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39 节 宛清

第 39 节 宛清

我是流落青楼的贵女。

谁人都知道,尚书府唯一的嫡小姐,走失的这十二载,被养在云城学得一身瘦马的好本事。京里传的声名鹊起,这名头,倒是顶顶的艳名。

而当年故意遗弃我的长姐,却已是京城颇有名气的才女。

1

祖父曾为我与楼烨定下一门亲事,原本我会是未来的定国世子夫人——

若我不曾有损清白。

“世子清贵,笙姑娘名声有瑕,恐与我们世子并不般配。既是与老尚书定的亲,大姑娘才气斐然、品貌上佳,不如就让大姑娘替了这回。”这日,定国公府来人退我的亲,眼中的鄙夷明晃晃的,叫我难以忽视。

父亲素来偏爱长姐与姨娘,只道:“还不谢过你姐姐。”

我颔首道:“是。”

闻言,长姐眼中的喜悦按捺再三,终于敛下雀跃的神色,对我安慰道:“笙儿,往后阿姐成了定国夫人,定替你相个如意郎君!”

入府时,娘亲为我抛却前尘,教我更名宛清。

鲜少有人会再称笙姑娘。

我笑了,仍旧颔首道:“好。”

她并不知道,我与楼烨早在云城便已相识。

2

在云城时,我便知道我是从京城被拐子顺过去的,一路从京城至云城,我是谁已不重要,身份甚至还会成为我的一张催命符。

庶长姐十分迷恋楼烨,没有我,楼烨的亲事便只会落到她头上。

由于容貌的优渥,从小我便被当头牌养大,妈妈准备在我十六岁时叫我接客。还未到十六岁,云城便因倭寇侵犯而城破。

是定国公世子带兵收复云城,我才能够幸免于难。

那时候,妈妈唤我笙娘。

我是个美丽的花楼姑娘,她也会摸摸我的脸,时而赞叹几息。自我来,她便立志要将我培养成名动云城的花魁娘子。

然而,我还未及二八,云城便因水匪陷入混乱。

花楼被一把火烧尽了,妈妈推着我从柴房一路逃出去,却死于匪寇的刀下。

我的脸抹得漆黑,头发高高竖起藏在包起的头巾里。

烽火冲天的夜晚比白日里还要明亮,我眼眶里含着热泪,身后的堂屋燃烧出更加炽热的温度,钻过杂草丛生的狗洞,我回望一眼过去十多年生活的地方已然成为废墟。

我抹了一把眼泪,毅然决然地离开。

过去,是不折不扣的束缚,烧光了好。

世子亲兵是在半月后来的,他们将水匪迅速地一网打尽,留在云城大约一月有余。

我见识到一个势力从刀俎沦为鱼肉,世子亲卫队显然是更上一层楼的刀。我被收留在战后遗孤的营子里,日日借着感恩的名义给世子送汤。

初见楼烨时我便远远认出来了他,他在马上,人群之中光风霁月。

只要我出声,他就一定会注意到。

可是我不敢赌。

不敢赌幼时情谊。

“楼世子那般贵公子,在京城里头可还有个千金未婚妻,岂是你一个孤女能相配的,”同是家破人亡的大娘劝道,“姑娘,可不要年纪轻轻做这攀附权贵的勾当。”

我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敛眉道:“婶子您多虑了,我只是感激世子救了我们。”

“你一个小姑娘家的做这些省得叫人误会了去,我家里有个侄子,与你年岁相仿,不如你们搭伙过日子?也省得旁人来多嘴多舌。”她眉头一皱,提议道。

不远处,大树下一个贼眉鼠眼的布衣男子,不怀好意的眼神在我身上来回扫射。

真恶心。

我勉强笑了笑:“城里的官爷守在这里,水匪皆已肃清,想必不会再有什么狂徒。前车之鉴可还摆在这里呢。”

大娘冷笑一声:“世子爷的军队,不日将要离开。”

我抿抿唇,将煮好的汤送去世子营帐。世子前些日子负了些伤,身边没有婢子照料,我由于年轻,便被选上了。

那日,擦拭掉脸上那些灶灰之后,无视掉众人或惊艳或嫉恨或贪婪轻浮的目光,我缓步走向世子营帐。

“放着吧。”楼烨端坐在案前,笔一顿。

“民女有一事欲求世子。”

我跪下,身俯下去,双手交叉举过头顶。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折出惑人的曲线来。

楼烨搁笔:“有什么事你说便是,无需行此大礼。”

“民女本在云城本与娘亲相依为命,母亲遭此劫难已没了姓名,我在此处已了无牵挂,母亲有一长兄,在京城大官府上做车夫。母死从舅,我想跟随军队入京,投奔舅父。”

楼烨复又执起笔:“无妨,我交代一声,途中你便与炊事营一道。”

3

晚间,我收拾了楼烨帐中的物件出门洗去。

一道身影蓦地朝我扑来,我堪堪躲避不及,被这人狠狠撞了一肘子。手中的物件散落一地,我丝毫不管这些,忍着疼痛原路跑回去。

“小娘子,你作甚么跑?”

这人又要将我拉回去。

他显然发了狠劲儿,伸手死死捂住我的嘴。皴裂的手、沾满黄泥的手,那一刻,我几欲作呕。远处燃着温暖的篝火的营帐与我不过数十米,我却被他摁在树干下冰凉的阴影里撕开衣裳。

月光隐隐透过树叶,照在如玉的肌肤上,尽是莹润的光泽。

不、不能再撕开。

我张嘴狠狠咬了下去,深可见骨,几乎被我咬下一块肉来。

他痛极,用劲甩了我一巴掌。我右脸迅速高高肿起,“救命——”

“婊子!你找死!”

他踹我一脚,跛着腿迅速逃离。

军营的巡逻卫兵显然发现了这一处异动,三三两两的脚步迅速往这边传来。我死死扑过去,抱住他残疾的腿,大声喊道:“官爷,官爷,这里有细作——”

“官爷,此人行踪诡谲,是否藏在营中的细作。见我告发不成,还想要对我大打出手。”待军官缉拿住他,我立马大声说到。说着,还从口中吐出半颗被打掉的碎牙来。

官爷看了一眼衣衫不整的我,道:“收拾好,随行去面见世子。”

楼烨带过来的官兵不过五百余人,个个都是他的亲卫。

我收拾好衣衫,忍住腹部的疼痛和脸颊的肿胀赶紧跟上去。

世子营帐内。

楼烨正端坐在前案,目光一丝不苟。

官兵禀告了世子,我们一同入内,楼烨视线扫过狼狈不堪的我,随即目光锁定到被擒拿住的男子。这男子我刚才在篝火旁认出了,正是中午那大娘的侄子。

“世子冤枉啊世子,分明就是这小娘子不检点,她暗地里勾引我呢,现又反咬我一口。”

“世子未问,不许多言!”

官兵刀柄敲击了一下他这男子。楼烨示意官兵将其以麻布封口,便直直看向我:“你来说。”

“我方才取了世子帐中席面,欲去河边烧水洗净。未曾想撞见此人鬼鬼祟祟,分明是余孽奸细,竟还想污蔑……”我眼神清冽,丝毫不惧。

即便一边脸颊高高肿起,眼眶泛红,也掩盖不了少女的妙曼风姿。

“既是作奸犯科之人,未免百姓惊慌,暗地处死即可。”楼烨打断道,制止了我将要说出的言语。

此男子口不能言,满目不甘与愤恨,旋即被拖走处死。

一时间,屋帐中只剩下我与楼烨。正要道谢告辞,楼烨便道:“三日后回京,且收拾好行囊。”

我应允。

楼烨又道:“这几日不必来服侍我。”

我笑道:“谢世子。”

我出了营帐,卫兵已将布衣男子处理掉了。我亲眼见那尸首被随意丢弃在稻草车上,翌日天未亮便要一同拉出到城郊乱葬岗去。由于匪患作乱,这些天乱葬岗已经是臭气熏天了,多他一具尸体丝毫没问题。

隔日,我正在帐中收拾细软,不过几身贴身衣物以及暗袋中还剩的财物。

“你这天杀的小贱人,你把我侄儿怎么样了!”

外边传来一阵叫喊声,那大娘丢了侄子,自然是不依不饶地找上门来。可见,昨晚那件事情他们早有预谋,她也是参与其中。

那就一个都不能放过了。

“不知道你的侄儿是哪位?”我冷冷道。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她欲要上前扑过来。

“昨夜只有一个余孽刺客,已经被拖出去处死了。”我不闪不避,待她上前扑倒我时,轻声在她耳边说。

“你给我去死!”

她终于把我扑倒,狠狠厮打我。

我生疼,仍然挑衅道:“还是个跛脚刺客。”

“啊啊啊啊——”

这跛脚男人是她家唯一的男丁了,也算是她半个儿子,后半辈子的依靠。此时此刻,听见我这么说,她简直要发疯了。

我算好时机。

楼烨恰好从营外归来:“将这疯妇拉开。”

撒泼的大娘被扯开,她还死死揪着我的衣领不放,只听见“撕拉”一声,我即便死死摁住衣衫也避免不了。那雪白的肌肤上描了朵重瓣海棠,精致的花瓣脉络渐渐深入不可见的私密处,被余下的衣衫遮挡。

花开荼蘼,艳丽至极。

“她根本不是什么孤女!她根本不是!”大娘激动地叫起来,“就是她这个娼妇勾引了我的侄儿,害我侄儿身首异处!”

海棠花是含胭楼头牌描花。

这在云城花楼里边是众所周知。

每家花楼都有自己特定的描花,以针线画在姑娘身上隐秘处,用的染料名贵带香,无论何种方法都洗不掉。描画的方式也是残忍,幼时便以极细的针线深入肌肤内,将染料一笔一笔晕开,待长大了自然会开成鲜花模样。

含苞待放的少女盛开,鲜花也会开成最美的模样,永不凋零。

我疼得厉害,躺在地上不停地喘气,楼烨朝我伸出手。

烈日下,我神情一恍惚,手搭了上去。

“多谢世子。”

楼烨一把将我拉起身,我一时不慎竟跌进他的怀里。微凉的银甲,少年将军眉眼俊逸,我又隐隐窥见当年那个唇红齿白的童年玩伴——原本的我的未婚夫。

原本他该是我的未婚夫,不是吗。

我半靠在楼烨怀里,冷眼去看那被官兵制住的妇人。

她扭动的身躯写满了不服。

待大军回京,这些人也会被安置去做活生存,一切都会重回轨道。

而我,已经进过烟花之地,现又被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过去,还有身上永远抹不掉的印记,如何能再奢望幸福呢?

楼烨道:“走不了?”

我垂眸,神情掩在长长的睫羽之下:“疼得厉害。”

他半抱起我,径直进入世子帐内。我被他轻轻放在榻上,楼烨问:“哪儿疼?”

“可能是脚扭了……”我思索一二。

楼烨伸出手摁了下。

我顿时痛叫一声。

“可不许装了”,楼烨道,“哪处伤了你去军医那取药。”

“世子,我确是花楼之人,”我说,“世子为何护我?”

“我只是想起了我曾经的未婚妻。”

我心下一紧,状似随意问他:“世子的未婚妻在京城吗?”

“不在。”

“那在何处?”

楼烨看我一眼:“她自幼爱玩,有一年花灯会时不慎走失了。”

不慎走失?

长姐当年是这么说的?

“世子是担忧她落得像我一样的处境?”

“嗯,也许吧。我帮了你,自然也希望有人能帮帮她,”楼烨眼神微黯,“自从她走失起,我便开始发觉天底下女子处世诸多不易,这是我从前未曾关注的地方。”

“世子情深意笃,未来定能成就良缘。”

我轻声恭祝道。

楼烨低笑几声,再次提醒我:“行了,你既没事便去取药。隔日便要归去京城。”

我起身告辞,欲出营帐时忍不住回首再看他一眼。

只见他对我颔首浅笑:“做好准备。”

4

此去京城,一路快马加鞭。我再也没有机会能与楼烨说上话,他总是一马当先,遥遥领着军队前行,是无可争议的将才。

我也只是偶尔见他来去匆匆。

一如世人所见,平民孤女与高高在上的世子爷——有什么可在一起提及的?

回京的路上并不风平浪静,再次见到楼烨,他已是强弩之末。

南方蛮夷,北方匈奴,西疆大巫……

所有高悬在这岌岌可危的王朝之上的利刃,首先都劈向楼烨这位王朝的新星守卫者,这位用兵的不世之才。

众人方才休整扎营完毕,我便被官兵着急忙慌地拖到一边去。

这是楼烨身边的亲卫,我从未见他们如此惊慌失态。

“姑娘,世子爷中了西疆大巫的蛊,如若不与人行鱼水之欢就只有死路一条!咱们军营里头除了你和一个随军厨娘就没有女人了,那厨娘还是个有夫之妇,如今只有您能帮我们世子爷一回!”

我定了定神:“世子爷英明神武,我自是愿意的。”

在花楼的这些年,妈妈日日浇灌我、精心培养我,我早知道这事情该如何做。

倘若水匪不侵占云城,说不定此刻我早已非完璧。

我独自进入楼烨房中,一灯如豆,营外是黑沉沉的天空,山雨欲来。

我摸索着向前。

“是你。”

楼烨坐起身,目光炯炯。

他的语气仍然沉稳,丝毫不会觉得他此刻已经是春情媚毒入骨。

“世子有难,我不忍心世子这样的好人受苦。”我轻声说着,逐渐摸到临时搭建的床褥。我知道楼烨正躺在那里,只要我的手再往前一寸、一寸,就可以触碰到他灼热的身躯。

我还记得,从小,我的长姐便喜欢楼烨。

为着楼烨,我在长姐那吃了不少软钉子。

更是为了楼烨,长姐故意在花灯会上将我带出去,又蓄意将我丢掉。

现在,楼烨就在我身前,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得到他。

“你不必如此,我自己可以。你先出去罢。”

楼烨低低咳了一声,难得有几分不自在。

我弯腰坐下,伸手抚平他因为痛苦而微微皱起的眉眼:“世子救了我,我也想报答世子。”

如若不是楼烨,扬州城难平的水匪之患或许就能要了我的命。

我其实很庆幸楼烨带出了这样一支可以保家卫国、军风清正的队伍。使我免于危难、救云城百姓于水火之中。

长姐喜欢楼烨,然而楼烨自小与我定了亲。

这其中,楼烨并没有错。

他从未喜欢过长姐。

“世子是英雄,我想成为英雄的女人。”我伸出一双藕臂,轻轻环住他劲瘦的腰身。

楼烨的身体很烫,像一块快要烧坏的炭火。

我听到他抽气的声音。

“很难受吗?”我问。

“我同你说过,我的未婚妻失踪很久了,世子府与尚书府一直在寻她,”楼烨不答,转而道,“做我的女人,即使是妾的名分也无法给你。倘有一天她回来了,你也需敬重她。”

尚书府?

我不太相信。

“将军总不会亏待我。”我轻轻靠在他胸前,嘴角微微弯起。

楼烨低叹一声:“你们都是可怜人。”

“先解决西疆的蛊毒吧。”我伸手推他。

楼烨乖乖躺下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笙儿。”

我轻声念出二字。

这是我在花楼的花名,我已不太记得从前我是叫什么名字。浸淫青楼多年,我早已被调教得几乎要忘了自己曾是尚书府的千金小姐了。

“笙儿。”

楼烨跟着喊了一声。

他细细描绘着海棠花的纹路,近天光大亮的郊野,一朵重瓣海棠盛开得极为娇艳。

……

自这晚过后,我又回到了军队后方阵营。楼烨竟也不曾找我,显然是毒解了,不再需要我了,也可能是他自觉对不住我、又或者对不住尚书府的未婚妻。

我并不纠结于此。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他总会再次找到我。

到了京城就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真正入京的那一日,正是晴光大好。我向伙夫营的诸位略一告辞便离开了,直到世子亲卫亲自来寻我,才发现我早已溜之大吉。

5

入府之后,我才知道许多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与母亲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母亲顺利领我回府的那日,堂屋里,长姐失态地打翻了茶盏,却推说是高兴。

母亲是个病弱的美人,在关于我的事情上却是少见的刚强。

在旁人都说要再验一验的情况下,只有母亲一边流泪一边咬定我就是她的女儿。她轻柔地捏捏我的脸颊,说她在梦里见过我很多次了,说她怎么会不认得自己的女儿呢。

我告诉母亲我是被扬州一对夫妻收养,第二日却传出我是娼妓的流言。

他们说得明明很对。

娘亲却大怒,替我更名为宛清。

我归来,只有母亲是真的高兴。

或许还得加上楼烨,那是一个真正的君子。

娘亲病弱,偶尔出去也是求佛。我便多花费心思在娘亲身上,时间一久愣是连楼烨此人都快忘记了。听说他甫一回京,圣上便又指派他去了北方平定霍乱。

外头的流言我不怎么在意,娘亲倒是气得不轻。

在花楼里头,什么下三滥的话是我不曾听过的。

长姐常来安慰我:“笙儿,你不必挂怀于心,外人都不知你是何等的花容月貌。见了你,哪个男人还会在意你的过去?”

“娘亲已为我更名,我现在叫宛清。”

至于虞,我实在是不想提起这个字。

而长姐,她下回还是会当着众人的面唤我笙儿。

国公府上门来换亲之后,长姐真的开始热衷于安排我的亲事。我也见过不少青年才俊,他们有的鄙夷我、有的不顾流言蜚语决意娶我……

形形色色,我没能再见到楼烨那样的人。

近入秋了。

又是一度赏菊宴。

长姐近来得了与定国世子爷的婚事,可谓春风得意。

“这就是你家妹妹吧?可真漂亮。”

有姑娘惊叹道。

长姐叹了口气,哀怨着说:“这就是我家那命苦的笙儿妹妹,她是那不入流的地方出来的。若有什么不对,你们可得担待些。”

那姑娘一愣,不再夸赞我了。

“摊上这样一个花娘做妹妹,”上了年纪的贵妇人果然如此地看了我一眼,宽慰长姐道,“无妨,待你嫁入国公府便好了,哎哟你这倒霉日子,不过也罢。”

长姐说:“我夺了笙儿妹妹的亲事,总得替她寻一位好夫婿的。”

妇人又叹了口气,夸赞一番长姐是如何懂事孝顺。

诸如此类软刀子,我在京中已是见过不少。

宴会未半,仆役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有什么可值得惊慌的?”

“门外、门外有个疯妇要找虞家小姐!说虞小姐害死了她的侄儿!”仆役跪下说着。

“什么人竟然污蔑我尚书府二小姐,我非得让她进来对峙个清楚!”长姐佯装震怒,眼神中却是浓烈的兴味。她对接下来的一切了若指掌。

今日这场鸿门宴注定是逃不过了。

“长姐,我想先离开了。”

我故作惊惶道。

虞绾绾握住我的手,强硬道:“你不想看看吗?”

我说:“不,我不想。”

虞绾绾摁住我,说:“你必须看。”

外头的疯妇果真是云城那位,原本她可以在云城继续活着,偏偏要为了虞绾绾许诺的千金来京城掺和。先前楼烨谅她鳏寡未曾罚她,我也不曾再理会她。

今日她却自己来了。

她在宴会上大肆宣扬一通,无非是我如何勾引她那好侄儿,如何如何水性杨花、如何如何与楼烨苟合。还说我的身上有一朵花楼的描画,大可以撕开我的衣裳查看。

虞绾绾嘴角微微勾起,兴致不减。

她眼神饶有兴致地看向我,目光似要穿过我的衣衫将我窥视个干净。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皆聚集在我身上,我被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疯妇继续说了。

先前楼烨那般护我,她自也是各种添油加醋。

说我与楼烨如何如何缠绵,二人如何不分昼夜在营帐中厮混。

说得可跟戏文似的。

众皆哗然。

虞绾绾也是铁青了脸,转而厉声呵斥道:“住口!世子也是你这愚妇可以编排的?”

“依我看,这等不分青红皂白编造事实之人,就该下十八层地狱受拔舌之刑!”

虞绾绾气得面色一阵青一阵红。

我起身,顺了顺她的背脊,温声吩咐道:“没听着长姐说的话吗?还不带下去拔舌。”

“虞宛清!”

虞绾绾怒道。

“长姐想让我看的就是这疯妇?”我不解,“我与楼世子怎会相识?楼世子是姐姐的夫婿,我怎么会抢自家姐妹的夫婿,可见她都是胡言乱语。”

虞绾绾打量我一二,见我还是那么胆小气顺的模样,这才缓了一口气。

“谅你也没这本事。”

底下仆役开始七手八脚地把疯妇带下去拔舌。

我边给虞绾绾顺气边指挥道:“此人如此狡诈,捏造事实想气死我长姐。务必不能要她好过!长姐说了,该拔舌。未免这疯子出去害人,这双腿也折了吧!”

虞绾绾瞠目结舌。

她、她什么时候说过?

众人看向我俩的眼神也带上一丝考究。

不愧是一家的姐妹,都是如此地恶毒。传下去,娶妻不娶尚书女!

尚书女一家毒妇!

疯妇惊慌尖叫:“虞小姐!虞小姐!不是你说我来揭发这贱人,你就保我吃穿不愁的吗!虞小姐!啊啊啊啊——”

很快,她便被拔了舌,折了双腿。

6

赏菊宴不欢而散。

父亲斥我为何设计陷害长姐。

虞绾绾坐在父亲右手边,享受着父亲的垂爱,柔柔落泪:“我无论何时都带上妹妹,都是为了妹妹好。不曾想她今日竟叫那疯妇毁我名声,竟还胆大包天去编排楼世子。”

“你可知错?”父亲问。

“宛清知错。”

我迅速地应承了。

“果真是从烟花柳巷出来的女子,心术不正!”父亲大怒,给了我一巴掌,指着我罚我去跪祠堂,还不许娘亲来探望我。

我自幼不受宠,娘亲也在父亲面前说不上话。

父亲偏爱姨娘与长姐,只有祖父怜惜我,将与定国公府的婚事给我,想要借国公府势力护我,却不想这更是一张让人眼红的催命符。

祠堂森冷,秋日的风来回穿堂。

我小小打了个哈欠。

隔日一早便发起高热来,娘亲衣不解带地照料我。虞绾绾来看望我,不顾娘亲在场自顾自警告我:“楼烨已经是我的未婚夫,你不要再肖想他。”

娘亲冷了面:“楼世子心明眼净,魑魅魍魉别来丢人现眼。”

外祖势大,娘亲并不惧虞绾绾与其母。

“姐姐,我从小就没有同你争过。父亲的宠爱也好、楼烨也好,那时候我并不喜爱楼烨,只要你想我给你便是了。可是你为什么还要蓄意将我发卖呢?”

虞绾绾大惊失色,我继续说:“我被拐走的时候,你分明看见了,你为什么不出声?你为什么不救我?是不是那拐子——本就是你们寻的。”

“原来是你!”

娘亲发了狠,死死拉着虞绾绾。

“你、你再瞎说!”虞绾绾瞪了我一眼,奋力挣开,落荒而逃。

娘亲渐红了眼。

她哆嗦着拉住我的手,伏在我身上“呜呜”地哭了出声:“宛清!宛清!你怎么不早说,为娘再怎么懦弱也会替你讨个公道的呀。”

或许是真的为母则刚。

娘亲开始不顾病体频繁社交,时常往外祖家去,娘亲从前还敬父亲,现如今却只在意我了。

一开始,是那无舌疯妇被人放了出来。

每每虞绾绾出行,便爬上前去拽她的裙角,地面上一道道血痕,虞绾绾骇得不行,当街便着人乱棍打死了她。

血花飞溅了三尺,虞绾绾精心换上的衣裙便又穿不了了。

彼时,娘亲携我端坐酒楼厢房观赏这一幕。

“宛清,为娘会让她们都付出代价的。”娘亲摸摸我的头,眸中止不住地亏欠。爱人时,便总时常颇觉歉疚。娘亲于我,就是这种心态。

如今京中关于我的流言已经少了,也无人再提及笙儿。

倒是长姐,由于当街杖杀疯妇,倒是从才女转为恶名。

“娘亲,其实我自己也可以。”

我浅浅地笑了。

娘亲眼神坚定道:“从前是我错了,叫人骑到我头上来。往后我会养好身子,我在一日,就无人敢辱你。”

傍晚我与娘亲用完美食归家,父亲却勃然大怒,呵斥我与娘亲。

虞绾绾站在父亲身后,一张小脸苍白,眼神里却是满满的得意。

娘亲一挥衣袖,冷笑道:“你要不要试试,没有我,你这尚书之位如何坐得稳当。”

父亲族中血脉凋零,在朝为官的便只有父亲这一支。而外祖祖上曾位列三公九卿,舅舅也官居二品,更遑论如今外祖还在世,门下子弟是遍布朝堂。

父亲终究独木难支。

果不其然,翌日早朝,舅舅便弹劾了父亲。

圣言贬斥父亲,罚俸禄三年,分权及他人。

父亲终于让步,不敢再插手娘亲之事。

外祖也曾劝娘亲,夫荣即妇荣,何必为了我闹得如此地步?

娘亲转而笑了,我只要所有人都无愧于我的宛清,害了宛清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父亲、姨娘、虞绾绾,包括楼烨。

我问娘亲:“楼烨为什么也要付出代价?”

“楼世子自小就是你的。他必须娶你,虞绾绾想都不要想。”娘亲冷笑一声。

如、如果是楼烨的话,不用逼迫,他是个好人,他知道了也许会自己上门的。

有了娘亲的爱护,我不禁也开始奢望更美好的东西。

7

隆冬已至。

楼烨终于赶在新的一年开始之前凯旋而归。

听说圣上加封他为冠英将军。

少年英雄,不可谓不英姿勃发。

长姐一改近日里被娘亲打压的沉寂,难得雀跃。她的院子里也开始张灯结彩,说是提前为新年做准备,其实是因为未婚夫归来而高兴。

楼烨从宫中受封归来,第一件事情便是遣人赶来尚书府。

虞绾绾高兴得不得了,少女情怀总是诗。

即便是寒冷的冬日里,她也穿着轻盈的裙子。像只翩翩起舞的蝴蝶,从后院飞入前堂。若是从前,我见了这般无忧无虑的少女,我定是羡慕极了。

如今,我挽着娘亲的手,我我俩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向前,却是再幸福不过了。

等我们到前庭之时,楼烨已经因公离去了。

这之后,长姐病了。

病得很严重。

起因是楼烨来退了她的亲。

她满心欢喜地以为楼烨进京以来,除却面圣之外第一个见的人就是她,她大喜。可前庭一初见,楼烨却要退她的亲。

不,应该说是来退尚书府的亲。

楼烨一番说辞大致意思是在去年夏,平定云城水匪之患时,他曾被一位心地善良的云城姑娘救了。救命之恩,楼烨需得以身相许。而对于归来的我,他也有诸多抱歉。

世子府给我与虞绾绾各自送上几箱赔礼,表示歉意。

我坦然收下。

虞绾绾收到礼物后,叫人将那几沉木箱子丢出府去,竟是气得吐出了一口血。

紧接着重病不起。

满心算计,多年来竟成空。不是毁在她千防万防的嫡妹手上,而是栽在一位普普通通的云城平民女子上。

母亲也是气,我倒三言两语撇开楼烨劝好了她。

我曾去看望过虞绾绾。

虞绾绾满面红疮,凄怆地对我说:“你看我这个样子你满意了吗?”大夫说是忧虑过度、心气郁结所造成的,只要调养好身体不要乱抓就可以褪掉。

“只是一时的。”

我摇摇头。

“你得不到楼烨,我也得不到楼烨,”虞绾绾恶狠狠道,眼神中竟透露出一丝快意,“你最好别是来嘲笑我的。”

“你并不知道从前卖我到花楼的拐子是谁派来的。”

虞绾绾心虚道:“我只是见死不救,我从小就讨厌你,凭什么要救你,是你自己让拐子寻了机会。与我何干?你自认倒霉吧!你真的活该。”

“是姨娘让你带我去游花灯会的,你起先并不知情,”我陈述道,“但这么多年过去,想必你也早已猜出事情原委。”

虞绾绾大惊失色。

她伸手欲揪住我。

“你!你要对我娘做什么!虞宛清,你敢!你岂敢!父亲定然不会饶过你们!”

我微微后撤,她一时不察竟从床榻上滚落了下来。

“你素来爱慕楼烨,我竟不知你对他情从何起。楼烨对我总有几分愧疚,我会让他知道你和你的母亲是一丘之貉。”

我十分不解,为何虞绾绾的执念会是楼烨。

为什么,就会对一个人深爱至此。

我不理解,无法感动深受,却可以用这一点来使她惊惧。

爱是枷锁,爱是弱点。

爱只会叫你任人拿捏。

我看向虞绾绾。

晚间同母亲一同用膳,母亲只道:“宛清,这些事情娘亲会替你出气的,你可不要被这些腌臜人物污了。”

多年后我重见母亲,只觉得她风吹就要倒。

如今看她,却是为母则刚。

爱使人强大。

8

父亲从朝堂上回来的模样一日比一日憔悴。

稀奇的是,不仅是舅舅,就连国公府的势力竟也开始打压父亲。

尚书府的门楣不再光耀,往来门客越来越少,连行走的商贩也不再爱往此处来。

一时间,门庭冷落。

我曾听见父亲求母亲:“瑶娘,你到底要怎样。”

母亲只道:“将那贱婢发卖出去。”

“我与她到底是少年夫妻,如此做岂非叫人诟病?”父亲不肯应允。

少年夫妻?

那母亲又算什么?

又过了一月,父亲扛不住压力,府里的姨娘被送到庄子上了。父亲所谓的少年夫妻,终究也抵不过这一月。

我知晓这事还是因为虞绾绾闹到了父亲跟前,父亲又将我训斥一顿。

他不能拿娘亲怎么样,自然找我出气。

可怜他这么大年纪还看不清娘亲最在意的人是谁。

娘亲当晚便派人去了庄子。她复又心疼地摸摸我,带我出去踏青赏玩。不论娘亲怎么样,在我这里都是最好的娘亲。

春日里的风筝飞得高高的,路边打马而过的少年公子看直了眼。

少年公子不过三日便派人来我家上门提亲。

父亲却直言我不过是花楼婢子,能有贵公子肯娶我已经是再好不过了。

那公子只道家中有事,便又退却了。

可见心理准备还是没有做好。

母亲当即冷了脸:“那个贱婢也合该去花楼。”

“瑶娘,瑶娘,我错了,你别对她再做什么了。”父亲闻言立即拉着母亲,不依不饶。我喊人拉开父亲,自此母亲身边多了几位会功夫的仆役。

母亲说一不二,姨娘自是去了花楼。

她一把年纪,还要遭受此等羞辱。

“你父亲偏心眼是偏到骨子里去了,为娘一定替你瞧个比楼世子还要好的。今日这等见色眼开之徒,不要也罢。”

我弯了弯眉眼,笑意浅浅。

“我只信母亲。”

9

世子府这个月皆在查探官宦世家的车夫,这点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搜寻一圈无果之后,楼世子竟又想起我来。

许是觉得我也有可能是笙儿。

楼烨真正上门的那一日,备了数百抬聘礼。

我笑问他:“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不早,”楼烨眼中些微布了红血丝,“我处处来晚一步,总叫你吃苦了。”

“那夜之后,你在想什么?”

他苦笑一声:“虽我说了那番话,但我总觉得不能就此愧对于你。”复又数月不见,此见楼烨,我又觉他风华尽敛,与云城初见之时又有了许多不同之处。

我好整以暇。

“那几日我在想,回京之后,该给尚书府一个怎样的决断,又该对你怎么样。”楼烨对上我目光,继续补充。

他的眼神仿若久别重逢。我不禁想,温文尔雅的将军,这样的描述烙在他身上并不显得违和。

“能与世子同行一路,已经是宛清之幸。”

我应当感谢楼烨。

倘若不是他带出那般军纪严明、军风清正的军队来,我恐怕在来时的路上便被人拆吃入腹了,如何有机会还能见到娘亲。

“好在,现在不必再想了。”

楼烨轻笑一声。

“我父母双亡,唯有祖父一人。家中事少清闲,今日我已带祖父写的帖子过来。我听闻曾有妇人来尚书府要求换亲,她是我族旁支,往后她不会再踏入世子府一步。”楼烨双手递交庚帖。

“还望宛清姑娘给在下将功赎罪的机会。”

我收下庚帖,微微一笑:“此事还需我母亲过目。”

“世子明日再来罢。”

我告辞,欲掀帘离开时复又回眸笑说。

10

自姨娘被发卖,父亲式微,虞绾绾便常年待在自己的小院中。

楼烨上门提亲了。

“他是不是找不到云城那位姑娘, 又想起我来了。”虞绾绾欢天喜地地跑了出来。

她面上的红疮已好了大半, 娇嫩的脸颊上还留着桃花一样的印记, 好似红霞一般。粉粉嫩嫩,更显得她娇憨无比。

“等楼世子娶了我,虞宛清我第一个把你送回妓院!”虞绾绾跑到我面前来, 盯着我, 眼睛一眨不眨。

娘亲嫌恶道:“把你的疯女儿带走。”

父亲哄着虞绾绾回去躺着了。

些许是连日来遭受的刺激过多,人也有些疯疯癫癫了,像是得了癔症。母亲见她可怜, 也不再针对她。

婚期定在金秋。

我并不会刺绣, 花楼里不会教我这些,母亲便一针一线以最快的速度帮我绣好。又教我该如何掌家, 末了, 她又摸摸我的头:“世子府人丁稀薄, 你只需顾好世子和老国公爷便好, 也不算太难。”

母亲早已知道我便是楼烨所寻的那位云城姑娘。

她也算放下心了。

只是思及我在云城的过往,她又难免伤怀。

11

成亲那日, 楼烨坐着高头大马来迎娶我。我跨过火盆,与楼烨拜谢过天地,临走之前我看向母亲。

“娘亲,你想要和离吗?”我说。

父亲差点一口水呛死自己, 险些大怒:“你!你这逆女!”

娘亲一愣,随即略显遗憾地摇摇头:“娘亲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唯愿我儿岁岁平安,余生和乐美满。”

我抱了抱娘亲,上了花轿。

临了那一刻, 我望见她眼眸含泪。

从小她就失去了自己的女儿, 如今又是一次别离。

虞绾绾今日还是待在自己的小院中,院外的热闹仿佛与她无关。上一年的此时此刻,她带我去赏菊宴设局羞辱我, 今年的秋日, 我已嫁予楼烨。

丫鬟说虞绾绾的疯病多半是装的。

听说我出嫁的那天,她在窗边坐了一天,安安静静的, 眼神却是分外清明的。

或许她已不再执着楼烨。

因为执着于楼烨,她已经失去了姨娘。

换作现在我的来说, 没有什么是比我的娘亲更重要的。

仅仅一年时间, 我们的处境彻底颠倒了过来。她从尚书府鼎鼎有名的才女沦为恶妇,我却从花楼女摇身一变成为尚书嫡女, 继而是世子妃。

12

我喜欢楼烨吗?

楼烨是世子, 同时拥有贵公子的清高以及世家的风雅, 身为武将他的胸膛又是如此令人安心。

这样的人,没有人会不喜欢。

嫁给楼烨,是我最好的选择。

在云城,我见过形形色色的男子,若说向往情爱, 那必定是不向往的。只是世人都追逐美好的东西, 我亦不能幸免。

凭借幼时的情谊,以及云城的救命之恩,加上楼烨的品性, 我便不会过得太差。

母亲所求,自然圆满——

唯愿我儿岁岁平安,余生和乐美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