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节 我被土匪劫走后
第 38 节 我被土匪劫走后
蔺许之深爱表姐,却遵循母命娶了我。
我侍奉父母、替他顾家,他终于与我圆房生子,就当我满怀期许时,表姐回来了。
她在路上被土匪挟持,蔺许之却撩开马车帘,露出了抱着孩子惊慌的我。
“我拿她,换她回来。”
1
我的表姐上山学艺前,姑姑将我许给了蔺家少爷,可蔺许之却对表姐一往情深,割发明志。
可我还是嫁了,这三年,我自知亏欠,所以视他如恩人,他的事我向来高看于己,三年如一日伺候他祖母,在他染了天花时我合上门,不要命的照顾他。
他终于有了松动,主动搬回了床褥,祖母闻言喜笑颜开,拉着我的手激动直问如何。
我羞涩一笑,以为日子总算是能这样过下去。
有了元哥儿后,蔺许之对我也算是相敬如宾,在外也会护我三分,当我是家人。
直到表姐严映红学成下山之际,虎头山上无恶不作的盗匪们放言要劫人观色,势要看看天仙与俗人有什么区别。
这一日,蔺许之主动带我去接表姐,给我与表姐准备了一辆一模一样的马车。
表姐在山中修得大成,身子轻盈如仙飘来,一身绿衣把花衬了下去,耀眼夺目。
蔺许之亲自为她脚下铺下一张张薄如蝉翼的丝帕,表姐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我露出一丝笑意来,唤了一声表姐。
她只是淡淡看了我一眼,轻轻颔首,而后踩着蔺许之的背,上了旁边的马车。
洁傲如雪。
我抱着元哥儿,安静坐回了马车里,从小到大在姑姑家,早就习惯了她傲人的样子,不像我,事事都习惯看人眼色,低到泥土里,就连嫁人,也是捡了她不要的。
可即使是她不要的,对我来说,也已经是上好的恩赐了。
回程行至一半,忽然马车齐齐停下,外面打斗声四起,我紧紧抱着元哥儿,一边安抚着他,一边祈求能活下去。
直到马车帘忽然被撩开,蔺许之手持着剑,对挟持着表姐的土匪头子道:“我拿她,换她回来。”
土匪头子见我怀中还抱了一个孩子,立即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人我倒是看不懂了,为了大姑姐,要把自己妻子献出来,真真比蝎子还毒。”
“你只说要还是不要?”
他神色肃冷看着土匪们,土匪们互相商量了几句,随后带头的继续说道:“要,这一副死人脸的嫩瓜秧子我们也没什么兴趣,你让她们自己走过来,我再放人。”
蔺许之闻言转头看向我,他目光带着几分祈求,再看着我怀中的元哥儿,终是软了神色。
“江娴,映红她还未婚嫁,名声对她来说太重要了,若是我不救她,她定会立即夺剑自刎。
你能不能……先将她换回来,然后等我,我将她送回去后一定立即赶来拿钱赎你,还有元哥儿。”
成婚五年,我从未求过他一次,这是我第一次求他。
我眼中被泪蒙上一层水雾,抱着元哥儿跪倚在马车边,攥紧了他的衣袖。
“相公,能不能让我和元哥儿……留下。”
他沉默片刻,回头望了眼一副准备傲首赴死的表姐,还是推开了我的手。
“娴儿,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回来救你的。”
“你与她自小一起长大,你们姐妹情比金坚,你姑姑待你视如己出,你一定不忍心看她一个黄花闺女在此受辱,是不是?”
他这话说得可笑,说得我心肝脾肺都在颤。
元哥儿已经吓的不会说话了,他伸手试图去抓蔺许之的衣服,却抓不到,最终又埋回了我的怀里发抖。
我也跟着一起抖,我的指尖颤的不像样,可还是下了马车,朝表姐走过去的每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尖上,扎得浑身都疼。
期间,我余光瞥见离我不远有条通往深林的路,我如同看到希望般拔腿就朝那里跑去。
“把她抓回来!”
“先把映红放了!”
我尽力跑到气喘不已,浑身发软,最终被一块石头绊倒在地,我下意识先看元哥儿,元哥儿没事儿,只是被吓昏了过去。
我想起身继续跑,脚腕处传来的剧痛却让我连站都站不起来,一瞬间失望与绝望同时席卷而来。
我有些崩溃的仰头,看向已经追到我面前的土匪头子,两行泪顺势而下,止不住地落。
就当我以为就要命丧在这里时,却见那土匪头子忽然蹲下身来,仔仔细细的看了我好半天,凭空冒出一句:
“你这娘们儿哭起来真好看。
“你相公不要你,我丰世镜要了。
“你儿子,以后就是我儿子了。”
02
我被掳上山,被送进了土匪头子丰世镜的屋内。
元哥不知被带到了哪儿去,我想问,可手脚却被捆在一起,动弹不得。
直到夜里,丰世镜醉醺醺走进来,坐到床边,给我割断了绳子。
我想跑,却被他一把按倒在床上。
“就知道你个小娘们鬼机灵,又想跑,你脚肿成这样你能跑哪儿去,乖乖做老子的媳妇儿,老子肯定比那个蔺许之强。”
他说着要俯身亲我,被我情急一巴掌甩开,指甲划破了他脸。
“你打我干什么!”
他横眉怒瞪我,瞪的我一激灵,下意识闭眼乱喊了一个理由。
“你胡子太长了,脏。”
他闻言从褥子底下掏出一把剪刀来,递给我。
“那你给老子修整,反正老子是你男人了,嫌胡子长你就得剪,嫌人脏你就得给洗。”
他说罢一把将剪子塞进我手中。
“快剪,别耽误老子洞房。”
我颤着手伸过去给他剪胡子,不小心剪破了他皮,他也只是皱眉嘶了一声,再没有过多反应。
我胆子稍微大了些,给他将胡子都剪了干净,又用匕首沾着皂荚,给他全都刮没了,顺带给他将眉毛也修剪了一番。
我拿起铜镜给他看,他皱着眉许久都没有说话,好半晌儿才用力一拍大腿,下定决心道:
“行,你喜欢就行。”
见他又有意要继续,我连忙又道:“沐浴,你还没沐浴。”
“沐浴就沐浴。”他说着一把将我扛起出了门。
他一路往后山走去,到了一洼泉水池子,脱了衣裳下去,随后朝我敞开张手。
“你给老子搓。”
我只好跪在池边,用巾子给他仔仔细细的搓,搓到一半时,就听他没了动静。
他靠在我的膝盖上,闭眼睡了过去。
我不敢动,生怕一动就将他吵醒,又要继续洞房一事。
我保持着动作一直到天亮,腿早麻木得没了知觉。
他忽然醒来,下意识拽住了我的手腕。
“天亮了?”
我再也忍不住摔坐在地上,点点头。
“天亮了。”
他起身回头看我,见我两条腿已经麻木动弹不得,起身穿好衣裳,一把将我稳稳抱起,朝山顶走去。
经过一天一夜的惊慌失措,我实在是太累了,靠着他肩膀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就见元哥儿坐在我旁边瞅着我,丰世镜坐在床边,一下一下按捏着我的腿,见我醒来,也没停下手上的动作。
“你真娇气,老子还没干啥呢,你就染了寒气病倒了。”
我下意识将元哥儿抱入怀中,元哥儿却咧着嘴一乐,随后指了指丰世镜。
“娘,他……爹爹,爹爹!”
我愣了一下,就听到丰世镜震耳的笑声。
“哎!好儿子!”
03
在养病这几日,每过一日,我就在床边上用簪子刻一道。
在刻到第七日时,簪子的尖没了。
我开始磨簪子尖。
我害怕病好了丰世镜会强迫我入洞房,我怕极了土匪们的心狠手辣。
元哥儿每日只被允许在我身边待三四个时辰,幸好元哥儿日日就显得很开心,在这里,学说话都快了许多。
我安抚着他,安抚着自己蔺许之定会来赎我们。
结果一日一日过去,希望如同云间缥缈,只剩下了这山上夜里阴冷的风与彻骨的失望。
我病全好后,丰世镜果然又来了。
他这回整理得很洁净,沐浴后带着湿凉的寒意。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拘束紧张坐在床上的我。
“会唱歌吗?”
我点点头:
“会一点。”
“那你给老子唱个曲儿吧。”
我思忖后张嘴,唱了一首相思序。
他走到我面前,流露出几分痴笑。
“你真是个宝,比那个死人脸、像奔丧一样的娘们好上千百倍。”
“我哪里比得过她……”
我下意识贬低自己,就听他咧嘴笑道:“胡说八道,你明明比她好看,尤其哭起来……笑着也比她好看。”
“不是你哭啥,老子夸你呢,诶诶诶你咋还越哭越凶了,老子可不会哄女人,你憋回去行不行?”
“你等等我给你去找几颗蜜饯,吃了甜的就不许哭了。”
看着他手忙脚乱离开的背影,我松开了紧紧捏攥在手中的簪子。
04
蔺许之派老管家上山来赎我了,带了一叠银票。
我看着独身一人的老管家,沉默地攥紧了衣角。
一千两。
老管家双手奉上银票,希望丰世镜能放我下山。
丰世镜用刀尖点了点银票,余光在腰都挺不直的老管家身上瞥了一眼。
“蔺家就派你这个老东西来赎人?是瞧不起我虎头寨,还是瞧不起我丰世镜?
“你回去告诉蔺许之,想赎自己妻儿,就让他亲自带着五千两银票来。”
老管家闻言手抖了抖,忽然抿唇老泪纵横望向我,那一眼,我便知为何只是他来了。
蔺许之现在一心只有表姐,或许早就将我抛之脑后了,老管家,定是祖母让他来赎我的。
我忽然没了精气神,但还是给了老管家一个笑。
“您安心,回去和祖母说一声,我和元哥儿在这寨子中暂安,让祖母宽心,不必牵挂于我。”
老管家望着我想说些什么,最终碍于丰世镜的刀挡在面前,只好愁愁颤颤哎了一声,抹抹泪,转身下山去了。
看着老管家离开,我撇过头去咽下嗓间苦楚,掩下心中不甘,按下心头生出的一丝怨恨。
“别委屈了。”
丰世镜不知何时走到了我面前,递给我一块帕子。
我心底陡然生出一股怒气来,抬手拍掉了他递过来的帕子,狠狠瞪了他一眼。
“别装好人,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山上的众人忽然愣住了,丰世镜也愣住了,片刻爽朗笑出了声。
“要不说咱们虎头山养人养脾气,这才来几天就脾气见长,挺好,以后出去不挨欺负。”
我闻言更气了,朝他脚上狠狠跺了一脚。
05
丰世镜给了我极大的自由,只要不下山,去哪儿都行。
借着带元哥儿遛弯,我将山上的路都走了几十遍,我朝山下望去,小路蜿蜒,可我不能打草惊蛇,只能默默记下路来。
他们每月都有几日要下山,趁着夜深人少之际,我抱着元哥儿朝着下山摸去。
走过的路畅通无阻,可没走过的路满是荆棘陷阱,无数条岔路口。
丰世镜说过,很多路都是为了迷惑别人,不是死路就是陷阱。
我拿了一袋小石子探路,可元哥却被山上乱蹿的野物吓到,哇地哭出声来。
我一时惊慌捂住了他的嘴,可还是晚了一步,一双幽深的绿眸逐渐走了出来,獠牙吓人。
是一头野猪,它盯着我们,逐渐逼近,我抱起元哥儿开始慌不择路的逃,却逃进了一条死路。
野猪朝我们狂奔撞来,我紧紧抱住元哥儿,试图用自己身体抵挡住,忽然砰砰两声,野猪轰然倒地。
我转头看去,丰世镜从上面跳了下来,手中拿着火铳。
“跑什么跑!大晚上你一个娘们带着孩子多危险,白天你走我啥时候拦过你!”
他冷着脸骂骂咧咧,把元哥从我怀中抱走,又腾出一只手来牵起我。
“先回去,明天我亲自送你走,真是喂不熟两个的白眼狼。”
他脚步放缓,掌心粗糙却滚烫。
“谢谢。”
我轻声开口,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意。
不知为何,他来的那一刻,我心中莫名得到了一丝安定。
“不用谢,你俩没事儿就行。”
他头也不回地回应,看不出悲喜。
我抬头,见元哥儿已经趴在他肩头上睡着了,其实元哥儿这些时日也很依赖他,临走时非要拿着他给做的一把木刀,不舍得扔下。
“其实……你人挺好的,为什么要在虎头山上做生计?”
“在山下又如何?不都是钱财当道吗?”
他声音微沉,走得更加缓慢,生怕吵醒了元哥儿。
“在山下,好歹能图个心安。”
“在山上,一样心安。”
06
次日一早,丰世镜换了身衣裳,亲自送我下山,临下山前,他主动给我戴上帷帽。
赶了一日路,回了蔺府,到门前,我却迟疑了。
此时门却打开,表姐走了出来,蔺许之随后追着,二人一路追到旁边小巷里,就听表姐冷声质问他。
“你祖母既然这般看不上我,那我们缘分已尽。”
“映红,不是这样的,祖母她只是担心江娴,你也知道的,是她尽心尽力服侍了祖母三年。”
“你既然口口声声都是她,为何还要来招惹我?”
“没有,我心里一直都只有你,可当年是你娘非要我娶她,还把你搬了出来……”
“那是因为我娘怕我上山学艺,你在这几年里忘了我,所以才将她先嫁给你,拿她帮我留住你。可你呢?你居然和她有了孩子!”
严映红说到这里,气极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是因为我得疫病,她照顾了我一年,我一时心软就与她圆了房,要了孩子,是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蔺许之跪下,比乞丐还低贱。
他讨好地抓着严映红的手,就像不停摇着尾巴的狗。
我忽然觉着有些可笑,我原以为是自己夺了严映红的人,却没想到是她们故意摆了个陷阱让我跳。
我不回了,回去又能怎么办?
祖母纵然再疼我护我也已年迈,还能护我多久?
“发什么愣呢?要不要老子现在冲进去,替你揍他们一顿?”
我的肩膀忽然被他轻轻拍了一下,我回头,丰世镜一副嫌弃他们恶心恶毒的眼神看着我。
我在愣怔后透彻,抬眸认真看向他。
“揍吧,揍完了我们回山上。”
“行,那你走远点儿看。”
我听话走远,见丰世镜蒙面进去,一拳一个,瞬间把二人打懵了。
蔺许之还努力试图将严映红护在身下,却被打得直不起腰来。
我看着,心中头一次如此痛快。
我甚至恨不得自己用沾了猪粪的铲子,狠狠拍在二人的脑袋上。
“娘亲,为什么要打爹爹?”
元哥儿小手揪着我的领口,疑惑地看我。
我收回视线,缓缓开口:
“元哥儿认错了,他不是你爹爹,他是你的亲表姨夫。”
07
我领着元哥转身要走,忽然迎面撞见了老管家,我被他三步并两步上前拦住。
“少夫人,您逃出来了?为什么不回府啊?老太太担心死您了,整日整日茶饭不思,让老奴来回奔走救您啊。”
老管说罢,忙转身吩咐下人回去禀告祖母。我见状想开口阻拦,就见老管家已将不远处的捕快迎了过来。
管家笑脸相迎:
“我家少夫人平安回来了,有劳官爷们这几日操劳,回头就让下人给您们送些下酒菜去,让您诸位尽兴。”
“这位就是少夫人与小少爷?平安归来就好,我们老爷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我这就回去与县爷禀报,你快快领你家少夫人回府去吧,这几日怕是受惊了。”
一顿寒暄后,我被半推半就领回了蔺府。
我频频回头张望,却不见丰世镜的身影。
等我沐浴换好衣裳,祖母已经牵着元哥儿稀罕了好久。
祖母见我出来,连忙朝我伸手:
“我的好娴儿,你可让祖母好生担忧。”
我凝眸泛雾,腹中委屈瞬间齐出,扑进了祖母怀中。
“乖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蔺许之听闻我回来,瞬间脸上情绪四起,最终扯出了一抹笑意,只是脸上遍布黑青惹人失笑。
“娴儿平安回来就好,元哥儿呢?”
蔺许之四处看后,目光落在了祖母怀中的元哥身上。
元哥歪头看了他一眼,怯怯开口喊出声:
“表姨夫……”
这一声,所有人都安静了。
下人们连连低着头,祖母的笑僵在了脸上,没好气地瞪了蔺许之一眼后,安抚地拍了拍元哥的背。
“元哥儿认错了,他是你爹爹。”
元哥看了看我,刚想继续开口,被我出声拦下。
“元哥儿受了惊,你莫要再刺激他了,今晚就让元哥儿陪祖母睡吧。”
我拉着蔺许之出了祖母屋子,与他一前一后走着,蔺许之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但我就不说。
我兀地止步,抬手垂泪瞧他:“你可是不愿见我回来?”
他顿了一下,连忙反驳:“没有,你回来我心中自然欣喜。”
“我还以为……你不愿意要我了……”
我故意低垂着眼眸,露出洁白后颈,双手捂着脸,不断地擦拭泪水。
片刻后只听他轻轻叹气,将我拥入怀中。
“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你。”
“我知道我不如表姐,可我是真心爱你,只要你好,我就觉着这世上还有我活着的一席之地。”
“不会的,你温柔善良,体贴入微,这一点你比她好,她那般高傲,从不会像你一样对我示弱低头。”
听他说出这话,我更加紧紧贴入他怀中,身若无骨的靠着他,声音沙软。
“相公……我哭得没力气了……”
他闻言将我打横抱起。
我勾着他的脖颈,假装羞涩埋在他颈侧,余光却透过他身后,看向立在廊柱后的严映红。
她自小受不得一丝气,尤其像刚才那样贬低她,抬高我的话,还出自蔺许之的嘴里。
夜里,我以身子不爽为由,把蔺许之赶去了书房。
下午是为了气严映红,除此之外,他多贴近我一分,我胃里都泛恶心。
只不过我没想到,严映红竟比我想象的更大胆,她趁夜换了小厮的衣裳偷进书房。
蔺许之为了掩盖此事,将下人们都遣走了。
整个院子,只剩下我们三人。
我掩开一道门缝,看着屋内烛影摇红,两道身影从最初的窃窃私语到一人啜泣一人哄吻,再到吹灭了烛火,私会声不绝于耳。
严映红为了赢我,放下了仙子的傲洁,真真做到了旁若无人。
我只觉更加可笑,刚要合上门,忽然一只手伸了进来。
他拉住门,一把拉开捂上我的嘴,又把门合上。
我惊恐欲喊,对方先扯下黑布开口:
“是我。”
黑暗中,我隐约看清了他模样轮廓,是丰世镜。
“你怎么来了?”
我小声询问,他却挑了挑眉。
“就许你相公夜里私睡情娘,不许你这温柔体贴入微的娘子,夜里会情郎?”
他这拈酸吃醋的话,倒是惹得我忽地轻笑出声。
“堂堂土匪头子,怎说出这番酸臭话来?”
“我是土匪头子,可也是念过诗书的土匪头子。”
他哼哼两声,隔壁声音越发响重,丰世镜没觉着怎样,倒是我有些脸红尴尬。
丰世镜低头瞧我:“你还爱他?”
我摇摇头:“不爱了。”
“那你与我走吧。”
“我放不下元哥儿。”我拒绝。
“我带他一起走。”
丰世镜退了一步。
“不是这样的。”我欲言又止。
这不仅仅只是我跟着走就能结束的事情,世俗名声,不能因为我一己私欲,就让元哥儿日后没有出路。
他不能也做一名土匪,可我也放心不下让他独自一人留在蔺家。
丰世镜眉头皱了又皱,也或许是被隔壁传来的声响吵得颇为烦躁。
他左右踱步来回,气恼将我压在桌子上。
“老子不管,你白日里分明答应了跟我回山上过日子。人我给你打了,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他说罢,愤愤又补上一句。
“你就借着老子喜欢你作妖。”
瞧他这模样,倒是将我逗笑了,我伸手戳了戳他腰。
“真生气了?”
他没说话,我只好拔下头上簪子给他。
“这算信物,成吗?”
他看到这个,神情算是有了些缓和,把簪子收到怀中。
“算你这个小娘们还有些良心。”
08
一连几日,严映红都趁夜扮着小厮、丫鬟的角色,从后门悄悄进来。
以防万一,蔺许之还派人在我喝的安神汤里下了蒙汗药,想让我一觉睡到天明。
是丰世镜悄悄做了手脚,换了汤药,等送到我屋里时,就是单纯的安神汤。
二人只当夜里私会神不知鬼不觉,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下人们早就对此窃窃私语相传。
我夜里早早熄灯装睡,二人竟然公然在院子里戏乐。
严映红故意在我门前,与蔺许之调情。
“你说,我与江娴比如何?”
“自然是你好,她那般木讷,也只配放在屋子里守着,拿不出外面去。”
“那你那日对她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都是哄骗她的,我最爱的一直都是你,你比她好上千百倍,她那样的人,不配得到我的爱。”
“是,她从小克父克母,低贱卑微,怎配与我共侍一夫?”
他们在我屋门前尽话侮辱,笑声刺耳。
我在屋内攥紧了被子,忽然听屋顶瓦片声砸落,又听他们痛呼一声后,齐齐再无声。
少顷,丰世镜推门入屋里,拉我站在门内朝外看去。
就见他们被砸晕在了我屋门前,丰世镜特意把他们拖到了院子中央,扯掉衣裳丢出院外。
丰世镜还从袖子里掏出一包蒙汗药,掐着嘴给他们灌下。
做完这些,丰世镜招手让我出来。
“你现在可以随意打他们撒气了。”
我从小到大从未打过人,只觉此刻已经扬眉吐气。
我有些犹豫,丰世镜却抬脚就对着蔺许之踹了上去,随后示意让我跟着他学。
我小心翼翼踢了上去,丰世镜紧接着又对严映红踹了一脚,我亦跟着学。
打人不好,可我活了这么些年,从未如此畅快过。
我跟着丰世镜撒疯,从未这样开心的笑过,我还恨不得让人牵几条大狗来在二人脸上造作。
丰世镜怕我踹得太狠,连忙将我抱住挪开,笑着说:
“可不能踹死,他俩死在这院子里,你可就说不清了。”
哦,也是。
我点点头,真诚地看向丰世镜。
“那把他俩扔茅坑里吧?”
丰世镜:???
怪不得说最毒妇人心。
我畅快舒坦了。
丰世镜笑着跟在我身后进了屋子,他说:“你本就该这番肆意。”
或许是心肠肝肺都通了,我一时上头,将他逼靠在门上,我解了他的腰带,脱了他的外袍。
我踮脚去吻他,他却躲开了。
丰世镜双手钳制住我乱摸的手,目光炙热却克制。
“江娴,你可知踏出了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低头,眸内情绪翻涌,情意如潮水,涨涨退退,回潮的吸涌势要将我吸卷入他这汪无尽大海。
我仰头吻上他脖间凸起,双手挣扎开,紧紧捏攥住他衣裳。
“装什么装,你一个土匪,奸淫掳掠之事多如牛毛,与我扮什么纯情。”
他恼怒低头瞪我:“我们虎头寨向来只劫财,不劫人。”
“那你当初劫我做什么?”
我攀上他的胸膛与肩膀,用掌心感受着从未接触过的雄壮与宽厚。
“是你姑姑派人上山,花钱请我们当日特意劫你的。”
他声音逐渐染上情欲,变得沙哑,呼吸比缠结的丝线还乱。
听见他交代的事实,我倏地僵住了身子。
我刚想后撤抽身离开,他却浑身滚烫的贴了上来。
“我说过,踏出了这一步,你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就是因为此事再恨老子,你也是老子的人,随你床上怎么打老子,下了床,就不许再恨了。”
这一夜,情绪比呼吸还乱。
床比叫春的野猫和枝头上的鸟,叫得还响。
09
次日下人们发现院子里的躺着二人后,谣言瞬间布遍全府,府外也有了谣言。
严映红如雪莲高洁的夸赞,瞬间变成了泥潭里的枝根。
蔺许之跪在祖母前请示要娶严映红进门,我垂泪抬手轻拭,祖母冷哼一声不同意。
可蔺许之是真下了决心,不吃不喝三日跪在祖母门前,最终晕死过去。
祖母深深叹了口气,拧眉犹豫了许久,开口说了决定。
“不能娶,只能纳。”
我有些不可置信地抬眸看向祖母,祖母躲避了我的目光,只是拍了拍我的手,给我留下一句。
“祖母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我有些心寒,同时心中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和离。
我要与蔺许之和离。
我首先与祖母提出此事,祖母却摇了摇头。
“傻孩子,你当真要给严映红让路?就算是你不爱许之了,可你总要为元哥考虑。”
我倔强像蔺许之一样不吃不喝长跪,却换来蔺许之的暴怒。
“你别以为用和离来威胁我,我就不娶映红进门了!”
祖母也恼怒。
“你这孩子太不知进退,你一个和离的女子,能在这世道独活多久?”
“你命苦,我疼你。可你出了这个门,头顶下的是毒药汤,脚下踩得是瓷碎渣,风中刮得是尖刀子,别人随随便便一张口,朝你一指,你就那塘底里的泥,永远见不到天日,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知道,可在这院子里,我也是塘底挣扎不出淤泥、跳不出巴掌大池塘的鱼。
我最终支撑不住,晕倒在院中。
再醒来时,我是被晃醒的。
丰世镜骑着马将我带在怀中,他说:“本来不想急这一时,可再不带你出来,怕你死在那座恶心人的院子里。”
太阳晒过来,晒得我浑身暖洋洋。
我眯了眯眸子,恍惚开口:
“这可比塘底暖和多了。”
10
丰世镜把我带回了山上,我想把元哥儿一起接来,丰世镜却摇了摇头。
“朝廷最近要清剿山匪,劫你出来已经是难,不过不急于一时,我向你承诺,一年之内,我定会把元哥儿接到你身边来。”
这件事我有所耳闻,蔺许之与县令交好,亦有想借此时机走上官途。
他没有急于娶严映红,就是先在忙于此事。
“若是清剿山匪,你要如何?”
我担忧看向他,他却眉间看不出一丝忧愁。
“放心,不会有事的。”
我住在山上这些时日,倒成了我从小到今最无忧无虑的日子,不须担心任何,丰世镜怕我无聊,还给我翻出几本诗词来看。
“你真学过诗词?”
“真学过,不信你考。”
他笑意渐浓,与我月下对诗。
“你既然读过诗书道理,为何上山做匪?”我好奇询问。
“父亲被歹人所害,对我赶尽杀绝,逃亡时被老寨主所救,带来了这虎头寨中生活,后来老寨主去世,我就接承了这座虎头山。”
我仔细瞧他许久,本想叹世道众人皆不易,出口却变成:
“其实你不自称老子时,像极了书中写的武状元,文能吟诗作赋,武能挥刀舞剑,温雅爽朗。”
笑意忽然停在了他的脸上,他闻言抬手摸了摸鼻尖,随后又笑出声。
“懂了,你喜欢我。”
他说着凑到我面前,一双眸子黑沉沉却透着丝丝熠光。
我也不掩心意。
“是,我就是喜欢你。”
11
剿匪一事迫在眉睫,蔺许之打着救我的名义,担下了这份重担,集结兵马上山围困。
丰世镜不慌不忙的吩咐众人应对。
整整半月,蔺许之无功而返,自损百余人。
我万万没想到的是,蔺许之卷土重来时,怀中竟然抱了元哥儿。
身旁跟着的,还有严映红。
我暗中观察着,丰世镜首次开了寨门,他举起弓箭,对准了蔺许之。
“蔺少爷好兴致,来攻寨竟然带着两岁孩童做挡箭牌。”
蔺许之哼笑一声道:“我蔺许之今日前来,可是与将军签下了军令状,要么攻下你这虎头寨,要么与妻儿一同死在这虎头山上。”
我捂着嘴,生怕自己忍不住冲出去,痛骂他猪狗不如、奸诈小人。
“蔺少爷可真是豁得出去。”
丰世镜收起弓箭。
“说来我也有一事与蔺少爷听,听闻蔺少爷花了万两金银,才买来这一次立功机会,可惜我早已派人去与将军相商,我们虎头寨,同意朝廷招安,自愿编营入兵,归顺将军旗下,寨中金银,一律充公。”
丰世镜说罢,很快有人驾马前来,举着兵旗道:“将军有令!虎头寨自愿归顺招安,择日登记造册,往衙门领米面俸禄!”
我看着蔺许之的脸瞬间阴沉无比,他死死盯着丰世镜,势有一种扒皮抽筋的恨意。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蔺许之状告丰世镜夺妻辱妻,对簿公堂。
我跪在堂前,大声讲出了姑姑暗中收买土匪做事。
蔺许之为严映红抛妻弃子,亲自将妻儿送到匪徒手中,又抱两岁孩童做挡箭牌,扬言同死。
“胡说八道,你自幼丧父丧母,投奔我严家,自小在我严家长大,我先与蔺许之情投意合,是你以死相逼要嫁,我娘无法只能将你嫁过去。
“蔺许之本不愿意,他割发明志不娶,是他心善顾忌你,才迫不得已娶了你。
“事实如何,祖母可以作证。”
我跪下磕头,县令派人将祖母请了来,我看向祖母,将最后的希望压在了她身上:
“祖母,您就看在我这几年日夜如一伺候您的份上,为娴儿说一句公道话吧!
“祖母!您不会让孙儿失望的,是不是?”
祖母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娴儿是个好孩子,只是被奸人蒙蔽,希望官老爷对她能网开一面。”
此话一出,我一时没有绷住,眸中瞬间露出浓浓不解与怨恨,最终通通化作失望与心寒。
此刻,我浑身比寒潭的冰还凉。
“我有证据。”
丰世镜姗姗来迟,拿出一张地契来。
“这是严家夫人当时上山献上的地契,正是用来买我们当日下山假意劫持严映红,实际劫走江娴的买银。
“这地契是严夫人的嫁妆体己,县爷一查便知。”
一张地契,再次让蔺许之的阴谋诡计付诸东流。
“县老爷明鉴,我一介妇人,被夫亲手送与他人,亲儿被他当做人肉盾,如此心狠手辣之人,妇人实在难以安寝。恳请县老爷做主,赐妇人一张和离书,让妇人带着孩子平安过活。”
“清官难断家务事,老爷我只能做主给你一张和离书,让你与蔺家两相奔,但孩子也是他蔺许之唯一的骨肉,这事老爷我做不了主,若是让你带走,岂不是绝了蔺家的根。”
县老爷说罢拍下惊堂木,退堂离去。
蔺许之在衙役们的面前,亲手写下了一封放妻书。
我收在怀中,严映红咬牙切齿的阴狠看着我。
“我母亲被打板子,此事我定会百倍还在你身上。”
此事算是解决了,我松了口气,忽然想起那封地契,连忙转身问向丰世镜。
“你寨中金银齐都充了公,这地契你是如何拿回来的?”
“我去求了将军,立下军令状,三年内剿灭或召安江东所有匪寨,不日就要走了。”
我有些惶惶不安,他牵起我的手,安抚道:“我为你留下两条路,一条是等我回来娶你,但我此去凶险不知回来是何日,最好不要选择这条。
“另一条,我为你备好了房屋地契与银两,你改头换面去新的地方重新生活,忘掉这里的一切,包括元哥儿。
“只有忘掉这里的所有,你才能好好活下去。”
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沉默了许久。
他说:“今夜之前,你必须要选一条。”
我独自浑浑噩噩走在街上,来到了蔺府前,我想见元哥儿一面。
只是刚敲开了门,就被驱赶离开。
我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子倔气,疯狂敲拍着蔺府大门,最后老管家出来了,他深深叹了口气道:
“您就别敲了,我给您交个底儿,老夫人被您伤透了心,不愿意再见您,小少爷留在老夫人身边一切都好,老夫人不会亏待小少爷的。
“您呐,就走吧,别再来了。”
“我只想再见一面元哥儿……求您通融。”
我嘶哑着嗓子祈求老管家,老管家无奈摇头,将我推开,独自进了小门。
这一切如暴雨狂风袭来,我还未接受,雨就下完了。
我找到了丰世镜,丰世镜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模样,想劝又不知从何开口。
他如今也是粘板上的肉,哪里还能再多帮我一分?
“我本想招安后,找机会带你与元哥远走他乡,可如今我也无能为力了。
“对不起,我没有做到承诺你的,将元哥儿给你带回来。”
丰世镜道歉的话语彻底让我没了希望,认清了现实处境。
我咬着唇摇摇头:
“不怪你,怎么能怪你,你也是为了救我,才立下军令状……”
说着说着,我哑了声音,垂头像失了魂一样,在原地站着一动不动。
丰世镜喊了我好多声,我都没有反应,只是双眼空洞的盯着鞋尖。
“你这样,要吓死我是不是?”
他将我紧紧抱入怀中,恨不得将我揉进他身体里。
“听话,你走吧,走的远远的,不要再回来了,算我求你了。”
他声音开始颤抖,抱着抱着,他沙哑了声音:
“我怕你一人无依无靠,在这里挨欺负。
“你走了,我可以寻你,五年十年二十年,我都有希望能寻到你。
“可若留你一人在这里,我心中会怕,怕你出事,山高路远,我护不到你。”
他一字一句诉真心,我主动踮脚吻上了他的唇,堵住了他的许多话。
我同意走了。
趁夜,他将银两房契地契塞给我,他说他都办好了,那里山清水秀人和善,我去了好好过日子。
要是遇到个实诚善良的,嫁了就是。
11
丰世镜走后的第二年,有人传来一封信,说元哥儿生了一场大病,没了。
我连夜收拾细软赶去,蔺府门上挂着白绫,老管家的腰更弯了。
蔺许之站在门前迎送客,严映红也一样。
严映红看见我,讽刺笑道:“呦,孩子都死了,你这狠心的娘终于愿意露面来看一眼了。”
我不想理她,要往里走,却被蔺许之一把推倒在地。
“你个贱人,你没资格祭拜元哥儿,他夜夜哭喊要娘的时候你在哪儿?他临死前日日念着你,喊着你,祖母派人给你寄去多少封信,直到他死了你才回来。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跟了那土匪头子后,真真长了一颗好狠的心呐。”
我红了眼,从地上爬了起来,看向横眉冷对的蔺许之。
“让开,我要去看元哥儿。”
“滚!你这辈子都休想再见他一眼!死都别想!来人!给我把这个毒妇赶出去!”
这是我第二次被赶出来,只是这一次,是蔺许之亲手举着棍棒,将我打出了门。
我一心只想见元哥儿最后一面,便一遍遍往里爬,被他一遍遍用棍棒翻倒在地。
严映红站在蔺许之身后,露出了挑衅的笑意,如同当年我对她那般。
她故意朝我无声开口,一遍又一遍:
我、杀、的。
在读懂她的意思后,我瞬间疯了一样越过了蔺许之,扑倒了严映红,挠花了她的脸。
我不解气,牙口并上,咬下了她半块耳朵。
蔺许之打瘸了我一条腿。
我还是没有见到元哥儿。
他连坟地,都派人守着。
我一瘸一拐的又走了,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此事不知何时传到了我所在的县里。
谣传的故事里,我与匪徒暗通曲款,不顾亲儿死活,又与匪徒算计夫家,恩将仇报抚育自己长大的姑姑,最终与匪徒里应外合,骗走了夫家家财,又被匪徒骗走,最后独自改头换面来到了这里住下。
我腿脚上的伤还没好,却没有大夫愿意来帮我诊看。
我开门,就有孩童齐齐朝我丢石子,唱着奸夫淫妇不得好死。
妇人们见了都唾弃我一口恶毒,还有市井流氓趁夜翻入我屋内,试图占一占便宜。
没占上,也对外大肆宣扬我勾引他们,骗入屋内拿刀逼给银钱。
只是短短半月,我恍然明白了蔺老夫人与我说的话。
头顶下的是毒药汤,脚下踩得是瓷碎渣,风中刮得是尖刀子。
他们随随便便一张口,朝我一指,我就那塘底里的泥,永远见不到天日,也不配见到天日。
我日夜揣着刀,不敢松懈。
直到有流氓结伴入屋想要逼我就范,被我砍伤逃走。
次日他家人前来与我讨要赔金,骂我勾三搭四,勾引他男人。
我不赔,就齐齐上来动手,我被扯倒在地上,被撕烂了衣裳,直到我疯狂挥舞着手中刀,他们才安静了下来。
只不过有的人满身是血倒在了地上,有的人尖叫逃远。
有人报了官,我疯疯癫癫的笑出了声,当场咒骂他们明面上像个人,实际上各个都是泥里看不见的根,挖出来见了光都活不了,都只能深深埋在土里,见不得人,见不得光,黑了心肠,蛀食了烂根,都恶心得很。
县爷见我疯了,派人将我丢出了公堂。
赔命钱,就拿房契地契来抵。
我举着刀就站在院子里,他们一来我就朝他们劈砍,疯了一样笑得阴森。
他们怕了,也就不来了。
我坐在院子里日夜磨刀,磨刀石的噌噌声让左邻右舍都噤声不敢靠近,那些朝我丢石子的孩子们,也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我就这样过了一年,饿了,就去左邻右舍抢吃的喝的,冷了就裹稻草,劈了桌椅板凳烧火。
其实当个匪徒,没什么不好。
在我疯掉的第三年,他们终于忍不住了,齐齐想把我投井杀掉。
这一天,我被倒着投入枯井,外面吹吹打打,热闹的不知是什么声响。
12
我命大,没死。
救我的人将把我投井的那些人,齐齐绑到菜市口砍了头。
丰世镜说,他回来了,他回来接我了。
我仍然疯傻,认不得他,想不起他。
他没有嫌弃我蓬头垢面,一身脏污,满眼心疼地抱着我,浑身都是力气。
他变了,脸上多了好几道疤,身上也是。
他为我沐浴,替我换新衣,他从怀中掏出那根褪色的簪子,替我簪在头上。
他说:“我回来娶你了。”
我木讷推开他,在院子里找了块大石头,跨坐上去,噌噌的磨起了菜刀。
他站在一旁,定定看着我,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陪着我,看着我磨。
我磨了一夜,他就看了一夜。
刀锋磨得锋利无比,我才安心将刀揣入怀中,他伸手想要牵我手,被我一把拍开,从怀中掏出刀就朝他疯狂挥砍。
“江娴,是我!我是丰世镜,别怕,你别怕。”
他控制住了我的手,我握着刀的手动弹不得,就上嘴撕咬,在他肩头上狠狠咬出了一口血印。
他也没能近我身,只要有人靠近我,我就会下意识不断地挥刀砍去。
他试图唤醒我,可我疯了,傻了,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我吃饭也只从别人手里抢,大部分都是从他手里抢,抢来就塞进嘴里。
我和他养的一条大黑犬,没什么两样,或许说,只有和狗睡一窝里,我才能安生睡个好觉。
我折磨丰世镜,丰世镜折磨那些人,他抓来了严映红和蔺许之,把他们和狗关在一起,同吃同住。
像我一样。
我甚至还好心的将狗食分给严映红吃,她不吃,我就阴森的直勾勾盯着她另一只耳朵看。
或许是丰世镜日日给我吃的喝的穿的,我没受冻没挨饿,就对丰世镜没有了那么大的敌意。
至少他靠近我时,我不会再举起刀子,也不会再咬他。
他蹲在我身旁,摸着我的头。
“大黑还在长身体,窝太小了,睡不下你们两个,你把窝让给它,你和我睡好不好?”
他说了十多遍,我才反应过来,看了看大黑的狗窝,它朝我呜咽一声,展示窝里确实是睡不下我。
我只好点头,跟着丰世镜进了屋里睡。
他不厌其烦地给我讲,睡觉要躺下,吃饭要坐着,要用筷子。
我听话,他就夸我,给我块大肉吃。
他总牵着我的手,跟我一遍又一遍的说,等回禀了将军后,他就娶我。
给我穿红衣裳,梳好看的头发,戴好看的簪子。
他说得多了,我就学会了。
“娶我,穿红衣裳,梳好看头发,戴好看簪子。”
他闻言喜笑颜开。
“对,娶你,穿红衣裳,梳好看的头发,戴好看的簪子。”
“啥时候?”
我忽然开了窍,问了这么一句。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大。
“下个月,下个月就娶你。”
下个月。
我念着这三个字,念了一夜。
13
将军倒台了,因为造反,被诛灭九族。
丰世镜因此受牵连,锒铛入狱,细查之后,招安前是土匪,后立功,回来后又祸乱一方,虐杀平民百姓。
被断了双腿、折磨得不成人样的蔺许之作证,眼瞎耳聋疯了的严映红同样成为了最好的证人。
丰世镜被判斩首示众。
我站在台下,看着丰世镜被捆绑押上菜市口,行刑的刽子手朝着刀刃喷出一口酒。
丰世镜不怕死,他只是怕我一人继续在这世上受委屈。
他直勾勾望着我,我也直勾勾望着他。
在那一刻,我好似忽然清醒了。
我冲了上去,站在了他面前,又跪下。
看着他,我直直开口。
“娶我, 穿红衣裳, 梳好看头发,戴好看簪子。”
他看着我, 想笑又笑不出来, 双眼噙泪。
“娶你,下个月就娶。”
我摇摇头, 掰着手指给他看。
“你骗人,下个月,现在就是下个月, 你娶我。”
他第一次朝我发脾气。
“不娶!不娶你了!你看看我, 脑袋都要分家了,怎么娶你?走吧,走啊!”
他大声吼我, 我倔强摇着头, 始终重复着那句:
娶我, 大红衣裳,好看头发, 漂亮簪子。
他双眼浸着泪, 一时不知怎么劝我。
他闭了闭眼,将泪咽下,将脑袋躺在了板子上。
有人来拉我, 我挣扎着推开他们, 再次跪下。
“别拉我,拜堂,我要拜堂!”
我跪在丰世镜面前, 重重磕了下去。
他们说,我是个疯子,不用管我。
我磕了第二下。
丰世镜说:“是我对不起你, 不该招惹你, 害你如此。”
我磕了第三下。
丰世镜说:“下辈子, 我再娶……”
那个字他没说出口,血又热又烫溅了我一脸, 他的头颅滚到我面前, 那双眼睛没有闭上,仍然直勾勾盯着我看。
我不害怕, 因为他看我的眼神从未变过,温柔、含情。
即使死了也一样。
堂都拜完了,不需要下辈子。
我想说出这句话,却怎么也没说出口。
因为我下辈子, 还想等他娶我。
14
我也死了。
他们放不过他, 怎么能放过我?
我被绑着石头,扔进了水塘里。
他们说我助纣为虐, 或许也在说丰世镜。
他们说奸夫淫妇,本就该死。
我没有挣扎,或许已经习惯了被一群无关的人给定下罪名, 私自行刑。
大黑被他们剥皮吃肉, 骨头丢给了街上的野狗们争抢。
他们说,这些人死了,世道就干净了。
我在水塘底被他们讲的笑话笑醒, 在淤泥中发出了可笑的咕嘟声。
这世道有他们,永远干净不了。
这塘底的淤泥里,永远为他们留有一席之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