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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节 我有一个狐狸侍卫

第 41 节 我有一个狐狸侍卫

我救了一只狐狸,当夜拥它入怀,沉溺在它的狐香里。

“只要你乖,日后你就是本小姐的心尖宠。”

后来,我才发现,他是一只九尾狐。

他用九条尾巴续了我九年的命。

1

我让府中下人放了这只狐狸。

狐狸被囚禁在鸡笼里,奄奄一息。

鸡笼打开,狐狸身上的伤口触目惊心。

我秀眉一蹙,伸手向它的鼻息探去。

谁料,这野狐突然跳起来咬了我一口。

“畜生!云二小姐你也敢咬!”

下人连笼带狐一脚踹飞,狐狸痛得惊嘤出声。

我翻开掌心看去,血珠顺着齿痕慢慢溢流,传来一阵又麻又痒的痛感。

拳头渐渐拢紧,我抬眸一看。

狐狸躺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双冰蓝色的眸子望着我,透着无尽的寒意。

我眉尾轻挑,心想,这只狐狸,好生漂亮!

2

“别动——”

我右掌裹着渗血的纱布,另一只手给狐狸上药。

狐狸一身艳红的毛,我让它把肚皮翻过来,它跟我过招了半天。

我乃中军大将之女云虞凉,自幼习武,它怎可能打得过我?

雪白的肚皮落入眼底,狐狸嘤嘤低吟,眼神如醉染一般,身体越发的滚烫。

我左手娴熟地挠着它的下巴,它情不自禁地娇呻了一道。

狐狸怔住,怀疑刚才那声音的出处。

它绒毛下的一对内耳霎时变红,直直地挺立。

我见状轻笑,手中仍挠着它。

“只要你乖,以后你就是本小姐的心尖宠。”

我低头,和狐狸碰了碰鼻尖,还不嫌脏地亲了它一下。

狐狸彻底傻了。

3

正是梨花盛开的时节,我坐在院中看《异狐》。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地动静,我没有搭理,一根青葱玉指抚平微微卷起的泛黄纸页。

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一个精致的木盒。

我抬头合上书,欣喜道:“子靖哥哥!”

子靖哥哥一袭暗黄色的蟒袍,右手拇指上戴着一个板玉戒指,气质矜贵优雅。

他抬袖伸手,为我打开木盒,轻轻勾唇道:

“孤知你喜欢梨花酥,便亲手为你做了。”

几个模样小巧的梨花酥摆在碟中,甚是诱人。

我眼角一弯,发现子靖哥哥正眼含柔波地直视着自己。

双颊染上了一抹飘忽的绯红,一路没出息地蔓延到了耳后根。

“凉儿。”

子靖哥哥温柔地唤了我一声,嘴边噙着笑意,“去年你便已及笄,孤念你心智尚浅,未曾表明心意。”

风乍起,一片梨花飘落他的肩头。

“凉儿,太子妃之位,非你不可。”

我的呼吸一滞,此刻天上地下,眼里只有他。

子靖哥哥将我抱在怀里,我的心怦怦直跳,咬紧了下唇。

我点点头,声音轻柔细小:“嗯。”

眼眸一转,望见那抹艳红出现。

狐狸端坐在梨树下,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4

我的后脑壳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姐姐云虞荷的调笑声传来:“人都走了,还看什么?”

我羞红了脸,回头见姐姐手里拿着几件做工精细的衣裳。

“给你做了几件衣,连下了几日小雨,你切莫贪凉。”

姐姐将手中的衣裳递给我,我见她指腹划了几道口子。

“姐姐,几件衣而已,让下人买来便是。”

姐姐心灵手巧,平日喜爱织绣,我只是不愿看她为我操劳。

“平日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给我最爱的妹妹织衣。”

姐姐说完,眼神无意瞥到木盒旁的书,她随手拿起翻看了几页,眉心逐渐拧起。

“小凉,谁让你偷看禁书的?”她严厉地问我,一手高举着它,“若被爹爹发现了,你可知后果?”

“不被他发现不就行了?”我嘟囔一句,抬眼便见姐姐手中的书向我挥来。

我后颈一缩,闭上眼,意料之中的痛没传来,只听得姐姐叹了一口气。

“前年你因偷进爹爹书房,挨板子差点没了命,今年你还是不长记性!”

“算了,既如此,你可得藏好了。”

姐姐点了一下我的脑门,无奈地摇了摇头,扔下这句话,放下书便走了。

我将书护在怀里,望着姐姐的背影。

那日爹爹为何罚我,我至今不解。

身后突然传出一声闷响。

我回头一看,子靖哥哥的木盒被打翻在地。

狐狸站在石桌上,嘴里叼着梨花酥。

我正欲上前一步。

狐狸应激似地跳下石桌,不一会儿便跑没了影。

5

夜半时分,我在屋中小憩。

紧闭的屋门悄悄开了一条缝,狐狸探出脑袋,脚步无声,毛茸茸的尾巴顺带上了门。

我左手支头,垂眸朝地上看去,极力克制嘴角上扬的弧度。

白日我让下人封锁了将军府,更是让厨房的食物都搬空。

“肚子饿了?”我轻着声,尾音含笑。

“不知你爱吃什么,便让厨房都准备了。”

“这盘梨花酥,是本小姐让下人做的,白日便想同你说,你若喜欢,本小姐便让人多做一些。”

我将梨花酥从木盒中端了出来,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我不想让它紧张,起身先走。

耳边传来了它的进食声,我心里踏实了许多。

这才安然入眠。

却,陷入梦魇。

《异狐》一书,收录了百年来口口相传的狐妖异闻。

传闻它们幻化成人,以吸人精气为食,美丽的皮囊下有一颗狡猾贪婪的心。

我自是不信的。

论狡猾贪婪,哪比得过人?

这一夜,我梦见数不清的狐妖从书中跑了出来,一双血色的眸子凶神恶煞地盯着我,一拥而上将我啃食殆尽。

我冷汗直冒,身临其境。

半梦半醒间,我只觉头重脚轻,浑身难受。

我抬起沉重的眼皮,见右手的纱布散落在床上,而狐狸在舔着我的伤口。

手心传来湿漉漉的感觉,却是说不出的舒服。

它不料我的手心收紧,精准地抓住了它的尾巴,一把将它往怀里带。

狐狸被吓了一跳,似是没想到我会抓它个猝不及防。

等它反应过来,已经在我的怀里动弹不得。

“本小姐是真的喜欢你,不走可好?”

我娇嗔的语气带着一丝乞求,手还不老实地在它身上摸了两下。

这手感,丝滑细软,万中无一。

它艳如火的一身皮毛,一双媚眼无辜多情,尖俏的小嘴时而发出柔弱的低吟,每一声都叫在我的心坎上。

只一眼,我便相中了它。

狐狸乖得出奇。

许是它知道自己无路可退。

我越发大胆,揉压着它的肉垫。

不反抗?

我将脸贴近它的脖颈,一下又一下地蹭着它。

舒服至极。

乖巧的狐狸,谁会不爱?

我嗅了嗅它,真奇怪,一点也不臭。

非但不臭,还散发着好闻的异香。

我没忍住在它身上一通乱亲。

它的皮毛流下了我的口水。

夜雨袭来,卷进微微凉意。

狐狸的体温却像个火炉,甚至有些烫手。

正好,我冷。

我紧拥它入怀。

狐狸嘤了一声,我当没听见。

我低下头又亲了它一口。

哄道:“乖,睡觉。”

6

翌日清晨,狐狸不见了。

我双手托着下巴,看着桌上未曾动过的梨花酥,闷闷不乐。

丫头着急忙慌地跑进了屋,差点绊倒。

“二小姐,找到了,狐狸被老爷的人捉去了!”

“爹爹捉它做什么?”

我皱起眉,想起上一次,也是爹爹的人。

未曾耽搁片刻,我匆忙赶去。

来到后山,见下人手中握着长刀,锋利的刀尖就要划破狐狸的肚腹。

“住手!”

我大步上前,一脚踹开了人,将木桩上的狐狸抱了起来。

狐狸在我怀中呼吸微弱,身上到处是伤,犬齿间流淌着血。

我心疼不已,更怒气难消。

我不知爹爹为何这么执着于一只狐狸。

爹爹从来不是骄纵奢靡之人,怎会为了一条狐皮杀生?

7

爹爹要我交出狐狸。

我不肯。

我抱着狐狸,倔强地跪在祠堂外,身上挨着戒尺,面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从双颊滑落。

爹爹背对着我,一声不吭,任凭那戒尺重重打在我的身上,他也毫不怜惜。

“爹爹,为何要杀它?”这话我已经问了不下数遍。

从小到大,无论什么事,我都无法在他口中得到回应。

这就是我爹,素来冷面寡言,我稍不听话,便是家法伺候。

“啪!啪!啪……”

一道道戒尺声接连不断。

怀中的狐狸动弹了一下,它想挣脱开我的怀抱,我愈发抱紧了它。

我不想这么一只充满灵性的狐狸死在人的手里。

我知道昨日我身体不适,是它回来替我解了毒。

我体力不支,被打趴在了地上,眼前的爹爹也不曾回头。

“放开我吧。”

我听见一道清冽悦耳的少年音,在我的怀中响起。

我不知是痛的,还是吓的。

手一松,狐狸趁机窜逃。

只是它身负重伤,没走两步,便被人踩住了狐尾。

那人手中的长刀再一次挥向它。

所有人没想到我会以身护它,刀尖落在了我的背上。

“唔!”

这声不是我叫的,是挥刀的那个人。

他的手腕被狐狸死咬着不放,刀也掉在了地上。

爹爹终于肯转过身看我,只是目光仍旧冷厉。

我强撑着最后一口气问他:“爹爹,在你眼里,狐狸是不是比女儿的命还重要?”

8

爹爹到底成全了我,放过了它。

姐姐说我疯了,为了一只狐狸,豁出去半条命。

我说爹爹才疯,为了一只狐狸,竟要我半条命。

狐狸躺在我的身边,迟迟没有醒来的迹象。

我望着天花板,感慨道:“千年道行,妖力通天,唉,它哪一点沾得上边?”

百无聊赖之际,耳边传来了狗的叫声。

我见是小白,正想伸手去摸一摸,奈何一扯到伤口便疼得不行。

小白庞大的身躯在原地打转,高高地翘起尾巴,嘴里叼着一本书。

它前肢撑着床沿,松开嘴,将书拱在了我的床头。

“谢谢小白,等本小姐伤养好了,就给你喂好吃的。”

我笑了笑,自去年养了小白以后,便再也没挨过爹爹的板子。

我拿起书一看,是刚被爹爹没收的《异狐》。

话说这本书,好像是一个道士写的。

我并未翻开手中的书。

其实我早已想到了。

“世有狐,生而有九尾,妖中之异也。”

“妖修炼千岁得一尾,而所生凡九千岁所修,诚不可思议。”

“以为前涂则不然,久之不进,与群狐无以异。”

“妖非妖,狐非狐。”

“为族所斥,游于人间。”

我摸了摸下巴,不怪我想得起来,书中没有修为的狐妖,就这么一只。

若此书所言不虚,这只狐妖的名字应该是叫——

幸生。

9

当接过姐姐亲手绣的云肩时,我才恍然,霜露已至。

送走姐姐,我的心黯然了片刻。

我盼着成为太子妃,和心上人永远在一起。

子靖哥哥,还记得他的承诺吗?

我一身素衣,扎高马尾,在院中练剑。

小白驮着狐狸,一狗一狐趴在梨树下。

它们每日都这么陪着我,风雨无阻。

狐狸伤得太重,平日恹恹不振,倒是无论我去哪,它都会前脚绊后脚地跟着我。

我碍于他是一只性别为公的狐妖,再也没抱起过它。

顶多拎着它走,算不上太温柔。

它大抵是意识到了什么,从不愿开口说话。

日子久了,我习惯了把它当一只普通狐狸。

它会主动蹭上我的手,嘴里低嘤着,一声声酥进我的骨头里,缠绵又动听。

无数次我被它的外表迷惑,差一点就要上手抱起。

终究是理智占上风,我从未逾矩。

不过我也没想到,看似一天天越来越黏我的狐狸,待伤痊愈后,便离开了我。

10

我以为狐狸会回来。

可我没有等到狐狸,却等来了一道圣旨。

那日我跪在雪里,唇角咬出了血,隐忍悲愤地重重磕下了头。

公公走后,姐姐抱着我哭,为我感到悲凉。

我故作坚强,替姐姐擦去眼泪。

子靖哥哥的话我仍记忆犹新。

“凉儿,太子妃之位,非你不可。”

可为什么娶我的人,却是子靖哥哥的爹,西商王朝的皇帝,那个年老色衰,常年痨病的辛王呢?

皇帝身边的公公说,去年春猎,我在马背上惊鸿一瞥,令皇帝久久难忘。

抗旨是死罪。

姐姐说,忍一忍,日子还能过。

我被浩浩荡荡抬进紫宁宫,皇帝册封我为从一品贵妃,从此人人都得敬称我一声令妃娘娘。

我想,是的,忍一忍,日子还能过。

直到我终于见到了子靖哥哥。

我满心殷切地去见他,只要他给我一句安慰,我能一直忍着,待他当上皇帝,待他有至高无上的权力,那时候我还能跟他在一起。

可他却打落了我头上的金簪,一贯温文尔雅的他,眼中难得同时露出鄙夷和厌恶之色。

“不知廉耻!”

这四个字仿佛一支利箭,射穿我的心口。

“为了上位,你还真是处心积虑!”

子靖哥哥的眸底不见一丝过往的情谊,与其说是厌我,不如说是恨我,恨我如他所说,勾引皇帝,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可,我没有。

他为什么不相信我。

玉辇从我身边擦肩而过,我没想到有一天,子靖哥哥会对我如此冷漠。

我散乱地发落至地面,背靠宫墙,我将脸埋进双膝,终是一个人痛哭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哭得双眼红肿,余光见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拾起金簪。

我的头上传来异样感,忍不住抬头看去。

来人身着侍卫之服,身形颀长,衣摆翩然,月下绝色之姿,神情恭谨。

我望着眼前这张脸,不知为何,总觉得莫名熟悉。

我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他的轮廓和五官像极了子靖哥哥。

除了那双泛着水光的丹凤眼。

他的眼尾向上挑起,眼窝是淡淡的红。

“娘娘,该回宫了。”

他的嗓音温润好听。

清秀俊逸的侍卫伫立身前,见我半晌没有回应,他缓缓半蹲而下,与我平视。

轻声细语道:“这条夜路不好走,没我,娘娘会迷路的。”

他一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向我伸出,掌心向上。

我仔细看去,指甲是深红的,略长,带尖,甚是怪异。

我握上了他的手。

他扶起我,却没打算松开我的手。

我如着了魔一般,鬼使神差地任他牵着。

步伐平稳又一致,他有心在配合我。

长长的宫道没有一个人,周围漆黑一片,进宫以来,我从未像此刻这般安心。

我知道这个侍卫叫幸生。

可我没有心思去想他。

因为明日,我就要上皇帝的榻了。

到了那个时候,我和子靖哥哥,怕是真的有缘无分了吧。

11

今日下人端上了一杯酒。

是姐姐送来的。

我在信中问姐姐,若忍不下去,该如何是好?

姐姐告诉我,她托人打听,得知有一味药,可让人内虚体弱,宛如重病之症,却能保住寿命,许能瞒天过海。

我百感交集,姐姐此药,可谓雪中送炭。

差一点,我就要寻条白绫上吊。

昨日我去见子靖哥哥,是想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若我上了皇帝的榻,他还要不要我。

我没有问出来,可答案已了然于心。

不上,我会死。

上了,我会失去挚爱。

我下定决心选择了前者,连夜写下了一封遗书,此刻这封遗书抓在手里,实在有些茫然。

我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盏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我毫无征兆地倒在地上,嘴角流淌着黑血,浑身止不住地抽搐,五脏六腑如万蛊啃食,一点一点将我整个人吞没噬尽。

我到死都没想明白,为何姐姐给我的是一杯毒酒。

我能想到的,便是这酒被旁人动了手脚。

我的意识陷入模糊,无力挣扎。

迷蒙之中,我看见一道高挑身影急步向我迈来,一把抱起了我,胸膛微颤。

他湿红着眼眶,一遍遍撕心裂肺地求我:“别走,别走……”

那张撼人心弦的面庞仿若再现,我虚弱地低喃他的名字。

“子靖哥哥……”

是你吗?

12

我没想到,我竟活了下来。

太医说,我中毒至深,怕是活不过次年的寒冬。

我来不及做出反应,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给皇帝跪下,磕了几个响头,撇清自己和毒酒的干系。

皇帝没有怪责于我,只是让我节哀。

节哀?

节哀什么?

我一头雾水。

即便我只剩下一年寿命,我也还活着不是吗?

直到我知晓将军府被屠尽满门的事。

“扑通!”——

两个婢女扶住了我,我才勉强维持住身形。

我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大殿的。

我面容苍白,唇角微张,喉咙仿若被什么堵住,几近无法呼吸。

“咳咳!咳咳咳咳……”我一阵剧烈地咳嗽。

我咳完便不停地干呕,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逐渐模糊了视线。

爹爹,姐姐……

偌大的将军府。

为何一夜之间,都不在了?

我想到了那杯酒。

我发了疯似地逮着人便问:“将军府可还有人活着?”

“倒、倒是有一个。”

“说!”

“中军大将的长女,云虞荷。”

砰!我脑袋嗡嗡作响,耳鸣盖过了周遭的杂声,什么也听不见。

我眼前一黑,双腿绊倒,身后的幸生及时扶住了我,担忧道:“娘娘小心。”

我整个人瘫软在他的怀里,只觉他收紧了臂,稳稳搂住我。

他将我送上了轿,自己却并未打算下去。

“你如今是本宫的侍卫,在本宫的轿内侍着不合适,下去。”

我脸上泪痕未干,语气冷淡,甩开了他的手。

幸生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眸光瞬而黯淡下来,悬空的手收紧在袖中,杵着身子迟迟未动。

“还待在这做什么?非要本宫让你滚吗?”

我有些歇斯底里,拿起瑶盘上的茶壶砸在他的脚下,驱逐道:“下去!”

茶水溅落在他的鞋靴上,显得扎眼难堪。

他本就半跪着,却把另一条腿也放了下来,勾下腰,垂首仔细地收拾残渣。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看着幸生下了轿,我在轿中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悲痛,捂面哭了一场。

到了紫宁宫,下人送来了将军府的遗物——是爹爹生前留下的书。

我觉得讽刺又可笑。

将军府被烧了个干净,都未曾烧到它们一角。

我的手触上书的封皮。

纤尘不染。

“咳咳咳……”我的喉间传来一阵痛痒,连咳了几声。

太医说得不假,我如今这副身子,能活一个年头,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手边覆上一条蓬松柔软的狐尾,一下又一下地撩拨。

烛光摇曳,勾勒出狐狸艳似丹朱的身影。

它的眼中闪烁着晶亮,似在渴求着什么。

我明知它没有错,可我还是不免对它心生隔阂。

宫里的人都说,将军府招来了脏东西,才会被一群狐狸吞进了肚子里,连具尸骸都见不到。

它好似感受到了我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幸生说了一句:“娘娘,我会乖的。”

别不要我。

子靖哥哥走后,我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这句话。

我失去了爱人。

如今,又失去了亲人。

狐狸。

不,应该说是狐妖。

我恨透了。

我知晓将军府灭门一事没这么简单,我的直觉告诉我,这跟爹爹或许有很大关系。

我会找出答案。

我木然的双眸中透出一丝迷茫,眼前的狐狸,令我凉入了心底。

半夜,我低声哽咽着,浑然不知自己再次陷入梦魇。

我感到有一只手触上了我的脸颊,替我擦去了一遍又一遍的眼泪。

我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在一个男子的怀里。

猛地坐起,双唇颤着:“狐、狐狸……”

我回头,见是幸生,我竟脱口而出:“滚!给本宫滚出去!”

我说完便后悔了。

“好。”

他沉吟道,连一丝语气都没有。

沙哑的嗓音不甘却又压抑着,根本掩不住心底的落寞。

他变成狐狸,一眨眼便出了屋。

我袖中的手晚了一步。

13

我跪在佛祖前,祈求姐姐平安,

寺内飘进几片雪花,缓步走来一个侍卫,将自己的外衣盖在我的身上。

我头脑一昏,终是体力不支倒下。

再次醒来,太子纳妃的事已传遍宫中,也传进了我的耳里。

我心中仿若被压着巨石,还没来得及将它推开,便听身旁的婢女说:“回娘娘,太子妃是中军大将的嫡长女。”

“你说什么?”

不等婢女回应,我猝不及防吐出一口血。

我将那股铁锈味生生压了回去,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去东宫。”

我捂着心口,久久无法顺气。

我闭目坐在轿中,思绪一团乱麻,我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再次见到子靖哥哥,姐姐站在他的身边。

我望着那张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多日的忧愁消散了些许,正要迎上去,耳边传来幸生的话:“娘娘,她不是云大小姐。”

于是我的笑意渐渐收敛,脚步却未停,走到太子妃身边时,一把抽出了东宫侍卫的剑,精准地抵上了太子妃的喉。

“我不管你是谁!把姐姐还给我!”

我出手一气呵成,没人拦得住我。

“小凉。”

太子妃像姐姐一样唤着我的小名。

是那似曾相识的语气。

我心中划过一瞬动容,紧握的剑首一抖,被另一柄剑轻易挥去。

子靖哥哥手举青剑,护在太子妃面前,他眉心折起,冷峻的面容很快覆上一层愠怒。

他牵起太子妃的手,于我不想再多看一眼。

只听他不容置辩道:“是孤知人知面不知心,只因嫉妒,你连至亲都下得去手!”

“她不是我姐姐,她是狐妖!”我急忙解释道。

“呵。”子靖哥哥冷笑一声。

他抬眸望向我,话语里带着疏离和冷漠,眸间却是隐隐的不忍。

“令妃娘娘,请回吧。”

他叫我令妃娘娘,已决心了断。

我心如刀绞,始终不信眼前的子靖哥哥会另寻他欢。

太子妃站在他的肩臂后,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笑意,对我露出极具嘲讽的神情。

她不是姐姐。

她不是。

14

我紧捂着心口,身体摇摇欲坠,因温子靖的话险些倒下。

只是我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幸生一把抱起。

我不敢置信地放大了眼。

幸生顺势低下头,纤薄的唇在我额边,扑着炙热的呼吸,低柔说道:“娘娘,揽紧了。”

他的眸间尽是细碎的笑意,毫不为此掩饰。

明明他对我说的是悄悄话,可我觉得他不说也罢。

我刚想斥责他什么,就见他一双黑润润的眼眸无辜又关怀。

“娘娘,狐狸的鼻子很灵的,娘娘流血了。”

他说完,鼻尖凑近我的发丝闻了闻。

我一时无言以对。

顶着旁人不可思议的目光,我到底闭上眼,心如死灰道:“走吧。”

我确实难受至极,这样躺在幸生怀里,还好受一点。

幸生抱着我就要上轿。

“站住!”温子靖一声令下。

我好似听见幸生从喉间发出了一道不屑的嗤笑。

幸生抱着我回头看去,温子靖一脸阴翳道:“你是何人?”

我感到有些意外,子靖哥哥不是讨厌我吗?

“我是娘娘的侍卫,也是娘娘的心尖宠。”

幸生不卑不亢,话语里带有一丝挑衅的意味,似早已等着他开口。

子靖哥哥上下端详了他一眼,随后目光冷冷投向我。

“呵,孤不知令妃娘娘,还有此等癖好!”

我闻言道:“哪等?云氏身体不适,不得已而为之,望太子殿下见谅。”

我压抑着心痛和悲怒,不愿再看见温子靖。

15

“以后不许抱了!”

幸生拿起我的手,将脸贴在我的手背上,蹭了又蹭。

我一把捏上他的脸,拧眉道:“碰也不许!”

我站起身,一甩广袖,挥去他想触上的手。

我佯怒道:“要么你离开皇宫,做你自由自在的狐狸,要么你留在这里,就必须学会这里的规矩!”

他根本不知道,若刚才太子非要追究,抑或是他的举止被有心人告知了皇帝,他会是什么下场。

幸生低下头,沉寂了许久,我听见身后带着落寞的少年音响起:“娘娘,我会好好学的。”

我转身质问他:“难道你非要留在本宫身边不可吗?”

他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星眸仿若闪着灿光。

16

我是一个失去了仰仗的娘娘,除了一只狐狸,一无所有。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转眼便是初春。

偌大的紫宁宫只剩寥寥几人,我时常卧病在榻,倒也省去了不少麻烦事。

皇帝念在我爹护国有恩,对我倒也没有太多为难。

我得以在院中抽闲看书,我每每看书时,幸生便在一旁练剑。

说起这件事。

若不是有一日我路过御花园,无意发现幸生被人欺压在地,我倒不知人人都可以踩上紫宁宫一脚。

那几个狗仗人势的东西,我自然不会放过他们,可幸生拦住了我,说他们是庄妃的人。

庄妃?好像是最近刚得宠的一个妃子。

我怎能让他们欺负到我的头上来?说什么都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可幸生禁锢住了我的腰,最后不得已在我耳边悄悄哄道:“娘娘放心,他们会倒霉的。”

那日过后,我知道了两件事。

其一,再没有比我更窝囊的娘娘,自亲人离世后,我终日酗酒麻痹自己,不知此等上好的琼浆玉露,都得靠一个小小的侍卫给我争来。

其二,幸生说他们会倒霉,第二日我便得知他们都死了,此事还嫁祸栽赃给了另一个宠妃,那时我才发觉,我好似从未真正了解过幸生。

幸生向我说道:“娘娘,有些脏事,我来做便好。”

我没有答应他,不过此后我让他习武练剑,希望他再别让旁人欺辱了自己。

17

我废寝忘食地翻看爹爹留下的书,只愿在死前找寻救回姐姐的方法。

只是越看,我越感到心惊。

我每看完一本书,便会将此烧个干净。

到后来,竟是一页纸都未剩下。

我和太子妃的明争暗斗,不死不休。

她顶着我姐姐的脸,在子靖哥哥面前与我情同姐妹,故意用一些幼稚的伎俩,不是在装可怜,便是在装柔弱的路上。

把我衬得多么十恶不赦。

每次子靖哥哥偏偏都相信她,拥护她,跟中了邪似的。

气得我浑身发抖,原地跺脚。

某日她又故技重施,说我推她入水。

我冷眼瞧她,知她下一句便是让子靖哥哥原谅我。

果真如我所料。

不过这一次,子靖哥哥却没有再放过我。

他直面朝我走来,扬手便给了我一记耳光。

我捂着通红肿胀的脸,不敢置信地愣在原地。

一男一女从我身边走过,我感到肩膀被人擦了过去。

我下意识脱口而出一个名字。

“红巧。”

太子妃愣了一下,顿住了脚步。

“呵,还真叫这个名字。”我眯起眼睛冷笑,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迹。

“善蛊人心又如何?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

我斗了这么久的太子妃,终于见到她气怒的模样。

望见她揽着太子离去,袖中紧攥的手却未曾松过。

我才知太子也深受其害。

她夺走了我的一切。

我定要她血债血偿。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寝宫,再一次酩酊大醉。

手中的酒壶被幸生夺去。

“娘娘,不能再喝了。”

我带着几分醉意,定定凝视着他。

他不知道,我曾远远地将他这双眼遮去。

仿若又看见了当年白衣飘飘的子靖哥哥。

他的脸上永远挂着清浅的笑意,可我偏偏能看出他并不开心。

于是我对他说:“你若不喜欢我,不笑便是了,何必勉强自己?”

他怔了片刻,脸上的笑意褪去。

我以为他确实不喜我,可谁知再次见面,他笑得比谁都阳光灿烂。

他说,他终于有资格,只对我笑了。

我才知,原来当太子,也不容易啊。

他那一笑,自然撞进了我的心底,即便多年过去,也难以忘怀。

“子靖哥哥……”

“本宫忽然觉得自己好差劲,你还愿意留在本宫身边,你到底喜欢本宫什么呀?”

我这辈子最厌弃自己的事,便是成为了皇帝的女人,背弃了心上人。

我救不了姐姐,救不了太子,更救不了自己。

我意识模糊地倒在幸生的肩头,抚摸上他的脸。

幸生抓住我的手,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蜻蜓点水般在我手背上落下一吻。

好似有什么冰凉的液体滑进我的手心。

“我喜欢娘娘的吻。”

18

我找到了对付红巧的法子。

我将石桌上的书一本接着一本丢入火盆。

火苗蹿起,灰烬飘在空中。

我自言自语道:“凡人总是痴心妄想,贪心不足,也活该自食其果。”

“但愿以后这样的悲剧,不要再发生了。”

狐狸靠在我的脚踝边,长长的狐尾半圈着身子,眼皮上下打架,昏昏欲睡。

我俯下身,一把抱起了它,拥它入怀。

我的手在它身上轻柔地抚摸着,久久不愿舍去。

狐狸瞬间清醒了,回头愣怔地看着我。

我眉眼向下弯,眸底含着恬淡的笑意。

“狐妖幸生。”

“你这一身价值千金的皮毛,想要的人趋之若鹜,日后切莫再粗心大意,落入别有用心之人手里”

“想来你前半生,背井离乡,颠沛流离,必也受了不少的苦。”

“本宫希望你这一生,朝朝暮暮,岁岁平安。”

“不对哦,本宫忘了你是一只不老不死的狐妖,那本宫希望你——”

“每逢劫遇,幸得而生。”

“修成正果,终成大道。”

19

太子的生辰宴上,我特意送上了一壶酒。

我醉着对太子妃说道:“儿时我们两姐妹与爹爹一起酿酒,爹爹把这壶酒埋在了一棵梨树下,此酒以我们姐妹的名字命名,叫凉荷。”

“今日高堂满座,有目共睹,太子若肯与太子妃交杯,想必中军大将在天之灵,必是十足欣慰的。”

太子妃面色铁青,想说什么,却是被一旁的太子先开口。

他横眉冷目道:“孤倒不知,令妃娘娘这么快便改了性子。”

太子的目光深深刺痛了我,我醉得不省人事,被人搀扶起身,举着酒杯,非要来到太子妃面前。

众目睽睽之下,我一把拆开酒的红盖头,给自己斟满了酒。

烈酒入喉,一饮而尽。

砰!

我将那酒杯丢在台阶上,眼见它一路滚了下去。

今日我一袭红衣,便是故意穿给太子看的。

我曾多么想嫁给他啊。

我转身朝天光处走去,我忽然好想回到将军府,好想再见到爹爹和姐姐。

我绝不回头,绝不心软,绝不畏缩。

姐姐,对不起。

我救不了你。

所以小凉,来陪你了。

身后传来一阵心急如焚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道咆哮:“来人!给孤押下云氏!”

20

我犯下大错,依宫中规矩,废黜妃位,施刑后打入冷宫。

这对我这将门之女来说,已是仁至义尽。

我在暗无天日的大牢受尽了酷刑。

昏迷在肮脏的角落,被一盆冷水浇醒。

随后被人一路拖到了温子靖的面前,狼狈不堪。

“凉儿,孤没想到你竟如此歹毒。”

温子靖的眸色冰冷晦暗,即便太子妃快死了,他对我也无从前那般情谊。

我这才意识到,这和太子妃是不是狐妖,还是一只擅于蛊惑人心的媚狐,并不相干。

此刻,我终于甘心了。

我低声笑了起来:“她要死了吗?死得好!”

“她若死了,孤一定不会放过你!”

我望着眼前这般绝情的男子,这才明白,温子靖爱我,但亦也爱她。

或者说,更爱的是她。

他的心,从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的。

21

“我不妨告诉你,你姐姐唯一留下的,只有我身上这副皮相。”

“我会让太子的心全部属于我,也会彻底坐实太子妃之位。”

“云家之女,云虞凉。”

“我要你尝尽我的痛苦,正如你爹害我家破人亡,我也要让你求而不得。”

……

我从噩梦中醒来。

太子生辰宴的前一日,太子妃在我面前原形毕露。

我听着她的话,唇咬得发白,“这不是你伤害无辜的理由。”

太子妃嗤笑出了声,“理由?不过是你们凡人道貌岸然的说辞罢了。”

我靠在冰冷的墙上,脑海中不断回想的,是太子妃临走前的一句话。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我在狱中饱受折磨,太久远的事,我实在是忘了。

只记得我在紫宁宫的那段时日。

有一只狐狸,它始终陪伴在我的身边。

我给它留下了盘缠,够凡人一辈子生活了,但它是狐妖,我担心还是不太够。

我给它留下了纸条,告诉它要好好活着,万事小心,不要再被坏人捉去了。

我怀念从前,一人一狐的日子,好像也是不错的。

“咣当!”

我听见牢门被狱卒打开的吱扭声,我强撑着眼皮斜目看去,是温子靖。

“荷儿死了,你满意了?”

温子靖脸色泛青,他阴郁的目光逼视着我,指间的玉戒隐隐有捏碎的痕迹。

我内心怅然又痛苦,却咯咯地笑起来:“温子靖,我于你而言,算得上什么?”

温子靖的双眸冰冷,直盯着我,说出了一句无比残忍的话。

“孤不用别人碰过的东西。”

我心神俱颤,一股悲酸涌上心头。

嘴角勾起讽刺的狞笑,终是红着眼眶,潸然泪下。

“所以你来,是想让我替她偿命吗?”

温子靖神色沉暗,心如刀剜,感同身受。

不过是对别的女子。

“你知道她死前有多么痛苦吗?”

……

牢门再次关上,酷刑接踵而来。

狱卒的鞭子抽在我的身上,生生把我疼晕了过去。

温子靖只是冷眼旁观,不曾有丝毫动容。

22

断头台近在眼前,周遭硝烟弥漫。

有人惊惶喊道:“妖!妖……”

我微微睁眼,闭气屏息。

浑身传来刀绞火烧般的疼痛,却不及心中万分之一的酸痛。

我没想到,幸生会来救我。

我清晰地望见一只红狐从漫天飞箭中穿梭而来,它的皮毛滴滴答答流着血,衬得它更加艳红。

挡在它面前的人,无一不被它咬死。

那一瞬间,我好像看懂了什么。

脑中闪过无数纷乱的记忆。

我伤过心,中过毒,醉过酒。

哪一次想的都不是他。

可哪一次陪在我身边的都是他。

我把他当作狐狸,当作侍卫,唯独没有把他当作。

一个人。

23

“傻狐狸,你会没命的……”

我躺在幸生的怀里,他一手抵着剑,一手拥着我。

他头上的血汩汩流下,一路从脸颊滑落,滴在地上,绽放出朵朵血花。

他扯着沙哑的嗓子道:“有我在,你不会死。”

太子从前方压势而来,身后紧跟着一群弓箭手。

我强压下心惊,推搡着幸生,“别管我,快走!”

“阿凉!”

他唤了我一声,将我抱得更紧,执拗地不肯离去。

我微微发怔,谁教他这么喊我的?

我的余光瞥见太子接过了弓,他好似还在犹豫,迟迟没有下手。

幸生思忖片刻,轻轻失笑道:“阿凉,我和太子不同。”

“他不能为你做到的,我能为你做到。”

他微侧过头,目光朝太子的方向斜睨去。

“我会护你出宫,不惜一切代价。”

仔细回想那日。

少年的眸底闪过了一瞬狡黠,唇角也不易察觉地轻微扬起。

可我满脑子只有他最后一刻的神情。

凄凉、悲沮,又带着点哀伤。

我当时以为,是因他即将要面对这万般艰难。

后来我才明白,他从一开始就想好了。

“答应我,不要睁开眼。”

少年低下头,吻去我眼角的泪。

“那你也要答应我,不许死。”

我喉咙发涩,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泪随之落下。

“好。”

我听着他剧烈地心跳,伴随着周遭士兵的杀伐声,如擂鼓般在我脑中震响。

我从未如此煎熬过。

我听见太子大发雷霆的怒吼,我都能想象出他目眦尽裂的样子。

“众士听令!逮捕云氏!若让她离开这里,孤便把你们的人头都剁去喂狗!”

顷刻间,杀声震天。

太子几乎是疯了,难道他非要我死才肯放过我吗?

我的半张脸溅满了鲜血,我在内心祈祷,这不是幸生的。

可我欺骗不了自己。

我知道他跪倒在了地上。

24

“乖,别睁眼。”

幸生抱起了我,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我们要去哪呢?”

我不知他想将我带到何方。

“去一个太子绝对找不到你的地方,那里只有我和你。”

“呵呵,只有我们两个人,那得多无趣。”

“比起没命,无趣一点又何妨?”

“也是道理。”

……

“还有多久呢?不如让我自己走吧。”

“快了。”

“幸生,你还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吗?”

我感受到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不过又继续走了。

“不能了。”

“为什么?”

“这是我的选择。”

“不会后悔吗?”

“……我化人的时候,没想这么多,但你若问,我也不知道。”

“那只狐妖用了我姐姐的皮相,才与我姐姐长得一模一样,你呢?”

“执念。”

“呵,心中所想吗?你想太子做……”

说完我便收敛了笑容,我马上掩饰自己的无措,叹了口气道:“唉,那还真是有点遗憾呢。”

“是吗?”

“嗯,我的小狐狸这么漂亮,想来原来的相貌,一定也是不差的。”

“到了。”

“……”

他放下了我,扶着我坐在了一个木凳上。

“我可以睁眼了吗?”

“坐一会儿,等你听见有鸟的叫声时,就可以睁眼了。”

“好。”

“那你呢?”

“幸生?”

“幸生……”

“幸生,你答应我的,只要我听话,你就不会死的……”

“幸生,你要记得回来知道吗?”

“幸生,我要你好好活着……”

……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听见了清脆地鸟叫声。

我睁开眼,看见脚下一条长长的血迹,一路到了屋外,早已干涸。

25

此地山灵水秀,风光绮丽。

伸手便可摘果,俯身便可打水。

我路过一处山林时,见到一棵梨树,顺手折了一根枝,春去秋来,它已经在屋前长成了一株壮苗。

不出意外,来年便能见梨花盛开。

重温旧梦,初显羁绊。

我在太子怀里心不在焉地,满脑子都在想怎么把狐狸留在身边。

太子走后,我望着狐狸离去的背影,郁闷了好半天。

若不是姐姐出现,我大抵要撸起袖子前去逮狐了。

“咳咳咳……”

我旧病复发,一入冬便倒下了。

我心里十分清楚,自己大限已至。

可我还是不甘心。

我实在不甘心,到死都没有等来幸生。

26

我仿若只是睡了一觉。

一醒来,便看见了幸生。

我怕这只是个梦,起身毫不犹豫抱住了他。

可我抱着抱着,觉得不对。

手顺着他的肩臂摸去,空空荡荡。

我的心倏地一痛,大颗的泪不断滴落。

他的右臂,不在了。

我抽离他的身,向他的脸颊看去。

他沉默着,将脸侧去,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泪中带笑,竟觉得他这样有点可爱。

“低下头。”

我双手捧住他的脸,不给他思考的余地,强硬地吻了上去。

手下的触感起伏不平,我顺着他脸上的疤,一路亲吻到他的唇角。

我想吻上他的唇,忽然想到,我命不久矣。

我陪不了他,难道还要让他守着我的尸骨吗?

幸生一动不动地定着身子,耸兀的喉咙滚了一下。

他的双目灼热地盯着我的眼,似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眸中翻腾着渴望、失落。

终究化为一抹苦笑。

27

今年寒冬,一场大雪降临,我没有挺住。

死前我想看看雪,幸生便抱我来到屋外。

他那条左臂愈发粗壮,我依稀想起,过去我一生病,他都是这么抱起我的。

我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幸生意外的平静,从我吐血到卧床,他脸上的神色都毫无变化,至多关心我两句。

看起来,他好像对我不上心了。

我想也好,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迎接死亡。

我有好多话凝在嘴边,最后只说了一句。

“幸生,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的眼睛很漂亮。”

他看向我,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我气若游丝,缓缓合上了眼。

“我很喜欢。”

28

我感受不到任何痛苦。

再次醒来,我不由得质疑太医的话。

一次两次是这样也便罢了。

到了第三年的冬天,仍旧如此。

每次醒来头昏昏沉沉的,幸生告诉我,我只是晕倒了过去。

可我不信。

为了装病,我咬了舌头,在幸生面前吐出一口血,故意把自己咳得半死不活。

终于在第四年的冬天,真相大白。

我眼睁睁看见狐狸咬住自己的尾巴,就要生生扯断。

“不许咬!”

我心急地从床上滚了下来,连带着身上的被褥,飞快往前爬了几步,一把抱住了它。

“谁让你这么做的!”

我惊痛地对他吼出口,眼泪唰唰地往下流。

狐狸幻化成少年,将我的头按在了他的怀里。

“阿凉,我没事的。”

他耐心地哄着我。

“不过是做一只没有尾巴的狐狸罢了。”

我本泣不成声,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我又哭又笑,擦去了眼泪,心一阵阵钝痛。

有这么一刻,我很想吻上他的唇。

可我不能这么自私。

人的寿命短短几十载,妖却可以活成百上千年。

我没想到有一日,自己会与爹爹共情。

我忽然也好想长生不老。

可若长生不老的代价,是要杀生,是要活取成百上千只狐妖的内丹,我做不到,永远做不到。

我的爱,想与他长相厮守。

却怕他独守我一人。

29

眼前的梨树秀硕挺拔,枝叶却尽数凋零。

我一瞬恍惚。

已是第九个年头。

回忆这些年来——

我在漫山红花的溪谷与狐狸追赶,和他躺在地上大笑着看满天繁星。

还有……还有什么呢?

自那场大病过后,我的记忆越发模糊,实在想不起来了。

我唯独只记得,一个晚上,他在我的门前坐了一夜。

为什么我记得无比清晰?

因为一门之隔,我陪着他坐了一夜。

我快死了。

是真的要死的那种。

狐狸已经再没有尾巴给我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天快亮的时候,我打开了门。

“怎么在这坐着?”我明知故问。

幸生侧过头,身形有些不稳地站了起来。

“阿凉。”他对我微微一笑。

他拉过我的手,低下头将脸轻轻贴在我的手背上。

“明日上元佳节,我们一起下山赏花灯可好?”

他的语速缓慢有力,我听得很清楚。

“好。”我毫不犹豫答应了。

30

人群熙攘,幸生自然地牵起我的手。

我没有松开,他反倒牵得更紧了。

路人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投向他。

他面无表情,可我能感受到他的不安。

“跟我来。”

我带着他来到了一个小摊面前,随手拿起了一个狐狸面具。

我买下后,亲手给幸生戴在了脸上。

他的脸完全遮去后,我愣住了。

“怎么了?”他疑惑问道。

桥上路过许多男女,眼中只有彼此。

“你的眼睛是我见过的男子里,最好看的,没有例外。”

我本是想这么说的。

可我没来得及说出口。

我站在桥头,目光却呆滞地望着湖上轻舟。

太子妃一笑,人尽皆醉。

温子靖笑意甚浓,拥着怀中的她,替她撩去额边一缕碎发。

温情脉脉,情深意切。

那一刻,无数纷扰的情绪接踵而来,生生就我吞没。

31

红巧没死。

这些年来,她和温子靖恩恩爱爱,相濡以沫。

叫我怎么甘心?

将军府上下,姐姐的仇,幸生的手。

这一笔笔账,该怎么算?

“她为什么没死?为什么?!”

我回到住处,将屋里能砸的东西砸了个遍。

“阿凉!”

幸生进了屋,见一地狼藉,而我双目空洞地发着呆,大步上前抱住我。

我木然地瘫坐着,头靠在幸生的肩上。

“明明我什么也没有做错,明明我什么也没有做错啊……错的只是爹爹一人而已,为什么要牵连到将军府上下?为什么要夺走我的姐姐?”

我的脸上近乎是疯狂的恨意,嘶喊着,崩溃着。

直至我逐渐平复下来,听见幸生在我耳边忽然说了一句:“对不起……”

“阿凉,对不起。”

他颤抖的嗓音带着哽咽,每个字都支离破碎。

我怔然一瞬,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什么?”

我感受到脖间他滑落的泪,打湿了我的衣襟。

他咬紧牙关,坦言道:“温子靖自知身陷泥潭而无力挣扎,即便如此,他也始终未曾辜负过你。”

他用力抱紧我,仿若要将我融入他的血肉。

我呆立原地,浑身僵硬发寒,许久未从惊愕中回过神来。

我极力挣开他的怀抱,他一松手,我便扇了他一个巴掌。

他不躲也不闪,脸上的掌印愈加鲜红,嘴角淌出一丝血迹。

“你早就知道了,太子妃没死,对不对?”

我癫狂地质问他,任泪水肆意夺眶而出。

“是……”

他垂眸掉泪,双拳指节作响,拼命压抑着自己即将失控的情绪。

“修炼成精的狐妖,仅凭凡人手段,是没那么容易死的。”

“温子靖一直都爱你,从未变过心。”

“阿凉……”

“阿凉!”

32

似在梦中。

我被什么东西一遍遍亲吻过脸颊。

我近乎贪婪地迷恋着。

我眼角淌下一滴泪,悄然无声地滑过耳后。

我大抵是微笑的,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的意识分离散乱,全然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不怪你,别哭……”

“谁会怪一只可爱又迷人的无尾狐妖呢?”

“真的不怪啦,笑一个我看看。”

“哎哟,要好好活下去。”

33

寒风凛冽,漫天飞雪。

我有些愣神,少年站在不远处的梨树下始终没走,右臂空荡荡的袖管摇曳飘扬。

有点滑稽。

有一瞬间,我好像看见了他真正的样子。

那是一张魅惑众生的脸,见者无不倾倒。

他嫣然一笑,不辨雌雄。

我将他的模样刻骨般铭记在心。

我会在下一世等他。

那时我一定会认出他。

只是这一世,我必须要走。

1

太子登基称帝,立正妃为后。

二人携手走向大殿之上的龙椅。

爹爹曾经的副将给我使了个眼色,我蒙混军中,抓准时机,手中的袖弩一拉,沾满毒药的飞针刺进了太子妃的心口。

她面色痛苦,顷刻倒地,一只面目狰狞又丑陋的畸狐从太子妃的肚子里爬了出来,吓坏了一众大臣。

我内心冷笑,狐妖红巧,相貌倒是与书中描述的大差不离。

她一眼便认出了人群中的我,双目睁得撑破了眼角,一双带血的红眸发狠地死盯着我。

她不知哪来的力又回到了太子妃的身上,从地上爬起,崩溃嘶吼着向我伸出了长指,步步紧逼而来。

那长指就要刺进我的双目时,太子挡在了我的面前。

始料未及!

他愤恨漠然地看向太子妃,神情坚定,视死如归。

太子妃的眼中闪过错愕,我趁她犹豫不决,另一只手中的匕首朝她划去,精准地刺入她的腹部。

匕首上也沾满了幸生给的毒药。

她瞬间发出一阵剜心般的嘶鸣,那呜声呕哑嘲哳,悲痛欲绝。

那把匕首刺在姐姐身上,一如刺进了我的心里。

我看着她的背脊一点一点佝偻,眼泪终是无法抑制地流了下来。

我抱着姐姐的身体,心中承受着莫大的悲痛。

姐姐临死前还有一口气,她面容慈祥,眼里噙满泪花。

她用弱不可闻的声音,极为温柔地对我说道:“小凉,乖,姐姐……永远爱妹妹。”

她说完这句话,便含笑着走了。

我彻底哭倒在她的身上,浑身抽干了力气。

姐姐自幼体弱,受不得一点风寒。

她极少出屋,但凡出屋,无不是给我送衣。

她总是叮嘱我,记得多穿衣,不要着凉。

她说过,希望我平平安安,一生无病无痛。

云家没有男儿,爹爹一身好武艺,没人继承。

我从小发誓要保护姐姐,吃尽了许多的苦。

可我终究还是,没能保护好她。

2

再见子靖哥哥,恍如隔世。

他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只是眼底多了淡淡的乌青,两鬓也染上了几缕白发,略有几分憔悴。

这样的他,我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将从前那个冷漠无情的温子靖想到一起的。

他没有说,这么多年,他多么希望能再见我一面。

“你,过得还好吗?”

子靖哥哥苦涩地牵起唇角,抬手抚摸上我的脸颊。

他很好,他一直都很好。

错的是狐妖,从来不是他。

正因如此,我觉得命运跟我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

我知道说实话会令他心痛如割,可我还是向他坦言了我与幸生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仿若再现当年,我却已不期待他口中的答案。

我每说一句关于幸生的话,他的眸色便黯沉一分。

他没有听下去,打断道:“凉儿,够了。”

“当年你被他带走,朕就料到如此。”

“朕不论你过去如何,只知道现在,你只能待在朕的身边。”

子靖哥哥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他看出了我在想什么,“你知道的,朕不会允许你去找他。”

他的眼中透着悲痛的酸楚,说完便一把抱住了我。

“凉儿,朕的爱,不比他少半分。”

3

安葬好姐姐后,温子靖颁下圣旨,说要立我为后。

我并不在意东宫外发生了什么,每日双目无神地坐在院中发呆。

无论温子靖怎么唤我,我就像个只剩躯壳的人儿一般,连眼都不曾眨过。

我陆续从下人口中听闻了温子靖多年以来的生活。

下人说,温子靖曾立过一个贵人为后,不过那贵人很快便死了。

这倒令我意想不到,红巧也有败仗的时候?不过那贵人着实可怜。

又听下人说,温子靖每日会喝一种奇怪的药,自从朝中举足轻重的宠妃去世后,他便再也没喝过了。

我问下人,那药是什么,却是一人也答不出来。

后来我从温子靖身边的太医口中得知,那药名叫断念,是从一个远近闻名的道士手中得到的。

喝下,可保持一定的人性,却再无有子嗣的可能。

温子靖是皇帝,再无子嗣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如此,过往的仇恨烟消云散,好像也没什么讨回的必要了。

4

子靖哥哥不让我见幸生,我又怎会去见他呢?

我只是很想他,很想很想。

大抵是思念成疾,某日我从院中起身,突然大口大口地吐血,比以往任何一次吐得都凶,把一旁的宫女吓了个半死。

我吐完便昏迷了过去,再次醒来,子靖哥哥就在一旁,紧紧抓着我的手。

他眉头紧锁,身旁的太医一个接一个地走过,都无力地摇了摇头。

他一怒之下,下令斩首,我连忙扯住他的袖,制止了他。

“凉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焦虑担忧地问我。

我什么话也不说,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狐狸的身影。

过了很久,我才对子靖哥哥开口。

我犹记得娘亲去世时,爹爹抱着她看满院的梨花。

娘亲曾同我说过,梨花象征着纯洁、忠贞、至死不渝的爱恋。

“子靖哥哥,我想再看一次梨花。”

子靖哥哥抱紧了我,他吻上我的额,颤着唇,哽咽道:“好。”

他走后,我远远地听见他对宫中人的呵斥。

“查!给朕仔仔细细地查!查不到朕让你们都人头落地!”

5

下雪了。

东宫种满了梨树。

纯白的花瓣点点飘洒,和天上纷飞的雪花一同落入尘埃。

子靖哥哥抱着我。

一如当年他拥我入怀。

“对不起,凉儿,都是朕的错。”

子靖哥哥知道了当年的事,对我追悔莫及。

他眼圈泛红,喉头哽得生疼,强忍着呜咽。

他想用力抱紧我,却又怕弄疼我这具弱不禁风的身子。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那棵梨树。

是我强烈的直觉也好,是我相思入骨也罢。

我在子靖哥哥的怀中,终是闭上了眼。

“凉儿,凉儿!”

“凉儿……”

……

一线白光中,我仿若又见到了那一抹艳红。

……

我悠悠转醒……

难以置信。

狐狸……

幸生。

你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番外

狐尸遍野。

灵瑶山,死狐坟。

道士清虚坐在坟包上,双腿并盘,手执拂尘扬在肩头。

他放目望去,狐尸遍野。

他挠破脚皮都想不明白,这红狐是搭错了那根筋。

它不断把死去的狐妖从土里挖出来,吸取它们内丹中微乎其微的妖力。

它想靠这样炼化自己的狐丹,在他看来简直天方夜谭。

他途经此地,本也没想着搭理故人,毕竟他懒得跟人寒暄那一套,一笑了之便走了。

直至半年后, 他再一次从这里经过,看见一只眼熟的狐狸在刨坑,不, 准确地来说是在挖尸。

他不信邪地揉了揉眼, 心想是它没错, 笑容凝固在嘴边,再想笑也笑不出了。

他于是也不走了,就想看它能刨到什么时候。

三个月后,他从睡梦中躺起, 不远处的狐狸还在挖尸, 他搓了一把脸, 梦醒了, 给了自己一巴掌。

它疯了还是他疯了,为什么要做这么无聊的事?

清虚再也忍不住,走到那红狐身后,捏着鼻子, 一把揪起了它的后颈皮。

“能不挖了吗?”他问。

“不行。”它答。

“你要挖多久?”他问。

“九年。”它答。

“哪来这么多狐尸给你挖?”他问。

“……”它没答。

清虚被它逗乐了, 揪着它也不放,来到河边, 把它直接丢进河里。

“洗一洗,臭死个贫道。”

清虚嫌弃道, 自己也蹲了下来,手洗了好多遍。

狐狸湿漉漉地上岸, 抖了抖毛,溅了他一身水。

“你你你!呕……还是这么臭!”

清虚在一旁作呕不止, 呕完告诉狐狸,“别挖了,我分你一点还不成?”

狐狸稍愣片刻,便见清虚的手直接破了自己的肚, 一颗金光闪闪的大狐丹从中取出, 浮立手心。

他说到做到,甚至都不问为什么,削下了点狐丹的渣渣送给狐狸。

“就这点咯, 再多不给。”

清虚语气轻松诙谐,反手又把狐丹放了回去。

他脸上一丝痛苦的神情都没有, 只是唇色有些发白。

狐狸整只狐都蒙了,一张狐嘴久久不能合上。

没想到他也是只狐妖、还是一只妖力滔天的九千岁狐妖、他刚刚好像送了点丹渣给自己。

等等……

清虚,胥青?

竟是他!妖王胥青?!

“多、多谢。”

狐狸说话有点结巴,告知了他之所以挖尸的原因。

没想到胥青只是淡淡地『哦』了一下。

不等狐狸开口, 拿起拂尘,自己便先走了。

只是没走几步,又回头,胥青问它:“你把自己的狐丹给她,你可就没命了,你想好了?”

狐狸的眼中霎时闪起亮光, 点了点头,从未如此坚定。

“想好了。”

胥青听闻,一笑而过,继续赶他的路去了。

……

“啧, 真疼。”

胥青捂着肚子上蹿下跳,就差没去撞树。

“下次再做老好人,就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彼时胥青没想到。

自己打脸会来得这么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