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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节 观音村

第 11 节 观音村

爷爷离奇死亡之后给我留下了锦囊:

【请不要相信观音村内的任何人,但你可以相信你的爸爸妈妈。记住,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对于爷爷的话,我很困惑。

我从小就是孤儿,由爷爷养大。

根本没有爸爸妈妈啊……

1

我从小就没有爹妈,被爷爷养着长大。

前不久,爷爷死了,我成了孤儿。

爷爷死得很诡异,就像在怕什么一样,死前还带着我搬了家。

他好像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他跟我说:

“小云,不要难过。有命该生,无命该死,都是孽债。”

爷爷葬礼上,出现了一群陌生人,他们自称是爷爷的亲戚要把爷爷的棺椁和我带走:

“小云,我是你大伯,咱们血浓于水,你跟我回家,我们好好照顾你。”

大伯拿出木雕,我认得这手艺,是爷爷的手艺。

跟大伯走之前,我掏出爷爷死之前给的三个锦囊。

按照顺序,我拆开第一个,里面是一张牛皮纸,上面写着几句话:

【小云乖孙,爷爷对不起你,但你要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爱你。不管你去哪里,请带好爷爷给你雕刻的小木狗,它会保护你。】

【你一定要记住,缺少手和眼的以及有很多手和眼的都不是人。】

【进入观音村的第一夜,请千万不要睡着。】

【看见死掉的人,请遮住眼睛十分钟,无论发生什么,也不要睁开。】

【不要吃观音村里的东西,爷爷枕头底下放了点钱,买点吃的带着一起去。】

【请不要相信观音村内的任何人,但你可以相信你的爸爸妈妈,记住,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我感到有些困惑。

锦囊里基本每一句话都指向那个什么观音村,可从小到大,爷爷根本没有和我提起过那个地方。

最令我不解的是最后一段话,爷爷叫我相信爸爸妈妈。

我自打出生起就和爷爷在一起的,爷爷说我爸爸妈妈早就死了,可牛皮纸上的字迹分明就是爷爷的……

“小云,行李收拾好了吗?”

大伯推开门,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连忙把牛皮纸攥紧在手心里:

“快好了,大伯。之前没有问,咱们这一程是要去哪里啊?爷爷的老家究竟在哪里?”

大伯笑了,脸上慈爱:

“你爷爷居然没告诉你吗?那地方可不仅仅是你爷爷的故乡,更是你爸爸妈妈的故乡,古人云,落叶归根,人啊,总是要安葬在生养自己的地方的……”

说着大伯似乎想起什么,不好意思地挠头,“不好意思小云,我是不是说太多了?咱们村可是个宝地,受观音菩萨庇护,所以叫作,观音村。”

2

车子摇摇晃晃,不知道开了多久,终于到了观音村。

从踏入观音村第一步开始,我就有一种毛骨悚然的违和感。

我似乎眼花了,看见两个浑身血肉模糊的东西在观音村门口朝我挥手。

但我揉了揉眼睛,他们又不见了。

面对大伯的关怀我也只能笑着说没什么。

观音村很怪。

村内装潢很好,绝不像一个普通的农村。

但那些装修风格是大约十年以前的,现在倒是整体破破旧旧的,就像从没有人修缮过一样。

另外还有一点,在村里,我没有瞧见过一个女人。

从小孩到老者,都是男的。

一路上,他们从各个建筑的黑暗处露出眼睛,盯得我浑身发毛。

我拽住大伯的衣角,虽然我和大伯并不熟稔,但大伯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对我又好,现在他就是我唯一的倚靠:

“大伯,村子里的女人都到哪里去了?怎么我一个也没有看见?”

大伯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会注意到这个,很快他又恢复了以往的从容,用手摸了摸我的脑袋,笑道:

“咱们村里,女人是不许抛头露面的。你是城里来的人,大家看个热闹,你以后啊,不用怎么拘束,毕竟是大城市里来的人,自由活动就行。”

大伯表情又变得悲恸,看着我的目光也变得凝重,“今晚就要在家里给爹摆灵堂了。弟弟两口子,也就是你爸妈,走得早,如今爹也去了,我刘家,也只有我一个人了。还好,还好现在把你找回来了。只要有年轻的血液,咱们家也算有盼头了!”

3

坐在祠堂里,我双腿有些发麻。

爷爷的棺材就摆在祠堂的正中间,方方正正、黑漆漆的。

摸上去光光滑滑,冰冷刺骨。

爷爷是对我最好的人,小时候别人笑我没爹没妈,我不在乎,我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放学回家。

爷爷早就为我做好了饭菜,热乎乎的,他笑起来,眼睛细细两条:

“小云,都是你爱吃的。”

爷爷爱雕木头,给我雕了很多玩具。

小马、小老虎、小狗……

我最喜欢的就是小狗,爷爷说,我们都属狗,狗能保护我们。

爷爷那么好,只要他能牵着我的手,什么路我都能走。

可爷爷死了,忽然就病了,再没好起来。

他就连死前都还在做木雕,却不给我知道到底是在雕什么。

想着想着,我眼睛开始蒙眬。

双手环住膝盖,我一个人窝在偌大的空荡荡的祠堂里。

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冷风,风里透着某种好闻的花香。

困意忽然来袭,我眼皮开始打战,视线也逐渐模糊。

【进入观音村的第一夜,请千万不要睡着。】

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脸。

爷爷说了,不能睡。

“吱呀——”

不知道是谁,打开了祠堂的门。

我猛地回头,瞧见了爷爷的脸。

爷爷手里提着暖洋洋的煤灯,看着我,笑着招手:

“小云,来。”

我几乎没有思考,倏地起身,却在要迈腿的时候整个人僵住,冷汗直冒。

爷爷已经死了,我没有爷爷了。

眼前这个人,不是我爷爷。

见我没有再靠前,“爷爷”脸上的笑消失了。

他脸上的五官就像爬虫一样,居然慢慢靠拢在一起。

紧接着在脸部的最中间,它们融合在一起,变成黑漆漆的一团,不断在他脸上蠕动。

我亲眼瞧着,那些爬虫变成了眼睛,一只违和的大眼睛。

笑声从那张明明没有嘴巴的脸上传出来,“爷爷”一下一下拍起手,用手背相击。

“啪——啪——啪——”

我被吓坏了,腿上一软,踉跄倒地。

爷爷锦囊里说了,缺少眼睛的,不是人。

我瞧着那东西,一步一步歪歪扭扭地朝我走过来。

危急关头,脑子里忽然回忆起爷爷牛皮纸上写的内容:

【看见死掉的人,遮住眼睛十分钟,无论发生什么,也不要睁开。】

我低下头,遮住眼睛。

十分钟,十分钟应该很快。

空气变得安静,只能听到我几乎失控的心跳声。

一双冰凉刺骨的手毫无预兆地放到了我的手上:

“小云,小云,你睁开眼睛看看啊,我是爷爷。”

我怕得一个劲地打战,那声音,尖尖细细,不是爷爷。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我能感觉那东西走了,试探着放下手。

地板上出现了几个字,像是用木炭写的,字迹居然有几分爷爷的味道:

【不要看对面】

对面?

我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前方。

什么都没有。

那东西果然已经走了。

就在这个时候,“啪嗒——”一滴黑红色的腥臭液体滴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下意识抬头,却在天花板上再次瞧见了那只大眼睛。

他像蜘蛛一样,四手四脚粘在天花板上,嘴里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对啊,地面的对面……

是天花板。

那东西速度很快,直愣愣就朝我的脸扑来。

情急之下,我从兜里随便掏了一个东西就朝他砸去。

我跪在地上,死命地捂住眼睛,在一阵犬吠之后,空气归于了寂静。

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刚刚被我丢出去的木头狗在地上,站得直挺挺。

我上前捡起,把它握在心口,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木头狗的屁股竟被烧黑了。

爷爷说,木头狗会保护我,是爷爷救了我!

身后出现响声,是大伯抬着东西走了进来。

大伯好像根本看不见之前的鬼东西,脸上还是笑吟吟的:

“小云,我给你炖了鸡汤,你喝了回去睡觉吧,后半夜就由我来守了!你还小,熬不住的。”

4

我没有喝大伯的鸡汤。

爷爷说了,观音村里任何东西都吃不得。

我打开窗户,把鸡汤倒在窗户外的杂草堆里,又从包里掏出来之前随便买的饼干充饥。

经历了刚刚那一遭,今晚我肯定是睡不着了。

“嚓嚓——嚓嚓——”

刚刚倒汤的窗户外,出现了奇怪的声音,就像那杂草丛生的泥巴地里有什么东西。

我原本以为会是什么猫猫狗狗,小心翼翼扒拉在窗台边上想一探究竟,却瞧见了一个身形诡异的黑色轮廓。

那东西像个人,却又脱离了原本人类该有的模样。

她整个身子压低,像狗一样,舔舐着地上肮脏的鸡汤。

她的所有行动都是靠腰部发力,因为她原本该有小臂和手掌的地方光秃秃的。

她没有手。

我心里的恐惧被无限放大,原本只是想缩回身子,却不小心撞掉了摆在床上的饼干。

包装袋的响声打断了对方,她就像一只惊弓鸟,想要飞速逃走却被脚底上的杂草绊倒。

我心里纠结,但出于担心还是壮着胆子打着电筒走了出去。

在看清那人的一瞬间,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她的操作会那么笨拙。

那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瘦到皮包骨头,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痕。

她没有手臂,一只就像被整齐切掉,另一只则像是被野兽撕扯掉的。

她也没有眼睛,眼珠像是被直接剜去的,眼部的肉都已经有些愈合在一起,白色的疤痕就像蜘蛛一样,攀附在凹陷的眼眶上。

“你……”

我想要开口,却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还是女人听到我陌生的口音先反应过来,她跌跌撞撞地爬到我跟前,不停地对我磕着响头。

“我知道你是谁。他和我说了,你会来。我求求你,千万不要告诉他我出来,求你了,我求求你。要是他知道,会杀了我。”

我皱着眉头:

“你,你到底是谁,怎么会这样?”

女人嗓音沙哑:

“我是你大伯的媳妇……”

5

我很难想象眼前这看起来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会是我的伯母。

她遍体鳞伤,就像受到了很严重的虐待。

我从没见过这样恐怖的画面。

我想把她带进屋里来,外面太冷了,风一直刮,她那么瘦,身上的肋骨一清二楚,她却很犹豫:

“不行,我不能……要是他看见了……他一定会打死我的……”

见她那么拒绝,我无奈拿出我多余的衣服给她披上,又递给她了一包饼干。

明明只是我在路边小超市随便买的,伯母却狼吞虎咽起来,就像没有吃到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怕她噎到,我又给她递去了牛奶。

吃完之后,伯母不知为何,忽然捂着脸抽噎起来,她好像哭了,嗓子里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怪声。

我想上前安慰她,她却用粗糙的手握住了我:

“丫头,你是好人,我不能害了你,你该拥有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和我们一样,烂在这里。”

我脸上疑惑:

“伯母,你说什么害我不害我,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伯母脸上表情很难看,张大嘴巴:

“快逃!快逃!离开这个地方,离开!”

6

伯母说观音村信神,观音大神。

我仔细想着这个名字,总觉得违和又奇怪。

爷爷之前和我说过,观音,是佛教中的,而“神”这个说法应该源自道教。

观音大神,就像佛教和道教的集合体,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号,更没见过外面有人祭拜。

伯母和我说,观音大神很邪门,别的神仙祭拜要猪头牛头,偏偏它不一样。

它要女人的眼珠和双手。

相传观音大神曾是古印度的公主,为了救重病垂危的父亲,自断双臂,自挖双眼,献给父亲做药引子,这才把父亲救了回来。

公主献上眼珠和双手自己也失血过多而亡,人们为了纪念她,便为她塑了金身,名曰“千手观音大神”,简称“观音”。

那时我疑惑,问道:

“伯母,你说观音大神死前没有手也没有眼睛,那为什么叫『千手观音』?”

我看见伯母干巴的嘴唇紧紧抿了一下,就像记起了很恐怖的回忆:

“为了给女儿塑金身,身体恢复了的国王下令,砍掉整整一千位女性的手臂来为公主塑金身。

“我们村子里的人据说就是那个国家的百姓的后裔,延续起了供奉观音的习俗,祭品当然就是女人的双手双眼。”

我心里开始打鼓,这段故事血腥而又透露着诡异。

爷爷从小告诉我,爱是舍不得叫对方受一点伤,就像爷爷一样,巴不得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我,国王那么爱女儿,怎么舍得女儿自断双手,遭遇那么大的痛苦?

“在我们村里,只要为观音大神献上祭品,接下来的一整年就会获得很多财富,风调雨顺,可自打十年前开始,我们村子里再献不出祭品了……”

看着伯母的断臂,我心里也升腾起不好的预感:

“为什么?”

“人又不是娃娃鱼,断肢不能重生,村子里已经没有女人可以再供献祭了。十几年前,村子被诅咒了,村里的人再也没办法生出女儿。”

我终于懂了,为什么大伯要千里迢迢地找到我。

我已经是观音村最后的女儿了,只有献祭了我,村子才能恢复往日的荣光。

“伯母,你说的那个诅咒,平白无故的,怎么会莫名其妙受什么诅咒?”

伯母沉默了,思考了半晌,她终于开口了:

“是你的父母,是他们,害了整个村子。”

7

观音村是靠狩猎稀奇动物起家的。

村子的山上植被繁多,有很多稀罕的飞禽走兽。

村子里所有人家都备着猎枪,唯独我家,全是雕刀,我爷爷是村里难得的木匠。

那天村里制作了大象陷阱,只要能获得一双象牙,价值连城。

那年原本有一户人家的女儿要献祭给观音大神,村里答应卖掉象牙之后多给她家盖一套新房,可就在万事俱备的时候,我爸妈出现了,由于分赃不均,故意破坏掉了大象陷阱。

“那我爸妈呢?”

“咦?爹没和你说?你爸妈企图破坏陷阱,反倒激怒了本来就痛苦的大象,大象发出鸣叫,唤来象群,最后他们被大象活活踩死了。

“那一年,献祭出现了意外,观音大神生气了,便把罪责降在了村里人身上,让村里人再也生不出女儿。生不出女儿便无法献祭了,村子里捕猎也愈发困难起来。”

我喉咙突然哽住,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原来我的父母,竟然是这样的……

还是伯母,她拉住我的手,急切地催促着:

“等到鸡鸣时分,天亮以后,他就要回来了,到那时候,村民也醒了,你就逃不掉了。你是个好姑娘,我实在不想你和我们一样永不见天日,快……”

伯母话说一半,突然捂着肚子,趴在地上,痛苦地号叫起来。

我怔住了,手心开始冒汗。

是那个鸡汤!

我没喝,却被伯母舔了去。

伯父果然想杀掉我,然后再用我的手献祭给千手观音大神以谋求村子兴旺。

正在我愣神间,鸡叫了,天空微微泛白。

“吱呀——”

身后传来了诡异的开门声。

我恐惧地扭头,却见原本该在祠堂守灵的伯父就站在我门口,他咧开嘴巴,露出诡异的笑:

“小云,你想去哪儿?”

伯母拉住我的腿:

“快跑,快跑,从窗子,跟着我养的那只狸花猫走,它会带你出村子,快跑,快跑!”

说着伯母倏地上前,死死抓住伯父的大腿。

我脑子里完全空白了,只知道按照伯母的安排从窗子跑出去。

身后那阵女人的惨叫钻入我的耳朵,叫我整个心脏被捏紧。

可我太害怕了,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是胆小鬼,对不起,伯母。

8

我在屋外看见了伯母说的狸花猫。

它好像有灵性一样,带着我就往草丛里钻。

很快就有两个人追了上来。

我之前见过他们,就在村口,他们对我挥手。

两人面目狰狞,就像恶鬼一般,身后甚至没有影子。

“别跑……别跑……”

一定是那个什么观音大神的爪牙。

要是被抓回去,我也会被断掉双臂,挖掉双眼,永生永世待在这里。

我身形小,很快隐匿在草丛中,身后的追赶声也越来越遥远。

我拼命跑,拼命跑,发了疯一样。

沿着那条小路,我看见了,那是伯父带我进村的大门!

“跑不动了,跑不动了……”

我站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双手撑在腰上,我摸到了,口袋里爷爷给的锦囊,我之前拆掉了一个,现在还有两个。

爷爷说,遇到危急或是无法拿主意的时候就打开一个,我想现在也是时候了。

一样的牛皮纸,一样的爷爷的字迹:

【请记住,爷爷是永远爱你的。】

【缺少眼睛的和拥有很多眼睛的都不是人,请远离那些东西。】

【请拒绝观音大神提出来的一切,不要盯着观音大神的眼睛超过十秒。】

【请远离猫,猫是鬼,猫不可靠。】

【请远离一切与人相似的动物,它们是鬼伪装的。】

末了爷爷还重重地打了几个感叹号。

这次爷爷是用红色的墨水写的,其中不少信息是重复的,看起来警示程度超越之前那个锦囊里的。

但我还是不大明白其中的深意。

远离猫?

猫?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朝给我带路的那只狸花猫望去。

它“喵呜”一声,慢慢朝我走过来,用它柔软的身子蹭着我的腿。

我俯下身子,摸了摸它的脑袋。

那是大伯母叫我跟着的猫,大伯母可是为了救我牺牲了自己,她有可能害我吗?

而且它就是普通猫咪的模样,碧绿色的眼睛和椭圆形的瞳孔。

它打了一个哈欠,样子懒懒的,微微勾起嘴角,看着我,就像在笑。

等等……

【远离一切与人类相似的动物,它们是鬼伪装的。】

我起身后退了两步,心里开始发怵。

有可能吗?

不等脑子反应,双腿已经开跑。

我像发了疯,朝进村子的那个大门拼命跑去。

可我越朝前走,越觉得眼前的画面诡异。

周围能见度越来越低了,空气里开始出现层层薄雾,甚至无法看清大门之外原本的山路。

我心里忽然出现了极为不好的预感,缓缓仰起脖子。

变了,原本写着“观音村”三个大字的门牌变了。

变成了,“观音庙”……

9

在黑暗中,我似乎看见了什么东西,散发着诡异的金光。

周围开始出现人群,黑压压的一片。

那座神像就在人群的最中间,上面盖着一块破破烂烂的白布。

神像的造型很奇怪,从轮廓上来看就像一朵巨大的向日葵。

一阵诡异的乐器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过来,像是唢呐,又或是其他奇怪的民间乐器。

仔细听,那声音之中似乎还隐隐夹杂着女人的哭泣声。

有人在人群中高呼一声:

“献祭,即将开始!”

随着乐器声,那群黑压压的人开始诡异地扭动起身体,如同海底的水草,就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我被这诡秘的画面吓到了,扭头想跑。

是大伯,大伯从人群中出来,拦住了我的去路。

“小云,你既然『自愿』来了,还想去哪里?”

我注意到,大伯手上牵着一根类似狗链的东西,在那根狗链的尽头,拴着大伯母。

大伯母跪在地上,脸上是同大伯一样奇怪的笑。

我有些疑惑,不好的预感将我笼罩,说话也结巴起来:

“大伯母……这……”

说话间,我注意到,几乎在每个站着的男性村民的背后,都有用锁链拴着的女人,有的拴着一个,也有的拴着好几个。

有头发花白的老妪,也有面容同我一般青涩的年轻女孩。

她们无一例外,没有小臂也没有双目,就浑身赤裸地跪在地上,像狗一样爬行。

明明是那么屈辱的事情,可她们脸上都挂着陶醉一般的微笑。

我有些怕了,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只能把求救的目光抛向大伯:

“大伯……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可是你的骨血至亲啊……”

大伯咧着嘴,终于露出了原本狡黠的神色,他斜睨了一眼大伯母:

“她不是和你说了吗?咱们把你接回来是为了把你的双手双目献祭给观音大神。只是有一点,她没跟你说明白,当年观音献双手双眼给父亲做药引子是纯纯自愿的孝心,所以我们献给观音大神的祭品也必须是心甘情愿自断双臂、自剜双目。

“你个小丫头片子,我没想到会那么难缠。才开始在祠堂放了叫你听话的迷香没有成功,后面在鸡汤里放了迷药你又不喝……”

说着大伯阴险地笑着,用粗糙的手像摸狗一样摸了摸大伯母的脑袋,“所以我只好出此下策了,你跟着猫走不就是自愿吗?”

我愣住了,原来这一切,只是精心编排的戏码。

【你一定要记住,缺少手和眼的以及有很多手和眼的,都不是人。】

我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上,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爷爷早就在锦囊里告诉我了,【缺少手和眼睛的,不是人】。

所以一开始我就该知道,大伯母很危险。

我甚至来不及后悔,因为那些村民已经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他们把我围住,手上拿着各种各样奇怪的利器。

“不是她爹妈,咱们也不至于落魄到这种地步。”

“就是就是,咱们贫穷了十年,好日子终于要到了。”

……

各种各样的嘈杂的人声窜进我的耳朵,我捂着脑袋,脸上的泪痕已经斑驳。

大伯母在男人们的腿缝间,露出蛞蝓一般的脑袋,咧开嘴角:

“小云,成为观音大神的祭品可是非常荣耀的事情喔。”

10

再次醒来时我一个人睡在冰冷的地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的人群散去了。

我努力回忆着晕倒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大脑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打量起自己的身体,手还在,我还能看见,那么眼睛应该也是还在的。

在一片漆黑之中,头顶散发着金光。

我几乎是下意识,缓缓抬起脑袋。

在看清眼前画面的一瞬间,我怔住了,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那是一座通体金色的女神像,她浑身赤裸着,眼睛紧紧闭着,从背部延伸出去千百条手臂。

这就是千手观音大神像……

女神背上的手臂奇形怪状的,看得出来,它们源自不同的主人。

它们是献祭的那些女人的手臂!

有些手臂已经风干,有的早已成了白骨。

女神眼睛闭着,却在小腹和胸口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那些眼睛眨巴着,就像有生命一样。

【缺少眼睛的和拥有很多眼睛的都不是人,请远离那些东西。】

【不要盯着观音大神的眼睛超过十秒。】

我回忆起爷爷锦囊里的话,猛地遮住眼睛。

不能看,千万不能看。

眼前的东西怎么可能是什么神,太牵强了。

又是一阵眩晕袭来,我感觉周围的环境似乎变了。

我踩在柔软的草皮上,阳光洒下来,暖得整个人放松了不少。

我有些迷糊了,这是什么,走马灯吗?

“小云,小云,来——”

我抬头看去,爷爷就坐在院子里的大榕树下面。

地上全是刨花,他手里拿着木雕刀,精细地给手里的小木狗雕上眼睛。

“小云,小云,快来呀!爷爷给你雕了小木狗。你是属狗的,狗是你的保护神,拿好这个小木狗,它会永远保护你。”

我怔住了,熟悉感涌上心头。

是爷爷,他就是爷爷!

是最爱我的爷爷啊!

我鼻子一酸就朝爷爷的方向跑了过去。

可就在我即将触碰到爷爷的时候,爷爷死了,他捂住心脏,浑身抽搐起来。

我捂住嘴巴,跪倒在地。

爷爷就是这样死的,他身体向来硬朗,却忽然患上了药石无医的恶疾。

那个漂亮的女人从梧桐树后面慢慢走出来,身上穿着仙气飘飘的白色衣裙。

女人笑了,勾起嘴唇:

“我能帮你救你爷爷,我能让他活过来,只要你开口说『我愿意』。”

我愣住了,和爷爷的无数记忆涌上心头。

爷爷说:

“小云,你是爷爷最乖的孩子。”

“小云,人是铁饭是钢,你要多吃饭,吃饱肚子才能快快长大。”

“小云,爷爷不老,爷爷会永远保护你。”

“小云,别怕,你要大胆朝前走,小木狗会永远保护你。”

我身子累了,困倦的感觉忽然涌上心头。

太累了,我实在太累了。

爷爷,我好想你。

女人空灵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怎么样?你考虑好了吗?只要你说『我愿意』,我就能把你爷爷救回来,到时候你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我迷糊了,微微张开口:

“我……我愿……”

11

“汪汪——汪汪——”

是狗叫声,哪里来的狗叫声?

我倏地抬起头,瞧见不远处居然跑来了一条大黄狗,就像爷爷为我雕刻的那样。

【请记住,爷爷是永远爱你的。】

【请拒绝观音大神提出来的一切。】

“怎么样?你考虑好了没有,快说吧,『我愿意』。”

女人笑着看着我,就像预料到结局一般成竹在胸。

谁知我喃喃开口:

“不。我不要。”

爷爷已经死了,我无比清晰地知道。

只要有一丝可能,爷爷是不会愿意离开我的。

他比所有人都想陪着我,比所有人都巴不得瞧见我幸福。

我知道,爷爷已经尽力了。

爷爷不可能再活过来了。

周围的梦境如同镜子一般,“哗啦”一声破碎,我回到了散发着金光的一片漆黑之中。

我拿起地上的一块砖石,然后又从衣服上撕下一缕布带,遮住眼睛。

一下一下,我狠狠砸在那诡异的观音像上。

那东西,表面上金雕玉刻,实际上腐朽不堪,只是轻轻几下就变了模样。

“轰——”

伴随着最后一下,那诡异的千手观音像倒在地上,砸了一个粉碎。

金箔之中的石膏包裹着一副陈年的骨骸,没有双臂的女性骨骸。

那个自断双臂献给父亲做药引的公主的骨骸。

我啧了一声,女性的命运,就该是这样吗?

生前受道德世俗的绑架,死后还不得解脱,灵魂被永远禁锢,继续残害女性,为那些自私自利的男人们服务。

真可悲。

我差点也被迷惑了,还好爷爷提醒了我。

爷爷,你又救了我一次。

12

观音村是偷猎保护动物发家致富的。

前几年,管得不严,观音村自然就有得赚了,可近几年,随着各种法律法规的出台,野生动物越来越难捕猎了。

我爷爷是村里唯一的木匠,他常常说“万物有灵”,不愿意从事祖业。

我的爸爸妈妈跟着爷爷,靠木匠的工作为生。

妈妈是村里唯一不愿意断臂的,这或许是因为爸爸和爷爷都支持她。

可大伯不甘心:

“不愿意断手,就拿不到村里的补助。就那点烂木头,可以赚几个钱?要是能得到一对象牙,咱们村子可就不愁吃喝了!”

大伯带着全村人制作大象陷阱的时候,我爸爸妈妈也去了。

他们亲眼看着小象死在冒着烟雾的枪口下,接下来只等着公象被吸引过来,跌入陷阱。

我爸爸妈妈不忍心,破坏了陷阱,公象逃之夭夭。

村里人的计划落空了。

可从那天之后,象群总是围在村外,袭击牲畜,破坏庄稼。

大伯家被踩死了两头水牛,气急败坏之下带着村子里的人去大象常常嬉闹的河里下了毒药。

那次之后,大象消失了,很多动物也消失了。

整片森林,寂静得就像坟墓。

后来村里人发现,整个村子里都没有人能再生下女婴。

天谴来了。

或许在那些重男轻女的地方,这是好事,可在观音村,这是灾难。

没有女孩的手和眼珠,拿什么来献祭给观音大神保佑风调雨顺?

我爸妈和我爷爷就是在那个时候打算带着我跑的。

可来不及了,在大伯的通报之下,举着火把的村民出现在了我家门口。

我爸妈去拦住村民,叫爷爷带着襁褓中的我从后门逃走。

他们没想到,那群村民已经疯了。

为了泄愤,他们用手里的武器,活活打死了爸爸妈妈。

爷爷听着身后的惨叫,老泪纵横,他想回去拼了,可我还在襁褓里,嗷嗷待哺。

我和爷爷在城里待了整整十四年,直到爷爷死去。

死前不久,爷爷接到了一通电话,自那之后,爷爷变得异常,他交给我很多东西,就像预料到了自己的死期。

爷爷鬼鬼祟祟出去那天,我跟着爷爷,躲在墙根。

是大伯出现了,他狞笑着,见到昔日的亲生父亲却满脸的不怀好意:

“爹,您也知道,咱们村子生不出女娃了。您也是从小在观音村长大的,不可能瞧着村子落魄,说服小云自愿献祭吧。”

爷爷脸色铁青:

“呸!你这个畜生!那些个脏东西,不要来霍霍小云!”

大伯笑了,似乎早就料到了爷爷会这样说:

“爹,您说得对,不过嘛……咱们村里人可是还恨着你们,除非你一命换一命,咱们就不追究了,也不会再骚扰小云。总要给我们一个说法吧?”

说着大伯递给爷爷一颗药丸。

我亲眼瞧见爷爷脸色一黑,夺过药丸便吞下肚去:

“我这把老骨头,死了也就算了了。

“滚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13

爷爷带着我搬了家,我眼瞧着他身体越来越差。

“小云啊……爷爷还有和你说不完的话……”

躺在床上,浑浊的泪水浸湿了爷爷的眼角。

关于观音村,爷爷什么都没有和我说,他不愿意叫我深陷泥潭,以为奉献了自己就能保全我。

可我不愿意,我知道,爷爷的死,和爷爷见到的那个男人有关。

爷爷死了以后,我进入了爷爷的房间,通过爷爷的笔记本,知晓了一切。

我用爷爷的电话,联系了大伯,瞧见我,大伯喜上眉梢。

我也笑着,拳头却紧紧攥着。

“小云,我是你大伯,咱们血浓于水,你跟我回家,我们好好照顾你。”

我嘴巴喃喃:

“大伯,我也托付你,到时候下去好好照顾我爷爷,好好赎罪!”

“小云,你说什么?”

我笑得灿烂:

“我说『大伯,太好了,我有家了』。”

14

拆开爷爷锦囊的一瞬间,我明白了。

爷爷是睿智的老人,他养育了我整整十四载,怎么会不知道我的性格?

这三个锦囊就是爷爷留给我的后招。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

爷爷又怎么会不做准备呢?

即便是死了,他也为我想好了退路,不叫我孤独无依。

【小云乖孙,爷爷永远爱你。】

我知道大伯想用迷香、迷药甚至大伯母来蒙蔽我,叫我迷迷糊糊对观音大神说出“我愿意”。

我是故意跟着那只怪猫走的,观音庙的位置,只有村里人自己知道,我要是想找到,就必须在清醒的前提下假装上当。

观音像里残存着公主的一缕亡魂,是力量的来源。

公主死前被所谓孝义道德绑架,死后还要为男权社会服务,这算哪门子的公主?

我低头,看着地上粉碎的“观音大神”,心底不屑却又感到悲哀。

我微微张嘴,喃喃自语:

“现在你自由了,不是公主、不是女儿、不是神,只是你自己。”

15

我走在村子的路上,村里,我瞧不见一个人影。

我知道,此刻,村里的男人恐怕以为仪式已经成功了,正聚在一起大吃大喝庆祝。

是了,只要掉进观音大神的手里,怎么都会陷入令人陶醉的环境,最后被公主用欲望引诱着,说出“我愿意”。

他们这些骨子里冷血无情的人不可能想得到——凡人之爱,可比肩神明。

他们也想不到,昨夜我从祠堂出来,没有直接回到住处,而是先去了村里的井口那边。

村里只有一口井,所有人都靠着里面的水生活。

我拿出的毒药,是从仓库里找到的,之前村里的人就是将这种毒药撒进了大象嬉戏的河流。

大象都毒得死,减少点剂量,毒死一村的人大概不会有什么难度。

沿着破败腐朽的楼梯,我走进了村子的地下溶洞。

这个地方,关着所有男子的家眷。

她们戴着镣铐,赤身裸体,就像一堆永不见光的怪物,而那个曾经害过我的大伯母也在里面。

在观音村里,女人只有两个用处:献祭和传宗接代,其他时候和畜生没有什么区别。

大家都被关在这里,难闻的恶臭几乎要把我熏出眼泪。

听见我的脚步声,一堆“怪物”骚动起来。

“谁?是谁?”

“大伯母,那么快,就忘记我了?”

我把我对男人和观音像做的一切告诉了她们。

“他们骗你们去献祭,告诉你们这是『荣耀』,可那是男人的荣耀,而你们,只是牺牲品。”

女人堆里发出一阵哀号,紧接着就是对我无休无止的咒骂:

“都是你,都是你,你这个贱人,你全家都是贱人。”

“女人听话是天职,你疯了,你会遭到天谴!”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锁链发出摩擦声,那群断臂瞎眼的女人就像畜生,歇斯底里地号叫着。

我长长叹了一口气:

“废了。”

手里的汽油浇下,在扔下火机的瞬间,熊熊大火燃起。

那些怪物们号叫着,在火光里消失殆尽。

“都结束了。”

16

灰头土脸地坐在村口,我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在报仇之后,没有什么畅快感, 反倒是有些迷茫和疲惫。

接下来, 我又该何去何从?

我已经没有亲人了。

忽然想到,爷爷给的锦囊还有第三个。

打开锦囊,我看见了,被爷爷珍藏的照片。

照片上,爷爷抱着我, 而爸爸妈妈就站在爷爷背后,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照片背面,是爷爷的笔迹:

【小云乖孙,当你迷茫而不知所措的时候, 请你永远记住,这世界上,有很多人都那样爱你。】

【我们不是离开你了, 我们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爱你。】

锦囊里, 有什么东西, 硬硬的。

是只木狗, 一只看起来年迈的木狗。

它雕刻痕迹清晰, 身上没有磨损, 一看就是刚刚才着急雕好的。

瞬间酸了鼻子。

原来爷爷死前就是在雕这个……

老狗身上的毛长长的,仔细看, 毛里居然还躲着一只小狗。

我忽然又想起爷爷的话:

“小云,爷爷会永远保护你。”

爷爷死了我没哭,爷爷葬礼上我没哭,可现在, 我号啕大哭。

恨意消失之后, 悲伤也就浮现出来。

我没有爷爷了。

再也没有爷爷了。

但爷爷,我会好好活下去。

相信我。

番外

1

在离开观音村之前, 我又瞧见了那两个血肉模糊、面容诡异的无影人。

可现在, 我不怕他们了。

他们身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轮廓。

虽然看不清三人的表情, 但我知道, 他们在笑。

我也笑了, 朝他们招手。

谢谢你们。

我也爱你们。

永远。

2

大概过去了三年,由于贪污, 一个大官员落马。

在他家里, 警察找到了一些很奇怪的收藏品。

女人的手和眼珠。

那些手很漂亮, 就像画像上观音的那般。

新闻上说,这叫“观音手”, 很多达官贵人酷爱收藏,可现在已经很难买到了。

观音手是一个种族的人类女性独有,可近几年, 那个种族忽然销声匿迹了。

忽然,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之中。

我忽然想起来,观音村曾经就是走私动物的。

很多动物的珍贵部分就是被送进了达官贵人的收藏室。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我在心里默念着。

假如神只是编撰出来, 叫私欲变得冠冕堂皇……

我浑身变得冰冷,呼吸也变得急促。

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不是鬼或神。

是人心。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