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节 团圆中秋夜
第 8 节 团圆中秋夜
从外地回到老家过中秋的第一天，我看到家门口贴着一张奇怪的规则：
【一、过节全家团圆，家里有十口人，不会多，也不会少。】
【二、奶奶不喜欢吃莲蓉馅月饼，家里不可能有莲蓉月饼。】
【三、中秋晚上的月亮是圆的。】
1
内容实在有些奇怪。
前面两条是用毛笔端端正正写上去的，最下面那条字迹歪歪扭扭，很明显是我小侄子的手笔。
八成是小孩子搞怪，大人纵容他干的。
是大嫂帮我开的门，上次回来还是春节，爸妈看到我回来都很激动，兴奋地来门口接我。
“姑姑！”小侄子拿着一把木剑从客厅冲了过来，半人高的小人一把将我抱住。
我笑着将小侄子抱了起来，笑着打趣：“才早上七点，你怎么起这么早？”
“什么早上七点，都已经下午四点了，眼看着都要天黑了。”大嫂嗔怪地看我一眼，帮我把行李箱拿了进来。
我心里有些犯嘀咕，看了一眼手机，果然是下午四点。
难道是我看错了？
我明明记得自己是坐了最早一班回家的火车，从火车站到家不过四十分钟，怎么就……
“你刚才不是说要顺路去看看你同学吗？这孩子记性真差。”妈妈温婉地笑着。
我这才猛然惊觉，我下火车后确实去了我闺蜜小玫家，她爸妈一个劲留我吃午饭，所以我在她家吃了午饭才回来。
坐了一宿的火车，我连脑子都坐糊涂了。
“对了，这是小玫托我给你们带的月饼。”我将月饼礼盒从行李箱中拿了出来，交给妈妈。
“小玫这孩子真懂事，我先供上，晚上再吃。”妈妈说着就将礼盒拿进了一层最里面的卧室。
那间卧室……
我疑惑地看着卧室大门，突然哥哥从后面拍了我一下。
“发什么呆呢？那是奶奶的卧室，你回来了还没跟奶奶打招呼呢。”哥哥提醒我。
对，从进门到现在，我见到了哥哥一家三口和我爸妈，却一直都没见到奶奶。
她老人家重男轻女，对家里的女孩向来挑剔，如果我礼数做得不全，她肯定要骂我的。
于是我赶紧跟在妈妈身后进了奶奶的房间。
一进屋子，我就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冷，明明外面艳阳高照，阳光却像是透不进这扇窗子一样，整个屋里都是灰蒙蒙的。
奶奶背对着我坐在床上，妈妈正拿着月饼礼盒同她解释着：
“这都是你孙女的好朋友送的，妈，您挑个喜欢吃的，剩下的我都供上。”
在妈妈身后，有一个笼罩在黑暗当中的香案，上面摆着一些贡品，却看不清是在供奉着什么。
家里什么时候有了香案？
我靠在门边乖顺地叫了一声：“奶奶，我回来了。”
奶奶缓缓转过身来，她比我印象中要苍老许多，布满皱纹的脸上并没有一点笑意。
是的，她向来是不待见我的。
窗子外的光映照进整间屋子，将屋子笼罩在夕阳金色余晖下，在光的笼罩下奶奶的面容显得更加斑驳狰狞。
“女孩子跑那么远，一年都不回家两趟，我就说养女子是赔钱货。”奶奶自顾自地嘀咕着，一开口就是训斥我的话。
换作以前，我肯定会乖乖听训，可如今的我却不会逆来顺受：
“奶奶，你自己也是女人，难道你也是赔钱货吗？我妈和我姑都是女人，你这样说考虑过她们的感受吗？”
想来奶奶没想到我会顶撞她，语无伦次地接道：“你个不孝顺的东西，给我滚出去！”
她突然眼前放光，抓起妈妈手中端着的月饼礼盒中的一个盒子，上面赫然写着“莲蓉”两个字。
“谁拿进来的？这个家不能有这个东西，你们不知道吗？”奶奶狂怒。
“就算奶奶你不吃，难道别人也不能吃了吗？”我实在受不了她的霸道。
这下可好，整盒月饼被她捧起来朝我狠狠地扔了过来。
2
我连带着那盒月饼被我奶奶一起扔出了家门。
我爸妈是典型的愚孝子女，面对老人的无理要求不敢说半个不字。
临出门前我妈让我去把月饼丢了，回来的路上顺便买点我奶奶喜欢吃的葡萄，就当作是赔罪了。
家门被打开一道缝，小侄子偷溜了出来，上前拉住我的手，仰起头期待地看着我：
“姑姑，带我一起去吧，我想吃薯片。”
我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尖：“小滑头。”
他知道跟我一起出来肯定能混到零食。
我拉着小侄子的手下了电梯，在电梯中我想起门口那张纸条，随口问：“门口贴着的那张纸，是你写的？”
“不是我，是奶奶，她让我贴上去的。”
我撇了撇嘴：“最后一条是你写的吧？”
小侄子有些不敢看我，低着头说：“是老师教我们的，中秋的月亮一定是圆的，我偷偷写上去的。”
哥哥和大嫂和我爸妈一样，都是一板一眼的人，平时小侄子在家也多有约束，我却觉得应该释放孩子的天性，这种事本来就没什么的。
见我没有责备他，小侄子转忧为喜。
我拎着月饼礼盒站在垃圾箱外犹豫了半晌，都没有忍心将它扔了。
这是小玫的心意，她如果知道肯定会伤心的。
“姑姑，太浪费了，我们把月饼吃了吧。”小侄子双眼亮晶晶的，怕是早就打起了主意。
礼盒里面有四块月饼，竟然全都是莲蓉的，难怪奶奶气得发疯。
我们一人两块，坐在小区的长椅上将月饼全都吃了个干净。
吃过月饼后，我觉得方才因为困顿导致的头晕减轻了许多，兴许是因为低血糖的缘故。
我没有按照妈妈的吩咐给奶奶买水果，而是给小侄子买了一大包的零食。
我的钱，只花给值得的人。
在我家楼下，我碰到了小姑一家，他们正大包小包地从后备箱中往外搬礼品。
小姑和我一样被奶奶厌恶，甚至比我还要更惨一些。
因为奶奶生小姑难产大出血，导致以后不能再生育。
奶奶把小姑当成阻碍她继续生儿子的罪魁祸首，一度不给她喂奶水，要不是隔壁婶子帮忙喂大，怕是小姑早就被饿死了。
后来小姑念到初中就被奶奶赶去打工，在工厂认识了做厂长的小姑父。
如今小姑父的生意越做越大，奶奶对小姑的态度才比以前好很多，时常在外人面前夸赞小姑有本事，嫁人嫁得好。
在奶奶眼里，一个女人最大的价值就是嫁给一个有钱人，最好日后还能扶持娘家，供娘家源源不断地吸血。
因为当初奶奶就是这样嫁来的爷爷家。
灾荒年代，奶奶家吃不起饭，用两袋地瓜将她换去了别人家。
那时候易子而食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奶奶算是幸运，没被吃掉，而是当成了童养媳养在爷爷家。
走到楼下时，我下意识抬头看了看自家窗户。
这栋楼一共有十层，我家是顶层复式。
奇怪，明明家里灯火通明，为什么从楼下看却一片漆黑？
从这里看去正好是我家厨房的方向，这个时候不应该在做晚饭吗？
小姑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笑着说：“厨房亮着灯，看来你爸妈已经开始做饭了，我们得赶紧上去帮忙。”
亮灯？
我以为自己眼花了，扯了扯小侄子的手，问他厨房的灯是亮着的还是灭的。
“姑姑，你怎么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呢？”小侄子说。
是啊，我怎么会怀疑自己的眼睛呢？
我打算回家问问爸妈再说。
3
兴许是因为我和小姑他们一起回来，奶奶看到我并没有再说什么。
毕竟在小姑父面前，奶奶一直都是装出一副慈蔼的老人家形象。
回家后的第一件事，我特意去了一趟厨房，看到还在忙碌的爸妈。
“妈，你们刚才关灯了吗？”
我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像是我说了什么笑话一样，将我推出了厨房。
奇怪，实在是太奇怪了。
客厅中小姑一家正在和奶奶聊天，他们带了不少营养品给奶奶，奶奶开心得合不拢嘴。
“还是我闺女孝顺，不像我那不中用的儿子，生了个不中用的丫头，都不在长辈身边尽孝，空着手回家的赔钱货。”奶奶若有所指地说着。
一家人都很尴尬，小姑忙帮我说话：“妈，看您说的，媛媛在大城市大公司上班，是咱们家最有出息的孩子了。”
“真有本事怎么连个房子都不给我买？”奶奶冷哼。
这下全家人都糊涂了，奶奶什么时候管我要过房子？
更何况家里还有我爸和小姑，就算奶奶想要个什么东西，也不会要到我这个孙女头上来。
“您要买房子？要买什么样的？”小姑父顺势将话茬接了过去，也算帮我解围了。
奶奶立马眉开眼笑地说：“就是那种能把咱们一家人都装进去的大房子，你们都在身边陪我，就算我到了地底下也开心。”
姑父笑着说交给他，他在市区有好几套房产，随便一栋别墅都能把我们一家人都装进去。
小姑父是个宠妻狂魔，即便知道奶奶经常管小姑要钱要物，却从来是给足了小姑在娘家的面子。
奶奶这下高兴极了，研究了半晌一家人该怎么分配房间，说来说去愣是没给我留一间房。
不过我也不在乎，反正我一年都不在家待几天。
小姑在一旁提醒：“还要给媛媛留个房间呢，就算她不经常在家，偶尔也会回来看您的。”
奶奶用鼻子哼气：“就算将来我到了地底下，也不要她这个没用的丫头来看我。”
那敢情好，谁想死了以后还被人数落？
4
他们在聊天，我去帮爸妈摆餐具。
“怎么就拿了九双筷子？还有奶奶的呢。”妈妈看了一眼我摆的餐具，责备地说道。
我数了一下，确实是九双筷子。
我平时拿筷子向来是按照座位摆的，根本没数数，如今圆桌边摆了九把椅子，我就顺理成章地放了九双筷子。
我又去多添了一把椅子和一双筷子，特意给她老人家放在上座。
小侄子和姑姑家的表妹拉着我去楼上陪他们玩，我赶紧陪着他们一起上了楼。
小侄子的房间在复式的二楼，表妹和他年纪差不多，两人很喜欢一起玩。
地上散落着许多小侄子的画，我随手捡起了一张，上面用蜡笔画了一张全家福。
只是他的话实在太过抽象，根本看不出来谁是谁。
奇怪，怎么画上只有九个人？
“奇奇，你这画上怎么只有九个人，咱们家不是十口人吗？”我问小侄子。
小侄子冲我咧嘴一笑：“我们家是九口人，姑姑你记错了。”
“那少了谁啊？”我问。
可小侄子没有回答我，而是和表妹追逐着离开，银铃般的笑声在此时却有些惊悚。
我翻看着这幅画，发现背面用铅笔写了几行字：
【一、千万不能给它拿筷子！不能让它上桌吃饭！切记！否则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二、中秋节的月亮是圆的，如果你看到弯的或者其他形状的月亮，切记不要靠近窗边。】
【三、如果你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那一定是重要的事，可以借助外物帮自己想起来。】
【四、如果你遇到危险，可以暂时待在这个房间。】
我反复读了几遍纸上的规则，越发奇怪起来。
上面说的它是谁？
还有中秋的月亮本来就是圆的，为什么楼下的纸条上也反复提及此事？
另外从进这个屋子开始，我就觉得自己的脑袋十分混沌，有许多事情都想不起来。
而且潜意识里这件事十分重要。
不行，我一定要搞清楚怎么回事。
按照第一条所说，不能给它拿筷子，应该是人不能与它一起吃饭，否则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可它又是谁呢？
既然我现在不知道纸条上的“它”是谁，那干脆谁都不要上桌吃饭好了。
我急忙下了楼，发现爸妈他们已经开始张罗让大家都准备吃饭，只差最后一道鱼就能够开席。
这是我们家的规矩，主菜必定是一条大鱼，鱼上桌了意味着要准备开饭了。
我溜进厨房，看到摆在锅里准备盛出来的鱼，抓起一旁的锅铲想要将鱼弄坏。
可是就在我准备实施时，一只苍老有力的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将我手中的锅铲夺了过去。
“滚出去！”奶奶厉声吼道。
爸爸见状将我撵出了厨房。
既然这个法子行不通，我已经开始思考，或许我直接将桌子掀了会比较快。
不过还不等我实施，就有人抢了先。
小侄子和表妹追逐打闹，两人齐齐撞在了餐桌边上，直接将上面的菜撞翻了大半。
小侄子被摔得哇哇大哭，表妹则害怕得站在一旁发抖。
奶奶冲过来直接甩了表妹一个耳光，凶相毕露：“死丫头你就是个祸害！都赖你！”
“您怎么能随便打孩子呢？”我一把将表妹扯过来护在怀里。
小时候我也经常被奶奶随意打骂，可如今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再让表妹步我的后尘。
5
顶撞奶奶的下场就是，我和表妹都被赶下了桌，我们俩去茶几上吃。
桌上的菜毁了大半，小姑父提议去外面吃，被奶奶拦了下来。
她说过节就图个团圆，菜少了点也能吃。
小侄子和我亲近，见我去了茶几，他也吵着要过来和我一起吃。
反倒是小表妹坐立难安，时不时地往餐桌那边张望。
奶奶得意地向这边看过来，兴许是瞧出来表妹的意图，招招手将她叫到跟前来。
“别去。”我小声提醒。
可表妹却像是没听到一样，乖乖地走了过去，在奶奶身边站定。
“外婆，我错了。”
我眉心一跳。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像这样毁了一桌子菜的话，是要被婆婆打死的，你已经很幸运了。”奶奶又在诉苦。
她又恶狠狠地挖了我一眼说：“以后不要做你姑姑一样的人，令所有人讨厌。”
表妹认真地点了点头：“好。”
我突然感觉被表妹背刺了。
表妹向奶奶表忠心，得到了回餐桌吃饭的特许，而茶几只剩下我和小侄子两人。
我俩倒是吃得不亦乐乎，还开了电视播放了他最喜欢看的动画片。
6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靠着沙发迷迷糊糊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是被妈妈摇醒的。
她说让我回屋里睡，别着凉了。
电视上已经在播放中秋晚会，我睁着眼，看到四周坐满了人。
有认识的，不认识的，他们张着嘴在闲聊说话，可我却一个字都听不清。
约莫半分钟后，我从这种混沌的状态中抽离出来，才发现自己还在客厅。
屋里哪有什么不认识的人，不过是一家人在看电视罢了。
看来他们已经吃完饭了。
不对，吃完饭了？
我数了一下客厅的人，发现奶奶和小姑一家都不在，我忙抓住妈妈的手问：“小姑他们呢？”
“你奶奶老小孩一样，非要去阳台赏月，你姑姑他们不放心她一个人，都跟着去了。”
哦，去阳台赏月了。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想不起来，脑子像是一团糨糊懵懵懂懂。
我想到纸上的第三条，如果你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那一定是重要的事，可以借助外物帮自己想起来。
外物？
我开始在客厅视线搜索起来，这一条说得含含糊糊，根本令人无从着手。
明明只是放假回家看望家人，怎么就发生了这么奇怪的事情，我觉得自己快要被自己的疑神疑鬼折磨疯了。
“一家人……不多不少……”我口中喃喃着。
既然“它”混迹在我们中间，那它一定不是我们的家人。
我抱着试试的想法，起身进了书房。
我爸妈最看重家庭，所以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拍全家福，摆了满满一柜子。
我从下往上顺着年份找，找到了写着 2023 年的全家福。
照片上每个人都表情凝重，看起来并不算很开心，和其他几张全家福其乐融融的样子天差地别。
我数了数人，发现这张全家福上……没有奶奶！
“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苍老的声音从身后冷不防地响起。
我手一抖，将全家福护在怀里，猛地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
7
我拿着全家福跑回客厅，想告诉大家不要被它骗了，它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家人。
但是楼下黑漆漆的，屋里的灯全都灭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为了活下去的强大信念支撑着我克服恐惧，一步步走下楼。
“妈妈？哥？”
没有人回应我。
经过客厅的时候，落地窗外映照进来万家灯火，一轮皎洁明亮的圆月将屋子里照得亮堂。
好像这是今晚我第一次看到月亮。
我的脑袋一片清明，突然意识到我家客厅是落地窗，根本就没有阳台！
那刚才和奶奶一同去阳台看月亮的小姑一家呢？
我突然有一个最坏的预感，我连忙冲进爸妈的卧室，他们的卧室就在奶奶房间的对面。
爸妈二人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他们都穿着那张全家福上的毛衣，像是睡着一般，神态安详。
我哆嗦着手指，探了探妈妈的鼻息。
还好，只是睡着了。
“爸、妈，快起来！”我用力摇着他们的身体。
可是他们一点反应都没有。
突然窗子被吹开，外面狂风大作，乌云遮蔽住圆月。
窗帘被吹得哗啦作响，我顶着风去关窗户。
就在我回身时，发现爸妈笔挺地起身向外走去，他们的目的地是客厅大敞的窗户！
在窗外，我隐约看到一道身影若隐若现，像是在同他们打招呼一样。
我死死拉住爸妈的衣服，不让他们跟过去。
“爸、妈，你们别去！快醒醒！”
在我拉扯他们的时候，哥哥和大嫂已经从我身边经过。
就在我眼前，以扑倒的姿势，直直地向窗外跌了下去。
咚！
随着他们坠楼，窗外的身影逐渐变得明晰，它的脸贴在窗子上，竟然是奶奶狰狞的模样！
它咯咯笑着，我的耳朵开始不受控制地耳鸣。
耳畔像是有无数道声音在说着话，耳畔一阵寒风吹过，爸妈向前的力道更大了些。
身后传来细若蚊蝇的呜咽声，我往楼上瞥了一眼，发现小侄子探出了半截脑袋。
“小姑，我怕……”
太好了，他和我一样醒来了！
我想起那张纸上说的话，如果遇到危险可以在小侄子的房间躲避，虽然我不知道原因，可一定有它的道理。
“你在房间躲好，千万别出来，姑姑马上来找你！”我抬头对他说。
可小侄子却哭着跑下楼，小手帮我一起扯住爸妈的衣服。
“我要帮姑姑。”
余光有一道光，我看向奶奶的房间，发现香案上亮着蜡烛。
在香案上摆着一幅黑白照片，分明是奶奶的遗照！
我恍然惊醒，所有记忆都回到了脑海。
没错，奶奶早在过年的时候就因为一场流行感冒而病逝。
因为奶奶的过世，我们并没有好好过年，拍全家福那天刚处理好奶奶的后事，所以每个人脸上都没有笑意。
如果奶奶已经死了，那今晚在家里与我们团圆的究竟是什么！
8
我和小侄子渐渐体力不支，爸妈也马上就要挪到窗户边。
“奶奶，你不能这样，我爸妈对你一直很好，你怎么忍心！”我冲着窗外那个怪物大喊。
耳畔传来近在咫尺的狞笑：“我要全家团圆，在我的大房子里团圆。”
我给小侄子递了个眼神，让他坚持一下。
小侄子虽然年纪不大，却很聪明，他一咬牙死死抓住我爸妈。
趁这个空档，我从兜里掏出了一个用纸巾包着的东西。
我将纸巾里包着的东西用最快的速度掰成两半，给我爸妈一人塞了一块放进嘴里。
爸妈不再向前，猛地向后倒去，我眼疾手快地将小侄子拉了过来。
他们二老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可也没有再被操控地想要跳楼。
“姑姑你给他们吃了什么？”
“月饼，莲蓉月饼。”我摊开手心，里面还有一些月饼的碎渣。
刚才在楼下我实在吃不下，留了一点用纸巾包着打算晚点再吃。
方才我突然意识到，门口的字既然是奶奶写的，那说明莲蓉月饼一定是能克制她的东西。
莲子是佛家圣物，有辟邪之效，莲蓉馅是由莲子做的，所以奶奶不敢吃莲蓉月饼。
我猜如今只有我和小侄子清醒着，应该是因为只有我俩吃了莲蓉月饼。
窗外的奶奶见爸妈没有跳下去，激动地拍打着窗户，将玻璃拍得哗啦作响。
“快，去你房间。”我和小侄子艰难地拖着爸妈，将他们往楼上搬。
但是以我们俩的力气实在难以搬动他们，于是我将他们拖到楼梯口，用被单将他们紧紧绑在栏杆上。
他们想要去跳窗，除非把整个楼梯都拆了。
从刚才我就看出来了，奶奶只能操控人的意志，却无法真的做一些实质性的伤害。
做完这一切，我就抱着小侄子往楼上他的房间跑去。
就在我回头看向一楼的窗户时，我看到奶奶竟然顺着窗户钻进了屋里！
9
我抱着小侄子在他的房间内瑟瑟发抖，因为极度恐惧而手脚冰凉。
小侄子将他的小手放在我的手臂上。
“姑姑别怕，老爷爷说只要挺过今晚，我们就能逢凶化吉。”
“老爷爷？”
小侄子说老爷爷是最近在小区交的新朋友，那幅画后面的字就是他写的。
“老爷爷还说什么了？”我忙问。
“老爷爷说，万事都有因果，种了什么因就有什么果。只是他不忍心看祸事牵连到我，所以在我的画上写了那些字。”
没错，如果能找到那位老先生的话，或许我们能得救。
我问小侄子有没有那位老先生的联系方式，小侄子却摇了摇头，只说他们每次都是偶然碰到，根本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我试着用手机求救，可是手机竟然没有信号，连紧急电话都打不出去。
看来只能按照那个老爷爷所说，我们待在这间屋子里，挨到第二天天亮。
刚才折腾累了，小侄子靠在我身边渐渐睡着。
我将房门紧关，又拿了椅子顶在门把手上。
此时万籁俱寂，已经是凌晨一点。
就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突然门外传来剧烈的拍门声。
“媛媛，开门，一家人都在外面，你躲起来干吗？”
“死丫头，快开门，把我曾孙子还给我！”
完了，那个怪物竟然能碰到门，它的能力好像越来越强了。
“没良心的死丫头，连房子也不给我买。”门外的声音在念叨着，尖锐的指甲一下又一下刮着门板。
怎么又提让我给她买房子？
我努力回想着她生前的事情，可我与奶奶实在不算亲厚，真的没有答应过她。
等等……我想起来了！
大约是上个月的时候，我梦见过一次奶奶。
梦里她说在那边住的房子小，连腿脚都伸不开，让我给她换个大房子。
我素来是不信鬼神这些的，再加上我工作很忙，醒来就将这件事忘到了脑后。
不过梦里奶奶那双冰冷的手抚摸我的脑袋时，那股刺骨的寒意令我记忆深刻。
原来奶奶是托梦让我给她买房子！
我强作镇定对屋外的人说：“如果我死了，就没有人给你烧大房子了，你放过我和奇奇，我一定给你烧房子。”
我竟然跟鬼讲条件，说来真是荒唐。
可我说完以后，门外果然没有继续再敲门。
就在我松了一口气时，阵阵警笛声从楼下传来，紧接着我家房门传来门铃声。
10
警方在我家楼下发现了五具尸体。
是小姑一家和哥哥嫂嫂。
小姑一家死亡时间要早一些，大概是妈妈说他们去阳台赏月的时候。
法医初步判定为自杀。
但是姑姑一家和睦美满，表妹才刚被市里最好的儿童舞团选中，未来前途无量，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全家一起去自杀。
令人意外的是，他们摔在了一楼那户人家的院子里，刚巧那户人家全家去了外地过节，所以死亡时无人发现。
一直到哥哥和嫂嫂跌下去的时候，楼下的邻居正好在赏月，看到了他们掉落下去。
邻居吓得在小区群里问怎么回事，群里炸开了锅，最后还是二楼的人家看到楼下尸体才报了警。
警察冲进我家，在楼梯口看到用被单吊死的我爸妈。
明明当时我只是将他们的身子缠在栏杆上，可他们死亡的时候，被单却是勒在脖子上的。
怎么会这样……
他们并没有挣扎过的痕迹，看起来是自发性选择自杀，脸上甚至没有痛苦的表情。
我们被警方带回警局，细细盘问了当晚发生的事情。
我和小侄子的口供完全一致，从我回家到后来断电。
警方检查了我家的电箱，只是普通跳闸而已。
对于这场中秋全家集体性自杀事件在本市传得沸沸扬扬，有一些“专家”说我们家是中邪了。
有不少媒体找上我，想要采访我当晚发生的事情，但都被我一一回绝。
11
这场案件以他们是自杀结案。
料理完后事那天，我再次回到了家，这是出事后我第一次回来。
我随身戴了从庙里请的护身符，又在胸前挂了一串佛珠。
这栋房子被看作是凶宅，连整个单元的邻居都有不少准备搬家。
我简单收拾了一些遗物，不知不觉来到奶奶的房间外。
香案上的蜡烛已经燃烧殆尽，桌上供奉的水果也腐烂发臭，黑白照片上的老人笑容渗着寒意。
我还记得奶奶生病住院那会儿我还在外地，听妈妈说她病了，恐怕时日无多，我急忙请假回家。
赶到医院的时候，奶奶身边没有陪护的人，爸妈和哥嫂忙着工作，小姑父在外地做生意，小姑为表妹进舞团的事情奔波。
奶奶当晚就咽了气，身边只有我一个人。
她走的时候并不算平静，短暂地回光返照时不断念叨着一家人的名字, 甚至还喊了她恨之入骨的爷爷的名字。
如今她的心愿达成了, 她惦记的那些人都下去陪她了。
“你还活着？”身后冷不防地传来一道男声。
身后是一位老者，穿着跳广场舞的大褂，看起来就是个普通老头。
“您就是奇奇说的那位高人吧？”
老人摇摇头：“高人谈不上, 只是经常帮别人看一些事, 我之前就瞧见那孩子身后跟着个东西，但它道行尚浅，不能直接动手。”
“他们都被操控了意识, 只是我想不通从什么时候我的记忆出现了错乱。”
老人说从我看到最不寻常的东西开始。
门口的那张纸！
没错，从我看到门口的那张纸时, 我的精神已经被污染影响, 和家里其他人一样, 逐渐被篡改了记忆。
见我还有疑惑, 老人让我尽管问他。
“为什么不能让它上桌吃饭？”
老人表情凝重：“和死人一起吃的饭是什么饭？”
我打了个冷战, 是啊，和死人一起吃的当然不是阳间的饭。
死的人全都是和奶奶同桌吃饭的人，而我和小侄子因为在茶几吃的，所以逃过一劫，在她动手时醒了过来。
如果表妹没有回到餐桌吃饭, 她应该也不会死。
老人临走的时候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想来我还活着让他十分震惊。
毕竟奶奶是下定了决心要带所有人去地下陪她，而我却逃过了一劫。
“看来，是有东西在护着你。”老人抛下这句话就离开了我家。
12
离开这座城市之前，我去了一趟公墓。
墓碑上的女孩笑容明媚, 与我记忆中的小玫没有差别。
我们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好朋友，更是没有血缘的亲人。
在回家那天, 我确实去见了小玫，只是我见到的却是她的墓。
小玫在今年元旦的时候生了一场重病，先是发烧不止, 后来住进了 ICU 也没有抢救过来。
我一度为她感到惋惜, 明明她平时身体很好，怎么生了一场小感冒人就没了呢？
从我行李箱中拿出来的那盒月饼, 应该就是小玫在帮我, 她不希望我出事。
莲蓉月饼是她最喜欢的，他爸妈给她供了好多。
我将小侄子送回了他远在东北的姥姥家, 安顿好一切后，我生了一场重病。
先是吃不下饭，后来干脆住进了医院。
在医院的那晚,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来到一栋大别墅内, 爸妈他们都在忙碌。
哥哥和嫂嫂告诉我他们又有了二胎, 马上我就要有小侄女了。
奶奶则拉着姑姑一家说话，姑姑娇笑着依偎在姑父怀中。
我喊了一声我回来了，他们突然齐刷刷地看向我。
奶奶露出厌恶的眼神，冲我破口大骂, 说这个家不欢迎我。
我像瘟神一样被奶奶赶出了家门, 睁开眼时周围全是医生护士, 他们说我差点就醒不过来了。
13
我请了一个大师帮我做了一场法事。
我给爸妈、姑姑一家和哥哥他们烧了一栋大房子，是我找人专门扎的。
但是在房子门牌上，我没有写奶奶的名字。
另外我又专门给奶奶烧了一间小屋子, 小到只能让人在里面翻身。
大师告诉我，她会一直待在这个房子里，永永远远。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