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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节 飞上枝头

第 42 节 飞上枝头

嫁给朱璟那天,全城人都艳羡我找了个好归宿。

只有我知道,他深爱着另一个人。

深宅三年,深宫三十年。

直到死,我都没能得到他的爱。

一

十五那夜,朱璟照旧来了我院子。

我在灯下看着书,听到院外窸窣的脚步声。

烛光一晃,朱璟就大跨着步进来了。

朱红常服,冷淡着一张脸,在身边坐下时卷起寒风。

他当过武将,虽然负伤在京都修养,但骨子里还有强硬的气势,一眼刺过来,像是刀子刮过脸。

成亲一年,我已经从开始的忐忑过渡到了如今的心如止水,也不管他如何放冷气,只顾低头看着书。

说到这成亲,本来以我的身份是配不上朱璟的。

朱家先祖曾跟着先帝打天下,后来被封为异姓王。

朱璟是世袭的王爷,从小就和他父亲在边关历练,立下赫赫战功,直到几年前受了伤,被皇帝恩准回京修养。

而我只是太子妃身边的婢女,顶了个女官的名头。

凭借着这样低微的身份嫁给了高高在上的朱璟,做了侧妃。

成亲那日满城飘红,百姓的祝福声不绝于耳,我举帘偷瞧着不远处的朱璟。

他骑着马,脸上冷淡的神情比正月的寒风还要冷冽。

后来他面对我时大部分都是这样冷淡的神情,若不是谣言如刀,他甚至都不会主动踏入我的院子。

每月的十五朱璟都会来我院子待一晚,就像今天这般,静静坐在一旁。

他看着他的兵法,我读我的经史,等梆子敲过三更,便自觉吹熄灯,直愣愣躺在床上,胳膊之间的距离比银河还要泾渭分明。

一整年,我们的距离都没有缩短一分一毫。

翌日醒来,身边已经空了,朱璟照旧走得毫不留情,只是桌上留下了一封信。

我熟稔地将信收起来,唤人进来洗漱,坐上马车出了府,给东宫递了帖子。

不一会儿就有人引着我进去。

太子妃王丽华正在廊下喂鱼,小臂没入碧水,恍惚是水中支出的一截白藕。

“娘娘,秋日水寒。”

我站在她身后低声道,看着她乌发披肩的背影,还有周围熟悉的婢女们,仿佛又回到了许久前还在王家的日子。

但我低头看到了自己描金绣凤的衣袖,恍然已嫁为人妇。

一瞬的心悸让我忍不住后退一步,迎来王丽华疑惑的回首。

“怀月?”

王丽华的笑是极明媚的,三年前凭借着梅园回眸一笑,勾得太子神魂颠倒,转眼便成了太子妃。

见我朝袖口一瞥,王丽华挥手驱散了周围的婢女,等廊下寂静无人之时,接过我递来的信。

拆开随意扫了一眼后,她手一松,素白的信纸落在水面上。

我静静看着纸张吸满水,沉默地落下去。

王丽华的侧脸在盯着水面时忽然有了一种刀刻斧削,深入骨髓的冷漠。

“以后这些东西不必给我了。”她说,“你自己看了也罢,扔了也罢。”

我低声应了。

尽管我知道里面写着什么。

尽管我无数次看到深夜的朱璟捏着笔,在昏黄的灯下一笔一划写着。

尽管我知道朱璟爱她爱了十年。

但我没有资格说什么。

我只是他们青梅竹马岁月的旁观者,他们所有的悲欢离合都浓缩在经我手送出的一封封信里。

以前我是信使,如今我是联结着朱家和东宫岌岌可危的绳索。

而绳索是不需要太多感情的。

“京郊的枫叶红了。”

离开游廊前,我听到王丽华的声音,轻柔娇俏,绵绵密密如无处不在的秋雨。

我转身走过游廊,将秋日的阳光落在身后。

二

回到府里,我诧异地发现朱璟居然也早早回来了,刚跨入院中的我一抬眼就看到他高大的背影站在桂花树下。

正值深秋,丹桂飘香,零零散散的小花落在他肩头,像是已经等了许久。

“你去了东宫?”他问。

明知故问,肯定是从小厮那里知道我出了府才急匆匆回来问的。

我撇嘴,点头。

“……她还是没有回信?”

这不是明摆着吗?

自打王丽华嫁入东宫,朱璟无数封信都成了烂泥。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也不知道朱璟是不是打仗打坏了脑子,就那么固执己见要和太子妃扯上关系,也不怕暴露后朱家满门抄斩。

“我看到了。”朱璟面无表情地说着,“下次再翻白眼就让嬷嬷重新来教你规矩。”

我忍辱负重将头低的更低:“娘娘给您带了句话。”

“说罢。”

“京郊枫叶林。”

“枫叶林?”朱璟疑惑地挑眉。

“五天后丞相夫人会在京郊举办赏秋宴,已经收到帖子了,王爷可一同前去。”我一板一眼地回答,“如果您确定要前往,奴婢会提前知会管家再备一辆车。”

“……好。”朱璟瞧着我,倒是有了些欲言又止的意味,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后来又过了五天,我才在马车上见到了他,一身黑衣,有些疲惫地靠在车厢上。

我没有故作聪明地打探朱璟的消息,毕竟在朱璟眼里,我是太子一派的忠实拥簇。

尽管朱家现在也绑在太子的船上,但毕竟维系不深,朱璟反水的简单程度约等于直接将我弄死。

他不信我,但看在王丽华的份上,暂时不会动我。

我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恹恹闭上眼,由着马车一路晃晃悠悠驶向枫叶林。

宴会分了男女席,在月洞门前我眼睁睁看着朱璟走向男席那旁,嘴巴张张合合就是说不出让他多留一会儿的话。

郁闷地踢踢脚下的石子,一想到要独自面对满院子陌生的夫人小姐就头皮发麻。

况且里面的人不是嫡女就是正妻,我一个女官出身的侧妃,去了不得被挤兑死。

我磨磨蹭蹭不想去,忽然听到身后折返的脚步声。

“怎么不去?”

朱璟和我并肩站在一块儿,低头看着我脚下踢来踢去的石子。

“你啊,还是和以前一样。”好半天不见我说话,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想去就不去了。”

“以前?”我的心自他折返时就开始跳得很快,手指紧紧攥住衣角。

我们所在的墙角被阴影遮蔽着,暗淡的光线似乎带来了比平常更剧烈的一些情绪,我甚至大着胆子抬头,对上他的双眼。

“王爷眼里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胆小,怕人,不爱说话。”朱璟半边脸都浸在阴影里,我只能看到他流畅的下颚,嘴角微微扬着,像是在笑,“有时候经过你身边,走路都不敢大声。”

“……也没有那么胆小。”我略无语道,砰砰直跳的心脏也慢慢安定下来。

“画眉。”他突然说道,“和你有点像,机敏又胆怯的雀儿。”

雀儿可比我自在多了。

我撇撇嘴,手指松懈下来,摩挲勾勒着衣袖的纹路。

气氛一时沉寂下来,随着时间的拉长,我愈发恨自己嘴笨。

明明想多说些什么的,明明像这样温和的对话是前所未有甚至让我受宠若惊的。

明明一直期待着和他这样近的相处。

我猛地抬头张开嘴,就看到朱璟侧头看向我身后的方向。

窸窣的脚步声轻盈而熟悉,我曾经听了千千万万遍。

高涨的,沸腾的心霎时沉入了冰水,激起浑身的战栗。

“怀月?”王丽华的声音绵密地钻入耳里,“你怎么在这儿……哎呀,见过肃王爷。”

三

我蹲在枫树后,心不在焉地揪着叶子,不远处是王丽华和朱璟并肩而立的背影。

他们在低声说着什么,绛红的衣摆被风卷着搭在玄色的披风一角,像夜里盛开的梅花般缠绵悱恻。

天生一对。

我脑海里突然蹿出这么一个词。

全京都的人都知道,王家的嫡女和朱家的长子是一对儿青梅竹马,郎才女貌又门当户对。

我十岁入王家的那天,就在桃园撞见了来找王丽华的朱璟,他们一个抱膝坐在树下仰头举着花,一个倚在树梢低头说笑,夹杂在风中的桃花瓣送来温热清甜的味道。

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何为“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往后的无数日子里,我都是这样,站在树后,站在廊外,站在湖边,沉默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踩断枯枝的声音打断了思绪,我抬头看到朱璟向我走来。

不远处王丽华嘴角含着娴雅的微笑,她高高地看过来时,双眼有一瞬像是无机质的琉璃球,折射出冰冷的光。

我不确定是不是我看错了。

但很快朱璟漆黑的衣摆像是乌鸦扬起的羽翼,隔断了我的视线。

回府的路上一片寂静,谁都没有说话,等到下了车,我看着朱璟的背影转过游廊,像是落入湖中的水滴,轻而易举消弭。

一直到了下个月的十五,我才再度见到他。

照旧是沉默的一夜,我闭着眼听着他清浅的呼吸声,精神却愈发清醒。

一直挨到了清晨,眼见着晨光透过窗格落下条条框框的影子,朱璟背对着我起来了,路过桌子也没有停留,大步朝外走去了。

我吃了一惊,慌忙爬起来,果真桌子上空落落的,没了那熟悉的信件。

怎么回事?

我呆坐在桌前,只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似的,呼吸都沉重起来。

是王丽华不让他写了吗?还是说他自己放弃了?

虽然说不和王丽华通信对朱璟有利无害,何况我不用每次送信时都提心吊胆。

但这突如其来的事还是扰乱了我的心绪。

东宫是去不成了,我干脆去了朱璟的书房等他下朝回来。

我坐在书房外的廊下,背靠着葱郁的树木,没一会儿就听到两个姑娘走来,一边扫地一边轻声嘀咕。

“……你说的是真的?”

“全京都都传开了,那还能有假?”

“……那咱们马上就有新主子了?”

“希望是个好相处的……像王姑娘那样也行。”

声音突然戛然而止,我疑惑地回头,听到她们慌张的动静:“奴婢见过王爷。”

是朱璟回来了。

朱璟转过回廊,瞧见我愣了一下,他身后那俩扫地的姑娘脸都白了,匆匆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怎么来这儿了。”他走到我身边,干脆一撩袍也坐了下来,

我心里还惦记着放才婢女说的话,一时竟把信的事抛下了:“您……要娶王妃了?”

“不是我娶,是府里需要王妃。”他神色平静,说起自己的终身大事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陛下今早赐的婚。”

我有些怅然:“那信……”

“不写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安静地看着地面,身后阳光透过灌木洒下斑驳的光影,“以后也不必为我送信了……丽华现在过得很好,我不该打扰。”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哀叹他对王丽华的情谊被轻飘飘拒绝么?

我没有那个立场说些什么,最后也只是干巴巴问他:“您什么时候大婚?奴婢好早些准备。”

很长一段时间朱璟都没有说话,只有隐约的风声吹动枝叶。

我忍不住抬头偷瞄了他一眼,正对上朱璟无奈的眼神。

“你不必做这些。”他低声道,“你已经不是她的女官了,也不是朱府的婢女。”

我着实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愣住了。

可是除了这两个身份,我还能是谁呢?

从小我娘就告诉我,做人要有自知之明,时刻谦逊小心,才能安稳一生。

我家不是什么显赫大族,我也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就算入了朱府当了侧妃,也是借了王丽华的光。

我须得做好自己分内的事,谨慎,小心,谦逊,不争不抢,不出风头,不蠢到成为别人的靶子。

我一直都做得很好。

我一直都做的很好,好到我以为这就是寻常人该有的做法。

四

王妃入府那天,是元月第一天,下了大雪。

我躲在柱子后,偷眼瞧着盛大的排场,满眼朱红的火焰,窸窸窣窣灼烧了眼眸。

前来恭贺的人太多,我只远远瞧了王妃一眼便回院子了,直到第二天去敬茶,才真正看清了王妃的模样。

王妃姓柳,单名一个云,是淑太妃的娘家侄女,也是二皇子的表姐。

皇帝如今到了耳顺之年,膝下三个皇子暗中斗得不可开交,都想把朱璟这个有兵有势的大助力拉拢到手。

最终让王丽华抢先一步,将我抬入朱府做了侧妃,将朱家拉上了太子派的船。

而如今进府的柳云代表了二皇子一派,是正妃,又是皇帝赐婚。

朝堂那群臣子一个个都是狗鼻子,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动静,机敏的已经倒戈,如今朝堂上二皇子已隐约压了太子一头。

这不是一件好事,特别是对于我这个“太子党”来说。

敬完茶后的每一天我都战战兢兢去请安,提心吊胆听着院里的动静,堤防着柳王妃对我下手。

然而一直到开了春,冰雪融化流淌成河,我也没有等到王妃的“敲打”。

反而是和王妃处得久了,连她们院里的姑娘也认识我了,偶尔还会笑嘻嘻过来请教帕子的织法,或者请我过去吃茶。

王妃有一手好茶艺,耐心十足,人又漂亮,做起什么来都是赏心悦目,有时和一屋子的姑娘们说说笑笑,王妃就在一旁泡茶,满屋子茶香混着日光,让人温暖得要睡着。

朱璟也来过几次,瞧见我倒是有些诧异,不过很快就习惯了,经常过来一起蹭茶,或者坐在我旁边看书。

后来我知道了王妃其实还有个与她私定终身的表哥,结果一道赐婚圣旨下来,硬生生劈开两人。

“我不甘心。”柳云说,她手里还捧着刚泡好的茶水,袅袅白雾在日光下升腾,“但我只能不甘心。”

“我是柳家的女儿,家族给了我荣华富贵,我也当为柳家献出自己。”她看着窗外的绿荫,声音平静,眼底却空落落的,“这是最好的选择。”

“以往我是柳家女,如今是朱家妇,这辈子,不能再有第三个称谓了。”

……不会伤心吗?

……不会在这深宅里,在夜深人静时想起以前发亮的日子吗?

我侧头看着王妃低垂的眉眼,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心悸。

我又能比她好到哪儿去呢?

我藏在心底的人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心思,而我一辈子都可能开不了口,因为我是如此胆怯,怕被太阳灼伤,宁愿抱着这样的心思埋入棺木,在地下长眠。

五

夏末之际,王丽华来了朱府拜访王妃。

按理说,王丽华的身份本不该亲自来,顶多派人下个帖子邀王妃去东宫。

如今人忽的来了,倒是让我紧张起来。

我不得不承认,几个月的相处下来,我对王妃有了不少好感,又深知王丽华娇纵的性子,一边担心她为难王妃,一边又好奇她们在说什么。

朱璟得了消息也匆匆回来了,没注意到一旁的我,大步跨上台阶,正赶上王妃从会客厅出来,两人擦肩而过,背道而驰。

王妃倒是瞧见我了,邀我一起去湖边喂鱼。我俩围着栏杆坐着,我心不在焉捏着一把鱼食,频频往会客厅那边瞧着。

“你在担心?”王妃突然开口。

“……没什么好担心的,一个王爷一个太子妃娘娘,哪儿轮到我担心。”我低声道,抛了一把鱼食到湖里,看水面掀起波澜,鱼儿争食。

“你啊,什么话都憋在心里。”王妃撇撇嘴,也抛了一把鱼食下去,“王爷便罢了,那太子妃娘娘可不是个好说话的。”

“这从何说起?”

“你不在屋里,没见那高高在上咄咄逼人的样子,明里暗里问我有没有怀上。”

我这才想到王丽华入主东宫已快四年了,肚子毫无动静,而太子的几个侧室也是如此。

民间已经传言太子不能生育了,而二皇子上个月刚得了麒儿,乐得缠绵病榻的皇帝当场赏了封地。

朝堂局势愈发风起云涌,而王丽华这次到来,更是让我嗅到了不详的预感。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隐约的争吵声,越来越近,我紧张地拉着王妃躲到了假山后。

这片湖在出府的必经之路上,不过通向的是王府后门,我和王妃屏住呼吸并排蹲着,倒是有种做贼的感觉。

“你还是不肯帮我么?!”

“这事不是那么简单。”

“你就是不想帮我罢了,找什么借口!本宫把话撂这儿了,要不你让本宫生个孩子,要不就让王怀月生!”

“没有孩子,他就坐不上那个位子,我也当不了皇后!”

接着是一大段的沉默,直到王丽华气得啪啪啪往外走,朱璟才终于开口,他好像是把王丽华拽到了怀里,我听到王丽华沉闷的哭声。

“我帮你。”

朱璟说。

“你想要的,我给你。”

我呆呆靠着假山,看着湛蓝高远的天空,夏末剧烈的阳光刺得双眼发痛。

直到王妃递给我手帕,我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我没事。”我攥着手里的帕子,对上王妃担忧的目光,想裂开嘴笑一笑,嘴角却宛如挂了铅块,沉重地抬不起来,“我没事。”

我说。

“我只是……”

我只是有些难过。

没关系的,我对自己说,我早就知道了……

早知到自己不会成为朱璟的最优选,他所有的偏爱都给了王丽华。

但听到他毫不犹豫答应时,我还是感到了掏心挖肺的疼痛。

肩膀被人抱住,王妃的胳膊揽着我,我听到她平静的声音,在耳边像炸响的雷声轰鸣。

“还不死心吗?”

还不死心吗?

我呆呆地坐着,脑袋里忽的像是有口钟在撞,嗡鸣声渐渐大了起来,像是潮水将我包裹。

六

自王丽华拜访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见过朱璟。

朱璟也没有提出什么生个孩子给王丽华的离谱要求,整天神神秘秘不知在忙什么。

虽然他每月十五还是来我的院子,但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以往还能谈几句书籍,后来就只剩下沉默,空白的沉默。

朱璟每日天不亮就出府,披星戴月回来,有时甚至半个月都不回来。

聚在王府外的不明人士也越来越多了,还会向王府里探头探脑。

王妃也沉了脸让下面的人谨言慎行,谁敢出去乱嚼舌根,就剥了皮挂在檐下风干。

我坐在她身边看到窗外阴云密布,秋雨落下时腾起细密的寒意,婢女前去把窗关上。

屋里光线暗淡如夜,我听着寒风呼啸拍打窗棂的哒哒声,听到王妃的一声叹息。

她说,山雨欲来风满楼。

话语里饱含深意,让人不安。

十月份时,二皇子外出打猎摔断了腿,朱璟一月未归。

十一月份,老皇帝驾崩,遗诏命三皇子登基,朱璟仍未归。

一连数月府里都浸没在窒息的静默里,所有人都闭着嘴悄无声息走来走去,穿行在回廊里,素白的帷幔纷纷扬扬如大雪。

府门也关了,每日除了采买食物谁都不能出去。

我有时候会跟着王妃的大婢女出府采买,就见街上也是悄无声息,人们都闭门不出,空旷的大街挂着丧,满目皆白,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年底时我们过了一个没滋没味的除夕,不到子时就早早散了,我回到自己院里,猛地看到雪地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月光映在雪地上像是明晃晃的银河,朱璟裹着玄色的斗篷,身上发上都落了一层薄雪,像是等了许久。

听到我急匆匆跑来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来,漆黑的眼也染上了明亮的月光。

“当心滑倒。”他扶了我一把,声音低沉,“几月不见,变冒失了。”

“……王爷,你……”我抓着他冰冷的袖子,一时疑心这是喝酒后的幻觉,大着胆子往他身上抹去,拍下肩上的雪花,“您怎么回来了?”

“除夕。”他似乎是笑了,“回来看看你这雀儿有没有惹麻烦。”

“能有什么麻烦,府里人都很好的!”我不满地嘟囔。

“不仅府里……”朱璟好像还要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过几日京都会有些不太平,府里有柳云我放心,她是个好王妃。但是……”

但是什么?

“但我不放心丽华。”

像是迎面浇了一桶冷水,冰得我大脑清醒起来,但身体却愈发冷了,冷得颤抖。

“……你愿意回东宫吗?替我看着丽华,等此间事了,再回府里来。”

“不会有事的,最迟四月我便回来了。”

如此风卷云涌的局势,我不信朱璟看不出来最危险的是东宫,而他偏生决绝地将我推进漩涡,只因王丽华还在东宫,太子离开京都时没有带走她。

我似乎是木然地站了许久,脑海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想,又仿佛想了很多。

我想到十三岁的某个冬夜,也是除夕。

那天是轮到我当值的日子,王丽华在正房那边还未回来,而旁的姑娘都回家去了,院里只有我孤身一人,哆哆嗦嗦抱着手炉站在廊下,正好遇上来找王丽华的朱璟。

他从墙边翻过来猛地落在我面前,把我唬了一跳,偷拿出来用的手炉都摔裂了,木炭滚出来与雪混在一起,脏兮兮的。

那时朱璟也不过十七八岁模样,正是大大咧咧意气风发的时候,瞧见我呆愣的样子手足无措地道歉,最后看我快哭出来了,才一跺脚,带着我溜出了府,满大街敲门,最终找到了一模一样的手炉。

他将我又送回去,偷偷摸摸站在墙角和我说话,再三保证不会让王丽华惩罚我。

当时他是怎么说的呢?

我想起来了,他说啊……

“没事!她骂你你就来朱府,本王绝不把你赶走!”

也许就是那个夜晚,我第一次感到了心底的悸动。

那是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像追逐着猛烈的风雪,吹开封闭的山谷,一瞬的天地宽敞。

“好。”记忆里少年的身影渐渐模糊,我低下头后退半步,答应了下来,“奴婢明日就回去。”

没有再看朱璟一眼,我转身回到了屋里。

七

三月开春,前太子反了。

我回到了东宫,这里只剩下了一些老弱病残,也被新帝软禁了起来。

所有人都挤在一处院落里,王丽华还是那副娇纵的样子,要丝绸穿,要燕窝吃,没有就发脾气。

我忍着士兵们的调笑,低声下气讨来的精细东西都给了王丽华,顺着哄着,王丽华的脾气却一天天坏了起来。

顾及着我还是朱璟的侧妃,没有太为难我,而把所有的不顺心和怒火都发泄在太子的几个侧妃身上。

几个侧妃也不是软柿子,眼见前太子的军队节节败退,自知没有什么翻盘的希望,几乎是绝望地自暴自弃,渐渐也开始反抗王丽华。

有几个嘴皮子利索又泼辣大胆的,每天都和王丽华呛声,院子里鸡飞狗跳,我就偷偷躲到外面墙角,看着头顶四四方方的天空。

我开始掰着手指数日子,一天,两天……朱璟什么时候回来?

十天,十一天……不知道王妃还好吗?

二十天,二十一天……

朱璟领新帝命,带领边疆驻扎的朱家军北上,在徐州大败前太子的军队,新帝派人顺利将兵败的太子解押回京都,投入大牢,并要求朱璟遣散军队,独自回京复命。

半个月后,新帝终于腾出手处理东宫的人了,士兵们撞门进来,铁靴子齐刷刷跺着地,地动山摇。

到处都是哭喊声,尖叫声。

声音戛然而止的时候响起刀砍入血肉的闷声,和骨头咯啦的声响。

我带着王丽华躲在衣柜的暗格里,门缝外透出细长的火光,蛇一样在王丽华脸上弯弯曲曲游着。

有士兵的影子在窗外晃来晃去,我看着王丽华面带嫌弃地换上我的衣裳,自己也换上了王丽华素日的华丽衣裙,揉乱了头发,又抓了把灰抹在脸上,推门走了出去。

我迈开步子奔跑,长长的裙摆攥在满是冷汗的手心,迎面而来粘腻的风,沉重的脚步声很快追上了我,恶狼般紧紧咬在我身后。

我奔跑在纵横交错的小巷里,起伏不平的砖石抢去了我的鞋子;我奔跑在月光朗朗的街上,破碎的青石板扎入脚掌;我奔跑在碎石遍布的山路上,鲜血淋漓,一步一个血印子。

最终我跑到了京郊的山谷,在狭窄的一线天后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山谷呈葫芦嘴形,易守难攻,是进入京都的必经之路。

士兵已经围上来了,我站在山谷前,风卷着衣袖翻飞,恍然间竟有乘风直上九万里的感觉。

但我没能飞起来,我举着王丽华镶满珠玉的剑与士兵对峙,看到他们的盔甲渐渐染上赤红的火焰,他们的眼神逐渐惊恐,看着我身后的方向。

我回头,一支箭高高飞来,擦过我飘起的鬓发,扎入一个士兵的胸膛。

而身后的平原上,越来越多的火把聚集,漆黑盔甲的军队骑着马匹奔来,月光的银和火光的赤红混杂成跳跃的火焰,宛若游龙。

而方才射出一箭的,正是队伍最前端的将军,他骑着马奔来,一剑将四散的士兵砍倒。

尔后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他没有摘下头盔,但我知道他是谁。

我忍不住笑了,应该是笑了吧?虽然脸已经紧绷到微微抽搐的地步了,但我还是努力牵动着嘴角,我想让他知道,我很高兴。

但笑着笑着眼睛就痛起来了,寒风吹散满身的冷汗,手中长剑坠地,我捂着脸蹲下,不想让朱璟看到我哭得一脸鼻涕泡泡的模样,但很快一双手就伸了过来。

“哭什么,傻了?”他熟悉的眼看着我,低声笑了笑,抹去我脸上的泪水,“现在成了脏兮兮的雀儿了。”

“……我没想到……你会来。”

我知道朱璟会返京,却不知道如今走到了哪里。我独自引开士兵时,只想着王丽华能活下去……

王丽华同我不一样,还有人在等着她,还有人在爱着她。

朱璟叹了口气,将我抱到马上,命大军原地待命,他则偷偷带我回了朱府。

早已得了消息的王妃提着灯在后门等着,我被她的婢女们洗刷干净,塞到了自己床上。

王妃没走,心事重重坐在内室,我躺在床上能看到屏风后她模糊的身影。

今夜无人入睡,所有人都在外面待命,王妃时不时朝外面张望,偶尔有婢女匆匆进来低声汇报,窗缝卷进的风浮动烛火摇动,在墙壁投下扭曲拉长的阴影。

我撑不住,微微眯了一会儿,快天明时突然听到訇然作响的撞门声,王妃站起时木椅翻倒的碰撞,还有她压低了的厉喝声。

“慌什么!”

“王妃娘娘……王爷他,他……”

“把舌头捋直了回话!”

“……王爷他打进皇宫啦!”

八

朱璟以新帝篡改先帝遗诏,残害手足兄弟为由,打着清君侧的名义悍然领军攻入京都,一夜之间将禁军打了个猝不及防,等到天明之际,一切已尘埃落定。

新帝和一干后妃被囚在寝宫,朱璟忙着收编军队,镇压臣子,还要准备登基大典,暂时将王丽华和朱府的一众人带进了后宫。

王丽华住在椒房殿,我和王妃住在侧殿,彼此间也算是相安无事。

四月底时朱璟举行了登基大典和封后仪式,王丽华的身份由王家嫡女变成了王家旁系的女儿,头衔也由太子妃变成了王皇后。

王妃被封为了柳皇贵妃,我则封了贤妃,搬去了椒房殿隔壁。

当上了皇帝,朱璟愈发忙碌,除了初一十五会去王丽华宫里坐坐,平常时候根本见不到人。

我是随遇而安的性子,对宫里的日子适应良好,不过也可能是新鲜感还没过,每日去柳云那里蹭茶,一坐就是一天,再慢慢踩着晚霞回去。

日子晃悠悠到了十月,我还在柳云院里摇着扇子看她煮茶,就见宫人急匆匆进来,说皇后怀孕了。

王丽华指名要我照顾她,她说信不过宫里的人。

我便搬去了椒房殿的侧殿。

王丽华怀的头胎,孕吐极其严重,饭也吃不消,脾气愈发古怪无常。我回回见王丽华,她都是一副冷淡模样,问我朱璟什么时候回来,见我答不上来就发脾气,在屋里乱砸一通。

一直到胎儿稳定了,预产期也一日日逼近,王丽华才不再折腾人了。

也可能是因为怀孕症状太过严重,没力气折腾了,整个人变得安静平和,大多时候都安静地摸着肚子,低垂的眉眼少了些美艳的攻击性,多了些憔悴的温和。

朱璟每天下了朝都会来陪她,吃饭要亲自试过,走路也扶着。

他是个极好的丈夫,也会是个好的父亲,我曾无数次见到他将耳朵凑到王丽华高耸的腹部,脸上没了冷然的肃杀之感,挂上了欣喜的笑。

我有时觉得他们这样相伴一辈子就很好,他们有少年的情谊,彼此知根知底,熟悉对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默契到让人心生羡慕都不能。

柳云笑我傻得出奇,哪有人会把自己喜欢的人拱手让人呢!

我不说话,只是笑,没告诉她我已经有些放下了。

四月份的某个夜晚,我在梦中被雷鸣惊醒,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靠着墙睡着了。

殿里烛火已经灭了,我摸黑点起灯,一回头就看到挣扎着半坐起来的王丽华。

“娘娘怎么醒了?”

王丽华不说话,靠着墙坐起来。

她这几个月瘦得厉害,吃了多少东西都吐一半,整个人都瘦脱相了,睁着一双突出的,布满血丝的眼直愣愣看着我。

“……睡不着了。”她沉沉吐了口气,“本宫感觉有些气闷,你陪本宫说会儿话。”

说是说会儿话,其实只有王丽华在说,她说起她的幼年,说起自己不受宠的母亲,说起宠妾灭妻的父亲,说起被恶意倒在雪地上的饭食,说起自己泼了庶妹冷水,代替她进宫参宴,一鸣惊人,说起渐渐堆满珠宝的妆台,说起那个桃树上笑着的少年郎。

我安静地同她坐在屋里,风雨被挡在布满烛光的殿里,她的声音布满了冰冷的雪光和泪水,晃悠悠落在枕上,落在她抓着我的手里,落在我们肩头,沉甸甸的。

“……我娘死的时候,尸体被姨娘拉去烧成了灰,倒在了我们门前。”

“……还有我的庶妹……叫什么不记得了,除夕时我饿得在厨房偷东西吃,被她发现后一脚将饭食撒在了雪地里,让我学狗吃。”

“……我那时候就发誓,我要变强,站得比所有人都高,我要坐上这天下最尊贵的位置,让他们害怕得发抖。”

“您已经做到了。”我低声道。

“……是啊。”她偏过头看着我,“我一开始当上了太子妃,结果太子不能生育,无法继承皇位……我知道朱璟有办法,他总是有办法的。”

但她没能再说下去。

王丽华猛地抓住我的手,长长的指甲陷入我的血肉,我疼得几乎大叫,却看到她额头滚滚而下的汗水。

“……肚子……肚子。”她低声呢喃着,爆发出痛苦的尖叫。

要生了?可预产期不还有一个月吗?

稳婆们来了,宫人也已经就位,我不安地派人给朱璟报信。

他今日似是微服私访,去了城外,更何况今夜暴雨连绵,根本不可能立即赶回来,而里屋王丽华的哭喊声已经传出来了,混着时不时炸响的雷声,烛火狂摇,影影绰绰的鬼影在四周飞舞。

我听了一夜的哭喊和风雨声,浑身的衣服被汗浸湿了一遍又一遍,守在王丽华床头给她擦汗,一盆盆血水摇晃着出去,却还是源源不断涌出更多的血液。

王丽华的脸色一点点惨白下去,随着时间的拉长,她已经从声嘶力竭喊着“朱璟”变成了声音微弱地叫着“母亲”。

我握着她的手一声声叫着她的名字,她好似终于回神,慢慢看了我一眼。

“怀月……我好像看到母亲了……”她叫着我,眼珠子却一点点转向大门的方向,嘴角勾起僵硬的笑,好像看到了什么令人欣喜的人。

朱璟直到天将明才匆匆赶回来,浑身狼狈,仿佛在泥潭里滚了一遍。

我一开始没有看到他,只是木然地跪坐在王丽华床前,握着她冰冷惨白的手。

直到孩童有气无力的哭声响起,我才如梦初醒,回头对上朱璟难以置信的双眼。

九

王丽华难产而死,留下一位小公主,养在我和柳云膝下。

小公主叫娇女,幼时皱巴巴像猴儿,长开了就发现眉眼和她母亲有六分像,朱璟经常看着她失神,我知道他是想起了王丽华。

王丽华的死是朱璟心头的刺,他从来不提起,却总是在喝醉后的夜晚走到我宫里来,看着我发呆,看着看着就笑起来,问我:“你们家小姐去哪儿了,怎么不见?”

我沉默着扶着他躺下,一边吩咐人去煮醒酒茶,一边拧帕子给他擦脸。

朱璟在我宫里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不论是喝醉还是清醒,他下了朝便过来,在一边批奏折,我则在旁边看书,给他研墨添茶。

朱璟甚至不知打哪儿弄来一只罕见的纯白毛的雀儿挂在我檐下,雀儿胆小,一碰笼子就吓得扑腾。

午后娇女会来找我,碰上了朱璟就缠着他给自己讲故事,听着听着就在我怀里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给娇女打扇,一回头就能看到朱璟看着我们笑。

这样的日子简直和梦一般。

我有时会在夜里突然惊醒,转头就看到朱璟在半沉在阴影里的侧脸,他躺在我身边,发丝与我纠缠,距离近得微微一动就能碰到。

然而我始终没有伸手去触碰。

我怕这真的是梦,触摸到就会破裂。

娇女五岁时,朱璟终于在臣子的劝谏下选了秀女填充后宫。

我抱着娇女和柳云坐在一处,目光掠过一个个嫩芽儿似的姑娘,感慨着自己居然也成了快三十的老姑娘。

直到我看到人群里高高仰着头的王丽华。

不……只是一个长得和王丽华八分像的姑娘。

我有些怔愣地看着那张脸,又回头去看朱璟,他眼底爆发出令人心悸的亮光。

我的心摇摇晃晃沉下去,沉下去,一直落到看不到的深处了。

果然,朱璟再没来过我宫里,他封那个姑娘为昭仪,几乎是夜夜宿在她宫里。

不过那姑娘空有一张和王丽华相似的脸,却没有王丽华的脾性,太过温柔小意,两个月后就朱璟就失了兴趣。

此后涌出来更多的什么李昭仪杨婕妤,皆是同王丽华有些相似之处,比如眉眼像,又如穿衣打扮像,再如脾性像。

可惜这些姑娘没一个能长长久久得宠,朱璟自顾自的垂怜与爱像太阳温暖,也如落日般走得毫不留情。

不过这倒同我没什么关系,我已经彻底放下了那些情情爱爱的事,和柳云搬到了一处,关门安静过自己的日子,谁也不见,在宫里齐心协力养着娇女。

瞧她歪着头念诗,瞧她蹦蹦跳跳追蝴蝶,瞧着她跟柳云学泡茶,瞧她胖乎乎的身子逐渐抽条发芽,眉眼弯弯,笑容明朗。

娇女九岁时朱璟有了第一个儿子,封为太子,接着又有了一对儿龙凤胎姐弟。

宫里的人越来越多,朱璟把国家治理的很好,海晏河清,人们也安居乐业,除了一直不立后,也没什么让大臣和百姓议论的。

娇女十五岁时,与镇国将军的嫡子订下了婚约。

过了两年公主府也修好了,出嫁时我和柳云给她梳头,在镜子里看到娇女通红的双眼,柳云笑话她和兔子一样。

娇女走后宫里一下就冷清起来,我仍旧和柳云住在一处,两个人还有个伴能说说话。

娇女二十岁时生下了麒儿,小家伙肉嘟嘟的,被娇女抱在怀里只露出一张脸,我和柳云凑过去拿娇女小时玩过的拨浪鼓逗弄,引得小家伙咯咯笑。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过去,像是指缝里的沙,握不住。

偶尔有一次我在宫里散步,不知怎的走到了自己旧日的宫殿里,廊下还挂着那只鸟笼。

但那只纯白的雀儿已经不见了。

我已经记不清它是死了,还是飞走了。

十

娇女二十五时,柳云病倒了。

她这病来势汹汹, 没几天人就瘦得脱了相, 我坚持要照顾她,却被她嫌弃地赶走。

柳云怕过了病气给我, 关着门一直不肯见我,我只好偷偷守在她门前。

可惜我也快五十了, 身体受损,愈发疲惫,经常待不了多久就被宫人强行拉着休息了。

不知道第几个秋日的时候, 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晴空万里万云,是个极好的天气,就连柳云的精神也好了很多。

我们隔着窗子说话, 谈起娇女的孩子会读诗了,摇头晃脑的样子像是娇女的缩小版。

就在那时我好像突然听到柳云笑着在叫我的名字,我努力把耳朵凑到窗子上, 想听清楚。

但说着说着, 慢慢的,就没有声音了。

没有声音了。

我在她窗边站了许久, 明白我再也看不到她了。

柳云下葬后娇女匆匆回来了一趟,陪我在宫里住了几日便又走了。

现下这深宫里只剩下我一人了。

我开始整日整日沉浸在书里, 以此来打发时间,到了夜里却睡不着, 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直到晨曦微弱的光顺着床腿慢慢攀爬到墙上, 然后圆日破开云海,将连绵的朱墙琉璃瓦照得像是烧起来般夺目。

而我的注意力也越来越不集中,经常是看着书,思维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总是要宫人来提醒, 我才如梦初醒地合上书。

夜里我也会想起过去零星的记忆,原本模糊的画面被一遍遍回顾着,也像是刷了一层透亮的油, 焕发出昏黄的柔光。

无数画面飞速在面前展开,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王丽华时。

她穿着绫罗绸缎昂着头从马车上走下来, 用一块银子买下了我, 带我逃离了那个只有挨打和挨饿的家。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朱璟,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从树上跳下来, 发尾卷起灿灿的日光。

我想起柳云在光影里煮茶, 袅袅白雾遮蔽了她的容颜。

我想起在火光里奔跑的夜晚, 山谷而来的风吹起衣袖。

我想起小小的娇女安静的睡颜,她沉睡在夜里, 柔软的发像是生长的枝丫。

我难得感觉有些困倦了。

呼吸声也平缓下来,我闭上了眼。

深宫的夜还是那么安静,十年如一日也能将人磋磨殆尽, 我陷在温和的夜里,像落入水中,此起彼伏的海水推动着我落下,落下, 遥远的地方传来拍打翅膀的声音,有一只浑身雪白的雀儿昂首飞越高高的朱墙,飞向云外的远方。

渐渐看不见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