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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节 重生庶女归来

第 49 节 重生庶女归来

重生回被嫡母抱养的那一日,我狠狠甩开姨娘的手,哭喊着认嫡母作母亲。

从此我为嫡母收集晨露,割肉喂药,成了盛京出了名的孝女。

直到她发疯自焚在了屋中。

1

我重生了。

倚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我怔怔地望着眼前一边落泪一边为我穿衣的美妇人,喃喃道。

“阿娘……”

美妇人拭去泪水,对我硬挤出一个微笑:

“兰儿去了大夫人屋里要听话,平日里不可任性,要守规矩,尊体统。”

望着屋内熟悉的摆设和身上嫩粉的新衣,我忽然意识到,我回到了八岁那年被抱去嫡母屋里的那一日。

尚书府有三个女儿。

大小姐李梦馨,是尚书青梅竹马的表妹——张姨娘所出,备受丞相爱护,是有宠爱。

二小姐李梦宁,是已经过世的前大夫人的嫡女,自幼与永安侯府的世子定亲,是有尊贵。

而我,我是尚书府的三小姐李梦兰,也是尚书府最不受宠的女儿。

只因我的姨娘是前大夫人从扬州买来的妾。

家世背景比不上前夫人,夫妻情谊及不了张姨娘。

在这个捧高踩低的尚书府里,我们母女受尽苦楚冷眼。

直至我八岁那年,继夫人突然提出要将我抱养去她屋中,才有视线落在我们母女身上。

继夫人是王丞相的大女儿,虽出生显贵奈何相貌平平,留不住我爹的心,便只能将心思寄托于腹中,盼着生下个儿子来好好教养。

可天不遂人愿,她嫁入府中三年,腹中一直没有动静。

那日府中来了一个云游道士,直言她命中无子,需有个阴日阴时生的女儿在身边才能怀上。

很不凑巧,我和李梦宁都是阴日阴时生的。

李梦宁是她自进府之日起便养在身边的,那就只剩一个我了。

于是,我被抱去了她的院子。

前世,继夫人一开始对我还算不错,毕竟我是那道士断定的送子娃娃。

直到她真的生出了儿子,我这个小妾生的三小姐便彻底没了作用。

在李梦宁嫁入侯府的第三年,我被她讨去做了世子侍妾。

世子平日以玩弄殴打女子为乐。

李梦宁是老侯爷钦定的世子夫人,他不敢动。

于是便在外物色妙龄女子带回府中折磨。

许是想起家中还有一个生得貌美庶妹,李梦宁想将我带去献给世子。

听闻此事,阿娘不顾七个月的身孕,去找继夫人求情。

亲生姐妹共事一夫自然是不合礼数。

可谁会在乎一个无宠庶女的死活呢。

继夫人心中虽这么想着,却哄骗我阿娘。

只要她在雪中跪满一天一夜,她便出面将我要回来。

我阿娘信以为真,在继夫人房前跪了一天一夜,导致流产血崩而亡。

临死前,她还在想,这下我能被带回府里了,不必在侯府受折磨。

可惜,那些人不过将我们母女俩当作闲时的玩物罢了。

我还是被李梦宁带去侯府。

在世子的鞭打中含恨离世。

“我的兰儿.”

我娘的叹声将我从回忆中唤醒。

见我出神,她轻轻揽住我道:

“兰儿不怕,等大夫人怀上孩子,你就能回来了。”

听着她近乎天真的语气,我在心中暗暗苦笑。

曾几何时,我也以为只要大夫人诞下嫡子我就能回到姨娘身边。

可是我们这种命比草薄的人,一旦没了最后一点用处,就会被毫不留情地碾碎。

我是如此,阿娘也是一样。

想到此处,我死死捏着袖子,面上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阿娘,兰儿不怕,您别担心兰儿。”

阿娘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屋外的动静打断。

一身着浅绿袄子的妇人直接推门而入,见到我和阿娘时露出个不屑的笑来:

“三小姐,东西还没收拾好啊?”

是嫡母院子里的管事妈妈——刘妈妈,也是嫡母的奶娘。

我对刘妈妈露出一个天真的笑来:

“刘妈妈是奉母亲之命来接我去过好日子的吗?”

听了我的话,刘妈妈挑了挑眉,面上露出一丝笑:

“三小姐真聪明,快随老奴去见主母吧。”

阿娘见我此刻便要走,急着开口:

“要不让三小姐用了晚膳再去。”

刘妈妈回身瞪了她一眼:

“怎么?主母院里还能少她一口吃的?”

阿娘喏喏应是,还想说些什么。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抬眼是刘妈妈狰狞的神色:

“敬酒不吃吃罚酒,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货色,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再给你一巴掌。”

说话的功夫,阿娘的右脸已高高肿起。

她的泪落在伤处,泛起红亮的光。

可她的手却还死死揽着我。

刘妈妈见她这副倔强的神色,抬起的手又要落下。

“姨娘,母亲又漂亮又尊贵,去她院里那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我才不要和你在这破院子里受苦。”

“你若真为我好,就别耽误了我的前程。”

我一把甩开阿娘的手,跌跌撞撞地向刘妈妈奔去

“兰儿……”

身后传来阿娘撕心裂肺地喊声。

满是无助和伤心。

阿娘。

为了我,为了你,也为了我那还未出世的弟弟。

你不要怪我绝情。

咬咬牙,我挥着刘妈妈的手撒娇道

“妈妈,我们快走吧,兰儿想见母亲了。”

刘妈妈这才正眼打量我一番,牵起我向外走去,将姨娘的哭声甩在身后。

2

我和阿娘住在尚书府角落的荒废院子,走到嫡母所在的梧桐院很需要一段时间。

但直到再次见到嫡母那张伪善的脸时。

我恍惚意识到,年少时将我困住的那长长一段路,竟这么短。

“母亲”

我压下心头的愤恨,露出个不谙世事的笑容,甜甜地对着上位的人唤道。

嫡母端坐在上位,穿了件青绿色的袄子,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见我来了,她摆弄着手里的青花瓷盏,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我求助的视线落向刘妈妈。

她低头整整衣角,随即站去嫡母身后,一点开口的意思都没有。

秋日风大,我身上只有件单薄的小袄,这是阿娘给我特地做的新衣,我们手头紧,她特地给我做得大了些的,说是这样可以多穿几年。

但此刻,无孔不入的风顺着衣领往我的脖颈处吹。

站在风口处,我只觉得双脚冰凉,瑟瑟发抖。

我知道,嫡母是在给我下马威,警告我在院里要谨言慎行。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流逝,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紧接着帘子被掀开。

“母亲。”

我周身血液瞬间沸腾起来。

一个生得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从我身边走过。

一双丹凤眼上下扫视着我,我狠狠克制住内心的愤怒,垂着眼不与她对视。

又见面了我的好姐姐,李梦宁。

“宁儿来了。”

嫡母脸上露出一抹笑,对李梦宁挥了挥手。

李梦宁没回她的话,而是围着我转了一圈,口中啧啧道:

“母亲,这是谁?”

嫡母似是才注意到我的存在,喝了口茶道:

“你这几日不是总念叨着你三妹妹吗,怎的现在妹妹来了,你倒不认识了。”

我对着李梦宁行了一礼:

“二姐好,我是兰儿。”

李梦宁皱着眉头,极为嫌弃地看着我:

“什么花啊草的,也配叫我姐姐。穿得还没灶上的烧水婆子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街上随便拉来的。”

随后,李梦宁奔去嫡母身边,手指着我叫嚷道:

“母亲,她穿得好脏好破,我不要同她一起用膳,快叫她出去。”

嫡母自然不会为了我同李梦宁作对,笑着点点头道:

“兰儿,想必你也累了,让刘妈妈带你回屋歇着去吧。”

我艰难地挪动着发麻的双腿,对着嫡母行了一礼:

“是。”

梧桐院的夜晚很静。

父亲不喜嫡母的容貌,平日都歇在张姨娘处。

刘妈妈将我带到屋门口便赶着回去伺候嫡母了。

我捂着肚子坐在椅子上,伸手拿起案上的茶壶看了看,一滴水也没有。

看来今晚是要饿肚子了。

环顾四周,空荡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剩下的便是我从阿娘院中带来的包袱了。

我带来的行李不多,我与阿娘本就生活困苦,这些年攒下的身家不过是几件旧衣裳,几根破钗子罢了。

若说贵重,有一物倒能称上稀奇。

我推开箱上的盖子,从中拿出一个金累丝花的枕头来。

在我出生后,前大夫人赏了我娘一个金累丝花的枕头。

我娘瞧着稀罕,不舍得自己用,便收起来留给我日后当嫁妆。

可我前世从李梦宁那知道,前大夫人生怕阿娘再次有孕,于是在枕头放了能令女子绝育的草药。

我在枕芯中摸索一阵,果然掏出一个似荷包状的小袋,里面有些红绿色的粉末,无色无味。

这是前夫人命人寻来的秘方,药效极快极猛。

只要用上一月,身子就全坏了,绝无再孕的可能。

我将那小袋塞入袖中。

夜色正浓。

仗着身量小,我趴在地上,一步步爬至东耳房。

这里是嫡母放杂物的地方。

我记得李梦宁曾送给嫡母一个绣着莲花的软枕。

许是二人当时并不亲近,嫡母将枕头放入了东耳房,并未用过。

直至永安侯府的大小姐被晋为贵妃,身为未来世子夫人的李梦宁身份水涨船高。

嫡母这才将丝枕找出放在榻上,以彰显同李梦宁的母女亲情。

将草药袋塞入枕内。

我才长舒口气回屋歇息。

我今日刚来,又不得重视,连丫鬟都没来得及配。

如此,倒是更方便我行事了。

想起前世嫡母生下尚书府唯一的儿子时那耀武扬威的模样。

想起李梦宁掐着我的下巴唾弃的模样。

又想起她们二人将我与阿娘当作玩物肆意羞辱耍弄的种种。

这次,再也见不到了呢。

卯时,我起身收拾好衣物,端起桌上的茶碗便向外走去。

等我候在嫡母门外时,不过卯时三刻。

刘妈妈一脸不耐地看向我:

“三小姐这么一大早地来做什么?”

我露出一个期盼的笑容,虔诚地端起手中的茶碗:

“刘妈妈,母亲起了吗?我接了碗露水来为母亲煮茶喝。”

她当然起了。

嫡母信佛,此时想必正跪在偏房念经吧。

刘妈妈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回屋通报了。

片刻,我便被带到了偏房。

嫡母跪坐在观音像前,虔诚地将香点上,俯身拜了三拜。

刘妈妈上前搀住嫡母的手,将她扶起来。

嫡母这才回头看我:

“听刘妈妈说,你为我采了露水煮茶?”

我对嫡母行了一礼,将茶碗端到她面前:

“回母亲,水为茶之母,露水又称无根水,取日出时叶片上凝结而成的露水煎茶,茶味既香又浓,可称一绝。”

嫡母扫了眼满满的茶碗:

“集了这么多,想必你起得挺早的吧,真是辛苦你了。”

“侍候母亲是女儿的本分,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嫡母看着我恭顺的模样,眼睛微眯了眯:

“别站着了,进屋说话吧。”

我跟随嫡母进了屋,不声不响地放下茶碗,跪坐在嫡母身边煮茶。

直至杯中飘起雾气,我用茶筅击拂,水茶交融,缓缓泛起茶沫。

“母亲请用。”

嫡母浅浅抿了一口,微微点头道:

“倒是不错,没想到你也有这手艺。”

“母亲谬赞,兰儿只是平日自己学着玩罢了。”

“今日辛苦你了,昨夜睡得可好?”

“在母亲的院子里,自然是安枕而眠。”

“昨日你来得匆忙,许多事还未安排妥当,一会叫刘妈妈把你身边的丫鬟、屋内的摆设统统配齐。”

嫡母喝着茶,轻飘飘落下几句话。

我一面推脱,一面应承下这些她前世从未给过我的许诺。

我知道,这一世很多事都会不再一样。

3

当我再一次坐在嫡母下首煮茶时,刘妈妈一脸欣喜地从屋外跑来。

“主母,宫里传来消息,容妃今早被晋为容贵妃了。”

“当真?”嫡母一脸惊讶之色。

自先皇后去世后,陛下再未立后。

容妃晋为贵妃,不只是称呼上的区别,更意味着她成了后宫第一人,位同副后。

他日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想到此处,嫡母道:

“我记得宁儿早先绣了个莲花样式的丝枕,妈妈找来放去我榻上,让我也沾沾这贵妃的喜气。”

“奴婢这就去。”刘妈妈笑得眉不见眼。

三小姐是未来的世子夫人,永安侯府有光,那便是三小姐有光,三小姐有光,那就是整个尚书府有光。

嫡母忙着安排,一时间倒忘了我的存在。

等到她注意到我时,我已将茶水奉在一边。

“兰儿”

她似是有些愧疚忽略了我,握着我的手说道:

“母亲是太高兴了,一下忘了你还在身边呢。”

她如今并无子嗣,养在膝下的李梦宁与她并不亲近。

所以在我数日为她晨起采集露水煮茶时,她对我多了几分感动与爱惜。

我露出个腼腆的笑来,却又略略皱眉,不经意说道:

“我也为三姐姐高兴呢。”

“只是三姐姐不喜欢我,不然我肯定要去她屋里祝贺一番。”

听了我的话,嫡母也想起李梦宁那个万事不入眼的高傲性子,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是了,她觉得与有荣焉,可人家倒未必让她沾着个光。

左不过是个贵妃,她王家也不至于要上赶着巴结。

想到此处,一下便没了捧着李梦宁的兴致。

巳时,李梦宁姗姗来迟。

对着嫡母行了一礼。

“母亲,宁儿来请安了。”

我适时露出一个讨好地笑,指了指她身前那盏白玉小碗:

“二姐姐,这是今日的汤。”

除了每日为嫡母煮茶,我还亲自去小厨房为李梦宁熬煮花胶鱼肚汤。

这是我阿娘从扬州带来的养颜秘方,我装作无意地在嫡母面前提起,李梦宁当时便命令我每日熬上一碗等她来喝。

嫡母皱眉看了我一眼,似在感叹我的不争气。

其实在我来之前,李梦宁一向是巳时才来请安。

但有我每日卯时采露的珠玉在前,嫡母怎么想怎么觉得李梦宁不够恭顺。

只是今日容贵妃晋升,她也不好摆谱,只得淡淡道:

“宁儿来了。”

李梦宁见又一次吃了冷遇,扭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自从我来了之后,嫡母对她的态度一日比一日冷淡。

平日她总想着有永安侯府做后盾,继母也得高看她一眼。

可今容妃晋位这样的喜事,继母也不愿对她热切些吗?

难道是还不知道?

李梦宁整整衣袖,露出个得体的笑来:

“母亲还不知道吧,今日一早,明容姐姐被晋为容贵妃了。在宫中,那可真真说得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要知道日后她嫁入永安侯府,见到容贵妃那也是能唤一声大姐姐的。

李梦宁将这句话藏在心底,面上露出得意地笑来,等着嫡母开口夸赞。

我看着她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不由暗暗笑出声。

还未嫁进侯府就开始得意,再加上我刚刚在嫡母那上的眼药。

依照嫡母那小心眼的性格,还不恨死了她。

果然,嫡母只点点头道:

“一早便得了消息,贵妃娘娘真是有大造化。”

“母亲,我们要不要送点贺礼去世子哥哥家里?”

李梦宁看不懂嫡母的心思,还以为真被她挑起了话头,兴奋地提出要求:

“我也好久没见世子哥哥了。”

说着,她娇羞地低下了头。

“这……”嫡母有些犹豫。

我适时打断了嫡母的思路,故作为难地看向李梦宁。

“姐姐虽与世子殿下有婚约在身,但毕竟还未下聘……”

说得那么好听,不就是想借着送礼让永安侯府看出她在家受宠的地位吗?

婚书未成就上赶着巴结夫家,想踩着尚书府的名头攀高枝,我偏偏不让她得逞。

嫡母一听我的话立刻清醒过来:

“宁儿,毕竟我们两家只是口头婚姻,如今人家发达了,我们便急着送礼,岂不是有攀附之嫌?你父亲是清流文官,万万不可作出这样的事。”

李梦宁咬着唇,愤恨地看着我,不甘心地说道:

“母亲,您想太多了,我们两家本就有交情,不过是送点礼品恭贺,哪能扯到攀附上。”

这又是在打嫡母的脸了,似是厌倦了李梦宁一而再的忤逆,嫡母挥挥手道:

“好了,你若非要送便去求老爷吧,我做不了主。这一大早的,我也乏了,你们退下吧。”

眼见李梦宁还要开口,我乖巧地起身福了一礼:

“母亲,那女儿先退下了。”

被我接了话头,李梦宁也不好再逗留,捏着帕子一脸不快地离开。

嫡母欣慰于我的懂事,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来:

“兰儿,一会来陪母亲用膳。”

“是。”

我刚踏出屋子,便被一只手拉去一旁。

是李梦宁。

此刻她柔美的脸上满是狠毒之色,凑近我愤恨说道:

“李梦兰,你为何处处和我作对?”

我一脸无辜:

“二姐姐此话怎讲?”

“我是好心提醒母亲。”

李梦宁气得眼珠发红,

“你个小贱人,还敢在这对我装无辜?你以为讨好了主母就有用了?一个无儿无女的无盐女,也值得你日日上赶着吹捧?等我日后嫁进侯府,有的是你们受的。”

我被她逼问得脸色煞白,颤颤落下一滴泪来:

“二姐姐怎么说我都可以,为何要如此说母亲?她为了尚书府殚精竭虑,我不许你这么说她,你这是不孝!”

李梦宁见我示弱,一把将我推倒在地,更是嚣张起来:

“她算什么东西,也配作我母亲?我是原配正室所出,整个尚书府没有比我更尊贵的了,你想凭三言两语给我使绊子,做梦!”

耀武扬威一番后,李梦宁昂着头,像一只斗胜的公鸡般转身离去。

我坐在地上,余光瞥见门后的一抹深蓝,将头埋入臂弯中,掩饰我嘴角的笑意。

姐姐,我要的可不是给你使绊子。

我要的从始至终,都是诛心啊。

4

我知道那日与李梦宁的争吵被刘妈妈听到了。

也料到她定会一五一十地告知嫡母。

但我没想到,出身尊贵心胸狭隘的嫡母竟能忍下愤恨,状若无事地同李梦宁聊天。

那日从母亲处铩羽而归,李梦宁托人给永安侯世子带了信。

字字珠玑,声声泣血。

到底是未来的正妻,李梦宁一封信把他说得心软,转头便向府里一批批地送礼。

有了永安侯世子撑腰,嫡母再不忿也得露出几分好脸色。

于是李梦宁愈发张狂,不仅在私下里对我责骂,在嫡母面前也对我呼来喝去。

对于她的颐指气使,我自然是选择全数忍下。

好在我比前世多得嫡母喜爱,她还不敢如前世般对我动手。

饶是这样,嫡母对我也多了几分愧疚。

于是她破例准备带我去吴国公府的赏花宴。

原本像我这样母族不详的庶女,是连踏进国公府的资格都没有的,更别提参加宴会了。

大姐姐是张姨娘的掌上明珠,张姨娘又是父亲的心肝。

连她都不被允许参加的宴会。

我竟然要去。

更别提李梦宁了。

她生的貌美又会作画,最喜诗会雅集这样又能认识贵人又能炫耀才情的场合了。

以往尚书府内她一人能出的风头,如今竟要加一个我。

一连三日,她的脸都沉得能滴出水来。

嫡母却对她置若罔闻,一门心思地打扮我。

甚至叫来了盛京最出名的绣楼——醉天楼管事,为我们三姐妹裁一身衣服。

没错,三姐妹。

虽然大姐姐不能赴宴,可嫡母也得给父亲几分薄面。

两个女儿都有新衣服,怎能落下一个呢。

醉天楼管事妈妈姓柳,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

人长得老实却生了双巧嘴。

一看到我和李梦宁,嘴里便诶哟诶哟地叫出声:

“夫人真是好福气,有三位这么漂亮的千金,小人能见一回那可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大姐姐只腼腆地低头笑笑,李梦宁确实弯起嘴角,趾高气昂地看了我一眼。

也难怪,她是最爱美的。

想起前世她在永安侯府想出的“奇招”,我无声地笑了笑。

嫡母说道:

“先给兰儿量身吧”

“宁儿,馨儿,等兰儿好了你们三人一起去挑布。”

大姐姐和李梦宁金尊玉贵养大,衣服是月月要做新的,自然不必量尺寸。

而我,不过刚来嫡母院里,还从未享受过有人量体裁衣的待遇。

李梦宁翻了个白眼,趁着我在量身,她走到那一排排花团锦簇的布前先挑选了起来。

大姐姐看了眼她,又看了看我,最终站在原地没动。

柳妈妈动作勤快,李梦宁还未将布看完,便给我量好了身。

“这匹是盛京城内时下最流行的花样了,二小姐皮肤白,保准衬得您如天上神女。”

她走到李梦宁身前,殷勤地说道。

李梦宁撇撇嘴:

“样子倒不错,可若人人都穿,我再穿着岂不是没什么新意了?”

“二小姐不必担心,这花样虽流行,但这料子可是蜀道运来的新货……”

“柳妈妈能否给我挑挑料子?”

我打断了二人的谈话,李梦宁和柳妈妈不约而同地看向我。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二姐姐宴会去得多,要穿什么用什么她心里有数。我是第一次去,还请柳妈妈帮我打打眼。”

李梦宁诧异于我竟敢明目张胆地同她争论,可有外人在场,她不好发作,只得故作大方道:

“三妹妹年纪小见识浅,去帮她看看吧。”

我装作听不懂她的刺,拉着柳妈妈看起衣料来。

走到一匹绛紫云锦面前,我轻柔地抚上布料,隐隐有流光划过,勾勒出栀子花的形状。

我敛眉将眼底的情绪藏住,装作很喜爱似地来回打量。

“三小姐好眼光,这是昨日刚从扬州运来的新料子,独一份的好货色,您别看这花纹不显眼,若是在日光下一照,那可谓是熠熠生辉。”

柳妈妈是个会做生意的,当即就滔滔不绝地说起各种好处。

“独一份?真的吗?”

“这……除了皇室宫中,我老婆子保证,绝对是盛京独一份。”

说话间,一根纤细的手指点在我们面前。

抬眼,是李梦宁娇纵地笑:

“我要了。”

说罢,也不等柳妈妈回应,便自顾自地走到嫡母身旁:

“母亲,女儿选好料子了。”

嫡母看了看她,又看看我泫然欲泣的眸子。

场面一时尴尬。

大姐姐走上前,指了匹碧绿色的布道:

“母亲,我也选好了。出门时姨娘有些不适,女儿想早些回去探望。”

倒是个聪明的。

我心不在焉地想着。

嫡母懒得管她,挥挥手便叫她退下。

柳妈妈笑着出来打圆场:

“要不说两位小姐怎的投胎做了姐妹,这眼光真是一样的好。”

嫡母蹙眉问道:

“柳妈妈,这料子只有一匹吗?”

“只此一份。”

李梦宁见嫡母迟迟未点头,气道:

“母亲难道在想这料子该给我还是三妹妹吗,她一个庶女哪配得上用这么好的东西,不过是养在您屋里几日罢了。这料子可是我先同您要的,您可不要厚此薄彼。”

一番颠倒黑白的话让嫡母一下没了好脸色。

李梦宁恍若未觉般道:

“不过是一匹料子,我可是原配正室生的嫡女,难道还有嫡女让着庶女的道理了?”

“可你是姐姐……”

“姐姐又如何?要怪就怪你是从一个娼妇肚子里爬出来的,天生低人一等的货色,让你参加个宴席就以为能飞上枝头做凤凰了?想得倒美。”

“够了!”嫡母一拍桌子,制止了我们二人的争吵:

“既然宁儿喜欢,便给你吧。兰儿,我看宁儿先前看的那匹嫩粉的料子也不错,你年纪小,就用这匹吧。”

李梦宁听了此话,终是露出笑来,得意地瞥了我一眼后便嚣张地离去了。

嫡母不愿柳妈妈还在屋里看笑话,揉揉眉心道:

“今日真是辛苦你了,早些回去吧。”

柳妈妈看了场姐妹相争的戏码,讪笑地点头答是。

我的泪在柳妈妈踏出房门后便涌了出来。

嫡母走过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好孩子,难为你了。”

我故作坚强地抹去眼角的泪水:

“母亲,兰儿不为难。”

“贵妃娘娘有孕,姐姐如今是家里最尊贵的人,教训我本就是应当的。”

“只是当着母亲和外人的面,女儿实在是,实在是……”

我捂脸痛哭起来。

嫡母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她作为当家主母的权威被狠狠挑衅。

一个未出嫁的继女就敢当着她的面作威作福,此时不严加管教,若是以后出了嫁,还会把她放在眼里吗?

“好姑娘,不哭了,母亲替你做主。”

“我堂堂丞相府难道还能怕一个贵妃不成?”

嫡母将我揽在怀里,这还是她第一次对我做出如此亲昵的动作。

我眨眨眼,一下环抱住了她的腰,似是崩溃般呜咽了一声:

“娘。”

我感受到嫡母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将我搂住:

“不哭不哭,有母亲在。”

“这个宁儿,实在是太过分了。”

话中到底是指对我过分还是对她主母权威的挑衅过分,我不得而知。

我只知道,容贵妃注定会因难产而亡,永安侯府的富贵只是一时的烈火烹油,不出一年便会跌入谷底。

所以,李梦宁此时越是张狂,我越是开心。

至于嫡母的态度,我并不太在意。

嫡庶之别是如天壑。

可是。

谁说我一辈子都得是庶女呢。

5

吴国公府的赏花宴就在今日。

我坐在镜前,小翠在为我梳妆:

“小姐可真好看。”

看着她一脸艳羡,我伸手抚上脸颊:

“好看能顶什么用?”

若不是因为这张好看的皮囊,我又怎会被送去侯府,我娘又怎会为了我活活跪死在嫡母门前。

“好看自然是顶用的,奴婢以前跟主母出去,看那些千金小姐的,哪一个有您的气度和容貌?若是出生再好些,便是王妃娘娘也做得……”

看着我意味不明的神色,小翠吓得跪在地上:

“奴婢,奴婢说错话了。”

我知道,随着我日渐长开,不仅李梦宁因我的容貌恨上了我,府里的下人也为我惋惜。

空有美貌没有尊贵。

哪怕养在嫡母房里,名义上还是个庶女。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刚刚在想宴席的事都没注意听你的话。”

我露出个和善的微笑,将她搀扶起来。

小翠不疑有他:

“小姐在想宴席什么?”

“我在想,今日肯定有许多新鲜事,可真是太期待了。”

对于到国公府赴宴,我是有些新奇的。

这还是我第一次出门,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公子小姐。

李梦宁瞥了我一眼:

“像你这样低贱的庶女,就该在家里躲着,偏要出门现眼。”

我低下头一脸乖巧道:

“姐姐说的是。”

李梦宁见我怯懦的模样,变本加厉道:

“你最好一直给我低着头走路,别四处乱看,这里的人你都高攀不起,若是在外给尚书府丢了人,回去我要你好看。”

“是……兰儿不敢……”

我话还没说完,身后便传来个气愤的声音:

“李梦宁,对自己的亲妹妹还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你怎得如此恶毒?”

我回头望去。

来人是勇毅将军的独女——阮思纯。

她与我素不相识,自然不是为我打抱不平,只是为她自己出气罢了。

李梦宁身上那条绛紫色的裙子,本是她先相中的。

没想到柳妈妈误拿来了我们府上,结果却被李梦宁选去了。

再加之二人都是争强好胜的性子,素来有些恩怨。

一来二去,阮思纯算是恨上李梦宁了。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阮思纯性子强,可脑子不傻。

见李梦宁对我的态度如此之差,立刻便亲亲热热地拉起我的手叫妹妹,还要带我去认识别的小姐。

李梦宁不屑地看着她,恶毒道:

“喜欢庶女就叫你爹纳几个小妾生,非巴巴来抢我家的。”

“阮思纯,你可真是不挑,一个庶女也配你贴上去?”

阮思纯听了这话,看向李梦宁的神色中带了几分疑惑:

“你好歹是尚书嫡女,世家小姐,怎得说话如此粗俗?”

是啊,李梦宁以前虽娇纵些,但却不会如此张扬跋扈,脾气暴烈。

为什么呢?

我低着头,想到每日雷打不动的一碗花胶鱼肚汤,勾唇笑了笑。

我往汤中加了一味金明子,这本是活血化瘀的药材,偶尔服用会使面色红润肌肤细腻,但若服用过多,会使人心绪不宁、脾气暴躁,到最后会精神失常、口不择言。

算算日子,李梦宁此时的情绪应当极为敏感,一旦受了刺激就会口不择言、形容疯魔。

正当我等着看好戏时。

“表妹。”

有点耳熟。

好像是我那便宜表哥。

抬头望去,两个人影站在我们面前。

果然。

眼前二人,一个是表哥,也就是嫡母兄长的儿子,王丞相家的小公子——王文睿。

一个我不认识,但长得唇红齿白,煞是漂亮。

似是才注意到我身边的两人,表哥微微颔首:

“表妹,二表妹,阮小姐。”

阮思纯眼睛一亮,露出个腼腆的笑来:

“王公子,徐世子。”

世子?

我看向那位漂亮的公子

正在脑中思忖着他是谁时,却同他的目光撞上。

我急急低头,学着阮思纯的模样道:

“表哥,徐世子。”

李梦宁理理头发,正要开口。

那位徐世子便先出声:

“赶紧走吧,范正还等着我们。”

说罢拉着表哥就快步离开,留李梦宁张着嘴呆立原地。

阮思纯看着她呆愣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

“李梦宁你看你多讨嫌弃,连你表哥和徐世子都不耐同你招呼。”

按照常理,李梦宁此时应当气得要同阮思纯打起来了。

可却听到她掐着嗓子柔柔地唤了一声:

“世子哥哥。”

是他。

同李梦宁定亲的永安侯世子——关明宏。

我死死掐着手心,不让自己露出愤恨的神色。

“宁儿。”

关明宏温柔的应道,视线却扫向我和阮思纯。

在看到我清丽的面容时,他呼吸一滞:

“这位是?”

迎着他如毒蛇般滑腻的目光,我控制不住即将反上的酸水,迟迟没有开口。

李梦宁咬着唇,扯着关明宏的衣袖道:

“这是我三妹妹,庶出的。世子哥哥我们快走吧,宁儿想去赏荷花。”

一听是个庶女,关明宏可惜地看了眼我,随即笑道:

“好,都依你。”

直至二人的身影都消失不见,我终于吐了出来。

阮思纯吓了一跳,她不知我是被关明宏恶心吐的,还以为我是过于害怕李梦宁,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道:

“你这是怎么了?被你二姐姐吓成这样?”

“你看你,虽是庶女,好歹养在嫡母屋里,怎么就任由李梦宁欺负呢?”

我涌出了泪花,却还不忘茶言茶语:

“嫡庶有别,姐姐脾气又不好,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刚才多谢阮姐姐帮我,不然我还不知要被怎么欺负。”

我的绿茶表演勾起了阮思纯的保护欲。

“我陪你去重新梳洗一番。”

“你别怕,往后有我阮思纯罩着你,我就不信李梦宁能将你怎么样。”

“多谢姐姐……”

6

等我回去时,宴席已经开始了。

我坐到嫡母身边,不意外地迎来了李梦宁的嘲讽:

“这么晚才来,也不知去哪闲逛了,真以为自己是公主小姐呢?”

“一点礼数都不懂,丢了我们尚书府的人。”

嫡母警告似的看了我一眼,扭头对李梦宁说道:

“少说几句。”

她最好面子,更别提她娘家的姐妹也在席上。

我来迟了惹了她不快,李梦宁多嘴她也怕引起别人注意。

李梦宁如同被点着的炮仗:

“母亲,您未免太厚此薄彼了。李梦兰不知礼数丢人,我身为姐姐有教导之责,说她几句怎么了?您为何要我少说几句,难不成是想包庇?”

她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声量不低,周围几家夫人已经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我心下一动,不忘再加把火:

“姐姐你别说了,是我的错,都怪我,你别生母亲的气。姐姐快坐下吧,太丢人了。”

说罢,我还故作担忧地看看四周。

李梦宁果然更是生气,一怒之下起身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你在这卖什么可怜,当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还敢说我丢人?”

这一喊可不得了,周围的目光齐齐望向她,紧接着就是一阵窃窃私语。

嫡母面色难看地起身,向坐在上首的国公夫人行了一礼:

“夫人恕罪,小女今日身子有些不适,我这就……”

“这是在吵什么呢?”

门外一道声音打断了嫡母的话,紧接着尖细的声音传来:

“静安公主到!”

静安公主是贤妃的唯一女儿,颇得陛下喜爱。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也不再纠结李梦宁的事,纷纷面朝厅外行礼。

国公夫人更是起身到门口迎接,可是在看到静安公主着装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静安公主穿了件一件绛紫色纱复裙,裙角绣了一圈细密的云纹。

若是平日里,她少不得要夸上几句。

她今日也确实夸了。

只是夸的是尚书府二小姐的那身。

她竟同公主殿下穿了件一样的礼服。

静安公主自然也看见了李梦宁那件显眼的礼服,脸色一下大变:

“这是哪家的小姐?”

李梦宁咬着唇起身:

“我是李梦宁,我是尚书府的嫡女。”

静安公主的视线将她从头扫到脚:

“这条裙子不衬李小姐,自行出去换一身吧。”

李梦宁怎愿受这样的屈辱,许是金明子的药效起来了,她大着胆子行了一礼道:

“回公主殿下,我倒觉得这条裙子不错。”

饶是公主,也没有因为同人穿了一样的衣服就强逼换下的道理。

随着她动作的起伏,袖口流光闪过。

静安公主眯了眯眼,吩咐身边的嬷嬷:

“她袖口上是什么东西?”

那嬷嬷不管李梦宁的挣扎,扯过她的手细细看了一番,随即跪下回话:

“禀殿下,李小姐的袖口上绣的是栀子花。”

李梦宁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道:

“公主殿下,臣女衣袖上绣的是栀子花,您的裙边绣的是云纹,这两条裙子是不一样的,臣女并未冲撞公主。”

静安公主冷笑出声:

“来人,给我扒了她的衣服。”

这下连嫡母也着急了,急忙问道:

“公主殿下,这是为何啊?”

静安公主一面叫仆从按住挣扎的李梦宁,一面回话:

“我母妃闺名有栀,李小姐竟敢将栀子花绣在衣袖上,冲撞了我母妃,是为大不敬,本公主要扒了她的衣服。”

大不敬的罪名扣下来,饶是嫡母也不敢接下。

左右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只能看着静安公主身边的仆从压着李梦宁向外走。

李梦宁形如疯魔,不断挣扎:

“静安公主,你为何羞辱于我?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是尚书府嫡女,更是永安侯府的世子妃,我是贵妃娘娘的弟妹,你敢扒我的衣服,我要见贵妃娘娘,我要去陛下面前告你。”

眼见着她越说越不成体统,嫡母冲上前对着李梦宁便是一记耳光,随即跪下请罪:

“公主赎罪,小女今日身子不好,神思错乱,说话也是颠三倒四。可她绝无大不敬之意,不劳您动手,我这就带她回府管教。”

静安公主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李梦宁不可置信地尖叫:

“母亲,我没病,我没病。”

话未说完,便被刘妈妈堵住了嘴,带回府去。

尚书府的嫡女冒犯了公主,被当众压回家的事传遍了盛京。

嫡母当日说她神思错乱的话也被传了出去,结合她当日口不择言的疯癫模样,人人都知道尚书府的嫡女似是有了疯癫之症。

李梦宁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

7

李梦宁自宴席上被我整治了一番后,那蠢猪般的脑子总算是开悟了些许。

在家竟也知道讨好嫡母了,每日学着我卯时起身去向嫡母请安。

毕竟永安侯府的亲事还在,嫡母还要给她三分薄面。

一时间倒也有些母女的样子。

一日用膳后,李梦宁装作不经意地提出:

“三妹妹来母亲院子里也有一段时日了,怎的母亲的肚子还未有消息?难道当日那道士说得是假话?”

听了此话,嫡母捻了颗葡萄放入嘴中,若有所思地看向我。

算算日子,自我到她房中已经大半年了。

虽说嫡母同我有些感情,但子嗣才是她最根本的心事。

若是还未有孕,想必嫡母会将没有子嗣的怨念怪罪到我身上。

想必到那时我就要面临被丢回偏院的结局了。

其实也不能怪她,谁让那道士铮铮有词地说了我能送子呢。

给了她希望却又让她失望。

迎着李梦宁得意的眼神,我突然想到个更好的主意。

我回到了阿娘的院子。

她一身素衣坐在窗边绣花。

我知道,她没什么例钱,艰难的时候要靠卖绣品为生。

在嫡母院子里好过的那几个月,我曾偷偷拿了银子给她,可她不愿收,要我留着傍身。

看着她柔弱的背影,我不禁在想。

当日她跪在嫡母院门前一天一夜,最后血崩而亡时该是什么心情。

这么瘦弱的阿娘,为了唯一的女儿,甘愿生生跪死。

那该有多痛啊。

我死死抠着手心,在心里告诉自己,为了阿娘,为了未出世的弟弟,我要让那些作恶的人得到应有的报应,尝到我们的苦楚。

我开始给徐珩写信。

就是那日同表哥在一起的徐世子。

自宴席后,嫡母每带我去丞相府都能遇见他。

虽说不够熟络,但此事我也只能麻烦他了。

“听表哥说,宫里来了位妇科圣手,你能否请来替我嫡母看看?”

他是摄政王世子,正统的皇亲国戚,也只有他能请得动太医出面。

嫡母感动于我为她请太医的事,抱着我亲昵地唤道:

“好兰儿,等你弟弟生出来,你就是大大的头功。”

她这两面三刀的功夫实在让我叹为观止。

我撒娇地将头埋入她的脖颈:

“能为母亲做些事,也是兰儿所愿。”

可惜,你等不到陈太医了,母亲。

8

在陈太医到的前一晚,嫡母流产了。

嫡母这个儿子可真是命大,如此大剂量的麝香日日熏着,竟还能怀上。

准确来说,嫡母并不知道自己有孕在身。

这是我看出来的。

我不会医术,但我知晓,嫡母是从不吃葡萄的。

除非一种情况,那便是有孕。

前世她在怀孕之时便爱吃葡萄。

直到生产后,她才又变回从前的模样,对葡萄避之不及。

所以在听到刘妈妈说嫡母近日怎么爱吃葡萄时,我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夹杂而来的,却是无尽的兴奋。

我阿娘的流产之痛,你也该体会一下啊。

嫡母事先并不知道怀孕的事,所以饮食上并未注重。

碰巧李梦宁这几日在同她玩母女情深的戏码,我便干脆在她送去的鸡汤中加入了红花。

用着绝育的香料,嫡母这一胎本就不稳,所以只喝了几口,胎儿便没了。

彼时我正巧在场,嫡母先是捂着肚子喊痛。

身边的丫鬟指着她的裙摆尖叫出声:

“血,有血!”

刘妈妈小跑着去请郎中,李梦宁无措地站在一边。

嫡母此刻再傻,也知道她是流产了。

对上嫡母要杀人般的视线,李梦宁大声喊道:

“不是我,不是我!”

“是你!是不是你要害我!”

她扑到我面前,揪着我的衣领哭喊。

我作无辜状躲避:

“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等到郎中和父亲赶来,嫡母已经晕厥过去。

李梦宁被送去家祠罚跪,临走时叫嚣着一定是我嫁祸于她。

我听见父亲怒吼的声音:

“还敢攀扯你妹妹,她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从何处寻来红花害人?来人,把她的嘴给我堵上,丢去祠堂。”

父亲已年逾四十,没有儿子的他,早就急得一塌糊涂。

生怕无人传宗接代,对不起列祖列宗。

嫡母的孩子掉了,他的希望也随之破碎了。

若不是顾及着李梦宁与侯府的婚约,想必会活活打死她吧。

第二日,陈太医到了。

陈太医是有几分本事在身上的,只是诊脉便看出嫡母用了绝孕的香料,又服用了红花,身体已然坏了,再也不能生育。

嫡母大发雷霆,将院内上下彻查一番。

最终在李梦宁送她的丝枕中找到了香料。

她气得摔了屋内好几个花瓶,喊闹着要杀了李梦宁。

死?

那可太便宜李梦宁了。

我看着目眦欲裂的嫡母,心中的快慰达到了极点。

“母亲不可”

我拦住暴跳如雷的嫡母,露出一副担忧的神色:

“二姐姐可是同永安侯府订了亲的,若传出她给嫡母下毒的消息,那这婚还能成吗?”

嫡母眼中似有血色蔓延,如恶鬼般披散着头发大喊:

“成婚?做她的美梦,她害死我儿,我要让她偿命”

“万万不可啊母亲,父亲对永安侯这门亲事的看重您是知道的,若是亲事没了,他定要怪罪您的。”

像父亲那种自私自利的人,再生气也只是一时的,毕竟孩子已经没了,可永安侯府的亲事可是好好在那摆着。

他同嫡母又没多少情分,怎可能为了个连影都没的孩子放弃永安侯府的亲事。

“那也是他的孩子,他怎会……”

嫡母的话戛然而止。

是了,她也知道她这位夫婿的豺狼面目。

更别提父亲若是知道她从此再不能生育,她在父亲这唯一的作用也没了。

想到此处,她痛苦地捂着肚子,缓缓倒在榻上呜咽:

“我的儿……”

看着她痛苦万分的模样,我的心中一片快慰。

不过让你尝尝我阿娘当年失子的苦楚罢了,连这都受不了,日后有你好过的了。

虽这么想着,我却硬挤出几滴泪来,伸手抱住了嫡母:

“母亲,你还有我。”

嫡母失神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你?”

“母亲,兰儿会将您像亲生母亲一样孝敬,将弟弟的那份一并补给您。”

我板着脸,信誓旦旦地对着嫡母说道。

看着我稚嫩的脸庞,她发狠地推我在地:

“你给我滚,谁要你做女儿,我要我的儿子,我要我的儿!”

9

我在刘妈妈担忧的目光下一瘸一拐地出了门。

她一心向着嫡母,再傻也知道没了孩子的主母在这院中犹如折翅的鸟儿。

哪怕有一个女儿,都算有依靠。

我,成了她们最好的选择。

大姐姐是张姨娘的孩子,张姨娘颇得父亲喜欢,还能将独女给嫡母吗?

二姐姐是杀害嫡母孩子的凶手,更是不必再提。

这么算下来,也只有我了。

刘妈妈心中着急,生怕我与嫡母分了心,追上来道:

“三小姐,主母才失孩子,一时情难自控也是有的,您可千万不能怪主母啊。”

“妈妈说的哪里话,母亲对我恩重如山,我怎会怪她?我是要去给母亲熬些补身体的药。”

“什么药?陈太医开得药吗?奴婢陪您去。”

我点点头,算是默认。

同刘妈妈熬了一夜的药,直至天才破晓,我走到药罐前,望着罐内漆黑的汤水,喃喃道:

“还差最后一昧。”

刘妈妈困得睁不开眼,倒在一旁,不知是否听到我说的话了。

可只是瞬间,她便清醒了过来。

因为,我在她面前,活活从手臂上剜下一块肉来,放入药罐。

“啊!”

刘妈妈从椅上蹦起,扑到我面前,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这……三小姐你要干什么?”

我忍痛答道:

“陈太医说了,人肉是最补气血的,我愿为母亲……”

话没说完,因为我已疼晕了过去。

再睁眼,天已经黑了,我迷糊间看着屋内的摆设。

应当是被送回房间了。

正眩晕着,我看见一个人走向床边,语气中带着些许嘲讽:

“这不是那敢于割肉喂母的李三小姐吗,你是终于醒了。”

是徐珩。

我抬眼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我为何不能来?”

“这里是内宅,男女有别。”

“你利用我的时候怎么不说男女有别了?你这个小骗子。”

徐珩那张玩世不恭的脸难得露出了些许心疼之色:

“你再怨,也不该拿自己的身子作赌。”

我知道他看穿了我。

摄政王世子,三岁会诗,五岁会算。

怎会不知我早已看出他对我有情。

又怎会不知我突然写信求他请太医,又求他带一包红花给我的险恶用心。

可他还是按我的心意做了。

“不过剜块肉而已,我就是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人,谁都能利用,包括我自己。”

说罢,我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黑暗中,我感受到有一只手轻柔地抚了抚我的发梢,喃喃道:

“我宁愿你利用我,也不想你伤害自己。”

我想我大抵是病了,不然怎么会听见徐珩用这么柔和的语气同我说话呢。

“这块玉佩……算了,下次再给你。”

他将一个冰凉的东西放在我手心,犹豫了番又拿走了。

“李梦兰,你……你先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没得到我的回应,徐珩匆匆丢下这句话,逃也似地离开。

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也想不起了。

隐约记得我将头蒙入被中痛哭,然后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为何而哭?

大抵是痛的吧。

伤口痛。

10

等我再次醒来时,对上的是嫡母焦急的双眼。

她从刘妈妈那知晓了我割肉的事,心中感动得无以复加。

见我醒了,她温柔地替我将碎发挽至耳后:

“兰儿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女儿一切都好。”

“你这个傻丫头,身体发肤授之父母,你怎能做这样的傻事?”

“母亲,我虽不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但我将您当作亲生母亲敬重。如今我将一块肉剜给母亲,母亲服下,我们便是血肉相连了。”

我诚挚的话语引得嫡母落下泪来,她柔柔地将我揽入怀中:

“兰儿,从今日起,我们便是真正的母女,母亲已经决定将你记入名下,从此,你就是尚书府的嫡女。”

我的心猛然加快了一下,虽然在我割肉之时便想到了嫡母的反应,但此时仍有一种巨大的喜悦冲上头脑。

“真的吗?母亲。”

“母亲怎么会骗你呢?从此我们母女两个,便相依为命了。”

我环抱着嫡母,靠在她的身上撒娇:

“多谢母亲,”

让我的计划更进一步。

“可惜……”

“可惜什么?”

嫡母哀叹一声,眼中隐隐有泪光闪过:

“你父亲不让我惩治那个小贱人,随便找了个婆子出来认罪。那小贱人只罚跪了七日祠堂,杀我儿的过错便算揭过了。”

我反握住嫡母的手:

“母亲放心,她害死了弟弟,我绝不会放过她,一定要她血债血偿。”

嫡母眼睛一亮,却很快黯淡下来:

“能有什么办法,徐妈妈将祠堂围得铁桶一般,竟还是让她送了信出去。也不知给世子灌了什么迷魂汤,非要提前婚期,下月便迎她过门。可恨,可恨。”

“母亲,我有一计……”

我凑到她耳边细声说了几句。

嫡母听着听着,嘴边扬起一抹笑意:

“兰儿真聪明,就这么做。”

随即她像是急不可耐般,起身匆匆离去。

她命人去天香楼定了一个月的饭菜,均是大鱼大肉,重油重盐的荤腥。

刘妈妈还特地嘱咐厨子,每道菜都得放几勺满当当的猪油。

随后又去定制了各种补品,流水一样地往李梦宁的院子送,每日监督她吃。

一旦李梦宁说吃饱了,太腻了等话。

刘妈妈便会板着脸道:

“夫人知道小产的事错怪了你,这才特地每日好饭好菜地给小姐送来。小姐不吃,是在心中怨恨夫人吗?”

李梦宁当然不敢背上不孝的罪名,硬着头皮一口一口吃。

等到婚期前日,订做好的婚服送来,她却怎么也穿不下了。

此时重绣已经来不及了,只能买成衣。

可李梦宁吃得肥胖,寻常成衣铺根本没有她的尺码。

眼看着次日要上花轿,嫡母慢悠悠地说道,她娘家厨房里有一烧火丫鬟,近日也要成婚,瞧着体型同李梦宁相差无几,要不就用那丫鬟的吧。

父亲虽觉丢人,但总比没嫁衣好,也就随母亲去了。

李梦宁哭着跑回了屋开始绝食。

嫡母也不愿去管她。

离婚期只有两日,随她怎么绝,都瘦不下来了。

谁知第二日,她红肿着眼睛求见嫡母,开口便是要将我讨去作为侍妾嫁入永安侯府。

同上一世要将我带去折磨不同。

这一世,是关明宏要求李梦宁将我带去的。

原来这就是提前迎娶李梦宁的条件啊。

我无声地笑了。

李梦宁,你还以为我是以前那个无依无靠的庶女吗?

果然,嫡母听了这话,上去便是一个耳光: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敢叫你妹妹去做侍妾。”

“她算什么妹妹?这可是世子哥哥的要求,不过区区一个庶女……”

李梦宁还欲再说,嫡母又是一个耳光:

“庶女?我已决意将兰儿记在我的名下,从今日起,她就是嫡女!我倒要看看永安侯府有多大脸,敢叫我尚书府的嫡女做妾。”

一番话将李梦宁惊得失魂,她看看我,又看看嫡母,边摇头边喃喃道:

“不可能!凭什么?凭什么?”

说着她疯癫地向前扑来。

我清晰地看她扑来的方向是朝着我,此时避开已来不及,于是尖叫一声,推开嫡母:

“母亲小心。”

然后便被李梦宁压倒在地,昏了过去。

这件事彻底激怒了嫡母,直接扣下了她一半的嫁妆,对外说是李梦宁为我赔罪给我的。

李梦宁为此跑去父亲面前哭嚎却被狠狠摔了两个耳光:

“有辱门楣的东西,闭上嘴滚回屋中,老老实实嫁人。”

多耳熟的话啊。

前世我不愿嫁去侯府当小妾,去父亲门前哭诉时也被他这么责骂过。

可李梦宁不同,她从小金尊玉贵地养大,这些时日里她怕是受尽了前些年未吃过的苦。

不顾嫡母的阻拦,我去看了李梦宁。

我累月送她服用的金明子终是起了效用。

她有些神志不清,一看见我就疯了似地扑上来。

可惜她此时胖如猪,被我躲过后自己趴在地上半晌无法起身。

我蹲下身看着她狼狈的身形,笑了:

“李梦宁,是不是很绝望很痛苦?你最看不起的人成了嫡女,你这个正派嫡女却在京中人人喊打。你知不知道,你去国公府的裙子是我特地给你挑的,我早就料到你会同我争抢所以故意指了那一匹犯忌讳的云锦。你就不奇怪你为什么会精神恍惚、口不择言吗?多亏了你要我每日为你炖煮补汤,才让我有机会对你下药。还有母亲的流产,你说得对,那红花就是下的,就是我陷害的你。”

看着她愈加恐惧的神色,我哈哈大笑,给了她最后一击:

“被最看不起的人打败,你的滋味不好受吧?从此以后我就是尚书府唯一的嫡女,而你,就会成为一个疯婆子。”

李梦宁呆愣片刻,突然仰天长笑。

她彻底疯了。

无论谁靠近,她都会尖声打骂。

每日不吃不喝,缩在屋内抱着嫁衣念叨:

“我不是疯子,我是嫡女,我是世子妃。我不是疯子,我是嫡女,我是世子妃……”

李梦宁。

从现在起。

高高在上的那个人,变成我了。

11

五年后。

大抵是现在日子过得太过顺心,有时回想前世,有些细节我已记不清了。

这五年来,容贵妃难产而亡,永安侯府成了众矢之的。

李梦宁成了疯子,自然无法再嫁进侯府。

关明宏想将婚事换成我,但我成了嫡女,父亲不可能作出将两个女儿先后许给同一家的事,便严词拒绝了他。

我成了养在嫡母名下的嫡女,被她精心教养。

徐珩见我少去王丞相府里了,便总是半夜来见我,时不时给我带些新奇的玩意。

要说同前世不对的还有一件事。

阿娘还未有孕。

这些年,嫡母一日比一日依赖我,我在她面前扮演着孝女的模样。

我割肉喂母的事也宣扬了出去,连陛下都赞我有孝心。

嫡母看我的眼神一日比一日热切,似是真将我当作亲生女儿对待。

我有无数次的机会能杀了她。

可我不愿。

我要等到阿娘有了身孕。

我要她为我那未出世的弟弟赎罪。

又是冬天。

阿娘终于有了身孕。

这些日子,阖府上下一片喜气。

父亲寄希望于阿娘能为他诞下一个儿子承继。

我想着前世未曾谋面的弟弟,心中期待与日俱增。

当然,除了嫡母。

她开始频繁地乱砸东西,时而发狂时而流泪。

有一日半夜,她甚至闯入我的房内,问我是不是还在想着亲娘。

阿娘的有孕,让她意识到了,这个她倾其所有培养的女儿,是有另一个娘的。

她不是没想过杀了阿娘,可老来得子的喜悦让父亲将阿娘的院子围得铁桶一般。

这些年管家的权力也渐渐被我接手。

她已经,没什么法子插手阿娘院中的事务了。

在和我闹了几次无果后,刘妈妈对着我叹气:

“小姐别怪主母,这些年她孤身一个人,身边也只有你了。”

我柔柔一笑:

“我怎么会怪母亲呢。我护着姨娘是因为她腹中怀着父亲的骨血,这么多年了,除了母亲的……”

说到此处,我猛然捂住嘴:

“刘妈妈,你说姨娘腹中的胎儿,会不会是之前那位的转世。”

刘妈妈似是想到了什么,喃喃道:

“前年不是来了个道士,说主母同那孩子缘分未尽。当时我还在想怎么个未尽法子,如此说来……”

她急匆匆地向屋外跑去。

道士?

那自然是我安排的。

没有我的同意,谁敢将道士带入府中给嫡母看相呢。

管家权虽在我身上,可嫡母毕竟是丞相府的大小姐,谁知逼急了她会有什么招数。

这一次,我一定要保证弟弟能够平安出世。

果然,自刘妈妈上次匆匆离去后,嫡母再也没为姨娘的事动过气。

她常望着我喃喃道:

“等你弟弟出世,就将他记入我的名下,这样我们母女三人便团圆了, 好不好呀兰儿?”

“自然是好的,母亲。”

依偎在嫡母的怀里,我知道, 她离疯不远了。

总算没白费我在她饮食中下的这些药。

等到她将弟弟记入名下, 我们姐弟二人有了嫡出的身份。

她便可以去赎罪了。

12

弟弟是在大年初三那日诞下的。

圆圆的脸蛋,肉肉的小手,一笑就能将人心化开。

嫡母迫不及待地请求父亲开祠堂,将弟弟记在她的名下。

认贼作母六年, 终于让我等到今天。

我支走刘妈妈, 走进嫡母屋内。

看着坐在榻上神思恍惚的妇人, 我微微笑了:

“王氏,你也有今日。”

嫡母愣愣地看着我,不明白原先对她百般呵护的小女儿怎么突然换了一副面孔。

“多谢你将我弟弟记为嫡子, 让他日后的路, 再无污点。”

不是我对姨娘不满, 而是世道如此, 庶出嫡出, 只差一个字, 便有云泥之别。

有了嫡子的身份,弟弟日后无论科考荫封,都能自在许多。

“如今, 你没了用处, 成了废物。”

这是前世她在诞下嫡子后对我说的话。

今日我原封不动送还给她。

“李梦兰, 你不得好死!”

“我要去告你, 我要把你的狠毒行径揭发出去。”

嫡母对着我怒吼道, 她似是真的疯了,将头发挠散, 尖叫着摔碟砸碗。

“我是盛京有名的孝女, 还得过陛下夸赞,你觉得有人会信你的话吗?”

我微微一笑。

她扑上前想打我,我一把将她推开, 任由她摔在碎瓷片上。

将哭喊抛在身后, 我命人将她关去偏院自生自灭。

大年初六, 嫡母在屋内自焚了。

听说她死前在火中又哭又笑,时而诅咒我不得好死, 时而求我再来看一眼她这个娘。

可这些我都不在意了。

大仇得报。

阿娘和弟弟安好。

我散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晕倒在屋内。

再次醒来,徐珩着一身玄色衣袍站在榻前。

一如当年,他轻轻抚上我的发顶:

“小骗子。”

“当年你利用我的账我还没和你算呢。”

“如今你心愿已了, 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

我久久不作声, 只是望着这张我熟悉不过的面容。

见我不说话,徐珩叹了口气:

“李梦兰,你……你先好好休息,我……”

我没让他接着说下去:

“不如以身相许吧。”

“什么?”

“你问了我这么多次,我都没回答你。怎得?我如今答应了, 你倒扭捏起来了。”

我看着徐珩瞪圆的眼睛, 我还是第一次在他面上看到这么滑稽的表情。

“再不答应就当我没说过了。”

我转过身,装作要睡的模样。

可身后久久没传来动静。

我扭头一看,徐珩正在怀里掏着什么。

半晌, 他拿着一块玉佩对我笑起来:

“我一直没对你说,其实在国公夫人席上遇见你的那一眼,便对你一见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