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节 容筝
第 47 节 容筝
新婚那天,我的族人被灭。
他回宫转手娶了白月光,让我跪在殿外,听他们一夜欢好。
他纵容她抢走我的屏风,毒杀我的阿布。
他说要替我族人报仇,却处处阻挠我报仇。
殊不知他烂在心里的秘密被我发现。
直到我坟头长满青草,他也不知道我在哪里。
1
我跟随李璟回到大宣的第 6 个月,他迎娶了白月光秦湘。
自她进宫后,李璟就不大来找我了。
所有人都在传,说我快要失宠了。
“听说她是个蛮夷女子,克死族人,还死皮赖脸缠着殿下,要不是殿下看她可怜,怎么会带她进宫?”
“就是,没名没分地跟着太子殿下,连个通房丫鬟都算不上,姑娘家家的也不嫌害臊。”
“殿下与丞相之女青梅竹马,要不是殿下失踪,早就与她成亲了,还轮得到她?”
我回身往屋里走,转头阿布就把那几个嘴碎的宫女处理了。
隔天,秦湘带着乌泱泱一帮人来找我兴师问罪。
那几个宫女见风使舵,一早就被她收买了。
秦湘抬着一张高傲的脸,仔细打量我和阿布,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噗嗤笑出声来。
“你就是殿下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听说你救了殿下,可是殿下好像没有要娶你的意思,一个蛮夷女子终究是难登大雅之堂!”
她越说越得意,眼睛都要瞪到天上去。
“我原本还担心殿下会变心,原来他不在的这一年里,一直都没有忘记我,那我就放心了。”
她将一封封书信扔在我跟前,信里都是李璟写给她的思念。
我突然想起成亲前夕,我从草原回来,去毡房找他,他慌乱收起案桌上的纸砚。
我以为他又在给他的家人写信,就在旁边替他磨着墨“你放心写吧,我不会告诉父王的。”
父王虽然看重他,但在他之前,部落里面曾经混进来几个细作,父王眼里容不下沙子。
他给家人写了好几封信,都石沉大海,寻找家人的希望落空。
他温柔笑笑,轻轻一扯,把我扯进他的怀里。
他吻着我的唇,温柔得像一潭春水。
他说他写信找他的家人,希望他的家人能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那封未完的书信,就静静躺在他的案桌抽屉下。
直到婚礼那天,他的家人没有来,等来的却是塞齐的背叛,族人的屠杀。
我看着散落在脚下的书信。
原来,他说的家人是秦湘啊。
2
我跟李璟来大宣的第 3 个月,大宣皇帝给李璟赐下婚事,我才知道秦湘的存在。
李璟当时给我的解释是,他是太子,左右不了自己的婚事。
所以他也没有办法给我封号,替我族人报仇。
第 5 个月的时候,我从宫女那里听说起他与秦湘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我一直不信。
现在回过头来看看,他写给秦湘的那些情书,我自嘲地笑了。
这一笑,倒惹得秦湘不高兴了。
她大约以为我是在挑衅,她一把夺过跟前的花瓶要朝我砸来,阿布眼疾手快,一脚踢在她的腿窝上。
她摔在地上像一只乌龟,她手里的花瓶也在跟前裂碎了,有一个碎瓷片扎在她手上,流出了血。
她还没过门,李璟就把她宠上了天,她大约以为没人敢动她。
何况还是我这样一个没名没分,任何人都可以踩一脚的人。
“好疼,如果殿下知道……”
她话还没说完,阿布就一巴掌扇了上去。
“你敢砸公主,你算个什么身份!”
我蹲在她跟前,捏着她的脸,她的脸软软的,红红的,捏在上面很舒服。
于是我捏过来,捏过去,秦湘恶狠狠瞪着我,我问她:“你疼不疼啊,你疼不疼啊。”
秦湘骂我疯子。
我起身歪在椅子上,看着秦湘肿起的半张脸,积聚在胸中的郁气才稍作缓和。
3
我的父王和哥哥都不在了,我怎么能不疯。
如果他们还活着,父王应该已经征服 3 个部落,成为西洲铁达尔汗。
哥哥是最英勇的将军,应该已经成为科尔沁新的部落首领。
我是家里最没出息的孩子,我没有他们有远大的志向,我只希望他们平平安安地。
大宣这几年一直觊觎我们西洲的势力,好不容易游说父王臣服,我们西洲就出了事。
对于大宣来说,只要西洲永远臣服大宣。
换不换主人,跟他们没有关系。
所以他们没有打算替我报仇,李璟也帮我报不了仇。
李璟来时,我正在绣衣带,手指头上全是针眼。
这衣带比我从前绣得还要好看,只是上面沾了几滴我手指上的血。
李璟估计是嫌弃,我把衣带像献宝似的捧到他跟前,他看都没看,直接丢到一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几个太监上前想押阿布,被阿布反手几步打倒在地。
李璟大概是忘了,阿布的身手在西洲能对敌 5 个。
就算是他,也不是阿布的对手。
他头一点,黑暗中就有几个身手了得的暗卫出现制伏了阿布,他们把阿布压倒在他脚边。
他脚踩在阿布手上,用力一碾,阿布疼得倒吸一口气。
“一个贱婢,也敢伤害湘湘。”
他不是来看我的,他是来替秦湘出气的。
他罚的是阿布,打的却是我的脸。
我心下冷然,走上前把他推开。
他周围的侍卫上前来拉我,被他制止。
他拉住我的手,温柔地说:“小筝,我与湘湘从小一起长大。没去西洲之前,我本来就要与她成亲了,你不能欺负她。”
他根本不管,是不是秦湘先来招惹我。
他只是见不得她掉眼泪。
何况我一个没名没分的人,要是待在这东宫,早晚也是被他白月光欺负死。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放我走。”
李璟惊讶:“你想去哪里?西洲你回不去了。”
“去哪里都好,总之不想待在这里。”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愠色,盯着我:“你不想报仇了?除了我,没有人能替你报仇。”
“我自己能报仇。”就算是玉石俱焚,我也要杀了塞齐那个奸佞小人。
他上前来抱住我,温热的气息吐在我的耳边:“再等等。”
可是要等到什么时候?
塞齐是我们西洲最厉害的将军,父王在最厉害的时候与他擂台比试都败下阵来,他能徒手杀死天祁山狼王,一拳锤爆狮子头颅。
那天洞房花烛夜,我自不量力去刺杀他,差点被他打死。
李璟如果晚点出现,说不定现在,我的墓前已经长满青草。
可是我又不能继续看着他坐在父王的位置上,无动于衷。
李璟说等,那就等吧。
我一定会好好活着,替父王和哥哥报仇的。
4
李璟离开前,看了眼丢在桌上的衣带,又看了看我满是针眼的指头。
他笑话我:“笨手笨脚的,别绣了。”
从前是他说羡慕部落的男子能有心爱的女子给他们绣衣带,他也要。
我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马射箭有两下子,做这绣活真是要了我的命。
可李璟哼唧,挠我痒痒,我最怕挠痒痒,他挠到我咬牙答应。
其实成亲那天我也绣了一条给他,只是哥哥说难看,我就没有给他。
如今这条我绣好了,他却不要了。
我看到他腰间挂了一只荷包,跟秦湘的一模一样。
我明白,他只是想要他心爱的人,为他绣穿戴。
他只是不想要我了。
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我的心口像是被人剜出道口子,椎心刺痛。
李璟的衣角卷着风,消失在门前。
我揉揉眼睛,把眼泪化在手臂上。
我其实很少哭了,我的眼泪早在成亲那天,父王和哥哥被杀的时候,就哭干了。
我拿起剪刀,泄愤似地剪掉鸳鸯的头,鸳鸯的尾,鸳鸯的脚。
阿布和我一起来剪,我们看着脚下那细碎的衣带,痛快地笑了,阿布还在上面跺了两脚。
阿布给我手上着药:“公主辛苦做的衣带,李璟那狗东西不领情,便宜他了。”
我忍下哽咽,面无表情地吩咐她:“去给我准备衣裳,我要出宫。”
李璟没有给我名分,我出入宫是自由的,连秦湘这个准太子妃都管不着。
5
我们逛了好几条,买了好多东西。
阿布带着我翻过几道墙,我们偷偷回到东宫。
夜深了,东宫静悄悄地,我和阿布摸回自己房间。
阿布刚一掌灯,我就看到李璟那张冷漠的脸,把我吓一跳。
他卧在我的榻上,好像等了很久。
他眼睛瞥见我和阿布提在手里的大包小包,皱着眉问我:“东宫何时缺了你衣食,你要出去买?”
他是没缺过我衣食,可是宫女送来的都是冷掉的饭菜,阿布总要热一热,才能吃。
一个没名没分又失宠的人,日子能好到哪里去。
我没理他,拿出一只鸡腿就啃了起来。
这鸡腿咬在嘴里,真香。
我给阿布也丢了只,她站在旁边没吃,眼中露出悲悯的神色,就那样静静看着我。
我说:“阿布,你吃啊。”
她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动。
这鸡腿虽然没有我们西洲做的好吃,但它是热的,阿布特意让商贩多包裹了几层纸。
我又拿出烧鸡啃了起来,李璟在一边看着我,吞了吞口水。
我扯过一个鸡翅膀扔给他,他接住没有吃。
他明明想吃,却还在装。
以前他可不装。
在西洲草原的时候,我们偷偷顺了厨房好多东西。
我和他就倒在草原上,一边看月亮,一边吃东西。
他吃得比我还要多,我当时笑话他是一头恶狼。
他揽住我的腰,就要朝我亲过来:“现在我可不就是一头恶狼嘛。”
我躲开他,也开始挠他痒痒。
其实他也怕挠痒痒,我一挠他,他就开始跑。
最后我把那一袋东西全吃了,他只能恶狠狠地看着我,别提有多好笑。
现在他是大宣太子,哪能跟之前一样,他要注意仪态的嘛。
我瞪他一眼,最后把他手里的鸡翅也抢过来吃了。
我吃得满嘴都是油,他等我吃完,拿纸把我嘴上的油污擦净。
他揽着我的肩膀说:“下个月我要和湘湘成亲了,希望你们能和睦相处。”
原来他大晚上来,是和我说这个。
他怕他的白月光进门后受我欺负。
他从来不会考虑我会不会受欺负。
“如此,恭喜你又成亲了。”
我用了个“又”字来膈应他,他脸色果然变得很难看,在我腰上狠狠掐了一下。
我想起我们成亲那天,父王给我们举办了盛大的婚礼,我穿着厚重的礼服,头上戴着点翠玛瑙。
父王把我的手交到他手上,说:“我把我最疼爱的女儿嫁给你,你可要好好爱她保护她一辈子。”
李璟抱起我,面向西洲神祇,在我耳边发誓:“我李璟这辈子只爱容筝一个人,一辈子宠她爱她保护她,若违此誓,不得好死!”
现在我才知道他们大宣男儿发的誓,不可信。
因为他已经变心要娶别人,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父皇已准许我和你的婚事,赐封你为太子良娣,与湘湘同一天出嫁。”
他把我搂得更紧了,下巴贴在我的脸上,痒痒的。
这桩婚事说得好像是他李璟千辛万苦求来的,他是要我感谢他对我的不离不弃吗?
不,他只是怕那个誓言报应到自己头上。
我们西洲的神明挺灵验的,当年科尔沁部落久旱无雨,庄稼颗粒无收,父王带着我和哥哥去拜神祇,第二天就降了雨露。
他娶我那天也在神明面前发过誓,他不敢。
6
李璟和秦湘的婚礼办得很隆重。
宫中,朝中来了好多人,送的礼物能堆满五间屋子。
我一个人冷冷清清坐在角落,阿布陪在我的身边。
他们似乎忘记了,李璟今天要娶两个人。
一个是高贵的丞相千金,被封为太子妃。
一个是落魄的部落公主,被封为太子良娣。
他们不会知道,我才是李璟的发妻。
我玩着手中的杯盏,好几个杯盏在我手中跑来跑去,满满的酒水没有溢出来一滴。
这游戏是哥哥教我的,阿布直夸我厉害。
我来到大宣这几个月,一想起父王和哥哥,我就玩这个游戏,已经练得出神入化,能不厉害吗?
我看向被众人簇拥,被李璟护在身前的秦湘,突然有点羡慕她。
倒不是羡慕她太子妃身份多么高贵,就是羡慕她时刻都被人珍视。
她有秦相护着,李璟爱着,所有人都宠着。
曾几何时,我也是一个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珍宝。
父王疼我,哥哥宠我,李璟爱我。
可现在一切都成了笑话。
父王不在了,哥哥不在了,李璟也不爱我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阿布拿手帕来擦我的眼睛,我这时才发现,那不争气的眼泪又找上我。
我朝她笑笑,用手背划开眼泪。
原来,我不是什么都没有,我还有阿布。
7
秦湘估计是以为我被李璟冷落,所以伤心掉眼泪。
她走出人群,戴着李璟送给她的蓝海珍珠手镯,耀武扬威地来挑衅我。
我没理她,她眼睛滴溜溜转到我脖子上戴的玉石项链,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她忽然上前来扯我的项链,被阿布一把拉开。
声音引来李璟,秦湘靠在他怀里撒娇:“她的玉石项链,为什么和你的是一样的?是不是你送的,你不会喜欢上她了吧?”
她声音微颤,像是受尽委屈。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她的项链,如果不把她的项链拿下来,我就要把她的脖子拧断。”
这玉石,是我从神庙求来的,把它折成两段,编了绳子做成项链。
一条我戴着,另一条我趁他睡着,偷偷把它戴在他脖子上,他惊醒,脖子上挣勒出一圈红印。
他笑话我做得很丑,说他就像是我的风筝,被我牢牢攥在手心里,飞不走。
后来哥哥与他赛马结束躺在草地上,发现这条项链,笑话他娘里娘气。
他笑笑,把这条项链捂得更紧了,说他喜欢,哥哥也跟着笑了。
回来他就告诉我,他说他被我哥哥嘲笑了。
我笑着磨蹭着他的脸说:“你说你是我的风筝,那你就要一直戴着它,这样你才能被我攥在手心里,飞不走。”
他笑着,后来就一直戴着。
我看向他的脖子,那里空空如也,应该是秦湘让他取下来了。
也罢,我把玉石项链取下来,往后一扔,对着秦湘懒懒说:“想要,自己去捡。”
我提脚要走,李璟猛地拽住我。
“谁准你扔掉的?”
“给我捡回来。”
秦湘慌了,她大概是不敢深究李璟对我到底有多少感情,她慌忙拉住李璟说:“算了算了,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殿下不要为了我气坏自己的身子。”
他微微一愣,回头看了看我,冷笑着揽住秦湘走向人群。
8
大宣民风受到边境小国影响,在婚俗上较为开放。
前半程我和秦湘都没盖盖头,主要是喜迎宾客,吸收大家的祝福。
这和我们西洲相似。
后来大宣皇帝来了,我和秦湘被盖上盖头,由嬷嬷搀扶着,同李璟一起向大宣皇帝行了跪拜之礼。
而后又行了夫妻之礼,太监一声高呼 “送入洞房”还没说完,殿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声。
来人说了一大堆祝贺词,大概是祝贺李璟和秦湘早生贵子,百年好合之类的话。
惹得大宣皇帝开怀大笑,周围也响起了欢呼声。
我没仔细听,从他开口第一句话,我的拳头就攥得紧紧得。
李璟在袖子底下握住我的手,示意我不要冲动。
塞齐,就算是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塞齐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绕到我旁边问李璟:“今日是殿下与太子妃大婚,那么这一位是谁,我们西洲九公主又在哪里?”
我与秦湘婚服不同,她是依照太子妃礼制定做的婚服,明眼人都知道盖着盖头的两位新娘,哪一位是太子妃。
李璟总不能娶我当太子妃。
塞齐明显怀疑另一个人就是我,李璟把我的手握得紧紧的,顺带也握痛了秦湘的手。
秦湘用只有我们三个人听到的声音说:“殿下,你抓得我手好痛。”
李璟这时才意识性松开她的手,我趁这工夫迅速摆脱他束缚。
揭开盖头,迅速从头上取下细长尖利的珠钗朝塞齐刺过去。
塞齐没有躲闪,他大概是觉得我杀不了他。
他静静站在那里,向我投来了挑衅的眼神。
我记得这眼神,我和李璟成婚那日,他杀了我父王和哥哥, 他就是用这眼神看我的。
他把我父王和哥哥的头颅挂在祭台上,任由他手下的人朝他们扔石头。
我父王和哥哥被砸得面目全非,可他还不肯罢休,还解开裤带在他们头颅上小便。
然后耀武扬威地对我说:“自古以来,成王败寇,九公主你也不要怨我。”
他看了看李璟和他身后的大宣士兵说:“要不是今日你与大宣太子成亲,你也该下去陪你父王和哥哥。”
当时我杀不了他,现在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那张丑恶脸,就算是拼了性命,我也要为父王和哥哥报仇。
我使尽全身力气,我的珠钗还没刺到他,就被李璟抽出的刀剑打在了地上。
我瞅着碎在地上的珠钗,还没回过神来,就被李璟一个巴掌抽懵了。
我转了一圈感觉那地面离我越来越近,李璟转身把我扶住。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李璟,他也同样愤怒地看着我。
瞬间,整个场景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李璟和塞齐身上。
秦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揭开盖头,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大宣皇帝缩了缩脖子,挺直了腰板。
所有人都盯着我们,准备看一场好戏。
一场西洲新可汗与前朝九公主的好戏。
9
塞齐果然也没有辜负他们看戏的乐趣,他一看到我,就故作惊讶得说:“呀!原来九公主你在这里呀,害得我好找,瞧我给你带什么过来了?”
他手一挥,礼物箱源源不断地被送到我们面前,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命人一一打开,所有人都伸直了脖子去看。
人群中不时有惊赞之声,似乎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当最后一个箱子被打开时,我已经快要忍不住了。
李璟也看到了,巍然屹立在大殿中央的,是一件翡翠屏风。
周围人都开始咂舌称赞它的华贵美丽。
那是父王在我成人礼那天送我的贺礼,他说:“我的小筝成年了,我要把全天下最珍贵的宝物送给你。”
后来我才知道,那翡翠是父王从我出生开始就派人寻找了十多年的玉石翡翠。
那上面的宝石是父王一点一点镶上去的。
父王征战一辈子,从没有在哪里栽过,最后竟栽在这小小的宝石上面。
他笨拙得将宝石镶嵌在翡翠上,最后将它打造成屏风。
成人礼那天,他一步一步走向我,把它放到我手上。
哥哥为我欢呼,李璟在人群中为我欢呼,所有人都在为我欢呼。
塞齐也知道那件屏风对我的意义,因为那天,他也观了我的成人礼。
10
塞齐拿起那件屏风朝我走过来,我伸出手,我以为他要将那屏风递在我手上。
谁知他挑衅一笑,竟然变道走到秦湘跟前。
秦湘高兴得合不拢嘴,说:“这屏风好看,我喜欢。”
我看向李璟,如果他能帮我把屏风要过来,我就原谅他。
如果不是他阻止我杀塞齐,估计塞齐已经死在我珠钗下了。
塞齐之所以认为我杀不了他,就是认为有人会阻止我。
毕竟在大宣太子的婚宴上,没有一个人会愿意一个向大宣俯首称臣,每年进贡数千牛羊的忠实盟友被我杀掉。
而李璟是第一个跳出来阻止我的人。
我恨他。
李璟注意到我的眼神,但是他纹丝未动。
我只能眼睁睁得看着那件屏风落到秦湘手里,而秦湘又对我投来了得意的眼神。
我咬牙切齿得看着李璟,他明明知道那件屏风对于我的意义。
他明明知道……
他是大宣的太子,由他出面阻止,塞齐不会不听他的。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做。
秦湘喜欢那件屏风,他就默许塞齐送给她,完全不顾我的感受。
我知道,如果秦湘喜欢天上的星星,李璟也会拼命给她摘下来。
但他不会为了我做任何事。
我的手心被细长指甲剜出了血,疼痛顺着我的手心蔓延出来。
我要记住今天的痛,我容筝从来不是半途而废的人,不是!
11
我被送入新房的时候,阿布告诉我,李璟还在喜堂喝酒,她说她打听到了那件屏风被秦湘带进了新房。
我卸下凤冠霞帔,换了身衣服。
阿布带着我避开人群,轻松翻进秦湘的房里,我们躲在墙角。
秦湘把我的屏风随便一扔,差点碎掉。
我心疼地看着它,它离我很近。
秦湘根本不喜欢我的屏风,她只是想让我难受。
我一难受,她就高兴。
阿布打算找她理论,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是李璟!
新婚之夜他果然来了秦湘这里。
我根本不奢望他能去我那里。
他要去了,那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终于娶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姑娘。
用他们大宣的话来说,就是洞房花烛之夜,一刻春宵值千金。
他怎么可能去我那里呢?
洞房花烛之夜,就是要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过啊。
秦湘依偎在李璟怀里,他们两个喝过交杯酒。李璟就注意到了那件被秦湘扔在墙角的屏风。
“湘湘,那件屏风你不喜欢吗?你不喜欢的话,把它让给容筝吧。”
“谁说我不喜欢。”秦湘走到屏风跟前拿起它,说:“我只是不小心落在这里。”
她眼睛朝我们这边一瞥,我和阿布躲闪不及,被她发现了。
她走到李璟身边,没有拆穿我们。
她故意问李璟:“殿下,你喜欢过容筝吗?”
李璟愣了愣,问她:“为什么这么问?我今天来了你这里,不就是最好的答案吗?”
“不嘛”她摇着李璟的手臂跟他撒娇:“我就要你亲口说出来。”
李璟无奈又宠溺地摸着她的头,说:“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她。”
秦湘得意地看向我们这边。
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但是头一次听他亲口说出来,内心像把锥子在上面扎,锥心刺骨。
秦湘拉着他走到床边,准备就寝,她故意在我面前脱李璟的衣服。
阿布看不下去了,小声问我:“公主,走不走?”
我咬咬牙,说:“走!”
不走难道真在这里看他们啊?
我虽然未经男女之事,但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屏风只能等日后有机会再拿回来。
12
我们刚准备从窗户翻出去,秦湘就故意大叫:“快来人,有小偷!快来人,有小偷!”
我和阿布毫无疑问被赶来的侍卫包围了。
李璟看见我,以为是我吃醋生气跑来搅和他与秦湘的好事,不耐烦得说:“快回去!”
他屏退了侍卫,屋子里就剩下我们几个人。
秦湘也过来故意说:“我还以为进小偷了呢,原来是筝姐姐你呀!”
她唤我一声筝姐姐,实际上,我比她还小一岁。
我懒得理她。
竟然被发现了,就索性走上前抱起她放在桌上的屏风。
“我只是想来拿回我的屏风,无意冒犯你的洞房之夜。我这就走。”
我拉着阿布就走,李璟猛地拽住我。
“站住!”
“谁准你走的?”
我懒懒转身:“不走?难道要看你们在这里洞房花烛吗?”
他拧着眉,不耐烦得说:“把屏风留下。”
我就不!
秦湘明明不喜欢我的屏风,放在她那里,说不定哪天她不高兴,就把它砸了。
李璟见我执拗,伸手来抢我的屏风,我也不甘示弱,我们两个人扭作一团。
我让阿布不要来帮我,我一定会凭本事拿到屏风的。
李璟穿着繁复的婚服,施展不开,我踩在他冗长的裙尾上,他动弹不得。
他又喝了很多酒,这个时候已经稍显醉态,人开始左右摇晃,根本奈何不了我。
我虽然武力不行,但是我从小马背上长大,骑马他不如我。
我已经骑到他背上,他挣脱不掉我,我们都死死抓住那件屏风不松手。
秦湘看见我们这亲昵的动作,估计是觉得难看,又不想我破坏她的好事。
她说:“罢了罢了,这件屏风就送给筝姐姐了。”
我从李璟背上下来,她又反悔说:“还请姐姐为我和殿下守夜,这屏风我明早自然会送到姐姐房中。”
李璟愣了一下,但最终没有说什么。
守夜就守夜,从前母后还在世的时候,有一回她生病,我就替她守过夜。
她不能走路,我给她端水,喂她吃饭。
旁人都说这件事让侍女来做就行,我不想假手于人。
我总想着自己亲自来做,母后会好得快,但她最终还是离开了我。
况且李璟和秦湘有手有脚的,总不会还让我给他们端茶送水吧。
一晚上时间很快就会过去,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随便找个地方一趟就过去了。
我小时候顽皮,西洲的台阶,草原,山上,我哪里没有躺过。
他们不让阿布陪着我,不让就不让。
我为了能拿到屏风,只好让阿布回去。
13
他们撤了平日守夜的人。
那守夜的人离开前,还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估计是没见过哪个太子良娣给太子和太子妃守夜的。
我无所谓得靠在墙角,也不理他们嚼舌根。
我快睡着的时候,有人把我叫醒:“良娣,太子妃说口渴,你送点水进去吧。”
说罢,就把水递到我手上。
我疑惑这个侍女明明可以把水送进去,看来是秦湘想整我。
我打着哈欠把水送进去,转头就要走,秦湘叫住我:“姐姐,我有点饿了,你可以去厨房拿点吃的吗?”
“我衣服都脱了,我只能麻烦你了。”
我回头打量着秦湘,她衣服脱得只剩下一只肚兜。
李璟醉得不省人事,躺在她身边,她得意洋洋得笑着,问:“可以吗?”
我无奈又去厨房给她送了点吃的。
我睡着没多久,又被宫女叫醒了。
秦湘如此折腾几次,我睡意全无。
到了后半夜,我就听到了一些声音。
像是女子的呻吟声,我问那个第一次给我递水的侍女,那是什么声音。
侍女红着脸,不好意思得看着我:“那是太子妃的声音。”
我不明所以,她涨红着脸,解释:“就是做那个事……”
14
很快到了第二天,我就明白侍女说的是什么事。
秦湘给我送来屏风,得意得拉开衣领,露出里面光洁的肌肤,肌肤之上有一处处红印。
秦湘得意地说:“姐姐,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殿下昨晚要了我很多次,我全身酸软起晚了。”
我懒得跟她废话,让阿布送客。
她愤恨骂了一声,但走的时候还是春风得意。
我明白,她是炫耀自己受到李璟宠爱,笑话我受到李璟冷落。
我想起我与李璟在西洲成亲的那天晚上,我刺杀塞齐失败,他把我从塞齐手中救下。
他说他要保护我一辈子,不让我受到任何人的欺负。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那么真诚,那么信誓旦旦。
我抱住他,以为真的找到了一生可依靠之人。
毕竟除了他,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的父王没了,哥哥没了,族人没了。
我只剩他了。
那天夜里,外面火光冲天。
我哭了一晚上,他安慰了我一晚上。
我真的以为自己找到了一生中可托付之人。
到头来,却发现一切都是假的。
他有他喜欢的白月光。
他容不得他的白月光受到一丁点欺负。
但是他可以纵容他的白月光欺负我。
他从来不在意我的感受。
他随时把我践踏到淤泥里。
当天晚上,李璟来到我的院子。
我知道按照他们大宣的礼制,如果太子妃和太子良娣同时进门,第一天晚上要宿在太子妃那里,第二天就要宿在太子良娣这里。
他去秦湘那里是出自真心实意,来我这里却是为了完成任务。
秦湘是丞相之女,而我只是一个破落的西洲公主。
我没有强大的背景能强迫他做这件事,所有他也没有必要强迫自己来这里宠幸我。
我把他推出了房门,李璟骂我疯了。
我就是疯了。
谁都不要怜悯我,可怜我。
我是容筝,是西洲的九公主。
就算父王和哥哥不在了,我也还是容筝。
15
李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我把他推出门的报复,隔天他竟然让我去给他的白月光敬茶。
到了秦湘屋里,我才知道照他们大宣的规矩,良娣是要给太子妃敬茶。
我看着她那得意的眼神,我把茶杯放下,突然不想给她敬茶。
李璟叫住我:“别忘了你父王和哥哥的仇。”
李璟说过要替我报仇。
他这是拿这件事要挟我。
我如果不给秦湘敬茶,他很有可能不帮我报仇。
塞齐的身手我是见过的,我不想到了下面,父王和哥哥看见我,问:“怎么还没有帮我们报仇?”
我只好去给秦湘敬茶。
毕竟她是太子妃,我只是个良娣。
我把茶刚端到她手中,她突然松开手,滚烫的茶水就那样倒在她的手上。
她痛苦得叫了起来,手被茶水烫红。
李璟不分青红皂白扇了我一耳光:“你就是这样敬茶的?快给湘湘道歉。”
我没道歉,我反手抽了他一耳光,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没规没矩的,成何体统,你以为这是你们西洲?”
我没理他,我甩了甩手,打他把我的手都打疼了。
我不心疼他,我只心疼我的手。
他为了他的白月光不分青红皂白得打我。
那我为什么要在乎他?
他看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把我拉到秦湘面前,说:“道歉!”
他真是爱她呀,他的脸都被我打肿了,还在吵着让我给秦湘道歉。
我瞧着秦湘的小脸蛋,白皙嫩滑,我突然扬起手打了她一巴掌,跟她道歉说:“对不起。”
“你!”李璟看着我,怒极了,他还想打我,被阿布一只手拦下。
李璟还想让我跪下给秦湘道歉,秦湘手被茶水烫伤了皮,哭得梨花带雨的,很是可怜。
李璟没空管我们,抱起秦湘就朝外面走。
16
秦湘的手只是烫伤点小皮,太医说只要不用手,休养一段时间就能好。
可秦湘不乐意了,她跟李璟抱怨,让李璟杀了我。
李璟没同意她这无礼的要求。
她又跟她父亲秦相诉苦,秦相找到皇后说了这件事。
隔天,皇后就传李璟进宫。
我知道秦湘是皇后的亲侄女,但不知道皇后跟李璟说了什么,总之他回来脸色很不好。
大概就是让我不要伤害秦湘,但是皇后又不能真的随了秦湘的意,把我杀了。
西洲还没覆灭,我还是西洲九公主。
虽然我与塞齐有仇怨,但是如果大宣把我杀了,塞齐嗅到他们对西洲的态度,保不齐会产生二心。
况且边境小国也在隔岸观火,都在看大宣的态度。
李璟只能把我幽禁在屋子里,不让我出来。
我听说他每天除了上朝,大部分时间都陪秦湘。
陪她吃饭,逛街,放风筝。
秦湘才慢慢开始不追究我烫伤她手指的事。
十月的时候,秦湘怀孕了,宫里给她办了场喜宴。
也许是太子妃怀孕,普天同庆,李璟终于同意将我放出来。
17
李璟解除我幽禁的第二天,我和阿布打算逃出宫,连东西都收拾好了。
我不想再过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我要找塞齐报仇。
我不能让他活得好好的。
李璟说要替我报仇,我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李璟给过我很多珠宝,我把这些珠宝典当了,请高人去替我报仇,我想也是能成功的。
我也不想继续夹在李璟与秦湘之间。
那样我们三个人的日子都不好过。
李璟爱她,讨厌我。
我是多余的那个。
我们刚翻出东宫的第一道内墙,就被执勤的侍卫发现了。
侍卫刚打算报告李璟,就迎面撞见了挺着肚子的秦湘。
秦湘拿出李璟的令牌,笑意盈盈地对侍卫说,我是被李璟遗弃的太子良娣。
侍卫看了看令牌,还是不相信她说的话:“太子殿下交代过,任何人不得从东宫里翻墙出来。太子殿下还交代了,”侍卫看了看我“让我们尤其注意太子良娣。”
原来李璟早就预料到会这样,他把我的路都堵死了。
秦湘见拿令牌不好使,只得拿出秦相之女和太子妃的身份来压他们。
我不知道秦湘的目的是什么?
但总之不会单纯。
她应该是东宫里唯一一个希望我走的人。
这样也好。
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一致。
侍卫受到秦湘压迫感到为难,正踌躇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李璟出现了。
我的希望破灭了。
他命人将我和阿布抓回东宫。
我听说,李璟因为这事,第一次跟秦湘吵了架。
大概是秦湘触犯到了他的底线吧。
我难道是他的底线吗?
肯定不是。
我自嘲得笑笑。
他除了是秦湘的夫君,他还是大宣的太子,未来的储君。
他就算再喜欢一个人,也不会允许那个人来触犯他的底线。
秦湘已经触犯到了他的底线。
他的底线,就是掌权者的威严。
当天晚上,李璟来到我院子,他警告我不要逃跑。
那几个暗卫把阿布死死压倒在他脚下,他说如果我逃跑了,他追到天涯海角也会把我抓回来,然后杀了阿布。
他们在阿布脚上套了脚链,阿布从此行动受限,再也带不了我翻墙。
阿布的手臂也被他们打折了,从此再也不能握剑帮我打跑坏人。
我心疼得看着阿布,她还在不停地挣扎,反抗。
她说:“公主,没关系的,阿布虽然没有以前身手灵活,但阿布还能帮公主打跑坏人。”
怎么能没有关系呢,我抱着阿布。
我的傻阿布,你是这世上,唯一在乎我的人。
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李璟最知道我的痛处,他拿这个威胁我。
他不是人。
18
年初的时候,朝堂局势骤变,听说大宣皇帝病重,李璟回东宫的时间越来越少。
边境小国蠢蠢欲动,就连西洲塞齐都存了二心。
我和阿布细数着我们待在大宣的日子,我们有一半时间都在惶恐无助中度过。
我多少次在梦里见到我的父王和哥哥,他们问我为什么还不给他们报仇。
我中途找过李璟一回,我问他:“还记不记得我族人的仇?”
李璟说:“记得。”
他让我再等一等。
我用稻草做了个神似塞齐的假人。
阿布每天坐在旁边,看我朝“塞齐”放箭,别提有多痛快。
阿布的兄长是我哥哥的手下,塞齐的手下将他活活勒死。
如果哪天,塞齐真的死了,我想我和阿布能蹦到天上去。
等到李璟再来的时候,“塞齐”全身上下插满了箭矢。
李璟突然问我:“你恨塞齐,真的是因为他杀了你的父王和哥哥吗?”
我恨塞齐,不就是因为他杀了我父王和哥哥吗?
我不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
他盯着我,有些话想说,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最后,他把下巴抵在我的额头,喃喃道:“这段时间,你尽量避开湘湘,我怕她找你麻烦。”
我惊讶他是不是把话说反了。
从前都是他警告我不要伤害秦湘。
现在怎么反过来了?
我也懒得深究。
19
突然有一天,李璟身边的王公公给我送来一样东西,我打开一看,竟是我做的那两条玉石项链。
一条李璟戴着,秦湘让他扔了。
一条我戴着,我在成亲那天当着李璟面扔了。
王公公说:“殿下从来没有忘记与你的感情,你只需要静待他的好消息就行。”
我不知道他说的什么,他是李璟的人,都喜欢说一半藏一半,我没太在意。
春天花开的时候,我们西洲草原上开满了各种野花。
以前李璟总喜欢把它们编成花环,戴在我头上,他说我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公主。
阿布脚上戴着链子,行动不便。
她的手又被李璟派人折断了,提不起剑,但做些其他的小事是可以的。
我们只能一点一点爬上屋顶,可是这里看不到我们西洲。
于是我和阿布就躺在屋顶说着话。
屋下忽然传来脚步声,我定睛一看,原来是李璟。
他的身后几十米还跟着挺着大孕肚的秦湘。
我突然想跳下去。
我的脚踩在屋檐上,阿布来扶我。
我让阿布不用扶我,我就是想搏一搏。
李璟看我踩在屋檐上,张开双手,说:“小筝,你跳下来,我接住你。”
秦湘突然在他身后跌倒了,哭着说:“殿下,我好疼,你来扶我一下。”
我如果跳下去,他能接住我,我就原谅他带给我的一切。
一切的不公,绝望,奢望,亏欠。
可是,最后迎接我的,是松软的泥土。
我好疼,我真的好疼。
我想起他在父王面前说的,在新婚之夜说的,他说他要保护我。
我看着他抱着秦湘远去的身影,原来他说的都是假话。
20
秦湘那一摔,差点流产。
李璟将她拘在殿里好好养胎。
秦相也派了重兵守在她门前,生怕她有什么差池。
所有人都把这一胎看得很紧,听说找太医看过,生男孩的几率很大。
大宣皇帝直接下旨,将那一胎被立为皇长孙。
将来李璟登基,那他就是太子。
秦湘得意极了,她挺着孕肚,耀武扬威得来我院子,她身后跟着许多人。
她说:“我就要当皇后了,我肚子里怀的可是皇长孙。”
她让我给她行礼。
我没理她,我朝着假塞齐放着箭,一箭又一箭。
有那么一瞬间,她与假塞齐的人像重合。
我朝着它嗖嗖放了几箭,这几箭比先前还要凌厉,我觉得无比畅快。
她不敢靠近我,摸着肚子离得远远得,也不让我给她行礼了。
最好是这样。
如果她真的流产了,就算秦湘不杀我,李璟都得杀我了。
李璟估计是政务繁忙,没有时间陪她,她跑来我这里找存在感。
我不理她,她觉得好生没趣,往我屋子里走。
我放了没几箭,就听到屋子里传来“哐啷”一声。
我放下弓箭,阿布先一步走了上去,等我慌慌张张跟过去,她张开双手挡在我眼前,脸色发白。
“公主……别看了。”
我已经看到了。
那是我的翡翠屏风。
它碎得四分五裂。
那是父王给我的成人礼啊。
我把它们一块一块捡起,拼在一起,用胶缝合黏贴。
它们碎了。
我又拿来胶条粘合。
还是碎了。
怎么黏合都黏合不住。
我哭了。
我依稀记得我成人礼那天,父王说:“我的小筝成年了,我要把全天下最珍贵的宝物送给你。”
可是父王,你送我的最珍贵的宝物,它碎了。
是我没用,是我没有保护好它。
我抬起头,一步一步走向秦湘。
我估计我的眼神挺吓人的,我每走一步,她就退一步。
最后她被我逼到墙角,她手下的那些人都不敢上前,因为阿布手里抱了把长剑。
阿布的身手,在东宫里,人人皆知。
连李璟都不是她的对手。
李璟把她手臂折断了,但是秦湘不知道。
阿布抱着那把剑果然把她唬住了。
秦湘带来的侍卫中,有几个是她父亲秦相拨给她的。
他们没有见识过阿布的身手,没有被阿布唬住。
但他们轻而易举就识破了阿布。
他们拿着刀朝我和阿布走来,我和阿布连连后退。
秦湘意识到阿布在耍她,也不再怕我们。
她对着那些人发号施令:“给我把他们两个抓住。”
一屋子的人乌泱泱地来抓我们,阿布戴着脚链跑不快,我带着她跑。
秦湘让那些人把我和阿布杀了,那些人不肯。
她就拿出准皇后的架子威胁他们。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恨我,竟要致我和阿布死地。
她是李璟的白月光,李璟宠她入骨。
她肚子里的孩子是皇长孙,一生下来就是未来的储君。
她比我幸运得多,而我什么都没有。
我只有阿布。
当那一把长剑刺入阿布腹部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要完了。
我一把推开秦湘,把阿布抱在怀里。
我恶狠狠地盯着秦湘,她被我推倒在地,身下流出了许多血水。
她被这一幕吓坏了,估计她是第一次杀人。
她说:“我要杀你,是她活该,谁让她要来替你挡的!”
21
李璟赶来的时候,现场一片混乱。
秦湘嚷嚷着肚子疼,她让李璟把我杀了给她报仇。
李璟看着阿布浑身是血得倒在我怀中,拧着眉没有说话,转身让人把秦湘送去太医院。
阿布倒在我怀中,她还残留着最后一口气,她笑着说:“阿布以后不能再保护公主了,公主以后要小心。”
我说阿布你别说话了,别说话了,先留着气。
我求李璟,求他救阿布。
李璟摇摇头:“来不及了。”
怎么会来不及呢?
我的阿布明明还有救。
李璟说,阿布伤得很深,那把刀已经刺穿了她的腹部。
阿布身上流了很多很多血,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血。
我对阿布说:“塞齐还没死,你怎么能死呢?”
阿布终于是没有力气了,她看着远方,伸出了手,虚弱得说:“公主,对不起了,我的哥哥来接我了。”
我说:“阿布你别走,你别丢下我,你丢下我可怎么办呢?”
然而阿布再也听不见了。
她的手伸向外面,脸上露出微笑,仿佛她哥哥真的把她接走了。
我说阿布,你走了,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李璟抱着我的头说:“阿布不在了,你还有我。”
我一把推开他。
我不要他。
我只要阿布。
只有阿布对我好。
他只会伤害我。
他纵容她的白月光胡作非为。
我的阿布没了。
我永远不会原谅他。
他还要上前来拉我,让我原谅他。
我恶狠狠得对他说:“你把秦湘杀了,替阿布报仇,我就原谅你。”
他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一抹我看不懂的神色。
但总归不是要替我杀秦湘的眼神。
他叹了口气,最终拂袖而去。
我就知道,他舍不得杀秦湘。
秦湘是他的白月光。
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我的阿布,只是一个婢女,在他跟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怎么会为了阿布,去杀他的白月光呢。
22
我不知道昏睡了几日,我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陌生的宫女。
我问她,我的阿布呢?
她摇摇头,不说话。
我又赤着脚问了屋里其他几个人。
他们都对我摇头。
他们眼里露出惊诧的神色,看我就像在看一个精神病。
我也懒得理他们。
李璟把我宫里的侍女全都换了。
他们怎么会认识我的阿布呢?
我的阿布是这世上唯一的阿布啊。
宫女端着一碗药,说是能治好我的病,让我把药喝了。
我没病,我怎么会有病呢?
我打翻了那碗药,她没办法只好再端来一碗,我还是打翻了。
她没有办法,只好叫来李璟。
我问李璟:“秦湘死了没?”
他一脸心疼得看着我,端着药,强行往我嘴里灌。
我不喝,我把这碗药也打翻了。
他只好叫来太医给我配了些方子。
我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有一天,外面锣鼓喧天的,很热闹。
我问那个宫女,外面发生了什么?
宫女告诉我:“今日是太子殿下登基的日子。”
原来今天是李璟登基的日子啊。
我又问她:“中宫皇后是谁?”
她看了看我,小心翼翼地说:“是前太子妃秦湘。”
原来还是她啊!我自嘲得笑笑。
宫女以为是我吃李璟的醋,赶忙补了一句:“太子殿下已赐封你为皇贵妃。”
谁稀罕啊!
我在意的是,为什么秦湘还活着?
她真是不得好死。
她杀了我的阿布,怎么还可以好好活着?
我又问她:“皇后的册封仪式是什么时候?”
“三天后。同您的皇贵妃仪式办在同一天”
我笑笑,挥手让她出去。
这就足够了。
秦湘,你害死我的阿布,我会让你这皇后之位做不成。
23
我故意绝食不吃饭,我知道那饭菜里面,李璟让他们放了助眠药。
我找了个无人的花盆,把那些饭菜都吐了。
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
李璟来我殿里的时候,我都能活蹦乱跳得跟他玩捉迷藏。
从前,我最喜欢玩捉迷藏,李璟笑话我幼稚,可他还是同我玩了起来。
有一次,他和哥哥打仗,我躲到敌人的深穴里,他硬是找了一天才把我找出来。
他抱着我,十分担心得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我了。
那时候,我是他的全世界,他是真的爱我担心我。
一点也不像现在这样。
李璟大概是觉得我疯了,因为我前几天还满面愁容嚷着要他杀了秦湘替阿布报仇,现在却高兴和他玩起捉迷藏。
他找来太医。太医对他摇了摇头,大概是觉得我没救了。
他们又说了很多,李璟时不时拿心疼的眼神看向我。
我才懒得管他呢。
他最喜欢装了。
这种心疼的眼神应该留给秦湘才对。
我知道阿布死后,我变得喜怒无常。
但我也不要他来怜惜我。
从前我好好的,他不懂得珍惜我。
现在我生病了,他却来怜惜我。
我瞧不起他。
他真贱!
24
秦湘被册封为皇后那天,她就出了丑。
她的皇后礼服在大庭广众之下散开,露出里面的里衣。
李璟震怒,让人从上到下彻查所有接触礼服的人。
很快他就查到了我这里。
我痴痴对他笑着,手里拿着剪刀。
李璟那天没有举行我的皇贵妃册封仪式,他对外声称我病了。
我的确是病了,但没有他认为的那么严重。
他看我就像之前宫女看我的那种眼神,仿佛我真的是一个神经病。
秦湘因为皇后礼服的事,李璟暂停了她的册封仪式,说是择日举行。
她听说背后是我搞的鬼,来我院子找我。
只可惜李璟下达了命令,除了他自己,不让任何人进我的屋子。
我的屋子被重兵把守着,她进不来,只能在屋外叫嚣。
我真想冲出去,一刀把她杀了,为阿布报仇。
可自从李璟知道是我对秦湘衣服动手脚之后,就不让我出屋子了。
秦湘在外面骂了很久,说我阻挠了她的皇后册封典礼。
还说我害得她流产,让我拿命赔她孩子。
我懒得理她,不过她说了那么多,有一句我挺中意的。
那就是她的孩子没有了。
可她的孩子没了又怎么能换回我的阿布呢?
全世界最好的阿布死了,死在她的刀下。
我不会让秦湘那么轻易死去的,我会一点一点摧毁她所珍视的东西,然后再把她杀掉,那样报仇才痛快。
25
十日后,是秦湘第二次皇后册封仪式。
我在床下打了个洞,这里能避开重兵,通向院子外面。
只是我没想到的是,我还没开始行动,朝堂就出了事。
宫女来报,太后,秦相意欲逼宫,被李璟当场正法。
秦湘的第二次皇后册封仪式泡汤,李璟直接赐封她为答应,位居我之下。
秦湘在宫里发疯,李璟直接不见她。
当天晚上,李璟来了我这里,问我:“开不开心?”
开心,我怎么能不开心。
我觉得李璟也够狠的,他杀了自己的母后,还杀了自己的岳父大人。
从前我只听说,李璟不是太后亲生的。
他跟我一样,生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我只是没想到他与太后的仇怨那么深。
他说,太后膝下无子,多年来一直把他当傀儡。
他的多位哥哥不服太后约束,纷纷死在了太后的刀下。
当年,他逃往科尔沁,被我救下。
他写信主动与太后示好,甘愿做她傀儡。
之后,太后就派人把他迎进宫,封他为太子。
他做太子的这几年,秦相和皇后处处牵制他。
他为了替哥哥和母亲报仇,暗中布局良久。
最终是替他们报了仇。
“那秦湘又是怎么回事?她难道不是你青梅竹马的白月光吗?”
他不说话。
盯着我看了许久。
也许他真的喜欢她。
只不过他的喜欢,太廉价了。
所有的一切终究是抵不过他的皇权。
26
隔天,我听说秦湘刺杀李璟未遂,被李璟赐下毒酒。
临行前,她说要见我。
这是我第三次踏入她的屋子。
第一次是新婚之夜,她让我给她和李璟守夜。
第二次是她让我给她敬茶,冤枉我烫伤她的手。
回首往事如同过眼云烟。
李璟降她为答应,但是这处屋子还让她住着。
她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的张牙舞爪,耀武扬威。
一见我,就骂我贱人。
说我杀了她的孩子。
说我破坏了她的皇后册封典礼。
说我抢走了李璟。
我笑笑,自觉找了个地方坐下,看她表演。
她说:“你以为李璟会爱你吗?等你没有价值的时候,他就会像踢开我一样把你踢开。”
她这话我没听明白,然后她又故作惊讶的说:“呀,我倒是忘了,你早就没有利用价值了。他对你有的,只是亏欠。可怜他还在花言巧语得骗你,你却不知道。”
说完她就哈哈大笑起来,宛如一个疯婆子。
我让她把话说清楚,她拿起桌边的毒药就往嘴里灌。
临走前,她疯魔一般对我说:“你不会知道的,你永远不会知道的。我要让你跟我一样痛苦。”
27
从秦湘那里回来之后,我的头越来越疼。我总是能梦见我的父王和哥哥。
我有时甚至分不清白天黑夜。
我找到先前李璟为我请的那个诊治太医。
他说我如果细心调养,能活过三年;否则最多活不过年底。
我知道我自己的身体。
先皇死后,塞齐动荡过一段时间。
后来李璟上位,他就不动弹了。
再后来听说太后和秦相死了,他就开始把所有兵力调回西洲,仿佛在自保。
我又继续催李璟:“什么时候能把塞齐抓回来?我想亲手杀了他。”
我想在我活着的时候,看见他得到应有的报应。
李璟说,快了。
他果真没骗我,一个月后,他把塞齐抓回了京城,关到天牢里面。
但是就是不许我见他,他说塞齐斩首的时候,我可以在旁边看。
塞齐斩首那天,围观了好多人。
塞齐一瞬不瞬得盯着高座上的我,我走向他,将他以前说过的话还给他:“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塞齐叔叔你也不要怨我。”
我叫他一声塞齐叔叔。
其实我小的时候,他挺疼我的,经常给我买糖吃。
后来大了,他与我父王成了政敌,他就不喜欢我了。
他没有挣扎,突然向我扯出了一个奇怪的微笑。
李璟让刽子手赶紧行刑。
我转过身再回头时,他已经身首异处了。
两年来的大仇,终于得报。
但是我却没有意想中的那么开心。
总是感觉哪里空落落的。
我想起秦湘临死前说的话,想起塞齐临死前那个奇怪的微笑。
28
李璟把我那面翡翠屏风修好了,只可惜我的阿布再也回不来了。
李璟变着法得对我好,陪我逛街,陪我放风筝,陪我捉迷藏。
有时也陪我赛马,但他总赢不了我。
我有时候脾气不好,拿东西砸他,他总是受着。
他真贱!
从前对我怎么不是这样?
我一砸他,我的心情就好了很多。
我不再纠结李璟爱不爱我。
身体是我自己的,我想为自己而活。
他中宫空悬,宫里嫔妃只有我一个人。
我劝他广纳嫔妃,我想回到我的草原上去,我不想待在宫里。
他不肯放我离开。
我思索着他对我的真心到底有多少。
他都能对他青梅竹马的白月光痛下杀手。
何况是对我呢。
我和他有太多的回忆。
他和秦湘何尝没有太多的回忆呢?
我把弓箭收起来,塞齐死了,我也不用再对着假塞齐放箭了。
我总是会想起我的父王,我的哥哥,还有阿布。
从前他们在的时候,我过的很快活。
遇见李璟的时候,我以为我会是最幸福的那个人
现在李璟就陪在我身边,我却感觉少了点什么。
有一天,我的屋里射过来一只飞镖,飞镖上夹着一张字条。
我看完默默烧毁了。
第二天,我约他在马场见面,他开心坏了,以为我要跟他赛马。
他说他这次一定要赢过我。
我们两个骑着马,狂风在我们耳旁呼啸而过。
我突然问他:“你为什么要杀我父王和哥哥?”
他立马勒住缰绳,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怔忪良久,继续装疯卖傻:“我不明白你说的什么意思?杀你父王和哥哥的人是塞齐,我已经替你报了仇。”
我没有停,我继续骑着马,我大声对他说,我都知道了。
他当场愣在原地。
我笑着对他说:“当年你为了取得太后的信任,出卖了我父王和哥哥,和塞齐联手杀死了他们。”
他忧忡地看着我, 说:“不是这样的, 小筝, 我爱你。小筝, 我真的好爱你。”
我再也不想听他说话了。
他爱不爱我, 已经不重要了。
我突然想起他从前问过我的一个问题,他说:“你恨塞齐,真的是因为他杀了你的父王和哥哥吗?”
当时我给过他肯定的答案。
他最后欲言又止,什么也没有说。
我又想起秦湘临死前说的话, 她说:“他对你有的, 只是亏欠。可怜他还在花言巧语得骗你,你却不知道。”
我又想起塞齐临死前那个奇怪的微笑。
所有的一切归于明朗。
他多次阻挠我杀塞齐, 只因他也是帮凶。
是他和塞齐杀了我父王和哥哥。
塞齐已经下去赔罪了, 而他……
我拍打马背朝他冲过去,他躲闪不及, 差点撞上我的马。
我又朝他冲过去,他这回不躲闪了,从马上下来,张着双臂朝我做好赴死的准备。
在快撞上他的那一刻, 我急速调转了马头, 朝城门奔过去。
今天是城门开放的日子, 我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天。
他反应过来, 立即骑上马来追我。
他让守门人把城门关闭。
我在城门关闭的那一刻, 逃了出去。
这场赛马, 他说他要赢过我, 他还是输了。
29
我死于两年后的深秋, 娜桑姑姑遵照我的意愿,把我和我的父王, 哥哥葬在一起。
今天她来到我坟前, 对我说, 小展又长高了。
小展是她的儿子。
我从大宣逃出来, 是娜桑姑姑接纳了我, 她的丈夫是从前哥哥的手下, 后来战死沙场。
我教会了小展骑马射箭, 他唤我一声筝姑姑。
娜桑姑姑说小展很想我,她骗他说我去了很远的地方。
娜桑姑姑又说:“前天, 那个大宣的官员又来了, 他这回没有拿刀逼着我。他给了我很多银两,我都没有告诉他你在哪里。”
娜桑姑姑又继续说,其实我一早就知道, 他就是你在大宣的夫君,听说他一直在找你,他身边没有一个女人,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单身一个人。可是我转念一想,他那么痴情的一个人,公主你还不原谅他, 就说明他活该。
嗯,我的墓前吹起一阵风,娜桑姑姑你说得甚是有理。
他就是活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