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节 归去来兮
第 9 节 归去来兮
这是我第六次逃出大英博物馆。
和前五次一样,我一出去就立刻化为尘土。
我再次回到了规则刚出现的时刻。
摆在我右侧的瓷瓶刚化形,她的面前就出现了一行字。
“禁止跟华夏人交流!”
1
与前六次循环一样,瓷瓶依旧无视了那条规则。
她跌跌撞撞地奔向了离她最近的一名身着汉服的少女。
我闭了闭眼,脑子里闪过那些已经发生了无数次的画面。
她会在与那个女孩接触的那一刻,被周围的游客所看到的。
她会带着恳求的语调问女孩:
“你可以带我回家吗?”
然后在众人眼中化为碎片,凭空消失。
明明已经循环了这么多次。
明明对于她的死亡,我早应该麻木。
但我的心中此刻无端升起了名为悲愤的情绪。
在她即将拽住那名少女的时候,我背弃前六次循环中的选择,提前化形,出声警告:
“不要违反规则。”
话音刚落,瓷瓶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身着的汉服的女孩渐渐走远。
她僵硬地转过头,对上了我的眼睛。
声音有些哑:
“你也知道违反规则的后果?”
她的话音刚落,我的手臂上就传来一阵灼烧的感觉。
一条金色的纹路缓缓浮现在我的手臂上。
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是我并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瓷瓶为什么会问我这个问题?
她也有前六次循环的记忆吗?
瓷瓶紧盯着我。
我也没空细想。
刚想回答瓷瓶的问题时,一阵凄厉的叫喊声就传了过来。
离我们不远处,一个身着青花云龙纹袍服的女子瞬间碎成无数片。
“啊!”
目睹这一场面的游客尖叫一声。
站在他旁边的同伴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鬼叫什么呢?”
游客慌乱地指着自己身旁的位置:“刚刚有个女人碎——”
他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停顿片刻之后他挠了挠头:
“奇怪,想不起来要说什么了,真邪门,我们快点走吧。”
说着,两人就急匆匆地走了。
站在我身边的瓷瓶呆呆地看着已经变成无数碎片的女子,眼泪一滴一滴地流了下来。
四周游人如织,我怕他们不小心碰到我们后我们会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只得带着瓷瓶不停地躲避。
随着那名女子的消失,她的本体——青花瓷瓶逐渐变得黯淡。
瓷瓶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带着我往青花瓷瓶的方向走去。
她拉着我躲避人类的触碰时,我终于开了口:
“我知道违反规则的后果。
“化形的文物会失去自己的意识。”
瓷瓶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不是这样的。”
说话间,一个老人带着一个小孩就走到了安置着那个青花瓷瓶的展柜前。
“爷爷,这个瓶子叫什么啊?”
慈祥的老人看了看展柜旁边的介绍,“它叫……咦,怎么没有名字?”
瓷瓶把我拉到展柜面前。
果然文字介绍都消失了。
违背规则的惩罚,好像跟我以为的不一样。
那对爷孙走后,瓷瓶温柔地隔着玻璃抚摸着青花瓷瓶:
“她叫青花云龙梅瓶,是我的姐姐。
“违反规则的后果并不是失去意识这么简单。
“后果是,我们将被遗忘,不再存在于历史的长河中。”
瓷瓶所说的话打破了我前六次循环的认知。
原来惩罚是直接抹除文物存在过的痕迹……
我静静地看着那个青花云龙梅瓶:
“我记住她了。”
说完,我又对上了瓷瓶的眼睛:
“那你呢?你叫什么?”
2
“我叫——”
瓷瓶话还没说完,就突然看着我身后,大吼道:“别跟他说话!”
我随着她的目光转过头。
看见一个刚化形的灰头土脸的小姑娘正拉着游客的手。
那小孩好像没听到,我心一紧,立马向她的方向跑过去想要阻止她说话。
可到底是迟了一秒。
我在接触到她的那一刻,她那句稚声稚气的谢谢就已经脱口而出了。
眼看着她下一秒就要化为碎片,我却依旧不死心地拽住了她的手。
她有些惊恐又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姐姐?”
我死死地盯着她,身边的游客对我说了什么话我也没听清,只是胡乱点了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可她却奇迹般地没有消失。
直到瓷瓶走过来扶住了我,我才缓过神来。
那小孩好奇地看着我:“姐姐,我们是同类吧。”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没有消失?”
我话音刚落下的那一瞬间。
整个展厅突然空了。
所有游客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化形的文物。
一个冰冷且带有奇怪口音的声音响了起来:
【欢迎来到大英博物馆。】
这句话一说出口,刚才还跟着周围的同伴们窃窃私语的文物们瞬间安静了。
站在我身边的瓷瓶无意识地握紧了拳。
那声音仍在继续:
【请遵守以下规则:
【1、禁止向本国人流露想要回家的意愿,一旦违规,一律抹杀。
【2、必须在第一缕阳光照射进来时,回到属于自己的展位。若有违规,则被封入 44 号仓库,永不见天日。
【3、发现他国文物化形,必须向工作人员举报。
【4、—文物之间禁止交谈。
【5、禁止前往第 99 号仓库。
【规则宣布完毕,祝各位好运。】
那道声音彻底消失不见,我才惊觉我出了一身冷汗。
这一次的规则跟前几次循环所出现的规则不太一样……
前几次明明只有规则,为什么这一次前两条规则里会有违反规则的后果?
靠近门口的身穿盔甲的小少年啐了一口:“那个黄毛管理员又来了。”
听到这么一声,我才回过神来。
为了避免接触到那个工作人员,在他面前显出原形,我们都回到了各自的展位。
可那个穿着盔甲的小少年偏不:
“那个黄毛都不给我弄个玻璃罩,我身上全是灰。
“现在天都这么黑了,等会儿他一过来,我就给他搞个大变活人,看我不吓死这个龟孙。”
工作人员走进来的一瞬间,那小少年就要冲过去。
下一秒,他就被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拎住了。
男子低低地呵斥着:
“还嫌事情不够乱?这次的规则跟前几次的规则根本不一样,谁知道靠近那个鬼佬会发生什么事,你给我安分点!”
听着他的话,我眼前一亮,看来他也有之前几次循环的记忆。
说着就带着那个小少年回了展位。
3
我记住了他的展位。
等工作人员巡查结束,我就立刻化形,去找那个男子。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男子就率先开口:
“你是来问我有关之前循环的事吧。”
我愣了一瞬,随即点点头。
男子沉吟一会儿后,往前走了几步。
还向我打了个手势示意我跟着他走。
他一边走一边跟我说:
“这次的规则跟前几次不太一样。”
听到这里,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果然,他也知道规则改变了。
想了一会儿,我还是决定把我的另一个发现说出来:
“而且前两条规则中还添加了违反规则的后果。
“前几次循环中只有规则出现。”
我话音刚落,男子立刻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来看了看四周,然后做了个让我闭嘴的手势。
我这时才反应过来,这个展馆里面可不只有华夏的文物。
第三条规则是“发现他国文物化形,必须向工作人员举报。”
这条是这次循环才出现的规则。
那是否意味着,这个展馆里其他国家的文物也化形了?
4
正想着,男子就推开了里间的门。
我回过神来,男子再次关上了门。
他看向位于正中央的女史箴图:
“或许,你可以从她这里得到更多的信息。”
说完,他打了几个拍子。
女史箴图在拍子的节奏声中缓缓化形。
不知为何,她看起来异常虚弱。
颈脖上有着暗红的血痂。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却缓缓向我伸出了一只满是疤痕的手。
我握住了她那只温暖得出奇的手。
灼烧的疼意再一次从手臂上传了过来。
在女史箴图的注视下,我的手臂上又多了一道金色的纹路。
她看着那两条纹路微微一笑:
“我的时间不多了,那我就长话短说吧。”
我忍不住追问:“为什么要说自己时间不多了?”
她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松开了我的手,虚虚掩上了自己颈脖上的疤痕:
“我经历了太多次循环,神智已经逐步削弱了,我很快就会陷入沉睡中了。”
说完,她顿了顿,再次看向了我。
轻声呢喃了一句:
“原来是缺少了一部分记忆,怪不得不知道……”
那句话太轻,我甚至怀疑我听错了,刚想问。
她却紧盯着我的眼睛:“回家的希望就在你身上。”
“滴——”
她话音刚落,博物馆里的警报声骤然响起。
我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女史箴图和那名男子却瞬间变了脸色。
女史箴图拉住了我的手,话说得又快又急:
“去找汉代櫑具剑,你跟他说,女史已亡,让他劈碎……”
话还没说完,女史箴图却突然发了狠,将我推到角落。
里间的门被人推开。
梳着武士头的男子带着一个黄色头发的管理员进来了。
我顷刻之间明白了刚才那声警报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要大喊让女史箴图变回原形,却被人捂住了嘴巴,只能发出小声的呜呜声。
我想要挣扎,可是那个男子却死死地拉住了我,把我护在角落。
我眼睁睁地看着管理员走向她,而后握住了她的断臂。
下一刻,女史箴图就化为碎片,神魂俱碎。
武士头看了看四周,跟管理员交谈着:
“奇怪,刚刚明明听到了说话声,总不可能是那个华夏文物自言自语吧。”
管理官冷哼一声,巡查着四周。
眼看着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男子将我推向角落的更深处:
“记住了,要带我们回家。”
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不住地点头。
男子故意发出声响,惊慌失措地逃出去。
管理员跟武士头追着他出了门。
门再一次重重地合上。
门外传来了一声轻响,而后是越走越远,越来越小的脚步声。
我蜷缩在角落,手臂上的灼烧感越来越重。
不知道是痛还是难过,我忍不住呜咽出声。
冰冷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欢迎来到大英博物馆。
【请遵守以下规则:
【1、禁止向本国人流露想要回家的意愿,一旦违规,一律抹杀。
【2、必须在第一缕阳光照射进来时,回到属于自己的展位。若有违规,则被封入 44 号仓库,永不见天日。
【3、发现他国文物化形,必须向工作人员举报。每举报一次,举报者将获得奖励,可复活或寻找一名本国文物成员。
【4、—文物之间禁止交谈。
【5、禁止前往第 99 号仓库。
【规则宣布完毕,祝各位好运。】
这次,增加的是,遵守第三条规则可以获得的奖励。
5
电光石火间,我的脑子中闪过青花云龙梅瓶死亡时的片段。
她对游客说她想回家,然后她湮灭了。
她的死亡对应着第一条规则。
“禁止向本国人流露出想要回家的意愿,一旦违规,一律抹杀。”
武士头向管理员举报我和女史箴图,对应着第三条规则。
“发现他国文物化形,必须向工作人员举报。每举报一次,举报者将获得奖励,可复活或寻找一名本国文物成员。”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了。
依旧活着的瓷瓶、提前化形的文物、发生变化的规则……
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脱离了我的掌控。
女史箴图的话音犹响在我的耳侧:
“回家的希望就在你身上。”
她是在暗示着什么吗?
一边想着,一边确认门外暂时是安全的之后,我推开门,按照原路返回。
“锵!”
前方的小隔间突然响起一声兵戎相撞之声。
我原本不打算多管闲事,但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嗓音。
“你说啊!是不是你害了我叔父!”
我往前走了几步,看清了那两人的脸。
是之前的那个小少年和刚刚带着管理员来抓我们的武士头。
被堵在角落的武士头捂着流血的手臂,目光闪烁地看了一眼我身后。
而后看着我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我心道不好,难道管理员又来了?
我的动作比想法更快,立刻将小少年拉到了角落。
为了防止武士头去举报我们,我死死地捂住了武士头的嘴。
小少年看到我时有些惊讶,他刚想说话的时候,我看到了对面墙上的钟。
墙面上的钟表此刻不偏不倚地指向了。
我拼命地向小少年示意,让他不要说话,可他却突然将我推开。
下一秒,几滴温热的液体迸溅到了我的脸上。
血腥味充斥着我的鼻腔时,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刚小少年替我挡了一刀。
武士头猛地将刀从小少年体内拔出:“对啊,就是我害了你叔父。”
他说着,把刀扔到了地上。
小少年沉默了一瞬后双目赤红地站了起来。
他紧盯着武士头,我拽住他,向他摇头,让他不要说话。
武士头却站在原地癫狂地大笑着:
“用那种废物的命来换我们将军的命,你应该感到荣幸才是。
“你也是废物,你的仇人就站在你面前,你居然还能无动于衷。”
眼看着小少年已经快要忍不住爆发了,我心一横,直接将小少年劈晕。
武士头见此,脸色灰白了一瞬。
下一刻,他又看着我嘲讽出声:
“懦弱的华夏人。”
我讥讽地勾了勾唇,捡起小少年的剑,一剑斩断了他的手臂。
一时之间鲜血喷薄而出。
“啊!”
他凄厉地惨叫起来。
我却注意到,他那条断掉的手臂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裂纹。
我心一凛,将他从角落里拽出来。
刚刚一直在角落里,灯光昏暗,不太看得清。
现在才发现,他全身上下都是裂纹。
看起来像是要碎了。
他现在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挣扎。
我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几乎是立刻就将小少年扶了起来,拖拽着他离开这个地方。
武士头朝我们的方向大吼:“我们不能逃出这里,你们也休想!”
我没有停留,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拖着小少年跑了起来。
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砰”的一声,他爆炸了。
他的血肉全化作了锈蚀的铁片。
6
铁片在空中停留了几下后就消失了。
仿佛武士头从没存在过。
一切风平浪静后,我有些脱力地靠在墙角。
小少年身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
墙面上的时钟显示现在是。
我的心脏狂跳不已,脑子里全是武士头最后那句诅咒般的话语。
为什么他们不能逃出这里?
我闭了闭眼,将刚刚发生的事都想了一遍。
十点的时候,武士头故意说话激怒我们,想让我们违背规则。
现在看来应该是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想要将我们拖下水。
但明明武士头带着管理员来捉我们的时候,他都是好好的,怎么隔了没多长时间他就变成那样?
难不成,博物馆的奖励有问题?
他说他刚刚用了那个男子的命换了他们将军的命,那武士头的将军现在在哪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小少年依旧在昏睡中。
我毫无头绪,但突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我心一惊,立马将小少年拖进了离我们最近的房间里。
等关上了门,那阵脚步声慢慢远离之后,我紧绷着的神经才终于放松了一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阵“嗬嗬”的吸气声,从房间的角落传了过来。
我提着剑慢慢地走了过去,却看到了一个身上满是裂纹的,干瘪得不成样子的男人。
看到他身上的盔甲的那一刻,我瞬间明白了他的身份,他就是武士头所说的将军。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与我对视。
很快,他的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呵呵,华夏文物,我们逃不出去,你们也逃不出去,所有文物都逃不出去。”
这是什么意思?
我眼神一凛,立刻掐住了他的脖子。
刚想逼他说话,他却在我的手下瞬间化为碎片。
7
“叮咚。”
的钟声响了起来。
被我放在地上的小少年也悠悠转醒。
看着那些碎片,一阵无力感涌上了我的心头。
这个博物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忍不住暗骂了一句。
小少年走到我身侧时,我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你刚刚是怎么找到武士头的?”
小少年深吸了一口气:“我叔父带你去找女史箴图的时候我一直跟在你们身后……”他顿了顿,有些哽咽,“我叔父跑出来的时候,他看到了我,让我躲着……”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他的眼眶中滑落下来。
“我这次听话了……可黄毛走后,我就感受不到我叔父的存在了。
“我一直找啊找,然后就看见武士头从一个房间里面出来……”
我张了张嘴,想了半天,又将想说的话咽了下去,最后说了一句:
“武士头死了,他的将军也死了。”
想了想,我垂下了头,又说了一句:
“我对不起你和你叔父。”
小少年沉默不语,我想他肯定怨极了我。
但我除了道歉别无所能。
我现在还不能停。
我要找到汉代櫑具剑。
我要带他们离开这里,带他们回家!
8
我将他的剑还给他后,我转身就走,他却拽住了我的手:
“你想找汉代櫑具剑吗?
“我知道他在哪儿,我带你去。”
说着,他就往前走了几步。
我站在原地有些发愣。
他回过头来,红着眼看着我:
“快点跟上啊,不是想带我们离开这里吗?”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快步追了过去。
9
拐了几个弯之后,他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他推开门后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汉代櫑具剑不见了!
他喃喃道:“我肯定没找错,叔父带我来过好几次,他说让我一定要把这条路记好。”
想起第二条规则,我隐隐约约有了一个猜测:
“你和你叔父在这次循环中是什么时候化形的?”
他一愣,但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
“在昨天中午啊,怎么了?”
我继续问:“那前几次循环中你们是什么时候化形的?”
“好像是下午,我记得每次醒来后没过多久就天黑了。”
果然跟之前不一样了。
我的面色逐渐凝重起来,连忙问了一连串问题:
“你叔父是不是化形得比你早?
“在你们苏醒之前,博物馆里有没有别的文物苏醒了?他们的年纪是不是比你们大?”
小少年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你的意思是汉代櫑具剑比我们化形的时间更早?”
我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点点头。
违反第二条规则的后果的出现,此刻有了解释。
“或许他已经违反了第二条规则,他现在在 44 号仓库!”
小少年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去 44 号仓库找他。”
他话音刚落,四周的墙面上突然出现了无数的钟表。
指针飞速转动着。
很快就指向了 5:30。
我的后背阵阵发冷,拉住小少年的手就要跑回自己的展位。
小少年却道:“不是违反第二条规则就能进 44 号仓库吗?为什么要跑?我们不是刚好就能找到汉代櫑具剑吗?”
眼看着没几分钟就到六点了,太阳就要出来了。
我拼命地拽着他跑。
语气又快又急:
“违反规则之后进入 44 号仓库,我们可能就出不来了。
“汉代櫑具剑不可能坐以待毙,他一定会想办法跑出来,但他没有出现!”
我的话说得有些颠三倒四,但他听懂了。
他暗骂了一句后,跟我拼命地跑了起来。
墙面上的钟表显示我们还剩最后几秒时,我们终于逃回了大厅。
变为原型回到自己的展位时,指针指向 6:00。
博物馆的大门缓缓打开。
第一缕阳光照射在了地面上。
10
管理员例行公事地绕着大厅走了一圈。
他走后,我身边的瓷瓶瞬间化形,摔在地上。
她的嘴角溢出一丝血液。
我连忙化形将她扶了起来。
她凑到我耳边,气若游丝:
“99 号仓库很危险,我……的身体……”
说着,她又吐出一口鲜血。
我感受到她的身体渐渐变得僵硬。
她挣扎着掀开裙角。
我才发现,她的双腿已经不见了。
刚刚支撑着她的,是她自己为自己变化而出的,一双瓷质的双腿:
“我在那里看见了我的……”
她话还没说完,她的头颅、双臂瞬间脱落。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过突然,我甚至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我呆滞地扶着她残破不已的躯体。
迸溅在我身上的温热液体很快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层白色的粉末。
她的躯干从我手中滑落,碎了一地。
凭空出现的工作人员机械地将那些碎片打扫干净后,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瓷瓶死了。
我的眼睛酸涩无比。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我她的名字……
冰冷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这次出现了违背第四、第五条规则的后果。
“4、—文物之间禁止交谈,违规者,当场绞杀。
“5、禁止前往第 99 号仓库,违规者,受五马分尸之刑。”
11
我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等反应过来时,周围就已经全是游客了。
我擦干了脸上的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我找到了小少年的展位。
我注意到,他已经将伤口包扎好了。
他看着我,嗓音有些干涩:
“走吧,刚刚有别的文物说,他知道 44 号仓库在哪儿。
“我们去找汉代櫑具剑。”
到约定好的地方后,我才发现,这个房间里全是各式各样的已经化形了的华夏文物。
随着小少年关上了门,房间里慢慢安静了下来。
离我最近的一个文物轻声道:“我们所有华夏文物都在这里了。”
他话音刚落,其他文物就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话:
“你们怎么还单打独斗?这可是我们大家的事。”
“我也想回家,我也想出一份力。”
“我知道 44 号仓库在哪儿,我可以带你们去,但是得把我们也带上。”
他们都在看着我。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我的胸腔中升腾起来。
我们有着相同的黑色眼睛,相同的肤色,相同的语言。
我们都来自同一个地方。
就算我们对彼此不甚熟悉,但我们的骨子里都流淌着同样的血液。
我们是同胞,是手足。
我们是一家人。
我的手臂上又出现了一道金色的纹路。
他们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是看着我。
不知道是谁,突然说了一句:
“我们是一家人,谁也不能抛下谁。”
我重重点头:
“对,我们是一家人,我们要一起逃出去。
“我们要一起回家。”
12
在那个文物的带领下,我们一行人绕过幽长的走廊,走到了地下仓库的入口。
“滴——”
在踏入地下仓库的那一刻,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响了起来。
我瞬间意识到,这是管理员来要抓捕我们的预告。
有人举报我们。
在其他文物茫然之际,我立刻大吼:“快分散!快逃!”
他们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都按照我的话纷纷散开。
但我身边的小少年却站转过了身子,面向地下仓库的入口。
我心头一跳,立刻意识到他想干吗。
我想将他拽走,却怎么也拉不动他。
他冲我摇摇头,强硬地将我推进了一个小角落里。
他无声地用口型告诉我:
“必须要解决这个麻烦。”
下一瞬,他国文物带着管理员出现在入口。
在他国文物得意之际,小少年率先说话。
他的语速飞快:
“我要举报,他国文物化形,他现在正站在你身边。”
他在赌!
我的瞳孔骤然紧缩了一分,不自觉地握紧了拳,指甲陷入肉里也感受不到。
那个文物脸上的笑瞬间僵硬。
他错愕一瞬后开始破口大骂:
“华夏国的小人!明明是我先找到管理员的!管理员我要向你举报……”
小少年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紧盯着管理员。
管理员怔愣片刻后,不顾那个文物的求饶声,就对他挥了挥手。
下一秒,一阵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安静的地下仓库中。
那个文物瞬间化为碎片,而后消失。
看着卑鄙小人自取灭亡,我本该放松一点,高兴起来。
但我一想到武士头的结局,我的咽喉就像是被人扼住了一般,喘不上气来。
管理员例行公事地开口:“你想要得到的奖励是?”
小少年毫不犹豫地开口:
“我想知道汉代櫑具剑在哪儿。”
管理员平淡地回复道:“44 号仓库的第二个房间里。”
说完,他就走了。
他离开的那一瞬间,小少年的身上立刻出现了无数裂纹。
我跑上前去扶住了他。
我慌乱地撕扯着身上的布料,想要替他包扎止血,不断涌出的鲜血却浸湿了我的衣服。
他喘着粗气,阻止了我的动作,对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看来我赌对了。
“原来之前那个武士头这么痛,也算是为我叔父报仇了。
“你刚刚都听清楚汉代櫑具剑在那里了吧……我也算没有愧对我叔父。”
说着他用尽全力推了我一下:
“快去找他!”
我顺着他的意,流着泪拼命地往前跑。
他在我身后轻轻念叨:
“一定要替我回家,替我看看家里的好山好水。”
13
我拼命地往前跑。
跑到 22 号仓库的时候,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铁墙。
但铁墙此刻和地面之间还留有一道半人高的缝隙。
那道缝隙,是无数同胞用他们的血肉撑起来的。
他们的手臂甚至身体被沉重的铁墙挤压变形,连面孔都变得青紫。
但他们仍在苦苦支撑着,他们朝我大喊:
“快跑过去!”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爬到缝隙下的。
我只知道,我在缝隙下的那一刻,铁墙瞬间下压。
可那些强撑着支撑着铁墙的同胞们突然生出了无限的气力,居然硬生生地将那堵铁墙往上抬高了一点。
我记不清我是怎么从那些倒下的同胞的温热的尸体上爬过那道缝隙的。
现在唯一支撑着我的就是那句“回家”。
我跌跌撞撞地跑到了 44 号仓库的门口。
我用着那些同胞交给我的剑拼命地砍着那道大门。
一下,两下……
我已经不记得我砍了多久。
门上终于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我用尽全力,向那道裂痕劈下去。
铁皮翻卷过来,出现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
我顾不得太多,就着那道裂缝挤了进去。
卷翘的铁皮割破了我的身体,我却不觉得痛。
我走到里面的第二个房门口的时候再也忍不住,崩溃了。
我用力地撞击着门,拼命地大吼:
“汉代櫑具剑,女史已亡,请你劈碎这规则。
“女史已亡,还请你劈碎这博物馆!
“女史已亡,还请你为我们劈开一条明路!
“汉代櫑具剑!
“请你带我们回家——”
一阵龙吟声响起,坚不可摧的门从内破开。
我望着汉代櫑具剑古朴的剑身,眼中流出血泪。
他飘浮在空中,最后缓缓地落在了我的手上。
握着他的时候我突然生出了无限的气力。
我带着他劈碎了铁门。
我带着他一路狂奔,劈碎了碾压我的同胞们的铁墙。
我带着他劈碎了无处不在的,飞快转动着指针的钟表。
跑到大厅门口的时候。
博物馆里的游客瞬间消失。
博物馆里的规则化作一条条锁链将我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死去的同胞们带给我无限的勇气。
他们的英灵庇佑着我。
我用力地握紧了汉代櫑具剑,激烈地挣扎着,一下又一下地劈碎了它们。
每劈碎一个,我都觉得身上的枷锁少了一道。
劈向最后一条规则的时候,博物馆的大门开了,汉代櫑具剑像是完成了他的使命一般碎掉了。
我浑身失了力,已经走不动了。
我一点一点地从大厅门口往博物馆的大门爬去。
细小的石子将我的皮肉摩擦得血肉模糊,可我却丝毫察觉不到痛。
明明只有一小段路,可我却无论如何也到不了终点。
就像是武士头的将军那句恶毒的诅咒一般。
“我们逃不出去,你们也逃不出去, 所有文物都逃不出去。”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前六次循环中我能逃出去,我这次也一定有办法逃出去!
我一次又一次地爬向博物馆的大门, 又一次又一次地被送回原点。
我手掌上的血肉已经包不住森森白骨。
太阳落山了。
我别无选择, 捏着汉代櫑具剑的碎片,狠狠地将它往我的咽喉刺去。
意识逐渐消散,我却看见我的手臂上金光大盛。
原来那些一道又一道的金色条纹组成的图案是一只凤凰。
它像是有了生命一般,从我手臂上轻盈地飞出,而后变大,飞得越来越高。
最后金灿灿的光芒笼罩了整座博物馆。
我感受着自己的生命渐渐流逝。
弥留之际,我看到一个人从博物馆外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
“好孩子, 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是我来晚了。”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语调……
他是……家人。
我突然生出了无穷无尽的委屈。
我流着泪, 对他抱怨:
“好痛……”
14
意识坠入无尽的黑暗中。
我却看到了无数次循环中的片段。
他在展柜外驻足, 看着我们时, 眼带留恋。
他无数次想要朝我们伸出手,想要告诉我们, 他一直都在。
他也在思念着我们。
可无形的枷锁, 让他触碰不到我们。
他无法向我们传达他的情意。
我看见我和其他文物一次又一次逃跑,他身上的枷锁松了几分。
第五次循环中,我逃出博物馆时,他站在博物馆外遥遥地与我对视。
他终于能够开口,对我说话。
他说:“我会带你们回家。”
第六次循环中,我逃出大英博物馆之际, 他在我身上打下烙印。
他说:“它会替我保护你们。”
但太多次的循环, 我神智受损。
我忘记了他的话,也忘记了他为我打下的烙印。
所幸, 我还记得我要逃出这里, 我要回家。
15
下一刻, 白光闪现。
我再次回到了规则降临之际。
我一睁开眼睛,一道冰冷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欢迎来到大英博物馆。
【请遵守以下规则:
【1、禁止向本国——】
那阵怪异的声音突然卡壳,过了几息后, 才重新响起来:
【禁止前往 99 号仓库。
【规则宣布完毕,祝好运。】
意识逐渐回笼后, 我才意识到,整个大厅此时此刻只有我一个文物。
所有的展位都空荡荡的。
我突然想起瓷瓶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她在 99 号仓库看到了她的……
她的什么?
我的脑中灵光乍现。
瓷瓶看到了她的姐姐!
这个念头,一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我就飞快地往地下仓库跑去。
无数利箭凭空出现, 纷纷射向我。
我身上浮现的淡淡金色光芒将它们尽数阻隔。
我知道,是那个凤凰图腾在保护着我。
我的耳边呼啸着风声,我终于跑到 99 号仓库门口。
我用力推动着门。
很轻易地, 门打开了。
门内的同胞们沉睡着。
我轻轻地念了一句:
“我回来了,我来带你们回家。”
话音落下。
无数文物纷纷化形。
断了一掌, 颈脖上有些暗红血痂的女史箴图站在原地向我点头轻笑:
“你做到了。”
重新化形的小少年抱着他身旁身着盔甲的男子, 激动得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身:
“太好了,叔父,你没有消失,我……我没有愧对你, 我替你报了仇!”
瓷瓶挽着她的姐姐朝我轻笑:
“谢谢你。”
我们片刻不停,冲破阻碍,跑到了博物馆的门口。
大门缓缓打开。
逆着光的男子朝我们伸出手。
他掌心的龙纹与我手臂上的凤凰图腾交相辉映。
他轻声道:“我来接你们回家。”
- 完 -
汤圆微微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