没吃过东西,身子会受不住的。”

我冷笑一声:“想我多活几天就少在我面前晃荡,知道我身子受不住就别说我不爱听的,滚!”

嬷嬷不再多话,躬身捡起地上的碎碗退了出去,连洒了一地的稀粥都没打扫,果然不再进来打扰我。

房间中只剩下我和两只随时会咽气的猫崽时。

我心中突然升起一阵无力感,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以前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对待下人一直都很宽厚,会变成今天这样子,也不知道是人之将死心中有怨气,还是在冷宫中待久了被磨没了人性。

3

我用勺子蘸着糖水,一点点地喂进猫崽的嘴里。

可是,小半碗糖水下去,两只猫崽的呼吸逐渐平稳,看着它们似乎比昨天好了不少,吊在胸中的那口气才散去。

两只猫崽大概是留住了。

生出这个念头时,我难得开心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就脱了力,一头栽倒在地上。

从冲进雨里的那一刻我就预感到自己可能要受凉,能撑到现在才昏睡过去已经在我的预料之外。

4

迷迷糊糊间我做了个梦,梦里也是大雨天,我一样受了凉,正躺在床上头昏脑涨怎么也睡不着。

一切给我的感觉都太熟悉了,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房间的窗户没有关紧,被风吹得来回扇动,发出“啪啪”的声音,扰得我心慌。

我身上冷得难受,不想起床去关窗户,也不想叫下人来帮忙,就那么苦熬着。

风一直不停,扇动窗户的同时还不停往房间里挤,没多久就把房间里的热乎气全带走了,冷得我头疼。

我把自己缩进被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十分委屈,最后竟忍不住哭了出来。

这实在不符合我的性子,可我就是忍不住想哭,越哭越难受,直到房间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我才收住眼泪,竖起耳朵听来人是谁。

“春华!”

“春华!”

“春华,你在吗?”

5

门外传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不是兄长和弟弟们,也不是父亲。

那人一直在叫我的名字,越来越急促,我听了好一会儿,才想出来他是谁。

是李呈!

之所以没能立刻认出来,是因为他此时的声音比我熟悉的那个要年轻许多,还没有带上阴沉的语调,十分清脆,有种少年人昂扬的热情,十分动听。

我小声回应:“我在。”

李呈呼出一口气,语调轻快,又带着几分担忧:“身子好点了吗,怕不怕?”

我摇摇头,想起他看不见我又小声道:“好很多了,不怕。”

李呈不信:“真的吗?”

我笑着问:“当然是真的,不就是下雨吗,有什么好怕的?”

他也笑了,这下似乎是信了,但没有离开,而是隔着房门小声和我聊起天来。

他讲自己在市井中遇见的混混无赖,讲开黑店的酒楼老板,讲美艳皮囊包裹着狠毒心思的青楼名妓,每一段故事都说得跌宕起伏。

在这些故事里,他每一次都能利用自己的聪明才智逐一化解危机,顺利脱身的同时还能惩戒那些作恶多端的人。

我一直知道他童年坎坷,去过很多很多地方,有过许多我想象不到的经历,可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在他轻描淡写的故事中窥见一点惊心动魄的影子。

雨停下时,他突然止住了声不再说话,沉默着直到我即将睡着才再次开口。

“春华,你睡了吗?”

“没有。”

“春华。”

“我在。”

“春华,你愿意嫁给我吗?”

6

我很开心,想要跳下床,跑到他面前去大喊“我愿意”。

可还没等我说出口,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凉意爬上我的后背,我被吓了一跳,身子不由自主缩成一团。

一种源自骨血中的恐惧出现在我心中,生生将我的话打断了。

那像是一种不妙的预感,目的就是提醒我千万别答应。

我不知道我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预感,偷偷从被子的缝隙中看向房门的方向。

浅浅的夜色中,一道长长的影子印在窗户上,又被窗户和地面分割成两截扭曲的黑影印在地上。

在我看见黑影的同时,那黑影也察觉到了我,它歪歪斜斜站起来,身子变得越来越大,最后成了顶天立地的可怕模样,将整个房间淹没在其中。

黑影转过身,我看见一张苍白狰狞的脸,那是一个男人的脸,剑眉星目,丰神俊朗,只可惜此时他眼中正燃烧着冷漠的杀意!

是李呈!

不知何时,他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那道黑影,视线完全没法移开。

就在这时他开口了,嗓音变成我熟悉的阴沉威严声音,他不带任何感情般道:“把药喝了吧,这个孩子不能留。”

这句话他说得轻飘飘,传入我耳中却震耳欲聋。

失望、后悔,这一刻,多种痛苦情绪杂糅在一起,令我几欲自绝。

7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就越来越难入睡,一旦入睡就很容易陷在梦境中无法清醒。

我终于意识到,这是一场真实记忆与虚假幻象结合的梦,挣扎着想从梦中醒来,可不管怎么样我都处在一种混混沌沌的状态中,浑身酸疼无力,连动一动手指都很困难,头也疼得厉害。

梦中,李呈的出现,让我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很多。

在宫外的日子,我的生活简单却幸福快乐,兄长、弟弟以及父母,他们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

却因为我的连累,一家人如今却天各一方。

我忍不住自嘲,也许就是因为我从前过得太顺遂,才会将往后的美好都透支得干干净净,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从前母亲总抱怨我不怕疼不怕苦,让她虽然养了个娇滴滴的女儿,却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我那时还挺骄傲,觉得自己很厉害,这世上根本没有能让我放声大哭出来的人和事。

后来,李呈骗了我,父亲病死,母亲自尽,大哥战死,尸骨无存,二哥蒙冤被杀,小弟离京和我断了关系。

终于到了我想哭的时候,那些能让我抱着哭一哭的人却都不在了。

8

一股刺鼻的药味传来,我浑身止不住战栗。

我并不怕药味,也不怕药苦,只是冲入鼻腔的药味总会让我想起一些不好的事。

恍惚间,有人将我的身子扶正,揽着我的肩膀要把一勺勺温热的汤药喂到我口中。

我讨厌有人逼我吃东西,不待反应,双手已经胡乱拍打起来。

没几下后我的手就被旁边的人死死按住,浓烈的药味再次扑鼻而来。

我用力扭头,想避开那难闻的药味。

这时,又有一只手捏住了我的下巴,力气极大,迫使我张开口。

温热的汤药入口,任我如何反抗也逃不脱,只能任由喉管本能地将其咽下。

我有些丧气地想,这口汤药怎么就不能把我呛死呢?非要我再受一次罪!

9

三年前的某个夜里,李呈身边的内侍也是这般将汤药灌入我口中,那时我腹痛难忍,却一直没有失去意识,能清楚地感受到腹中已经成型的孩子渐渐死去,感受着他的残肢一点点离开我的身体。

其间李呈始终背对着我,他的背影高大深沉,像一座大山,令我失望又绝望。

寂静压抑的宫殿中,李呈的声音层层叠叠回荡着,仿佛魔音。

“我答应你,我们以后会有很多的孩子,春华,你相信我,我不会骗你的。”

“春华……”

“春华……”

10

三年前,三年后,梦里梦外,挥之不去的阴影卷土重来,源自记忆中的恐惧吓得我连喘气都忘了。

有人在大声喊我的名字,一边喊一边摇晃我的身子,用力拍我的背。

那声音和我记忆中大哥的声音很像,自从我入宫后就再也没有听见过。

我循着声音睁开眼想看看是不是大哥来了,可映入我眼帘的却是一张苍白消瘦的脸庞,和记忆中大哥的样子完全对不上。

我失望至极,一直撑着我醒来的那口气顷刻散开。

我眼前一黑,一切再次归于沉寂。

11

脑袋昏沉,我陷入了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困顿中。

理智告诉我再睡下去只会更难受,可不管我怎么挣扎都没法脱离那种仿佛做梦一般的浅眠。

就在我即将放任自己长眠时,我忽然想起睡前听到的和大哥声音很像的呼唤。

几乎是同时,我耳边又响起了那道声音。

“春华……春华……春……华……”

“小妹……小妹……”

那声音飘飘悠悠,忽远忽近,让我辨不清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

我既委屈又欣喜,想问问大哥是什么时候从边关回来的,为什么几年也不来看看我,我不是他最疼爱的妹妹了吗?

宫中的长廊一道接着一道,我的目光穿过一道道拱门,找啊找,看啊看,始终寻不到唤我名字的那个人。

不知走了多久,我似乎到了一个十分僻静的地方,周遭空荡荡一片,除我以外皆是死物。

我定神想找到发出声音将我引诱到此处的人,可那个一直唤我“小妹”的声音变了,变成了两个人小声说话的声音。

“听说了吗?殷大将军刚打了胜仗就遇刺死了……”

“殷小将军深爱敌国妖女,为投诚不惜通敌杀兄,此时已经被斩了……”

“国公爷受不了气死了……”

“国公夫人也自缢身亡……”

“咱们娘娘的靠山全倒了……”

我呆立在原地,什么都想起来了。

是啊,大哥和二哥不在已有两年半,他们心中的乱世明君没有保住他们,也没保住他们的尸骨和名声。

我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去,又看见了那个张牙舞爪的影子。

我跌跌撞撞跑过去,从阴沉的黑暗里拖出一个面目模糊的人来,拔下头上的簪子用尽全力捅向他的胸口。

那人影渐渐长出了李呈的脸,他一言不发,神色哀凄。

我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怨气,怒吼出声。

“你的知己,死在了为你开疆拓土的路上,没留下尸骨,也没留下尊严!

“皇上啊,日后下了地狱,你敢见一见曾把酒言欢过的朋友们吗?”

12

从无休无止的长梦里醒来时,外面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床头没有那种若有似无的烛火味,李呈已经离开许久了。

自从我刺伤他被关进冷宫后,我再没见过他。

但我知道他会在我沉睡的时候来看我,半夜来,清晨走。

若不是我醒来时枕边总会有浅浅的烛火味,我可能永远也发现不了他来过的事。

我想堵上门,关上窗,不让他来。

可整个皇宫都是他的地方,他总有办法。

他像个来自幽冥的鬼魂,只在我看不见也无法将他赶走的时候出现,然后赶在我醒来之前离开。

我不明白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是愧疚?还是心疼?

抑或者给自己做下的混账事找点慰藉,让自己的良心少受折磨。

13

我与李呈的故事说来话长。

他是流落民间的皇子,机缘巧合结识了我大哥,后来又认识了我二哥和我父亲,也见到了我。

他能说会道,和一本正经的书呆子不一样,和满身风流债的纨绔公子也不一样,会哄我开心,也会和我说很多我没见过的人和事。

我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不可自拔地喜欢上了他。

他是个有本事也有见识的人,总有些惊世骇俗又切实可行的想法。

我大哥二哥虽有忠君爱民的心,但一直在京城长大,对许多事情都抱有一丝天真的幻想,直到遇见了李呈才知道所谓百姓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三个看似情投意合的人,一见如故相交莫逆,都以为自己结识了这一生中最重要的朋友。

时值外戚干政,太后一手遮天把持朝政,这天下看似风调雨顺,实则早已被蛀空了朝堂。

也许是不甘心当个永远任人摆布的傀儡,也许是心中积攒了太多仇恨,仓促登基不过两年的小皇帝发了疯,他烧了大半个皇宫,或斩杀或毒杀,将宫中剩下的几位兄弟姐妹屠了个干干净净。

李呈就是那时出现在了太后眼中,他是流落在外的皇子,身份尴尬,而且没有根基,但脑子又足够好用,还很有眼色。

他的出现解了太后一个大难题,很快就自愿成了新的傀儡。

14

和死去的小皇帝一样,李呈也不满足于做一个傀儡,不同的是,李呈更聪明,也更有野心,只可惜他身后没什么靠山,举步维艰。

太后一生阅人无数,怎会看不出李呈的是什么样的人,虽扶他上位却处处限制,那段时间里我父亲和两位兄长帮了他许多。

在我父亲心中,不管是谁在那个位子上,有些事该自己出头的就得出头,他敬的不是皇位上的那个人,而是山河社稷,李呈登基后做了不少为国为民的事,在这一点上我父亲是认可他的。

我的两个兄长则认为李呈是能改换朝中风气的那个明君,只是此时还受制于后宫与外戚,一切都得从长计议,他们全然信任那个于微末之时相识的李呈,做着忠君报国的春秋大梦。

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幼娇生惯养,读过书识得字,却不知人间疾苦,也不知人心险恶。

李呈登基半年后找到了我,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做皇后,心爱之人这么问,我哪有不答应的道理,根本不去想他娶我会不会有别的原因。

我铁了心要嫁给李呈,谁来劝都没用。

我自以为做好了准备,不管入宫后发生什么都能接受。

可直到入宫许久后我才知道,娶我不过是李呈和太后私下的一笔交易。

原本镇守南边的大将军柳承志是个花架子,也是太后母家的子侄,边关敌袭,柳大将军连输六城,再输下去就要把脸皮都输光了。

我大哥是几年里朝中声望最盛的年轻武将,太后有意让我大哥去接不争气子侄的烂摊子。

少一两座城没关系,断了她家的声望和财路才是大事。

李呈将这件事压了下去,自己做主和太后谈好了条件,他劝我两个兄长领兵,条件是娶我入宫,理由是安抚人心。

我父亲和两位兄长本都不愿意我入宫,奈何我浑身是胆,全心全意信任李呈,觉得以他对我的感情,以他和我两位兄长的关系,断然不会让我受太多委屈。

15

我入宫的第一年诸事顺遂,李呈疼我爱我,确如他在我爹面前立下的承诺那般只有我一个妃子。

太后不见我,但也不为难我。

我与她分立两边互不打扰,中间隔着一整个空荡荡的后宫。

入宫的第二年,李呈依旧疼我爱我。

我的两位兄长在边关连下五城,已将被夺走的城池收回大半,朝中太后一派的人安分了许多,不少人开始对李呈这个新皇刮目相看,我父亲的声望也高了不少。

入宫第三年,兄长们在地图上把国境线推远许多。

朝中隐约能看见几分新气象,后宫中多了几个人,是太后从各地为李呈寻来的姑娘。

我早料到有这一天,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没觉得有什么。

反而是李呈有些慌张,拉着我的手一遍遍说不是他的主意,不论如何,他这一生心里只装得下我。

听了这话,说不开心是不可能的,没有哪个女子会不希望和自己的丈夫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也不例外。

入宫第四年,我有了孩子,后宫里多了个姓柳的贵妃。

六个月后,李呈一碗汤药杀了我的孩子,也要了我大半条命。

入宫第五年,一直在禁足的我偶然听说了父母和兄长的死讯,才知道小弟已经带着殷家剩余的人搬去了很远很远的北边,而殷家的家训多了一条。

殷家后嗣不得踏足京城半步。

盛怒之下我刺伤了李呈,被废后送到冷宫,自那之后,孑然一身。

如今是我入宫的第七年,冷宫里安静无趣,没了父母兄弟,没了孩子。

除了神出鬼没的李呈,谁也没来骚扰过我。

16

自从进宫我就睡得不太好,宫中仿佛总也晒不到日头,大白天也透着一股阴寒气,夜里更仿佛有鬼魅横行。

以前李呈总安慰我说是我离了家不习惯,等习惯了就好了。

他说这话时会把柔软的锦被裹在我身上,将我连同锦被一起抱住,困住我的手脚,然后亲我,看我避无可避的样子寻开心。

没了孩子后,我总是头疼,还十分畏寒,怎么都睡不好。

不知何时起,我房间里一到晚上就会点上安神的香,那香有些难闻,虽能让我睡去,却会让我做了一场又一场的梦,梦里还没什么好事。

我不大喜欢那香,可又拿它没办法。

每次见那香炉我都觉得十分不顺眼,见一次就砸一次,砸一次李呈就让人就换一个新的,渐渐地我就没了脾气,任由它烧着不去管。

因为总睡不好,我越来越不喜欢睡觉,总担心哪天一觉睡不醒就永远陷在无休无止的噩梦里。

我不怕死,只怕死后连块容身的坟地都没有。

据小弟立下的家训,所有留在京城的族人,与殷家再无关系,那其中也包括我。

我不再是李呈的妻子,也不再是殷家的女儿,死后入哪家的坟都不合适。

17

深秋里也有天气好的时候,我不愿闷在屋子里困倦打盹,便抱着已经能跌跌撞撞走路的两只小猫,裹着斗篷在院子里晒太阳,两个伺候的嬷嬷在廊下做针线聊天。

都是困在深宫里的人,能聊一聊的也就宫里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起初我并没有将两人聊的内容放在心上,也不愿多听,直到她们说起了太后的病。

太后年纪不算大,还不到七十,可能是作孽太多,半辈子勾心斗角耗尽了心神,两年前就病了,几次走过鬼门关,但都活了下来。

纵然这里是冷宫,宫人也不可能敢这么大大方方议论太后她老人家的病,这两位倒好,越说越细致,连吃了几次药这种事都能说得清清楚楚,一听就是李呈授意故意说给我听的。

我在心里对李呈这点“体贴”翻了个白眼,他似乎以为我知道太后一病不起后会开心地想放几挂鞭炮庆祝一下。

他总在这些小事上显得深情不移,以为我永远是那个一点小恩小惠,几句甜言蜜语就能哄好的小姑娘。

18

太后有副慈眉善目的面相,人不可貌相这句话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她总是不急不缓,语调轻柔地搅弄着后宫里一亩三分地上的风云,然后把后宫中的点点云雨洒向朝堂变成雷霆暴雨。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进宫的第二天,她高高坐在上端,让人给我倒了盏茶,笑着说我是个好姑娘。

我还以为她是在夸我,后来才明白她那时大概是在说我蠢。

第二次见她,是李呈摔了太医送来的安胎药后。

她依旧坐在高高的座椅上,还是在对着我笑,这次没叫我好姑娘,而是拉起旁边的侄女向我介绍,说往后她就是贵妃了,让我多同她亲近。

之后李呈把我身边伺候的人全换了一遍,我才深刻地明白,相安无事不代表真的没事。

我挡了她的路,我的孩子也挡了她的路,那些我一碗碗喝下去的安胎药,都是无声无息的催命符。

之后我没再见过她老人家,只见到了她身边的老嬷嬷。

那时我腹中的孩子已经有六个多月,用不了多久就能降生在这个世上。

老嬷嬷带了人,说奉太后的懿旨给我送药膳,我便是再没有脑子也知道那东西吃不得。

几番推拒不成,我干脆摔了碗,以为只要等到李呈得到消息,我与孩子就能躲过一劫。

后来李呈确实来了,只是身后还跟着端药膳的老嬷嬷,这次要孩子性命的不再只是太后,还有李呈。

看见两人时,我脑子里全是太后慈眉善目的样子,后背一阵发凉,手脚酸软,顿觉无力。

19

虽然在看见李呈和太后身边的嬷嬷一同出现时就大致猜到了会发生什么,可我还是不死心,依旧对李呈抱着一丝幻想,想着他也许会摔了那碗要命的药膳。

然而李呈没有,他只是又一次跪到我面前。

“这个孩子病了,不能留,我答应你,我们以后会有很多的孩子,春华,你相信我,我不会骗你的。”

李呈不大的声音像暴雨前的惊雷,撕碎了我对他的所有期待。

我莫名有些想笑。

我的孩子病了?我怎么不知道?

“春华,再信我一次,我发誓,我不会骗你的。”

他抱着我说出这句话时浑身都在发抖,我知道一切再无回旋的余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个孩子已经快七个月,我偶尔已经能感觉到他在动。

这个时候杀了他,我还能活吗?

李呈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当我不知道?

我想不出答案,只能暗自自嘲。

天底下再没有比我们母子更值钱的命,贵妃母家拿出半个国库的钱就只要我孩子的一条命,只要我腹中孩儿奔赴黄泉,东边前线一个多月没吃饱饭的将士们就能吃上饭穿上秋衣了。

几十万将士的性命就在我一念间,大罗神仙也不如我能耐大。

当真是男儿膝下有黄金,李呈每跪我一次身后起码背着几万人的性命。

国库空虚,东边外敌接二连三骚扰,粮草兵器都跟不上。

贵妃母家是朝中巨富,不管赈灾还是打仗,都得找她要钱。

他上一次跪我就是因为要立贵妃。

贵妃是太后选的人,只有立了贵妃永州的赈灾银钱才能发下去,这是太后的条件,一如当年只有我进宫,我两位兄长才会去边关。

那笔交易太后记了四年,当年一个不痛不痒的小亏终于千倍百倍地还了回来。

李呈红着眼将我的手握到发麻泛白,数万将士与百姓的性命,我哪有拒绝的权利与余地。

在他看向我的那一刻我瞬时就明白了,他其实早把一切都想好了,但还是要逼着我做他想要我做的选择,仿佛只要我做了选择,一切后果就能推到我身上,他就能心安理得。

自私还处处为自己找借口。

20

临近除夕,冷宫门口多了两个侍卫守着,一刻也不松懈,总面无表情的两个嬷嬷时不时就会皱眉。

外面似乎出事了。

这两年里,李呈纳了好几位妃子,宫里热闹不少。

之后入宫的姑娘们身份都不低,个顶个的暴脾气,三天两头就把后宫翻一遍,我一直觉得太后之所以一病不起,就是让她们给闹的。

以前就一个柳贵妃上蹿下跳不消停,如今七八个比柳贵妃还不消停的人天天挠脸揪头发,谁见了不说一句李呈好福气。

后宫乱七八糟,前朝自然好不到哪去,李呈像是发了疯,势要从这一团乱的局势里闯出一个清明天下来,赌徒一般一疯就疯了两年多。

不管不顾闹了这么久,收尾清算的时候似乎就要到了。

21

除夕那天,宫里闹了大半宿,哀嚎尖叫响彻皇宫,连冷宫里就能听见。

第二天我才听说是淑妃三个月大的小皇子没了,就在柳贵妃宫里,守着小皇子的二三十个宫女太监全让李呈下令打死了,柳贵妃被按在边上看完了全程,昏死过去好几次。

几年过去,太后和柳贵妃动不动就下药的手段还是没变。

生出来的和没生出来的,到底是不一样。

那天之后,宫中又安静了一段日子,待到院子里海棠渐盛时才传来些动静。

松岩关又打起来了。

当年我两位兄长掌兵时,柳家在后方做了不少手脚。

当时李呈顾忌着朝中的局势没管,自以为柳家不会做得太过,最多等我两位兄长收拾好一切后坐享其成。

不承想柳家人比他想象中更狠,不仅要坐享其成,还要杀了所有能动摇柳家军中地位的人。

可真草包就算穿了身将军皮还是草包,纵然杀了我两位兄长,柳承志也服不了众。

兵强马壮的松岩关本该固守城池,哪知只是三年不到,当初兄长们打下的边境线就一点点被推了回来,败得干脆利落,朝中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大。

李呈总算等到了亲自收拾南边的机会。

22

李呈要御驾亲征。

听见这个消息,我一时竟不知到底该不该夸他一声敢想敢为。

虽然这个决定像脑子一热做出来的,但李呈肯定早就想过了。

他要把王城以南所有的柳家人都清算干净,然后拿着整个南方的兵权回来把太后和柳贵妃彻底踩死。

我心中五味杂陈,到时候我父亲和兄长的死免不了要被翻出来当做借口之一。

对于这件事,我心中多少有点膈应,连着几天都闷在屋里抱猫看书。

一天晚上,许久没出现的李呈来了冷宫,沾着一身水汽站在门外。

那是这几年来他第一次在我清醒的时候出现,他似乎有些踌躇,到了门口便站住了,并不进屋。

春天的雨连绵不绝,哪怕屋子里烧着炭火,我依旧裹着毛茸茸的斗篷。

两只半大小猫趴在我腿上十分乖巧,我瞟了一眼看见他的靴子,当即转身背对着房门,自欺欺人觉得只要不看见他那张讨嫌的脸就是没见过他。

23

门内门外,我与他都没说话,曾经的亲密无间仿佛一场幻觉。

许久之后,是他忍不住先出声。

“明日我就要去松岩关了,去走一走殷大哥他们走过的路。”

我没接话,斗篷下的手紧紧攥成拳。

“是我太自负,才会害了两位兄长,是我低估了太后的阴狠,才会害了殷家,害了你……我真的没想到柳家的人会对大哥二哥下手,没想到太后要连同你一起毒杀……”

李呈越说越激动,语气里露出几分癫狂。

“春华,我很快就能为他们报仇了,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把一切都收拾好,一定会还两位兄长清白,一个仇人都不放过!”

“春华!再信我一次!我只要你再信我一次!这次我绝不会食言!”

他的声音很大,一连串的咆哮在房间里形成回声,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我本以为在他说完这些之后我会站起来冲到他面前再扎他一次,抑或破口大骂,可听完他的话后我意外地很平静。

我失望于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想着哄我,还在找借口,他从来没反思过自己真正的问题到底是什么。

假使一切重来,他的选择依旧不会改变。

我也终于明白,他的本性或许并不是这样,只是自小颠沛流离,觉得想活下去就得把身上的所有东西都拿出去赌,只要命还在就不算输,赌光了别人的再赌自己的,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和物都能暂时舍弃。

他永远坚信只要自己赢一次,丢掉的就能十倍百倍地被拿回来。

“春华,这些年,我很愧疚,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依旧喜欢你。”

24

背对房门,我松开了攥着的拳头,借猫儿毛茸茸的肚皮暖着手。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不知道是在问他还是问我自己。

“李呈,你说你喜欢我,那你的喜欢在你的野心面前有几分分量?”

门外一阵死寂。

我没等他回应,自顾自继续道:“你也许没想过太后他老人家会要我死,但你肯定想过让我委屈受苦一阵,等你有能力了再报复回来。”

“归根到底,我只是你手中的一个筹码,随时都能扔出去赌一赌,赌赢了是你高瞻远瞩,赌输了也没关系,反正我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暂时委屈我一阵,等下一场你赢了,只要说点好话哄哄我,一切就过去了。”

“可我是个人啊,多被辜负几次是会失望的,吃了毒药也会疼,你把我当成过和你一样的人吗?”

“以前在家的时候,我小弟总说我没见识,你就是给我朵野花我也当成宝贝,那会儿我觉得他是不喜欢你,所以才处处针对你,后来再想起来才发现,我们一家人只有四郎一眼就看出了你什么样的人。”

“你自命不凡,自私自大,巧舌如簧,总有理由把罪责推得一干二净……”

“春华……”

被戳到痛处,李呈打断了我的话。

我冷笑一声,状似不经意般问:“你说如果我大哥二哥好好活着,如今还用得着你御驾亲征吗?你应该没想过吧,早些时候若尽力保住那两枚棋子,如今就能省下很多心力。”

这话又一次刺中了他的七寸,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我都能听见他“呼呼”的气喘声。

我以为他会忍无可忍恼羞成怒,然而并没有。

他酝酿了许久,颤着声留下一句“等我回来”后又在门口站了许久。

期间我未作回应,也不曾回头。

他走后,我在房中枯坐一夜,直到天明时才和衣睡去。

我做了一场东拉西扯的梦,梦里全是我这半生的点滴。

慈爱的父母。

万事都顺着我心意的哥哥们。

总在气我,有什么好东西却总想着我的弟弟。

已经能隐约看见模样浑身染血的婴孩。

张牙舞爪的阴沉黑影。

他们交替闪烁着出现,上一刻和我谈笑风生,下一刻就被无尽的鲜血与黑影吞噬,令我在大喜大悲间不断徘徊。

从梦中挣脱时已是正午,我脑袋又晕又疼,久违地生出了撞墙自尽的念头。

25

春寒过后,我的头疼越来越严重,哪怕点了香也整夜整夜睡不着。

两只猫崽又长大了一点,也许是因为总有人喂,都懒散得很,天天趴在我身边睡觉。

看着它们我心中难得升起几分欣慰,人生最后有两只猫儿作伴也算不错。

入夏后赵太医开始天天往冷宫跑,一天要看三次脉,每看一次脉就皱一次眉。

不用他说我也看得出来我这是没救了,他心情郁结,我心情却分外好,偶尔还能借着诊脉的机会调侃他几句。

外面剑拔弩张,冷宫里的气氛却比以前好了很多,那两个以前一直很少尝试和我说话的老嬷嬷也活泼了些,时不时就会找些话头和我说。

我虽然依旧不怎么回应,但也不再沉着脸。

将死之际,我只觉得分外愉悦。

26

又至深秋,房里早早就烧上了炭,还点起了地龙。

我已经在屋子里窝了四五个月,日日看诊,顿顿吃药,身子却一日比一日腐朽。

赵太医还是日日来看我,时不时就换一副药方,然而收效甚微。

看着他下巴上的白胡子越来越稀疏,我又心疼又想笑。

这年头,当个御医也怪不容易的。

入冬之后,门外的侍卫又多了几个,赵太医说李呈已经到南边了,一路上他杀红了眼,宫里和朝堂上都不安宁。

我揉着猫肚皮的手没停,笑着接话:“安不安宁也和我一个短命鬼没关系。”

赵太医被噎了一下,几天没和我说话,那几天我只要一见了他就想笑。

除夕,外面似乎又出了什么事,赵太医带着两个小徒弟和嬷嬷们全聚在冷宫里,我靠坐在床头,任由猫儿舔着手心,有些好笑地看着赵太医急得跳脚。

他们都怕我死,怕和李呈交不了差,我却意外地很平静。

27

李呈离开京城整一年后,我已经很少再有清醒的时候,终日在半梦半醒中度过。

赵太医不揪自己的胡子也不皱眉了,但是多了个叹气的习惯,他本就清瘦,还有一头花白的头发,每叹一口气我就觉得他平白矮了几分。

自我不大清醒之后,已经长成大猫的两只猫儿就整日睡在我枕边,舔毛的时候也会顺便舔一舔我的头发。

我那些迷迷糊糊的梦里,总能感觉到有粗糙的舌头在舔我的脸,一次次把我从混沌的噩梦里拉回来。

它们大概察觉到我要死了,不仅越发黏人,还总叫个不停,十分烦人,可又怎么撵都撵不走。

春末的时候,剑拔弩张的气氛再一次出现,两个嬷嬷眉头皱出了深深的纹路,赵太医不再叹气,只是模样凭空老了好几岁。

他操心多话的样子和我父亲很像,我有心安慰他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我与他所求相悖,根本无从安慰。

28

外面呜呜嚷嚷闹了一夜后,冷宫里来了位客人。

淑妃是挑着时候来的,正遇上了我清醒的时候。

我听赵太医提过几次淑妃娘娘,知道她是个很厉害的人,这冷宫能一直这么安静,她应当做了不少事。

淑妃容颜艳丽,可惜她似乎不怎么爱笑,第一眼看上去威严冷淡,眼下还有浅浅的暗色,似乎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

瞧见她我一下就想到了李呈,她和我最后见过的还没发疯的李呈很像,杀伐果决不计代价的脾性都写在了脸上。

有这么个帮手为他镇压贵妃与太后,难怪他敢在这个时候御驾亲征。

“对于殷家和姐姐,皇上心中一直有愧,最多三日皇上就能回京,到时他必然会为两位将军正名,姐姐不妨多等些日子,只要活着总能拨云见日。”

她和李呈真的很像,连说话的调调都像。

29

拨云见日也不过是对死人的一点告慰,可人死后就成了一捧枯骨,那点告慰又有什么用处,能把他们从地底下拉回来吗?

我不想见李呈,也不想看他怎么为殷家洗冤昭雪。

于我而言,这辈子都见不着他便是上天垂怜,至于他是怎么想的,我已经不在乎了。

淑妃走后,赵太医几次欲言又止。

我以为他也要劝我等几天,不想他犹豫了半天只说出句“他是个好皇帝”。

我愣怔了一瞬,随即笑了,笑得满脸泪水,笑得老头子手足无措。

平心而论,若他不是流落在外的皇子,不曾有过艰难的少年时候,不用把人生中的大半部分时间花在皇位上,我们或许会是一对恩爱平凡的夫妻。

他有才有貌知情识趣,有几分能力嘴巴还甜,我性子柔顺不娇纵,算得上知书达理温柔小意,两个这样的人凑在一起怎么也不至于把普普通通的日子过到鸡飞狗跳的地步,说不定老了还能被夸一句神仙眷侣。

可他的的确确是个半生坎坷的皇子,能做个好皇帝,却做不成一个好男人,一个好丈夫。

如今想想,我依旧承认李呈曾经对我的好,承认他是有真本事的。

只是那些好比起之后对我的伤害来说根本不值一提,时间长了,我就把他对我的好都忘记得一干二净了,心里能记着的只有他伤害我的样子。

30

赵太医走后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昏沉间我见到了兄长和父母。

他们眉眼含笑,站在刺眼的日头里向着我挥手。

瞧见这一幕,我心里突然就松了口气。

他们在那边没受苦。

真好呀。

31

番外

1

李呈在战场上受了重伤。

虽伤势未愈,却归心似箭。

回程的路上,他虽然虚弱,但心情却很好。

自京城至松岩关,这条被柳氏一族掌控近三十年的官道上,已经没有任何一个与柳氏有关系的人。

从今往后,再没有人能依仗南边战场干预朝政,再没有人能在官道上明目张胆劫财拦路,松岩关的将军也不必再姓柳。

无数有志之士能投军报国,不用担心没有出头之日,再不会有人步殷家兄弟的后尘。

决定御驾亲征前李呈问过赵太医春华还能活多久,赵太医不敢把话说实在,只说若她能放下心结,三五年不成问题。

李呈觉得,春华的心结是她两位兄长的死,还有那个只差一点就能降生在世间的孩子。

决定了要亲自解决松岩关的一切后,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去见春华。

春华性格活泼,性子看似张扬不羁,可本质上是个很稳重的人,说话做事一直很有分寸,她单纯倔强,说出的话一定就是心里所想,做出的决定就一定会坚持到底。

哪怕是“再也不见”这种听起来像赌气撒娇的决定也不例外。

但李呈觉得只要肯下功夫,春华总有心软的一天。

他犯下的错无法弥补,但他有往后的半生可以偿还,他可以把曾经许下过的诺言一个个兑现。

将殷家剩余的人接回京城,为死去的人洗刷冤屈,给活着的人官职爵位,有他在一天,殷家在京城就能无所顾忌。

他甚至不介意把殷家变成另一个柳家,只要殷四郎愿意回到京城,只要春华开心。

他会杀掉当年所有直接或间接参与谋害两位兄长的人,提着那些人的头去两位兄长的坟前磕头道歉,在京城所有的寺庙为兄长们点灯祈福,为他们求一个富贵安康的来生。

他觉得只要春华能看见这些,就不可能毫不动容。

李呈认为,哪怕最后春华依旧不愿意原谅他,只要她能从那些过去里走出来,这一切就不算白费。

临走前,李呈又问赵太医春华还有多少时间,这次赵太医隔着冷宫门看了几天才皱着眉回答。

最多两年。

李呈不明白,看脉象不是还能活三五年吗?为什么见了人便只剩下两年了。

赵太医纠正了他的说法,不是剩两年,是最多剩两年。

李呈一阵心悸,忽然意识到人命是这个世上最把握不住的东西,从前他护不住两位兄长的性命,如今到了春华。

可他还是不明白,春华的身体明明还能坚持三五年,怎么日子就只剩下那么点了呢?

赵太医犹豫了许久才说是因为她自己不想活。

她虽日日按时吃药,时时记着忌讳,一点也不糟践自己,可那就是做个样子,没了想活着的那口心气,仙丹神药也救不活她。

李呈问赵太医该怎么办,赵太医告诉他,得给她找点盼头。

出发前几天李呈一直记着这件事,在京城的最后一晚他终于决定去找春华,告诉她自己的打算。

他已经许久没见过清醒着的春华,见春华披着斗篷背对他坐着,他心里一阵刺痛。

就算披着厚重的斗篷,她的背依旧薄薄一片,脸颊瘦削得能清晰看出骨骼走向,面色苍白暗淡,整个人都透出一股死气,哪还看得出早些年明媚活泼的迹象。

她的性子也变了,冷淡疏离,说出的话和她小弟四郎很像,一针见血,不留情面。

李呈蓦地有些怕她。

她对他的喜欢似乎真的耗尽了。

他的承诺在她眼中真的一点价值都没有了。

2

前往松岩关的路上,李呈收到了赵太医的信,信上说春华的心情好了很多。

他以为是自己临走前说的话起了效果,她在期待着自己为她的家人们报仇。

混杂着私心,将沿途与柳氏和当年谋害殷家兄弟的人全杀了个干净,人还在松岩关的几百里外,凶残暴虐的名声先传到了边关所有人的耳朵里。

李呈的手段虽然血腥了些,可那些蚕食国家的蛀虫确实被揪出来了,柳氏这些年作恶太多,如今有皇帝牵头,举国上下人人喊打。

处理好松岩关,李呈急急忙忙就往回赶,路上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和春华说这些事,回去的路上他甚至差人去了殷四郎如今住的地方,想把人再请回京城。

李呈想着到时候让他和春华见上一面,他们是彼此在世上最后的血亲,春华一定会高兴。

若春华愿意,他甚至愿意让她回殷家住一段日子。

前往松岩关的时候李呈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务必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干净再往下一站,回程的时候则快马加鞭,几次想甩了护卫连夜往回赶,这一刻他已经等了很久。

回到京城时,柳氏一族从上到下几乎全都下了狱,宫中彻夜灯火通明,卷宗旧案翻得到处都是。

太后一手推举的摄政王被李呈一刀劈死在金銮殿上,敢站出来说话的统统被押着撞死在盘龙柱上。

本就想一出是一出有些疯癫的皇帝穿着血衣坐在大殿台阶上,眉眼含笑看着那些被按着撞死的文臣武将,哪怕是一开始就选择和他站在一边的不少老臣也被吓坏了。

待前头的事勉强处理好后李呈才有时间去看看后宫,仿佛心有灵犀般,他刚踏足后宫就见淑妃在等他。

见到淑妃的那一刻,李呈心中突然一沉。

3

春华不在了,正好在他回京的前一天。

李呈心中大惊,只觉得满嘴的腥甜,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攥紧拳头,嘴上念叨着不可能,脚却跌跌撞撞自行往冷宫的方向跑去。

跨入冷宫时,里里外外的人全都跪了下去,除了两只猫,谁都不敢出声。

春华的房门口,李呈站了许久也不愿进去,似乎只要他不进去,春华就永远还在。

此时她只是身体不舒服在睡觉,等她睡够了就会醒过来。

“喵嗷!”

一声声猫叫从房里传来,声音凄厉,李呈像是被吓掉了魂,“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上。

赵太医连忙跑来扶他,却被李呈挥手推开。

他佝偻着腰从地上站起,醉酒一样跨进门,看见了躺在床上脸色已经发青的春华,一只油光水滑的狸花猫正拼命用爪子抓挠她的衣袖。

李呈心口一阵绞痛,她到底多恨自己,老天才会让她死在自己回来的前一天。

屏退所有人,李呈在春华床边坐了一夜,就如同这些年的很多个晚上一样。

晨光熹微之际,李呈似乎才终于接受这个事实,他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斯人已逝,他再也不用担心春华醒过来看见他会生气了。

他的春华再也不会生气了。

哭了许久,李呈眼中再也流不出泪水,喉咙也发不出声音,心里却依旧被难以言喻的悲伤塞满。

他将春华的手放在掌心握了一整夜,可那只手还是冷冰冰的。

将春华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一如当年还很亲密的时候。

那时他只要这么做春华就会掩唇笑着看他,脸上带着薄薄的红晕和欣喜。

一步错,步步错,再无回头的可能。

4

李呈眷恋地将那只细瘦的手放在掌心摩挲了许久才松开,转而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东西。

他喃喃出声。

“这是我在关外一座庙里跪了一夜求来的,那附近的人都说那座庙很灵验,在里面磕过头的都有了孩子,我磕了一夜的头,希望我们能再有一个孩子。”

“庙里的师父给了我两个用香灰捏成的小人,说只要藏在枕头底下就会子孙满堂,我好高兴。”

“其实我不贪心的,也不求儿孙满堂,我只要一个,一个和你的孩子就够了,回来这一路上,我把它们藏在怀里,万分小心。”

李呈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后才接着说道。

“是我忘了自己做过的混账事,忘了你是因为我,因为那个孩子才会变成后来的样子……”

“我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有孩子……”

“你放心,伤害过你和殷家的人,我会一个个杀了,将他们的尸骨垒起来,铺成路,供万人踩践,永世不得超生。”

“我不会逃,最后一个就是我,等我死后给你驮千千万万年的碑,以解你心头之恨,只求如果有来生,你能再看我一眼,再在心间为我留一席之地,我保证再不会伤害你分毫,我们换个身份,平平淡淡过一生。”

5

时间转眼到了初秋。

这段时间以来,李呈一直很忙,以至于在战场上受的伤都没有养好。

好在这段时间的忙碌也并非无用功。

京城的乱摊子总算收拾好了,该杀的杀,该贬的贬,绝对的雷霆手段。

李呈还从宗室里寻到个少年,日日待在身边教导着。

自边关回来,他的身体便未大好。处理了柳氏以后,柳贵妃彻底疯了,直接用毒簪刺伤了他。虽未伤到要害,却也治不好了。

如今,不过强弩之末,靠药材吊着罢了。

李呈从来最爱赌,一直坚信自己会赢,以至于将春华、将整个天下都放上了赌桌,让柳氏在前朝后宫兴风作浪,让自己子嗣凋敝。

他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

如今看来,他虽赢了,却也满盘结束。

荣华富贵、坐拥天下,终究是梦一场。

李呈想要弥补旧人,给殷四郎留了个安国公的位置,可殷四郎说什么也不愿入京,连借口都不找,只说京中多腌臜,不愿污了家门。

因为心中有愧,铁血暴虐的皇帝第一次在软硬不吃的殷四郎身上栽了跟头,迎殷家入京一事只能不了了之。

李呈原本打算以皇后的葬仪安葬春华。

最终他还是放弃了。

他知道,春华多半是不愿睡在皇陵里的,于是就只在皇陵里放了后服和凤印,尸身火化后一直放在护国寺里供着。

春华不在后,李呈渐渐冷静下来,正在学着站在别人的角度去看同一件事。

他觉得比起皇陵,春华一定更喜欢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所以想把她送回殷家。

春华捡的那两只狸花猫一直住在冷宫,李呈偶尔会去喂它们,本以为借着喂食的关系它们多少会和他亲近些,不曾想那猫除了春华谁都不亲,喂多少顿都不亲。

前往殷家前李呈想了想,它们也算是春华的遗物,当同春华一起,便把两只猫也带着一起上了路。

殷家离开京城后在北边的一个小镇立了足,距京城有近一千多里路,路途遥远坎坷,李呈看了一路的风土人情,心中像是塞着一团着火冒烟的棉花,焦躁不安。

一个多月后,披着一身白麻的李呈终于到了殷家门口。

早早得了消息,殷家倒也没关着门不让他进。

小厮们恭恭敬敬将李呈迎进家门,态度和缓,不见恭维,也不见怠慢。

李呈心里放松不少,以为自己的真心诚意终于说服了殷四郎。

6

殷四郎本名殷泽沅,比春华小四岁,他自己更喜欢旁人叫他四郎,所以不少人都以为他本就叫四郎。

四郎眼光刁钻嘴毒心软,李呈以前就有些怵他,整个殷家同他打交道最少。

跟着管家进了院子,李呈没见到殷四郎,老管家猜到了他要问什么,给他指了去祠堂的路。

“家主在祠堂等先生。”

说完老管家接过装着猫儿的笼子就退了下去,顺便把一路上的小厮丫头也带走了,整个院子里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

李呈抱着骨灰坛子一路行至祠堂外,终于看见了殷家的新家主。

四郎不再是少年模样,长高了许多,身材却依旧单薄。

他定定站在祠堂门前抱着手歪着头看李呈,姿势像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肩背却挺得笔直,世家子弟的矜贵与风骨呼之欲出。

两相对比,李呈这个身份尊崇却有些畏缩的皇帝反而落了下乘。

四郎随意看了一眼李呈怀里抱着的坛子,面色平静,全无触动。

不待李呈走近说出自己的目的,挡在祠堂前的四郎就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我还以为殷春华那个傻姑娘在宫里就算过得不开心,至少也能活到寿终正寝,她虽单纯善良却不算蠢,在那种地方,再不屑于勾心斗角争宠献媚,多看几遍猪跑也总会长记性,况且你那么用心思把她骗到手,理应珍惜,哪知……”

四郎声音一顿,尾音稍有延长,像是一声轻叹。

李呈如遭雷击,手中抱着的骨灰差点就落在了地上。

是啊,他本该珍惜的。

四郎扫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个略带嘲讽的笑。

“殷春华十六岁的时候,你从路边摘了朵花,骗她是长在高山崖壁上的奇花,百年难遇,她十八岁的时候,你又找借口把她骗进了宫,你每骗她一次都有收获,一朵野花骗她对你心动,一个自私的约定骗她把命交到你手上当做和柳家博弈的筹码,你的每一个谎言都稳赚不赔,用一个接一个的谎话,骗得美人在怀,骗得祸水东引,骗得我全家不得好死,最后踩着这些信你之人的尸骨登上高台坐稳皇位。”

李呈心中一紧,他终于明白了四郎为什么一直不喜欢他,竟是因为多年前的一朵野花和一个他自觉无伤大雅的小谎!

四郎定定地看着李呈,面如寒霜,话风突转。

“你以为你把殷春华送回来她会感激你吗?”

李呈瞳孔剧震,不明白四郎是什么意思。

四郎自嘲一笑,语调平缓。

“殷春华虽恋家,却更要强,她宁愿死无葬身之地,也没脸回来。”

李呈眉头紧皱,全然不赞同四郎的话,四郎话音刚落他就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处开始。

他后知后觉发现一个问题。

关于春华心里的想法,他真的不了解!

思及此处,他只觉得心中一空,口中一片腥甜,带着苦涩的咸味。

他整个人都踉跄了,脸色更是白了几分。

四郎并没有注意到李呈的异常,只是鄙夷地瞥了李呈一眼,眼里尽是讥讽。

“你从前就是这样,自以为拿捏人心,总做许多看不见成效却很动人的小事,令身在你圈套中的人觉得你情深义重,其实那些事不过是你得利的一贯手段罢了。”

“我想殷春华后来应该也看清了你的真面目,明白你所谓的深情不过是减轻自己愧疚的习惯性手段。”

“人生最后的日子,殷春华对你很失望吧,她愿意见你吗?愿意听见一丁点和你有关的消息吗?”

四郎态度平静,语调和缓,一点也看不出咄咄逼人,可他说出的每个字都如剔骨尖刀划在李呈的魂灵之上。

李呈想大吼着反驳,说不是那样的!

可他根本张不开口,也不敢张嘴。

他这些年用无数小手段偷天换日得到的满足感终于在这一刻反噬,他极力伪装的面具被撕开,露出了血淋淋的令人不齿的本来面目。

骗别人也骗自己,可恨至极。

胸中一口热气腾然而起,喉管与鼻腔一阵刺痛,痛得李呈眼前一片泛白,短暂竟忘了呼气。

一大口鲜血喷出,李呈的身体随即失去支撑,一个跟头栽倒在地上。

四郎往旁边挪了两步,避开了鲜红的血,也避开了跌倒的李呈。

7

看见他跌倒后依旧护着那坛骨灰,四郎的神情越发尖酸冷淡。

“您可是九五之尊,才刚刚坐稳了皇位,可得好好保重龙体,不然那些冤死的鬼想报仇都来不及。”

李呈自胸口疼到太阳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有气无力看四郎一眼,求他别说了。

被他看一眼,四郎像是踩了屎一样恶心,白眼翻上了天,伤人的话张口就来。

“草民这话是伤了皇上的心吗?皇上这是想杀了草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君要草民死,草民也不敢不死,不过你我如今这模样,到底谁先弄死谁还不一定,我殷家走到只剩下我一人的境地,这笔账不管怎么看都得算在你头上,别说只是咒你几句,就是我今天要杀了你,你也该伸直了脖子等着我的刀。”

李呈忍着喉间的剧痛, 嗓音低哑地小声吼道:“那你杀了我呀!”

四郎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 笑得直不起腰, 一直到笑够了他才蹲在李呈面前用一双冰冷淡漠的眼睛看着他。

“李呈, 殷春华都不杀你,我为什么要杀你?你这样的人,本该有光明像样的前程,功成名就儿孙绕膝, 都是你自己一步步把自己变成一个可悲可怜之人,事到如今, 你就该长命百岁,日日为你谋来的江山殚精竭虑。”

“脚踩薄冰,肩担山河, 人人敬你怕你,无人爱你疼你,回首四顾,天地唯你一人,信你爱你的人都成了怨鬼,全都在地府等着你,活着的时候百病缠身无人可信,死了以后刀山油锅无休无止。”

“李呈!往后睡觉最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防着阴间厉鬼, 也防着人间险恶。”

四郎脸上的刻薄不知何时已尽数收起,双眼平静无波。

他不再多说,起身拍了拍膝上不存在的灰尘,整理好衣襟与下摆, 回身进了祠堂,终于让开了那条供着殷家先祖的路。

李呈抬头看去,目的地就在几步之外,只要往前爬几步就到了, 可那道几寸高的门槛却像一道天堑。

四郎单薄的背影如同坚不可摧的门神,让他心生畏惧,动弹不得。

灿金的余晖照进殷家祠堂, 点点金芒洒在一块块牌位上。

李呈定睛看了许久, 隐约找到了几个刻在心上的名字。

他本想远远跪下拜一拜, 又想到那些人都是因为他才会在这里留下名字, 刚刚有些力气的身体又僵在原地,极尽隐忍还是没能吞下喉头再起涌起的血。

最终,他步履蹒跚地离去了,默默消失在黑暗之中。

8

祠堂内, 隔着道门槛, 四郎瞟了一眼李呈吐出的一大摊血迹,眼底闪过几分厌恶。

他背过身不再看门外, 抽出几支香点上,恭恭敬敬插在父母和兄长牌位前的香炉里,抖开衣摆跪下认认真真磕了个头。

起身后四郎没急着离开, 想了想,他又抽出几支香点上,香烟燃起时才不疾不徐走入角落里。

那里还供着一块牌位,牌位上没写名字, 香炉里也没有烧尽的香灰。

三炷清香插入香炉,灰白的香烟缕缕不绝。

殷春华,欢迎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