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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地狱中走来

他从地狱中走来

他的蛇尾缠上了我。

但我浑然不知,我正在睡觉。

咫尺距离。

他口中带有毒液的獠牙却终究没有咬上我的喉咙。

1.

我住的小镇,是个山村。

自从辞职之后,我就搬到了这个与世隔绝的镇子上。

镇子依山傍水,所以我经常会去山上采风,或者找找灵感。

最近我在画一条龙,可是总觉得不太符合杂志的要求,我画的飞龙在天,金色的鳞片闪烁,一片祥瑞。

可万丈光芒不是我想要的,于是我咬咬牙,改成了蛇。

巨蛇。

墨黑的鳞片配以两颗浸满了毒液的獠牙。盘踞在阴森的参天古木之上。

够黑暗,够刺激。

只是,网上的图片都没有实物的冲击力,对我画画帮助也不大。

于是我在镇上买菜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声哪里可以看到蛇。

卖菜的阿伯愣了愣,随即笑笑说:「买蛇啊,西街走到底啦,都是野生毒蛇,包处理好,开膛破肚,炖蛇汤很补的!」

我皱皱眉头,没想到原来这里还有这样的生意。

从小我就看不得杀鸡杀鱼。

杀蛇更惨…它们的尖牙会被活活拔掉,还有生取蛇胆…

可是为了工作,我还是去了西街。

潮湿的街道,石板路边长着青苔,帆布鞋踩上去滑腻腻的。

一股腥味扑面而来,我对腥味十分敏感,越往里走腥味越浓,我几乎干呕起来。

很多村民聚集的摊位,正是我要找的地方。

笼子里已然装着几条毒蛇,十分稀有的品种,都要竞价拍卖。

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它们已经是战斗状态,头颅高昂,尖牙尽露。

我迅速拿出速写本,开始勾线。

然而我看着店主很娴熟的抓起一条蛇,一刀剁下了蛇头。然后抽筋剥皮。

蛇肉带着血被剁成了几段,装进袋子。

我终于没忍住吐了出来。

最终人群散去,我指着笼子里仅剩的一条手指粗的小蛇说:「这条,我要活的。」

2.

我把最后一条小蛇带回了家。

它很小,墨黑的外皮,十几厘米长,好像也没什么攻击力。只会静静的发呆。

店主说看纹理应该是毒蛇,千万不要触碰。

我于是把它关进了竹编的笼子里。把鸡肉切成小块喂给它。

它抬起头,闻了闻,就撇过头去继续睡觉。

第二天醒来,鸡肉就不见了。

我看着它画画,努力把小蛇,想象成十几米长,碗口粗的大蟒蛇。

我把线稿给它看,它抬起头看了很久,吐了吐信子,然后狠狠地吞了一块鸡腿肉。

我喜欢仔细的盯着小黑蛇看,它很特别,不像其他毒蛇。或者说,它长得人畜无害,讨人喜欢。

可我搜遍了全网,也找不出它的品种。

3.

我喂了小蛇两个礼拜,直到它恢复了力气,我带着它上了山。

毕竟是毒蛇,我不能总让它呆在我身边。

半天才到山腰,四下无人。我打开盖子,看着它慢慢悠悠的爬了出来。

然后我提上笼子就跑。

生怕它追过来给我脚腕来上一口……回过头的时候,它已经不见了。

准备下山时听到了几声闷雷,风雨就劈头盖脸的席卷而来。

这座山村的天气说变就变,雷雨来的时候,就像世界末日。

现在,已经是黑云压山。这座山有年头,四处都是参天古木,此刻所有的树叶都成了黑色,沙沙作响。

我磕磕绊绊的穿行在并不好走的山路,生怕一睁眼就碰见什么聊斋志异。

我的冲锋衣开始被雨水打湿的时候,我彻底迷了路。

在这样的雨天,山路湿滑泥泞,一不留神就有滚下山的风险。

我于是蹲下了身子,裹紧了外套。

准备等这一阵雨过去再下山。

可是老天爷就像和我开玩笑似的,电闪雷鸣,却不见雨停。

我抬眼,又在远处的树影那里看到了一个人影。

可这荒芜之地除了我放小蛇,谁还会来!

难道真是山鬼索命来了?

我心中默念菩萨保佑,我还没谈过恋爱就这么死了太亏了,还时不时睁开眼睛看一眼。

谁料那个人影离我越来越近。

速度很快。

当我尖叫着起身冲过去要和那影子拼了的时候。

手腕却被牢牢抓住了。

我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的看见一个年轻男子的脸。

「我带你下山,别担心。」

他说话的时候,一切风雨声都静了下去。

好像耳边只剩下了他的声音。

恍惚间我被轻而易举的背了上去。

那个人只穿了一条长裤,上身赤裸,看上去不壮,可肌肉线条很明显,肌肉也十分坚硬。

我趴在他背上,很稳,可肌肤相触的地方,传来丝丝凉意。

他几乎脚不沾地的跑下了山,快的不敢相信,雨水打在他身上,瞬间化成更小的水珠。

4.

到家的时候,我开了灯。

转身才发现,这个刚刚背我下山的男人长了一张多么俊秀的脸。

白皙的肤色,丹凤眼微微上挑,高而直的鼻子,还有一双薄唇。

他长的,有些像蛇。特别是瞳孔的颜色,我没有见到过有人是这样的瞳色。

他的身材很好,灯光下简直可以是一个完美的人体模特。

肌肉很漂亮,劲瘦的腰下长着一双修长的腿,怪不得能跑那么快。

外面依旧狂风大作,我注意到他的身上沾满了泥浆。头发也在滴水。

「外面风雨大,要不......你今天就在这里洗个澡睡一觉吧,我这里房间多,实在是谢谢了。」

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我,那闪着暗绿色幽光的眸子看着我,我居然觉得有种野性的美。

「好的。」他冲我浅笑,眼睛微微弯了弯,我注意到他的虎牙,好像比常人的尖一些。

「我去煮一点姜茶……」

我立刻去切生姜,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慌,避开了他热烈的眼神。

5.

浴室里穿来花洒的声音。

我于是回了卧室,把湿衣服都脱了下来扔到了洗衣篓。

「没想到小山村里还有这样好看的男人啊…」我不自觉的喃喃自语,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他幽绿的眸子,和笑起来的虎牙。

煮姜茶的时候,打开冰箱只剩两个鸡蛋,于是我全打了进去。

可是这时候我才惊觉,我没开热水器!

我慌忙跑过去的时候,那人已经出来了。

发梢滴着水,依旧是光着上身,下面围着我给他的浴巾。

好像根本没什么问题。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奇妙的味道,不是我的沐浴露,是一种很好闻,又让人觉得时刻在撩拨的香气。

他一身冷白皮在暖黄的灯光下熠熠生辉,身上还留着一些水珠子。

我立刻低下头,脸上火辣辣的支吾着问:

「我煮了鸡蛋,你要不要吃?」

他真的很高,躬下背看我。直到能和我平视。

那双在浓密睫毛覆盖下的墨绿色瞳仁,微微转动了两下。

「好。」

沉静的嗓音却让我心头一颤。

6.

我给他盛了一碗鸡蛋姜茶,可以祛寒。

「没有壳。」他盯着姜茶里那个白煮鸡蛋说。

「啊,你喜欢吃水煮蛋吗?我可以再帮你煮。」虽然已经没有鸡蛋了…

「不用。我喜欢这个。」

我看着他用筷子夹起鸡蛋,盯着看。

我被他认真的神色迷住,丰密的睫毛,恰到好处的高鼻,连握着筷子的手指都精致修长,简直是艺术品。

可是他盯着鸡蛋看了会儿,然后全部放进嘴里。

咕嘟。

他囫囵吞了下去。

我咬鸡蛋的嘴张到一半,顿住了。这人吃东西,怎么不嚼?!

他的舌头舔了舔下唇,似乎有些意犹未尽的看着我。

我连忙把鸡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顺便干了姜茶。

一天没吃东西,我也饿。

7.

「郁兰青,是这三个字吗?」

吃完喝完,他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画,却是繁体的「鬱」「蘭」。

如果不是我特地学习过,我还真看不出来,于是我点点头。

他抬眼,淡淡的说

「名字不要随便告诉陌生人。」

可是很快他又说「作为交换,我的名字是墨烛。」

在他磁性低沉且缓慢温柔的声音下,我却始终没办法放松警惕。

他明明只是安静的坐在我的对面,我却觉得,我轻轻的动一下手指,都尽数在他掌握之中。

那双眼睛,锐利又危险,似乎能轻而易举的洞悉一切。

虽然是他救了我,可是莫名其妙的,我有点怕。

他此刻已经穿上了我这里仅存的一件男士盘扣衫,平时我都当褂子穿,没想到却很适合他。

终于他站起身来,走到餐桌不远处的画架边上。

那幅画上正是我利用小黑蛇画的线稿,已经被我上了色。

是一条张着血盆大口的巨蟒,盘在一颗树叶丰密的古树上。

古树上还挂着它的战利品。血淋淋的。

我怕他觉得我是个心理变态,连忙解释说「我画的…会夸张一点…」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说「你画的不对。」

他指着那条蟒蛇的鳞片说「这种蛇成年的鳞片,应该有三条凸起的棱,还有…」

他看向我,指着树上挂着的人,眼睛弯了起来,却闪着丝丝寒意

「蛇不平白无故的杀人。只有人才会这样。」

我被他浑身散发出来的杀气震慑了,他却笑着说「吓到你了?」

我连忙摇头「不是的,只是现在能真心爱护动物的人…太少了。」

他的眼睛眯了眯,似乎在审视我是否真的这么想,然后又转过头去继续看画。

我偷偷的抬起头看他,他弯着腰,脊背上凸起一条清晰的脊椎。

8.

睡觉的时候,我倒是睡的很沉,只是梦见抱着一根大冰棍啃。

很好吃,冰冰凉凉,比我人都大。

好像是巧克力味的,又好像是水果味的。

殊不知,墨烛的蛇尾正缓缓的缠上我的身体。黑色鳞片正摩擦着我的腿,越来越紧。

我抱着的大冰棍,是他的胳膊。

他的鼻尖此刻距离我的脖子只有一厘米,他在寻找着合适的血管。那双幽绿的眼睛在我脸上游离,似乎在判断猎物挣扎的可能。

缠,会死的比较慢,毒液则可以免去一些窒息的痛苦。

良久,他口中带有毒液的獠牙却始终没有咬上我的喉咙。

9.

大学毕业后,我在英国野生动物杂志工作了一阵子,偶尔会接一些画动物的稿子。

一场车祸,养父母离世。我捡回一条命,可是夜夜梦魇不能安睡,再也不能适应高强度的工作。

「换一个地方生活,可能会好些。」

心理医生如是说。

于是我辞职回国,躲进了这座南部湿热的小山村。

我看着此刻正坐在书桌前,眺望远方烟雾缭绕群山的墨烛。

忽然理解了那种看见美人恨不得把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给他的心情。

我于是兴致勃勃跨上篮子买菜去,准备给墨烛好好做一顿吃的以表感谢。

「我去买菜,你有没有想吃的?」我一副大款的模样」随便提!「

「肉。鸡肉就可以。」他漂亮的绿眼睛看过来,回答的十分迅速。

嘴角还是挂着笑,我被他忽如其来的眼神和帅气震慑。

匆匆夺门而出。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馋一个刚见面一天的帅哥身子。

去市场的时候,听见卖菜的几位大婶在讨论,说是西街蛇市关了。

「好几个卖蛇的,都得了病,出不了摊了。」

「小姑娘,上次你买的蛇怎样?好吃吗?」

我摇头「我放到山上去了。」

那几个大婶相视一笑,用本地话说了句「傻子。」

然后不再理睬我,继续说笑了起来。

10.

我做了椰子鸡给墨烛吃,吃鸡肉的时候,他夹起一块肉。依旧是没嚼,一口就生吞了下去。

我怀疑这是什么养生方式,于是也尝试着吞下去,结果那块鸡肉卡在了喉咙里,我灌了一大口柠檬茶才咽下去。

好不容易活过来,他已经又吞了几块。

我开始怀疑他只是单纯脑子不好。

我连忙抓住他的手腕,「细嚼慢咽,不然对肠胃有害。」

他墨绿色的眼睛看向我,听话的嚼了嚼口中的食物,可是居然呛到了。

我给他拍背,却手忙脚乱一不小心打翻了柠檬茶,他肚子那块的布料瞬间湿了一片。

我条件反射用手去擦,可是我感受到他腹部的肌肉瞬间收紧,只是摸了几下,手腕就被狠狠地钳住了。

「别摸那里…!」

我抬起头,发现他神色骤变,嘴角紧绷,似乎在强忍着什么。眼睛都有些发红。

「怎么了……」我立马收回手。

「有些人的肚子…是摸不得的…」他呼吸急促起来,眼尾泛起红色,那股异香又钻进我的鼻子。

我想站起身来,却不慎被绊倒。

嘴唇轻轻地擦过了他的唇角。

慌乱中捂住了口。

他却一把拉住我,一拽,我居然坐到了他的腿上,肩膀稳稳的靠在了他的胸口。

「我..那个..」我语无伦次,他浓密的睫毛垂下来,似乎正盯着我的嘴唇,然后又看向我。

目光忽而变冷,声音却温柔:

「郁兰青...捡到的小蛇..怎么可以又随意扔掉呢...「

这时候,我感觉到冰凉的,带着鳞片的物体顺着我的脚踝慢慢爬上来。

锋利的鳞片几乎在我腿上划出了血痕。

我低下头,发现一条黑色蛇尾,正缓慢的缠住我的双腿。

「害怕么?」他忽然勾唇,似乎要吻上我,可是下一瞬间,一切都忽然消失了。

我跌坐在椅子上,蛇尾,墨烛,都消失了。

11.

两天的梦,我都梦见了墨烛。

在梦里,他幽绿的眼睛紧紧的盯着我,狠笑着对我说「郁兰青,我盯上你了。」

在梦里,我依旧是被困在那座山上,树叶沙沙,如魔鬼的低语。

他则是从俊秀的年轻男人化身成了一条浑身都是黑色鳞片的巨蛇,正顺着古树往上爬。

那鳞片刮着树皮发出「嗝嘞嗝嘞」的声响。

我很渺小,似乎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身边是一缕缕黑色的游魂,正在我耳边叫嚣着。

「墨烛。你到底是谁?」

而我的声音总是在这个时候越来越大。

不停的重复。

直到惊醒。

我总是条件反射的摸一摸脖子,好像他的獠牙就要刺破我的血管一般。

12.

墨烛离开的第五天。

我坐在我画的那幅画前,把所有的细节都改动好了。

那时候他的指尖划过画布,微微侧首看向我。

我又开始画画,这一次,我画的是他。

首先画那双视力似乎有缺陷,却显得格外神秘美丽的墨绿色眼睛。然后是玉白的皮肤,深棕色,微卷的头发。

还有…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摸向我腰际的时候,微微颤抖。

分明好像不是善类,可是我无法控制的去想念他。

如果真是想害我,为什么还要帮我下山呢?

再说了,哪里是我扔掉小蛇...明明是放生!

然而在我终于完成画作这天的睡梦里,我脑海中关于他的记忆被抽丝剥茧般的掠夺。

他的能力可以轻而易举的让我忘掉一切。

某一天清晨我醒来,看着我的画发呆,我已经想不起他是谁。只是惊叹我居然能画出这样一个男人。

一个绿瞳的年轻男人,隐藏在浓雾之中。他静静的站在那里,身后是看不透有多远的黑暗,可他神色淡然,似乎只是在看着你,

我给这副画取名叫「他」

我把「他」和之前的黑色巨蛇都放到了网上。

结果毫无预兆的火了。

网上开始扒我所在的山村,因为我把黑蛇和人像放在一起,美妆博主们仿妆绿瞳蛇男,点赞过百万…

还有很多人问是不是有原型。

我受宠若惊。

可我看了人像很多遍,我都不觉得我有能力可以凭空创造出这样一个人,就好像他真的存在,甚至好像……我喜欢上了他。

13.

画作火了之后,就很快有国内著名的公司要和我合作。

薪酬十分可观,我也实在不想见那些慕名而来的粉丝,于是我退了租,离开了这个多雨的山村。

坐了一天的高铁到了 S 市,很快群山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高楼大厦。

到租房小区的时候,又是淅淅沥沥开始下雨,然后就是暴雨滂沱。

我提着行李箱撑着伞到达家门口,裤腿已经全湿。

差不多归置完,已经是深夜。

社区很方便,楼下就有便利店,我穿着睡衣就闯了进去。

进门的时候撞上一个人,他穿着一身黑色休闲服,连口罩都是黑的。宽肩窄腰大长腿,身材极好。手里拿着一盒三文鱼。

我说对不起的时候,窥见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墨绿色的眼睛。透着冰冷与淡淡的疲惫。

我吓了一跳,原来现实中真的有这种瞳色的。

他和我画上的人,好像。

他懒懒的说了句没关系,就去结账了。

我跟在他身后,听见身边几个女生窃窃私语。「你去要微信嘛…」「我不敢…」「是不是明星啊…」

他把三文鱼递给售货员,那只洁白修长的食指上有一枚戒指,熠熠生光。

我看着他从便利店走出去,默默叹了口气,社恐人也许永远也不会拥有爱情。

拿着三个便当走进夜色的时候,我感觉后脖颈一阵凉意,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回到公寓,我立刻画了一张他的人物速写。

也许是我画画的天赋,我能精准的画出人物的比例。

而对比之下,绿瞳蛇男那张画和他的比例几乎一模一样。

14.

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要面见老板。

这家公司成立不久,出版的杂志都已经有了很好的成绩,除了电子版的销量之外,在如今纸媒大不如前的状态下还是销售额巨大。

听说老板是也有海外留学背景,在上学期间就各处游历,年纪轻轻就创立了这家传媒公司。

我穿过秘书室,走到总裁办公室敲了敲门,一声懒懒的「进。」

我小心翼翼进门,发现里面冷气特别足,冻的我打了个寒颤。

我看到老板静静地坐在办公桌后,并没有看我。

那个人浑身有一股矜贵的气质。

我看着一只绝美的手,食指缓缓的敲击着桌面。上面是一枚熟悉的戒指。

昨天在便利店见过。

我怔了怔,连忙说道

「您好,很高兴能和贵公司合作。」

安静了一会儿,我正想再说些什么打破尴尬的时候,他向我走来了。

压迫感愈来愈强,我抬起头,看到了一双和昨天便利店看到的一模一样的墨绿色眼睛。

没有口罩遮盖,他高挺的鼻梁和薄唇就像是锦上添花一般。

他住在我家附近?

可我越看越觉得,他和我画的那个绿瞳男子也长得很像。

只不过,绿瞳男子穿着古风的盘扣衫,头发有些长,自然的覆盖住了一部分脸。

而站在我面前的人,一身精致的西装,修剪的干净利落的短发。一看就是社会精英。

还有眉宇间淡淡的倦色,的确是在尘世中摸爬滚打过的。

没有画中男子的超脱。

「郁兰青,你的画,我很喜欢。以后希望也能创造出我需要的作品。」

我连连点头「应该的,但是我不能加班。」

我露出手臂上一条长长的伤疤「半年前的,做了手术,还没恢复好...阴雨天会疼,握不住笔。」

他抓住我的小臂,仔细看了看,说了个「嗯。」

他的手跟冰块一样冷,我被他捏的生疼,皱了皱眉。

他放开手说抱歉,却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猝不及防俯身,悠悠的在我耳边说了句「我们见过。」

耳边立刻酥麻起来,整个人僵硬的不敢动。

他勾勾唇角「昨天在便利店。」

我惊讶侧首,四目相撞。他也注意到我了?

然而下一秒他说:「你买了很多吃的。」

他眼中不知道是笑意还是什么

「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15.

网购的零食到了,很大一包,够我吃一个月的。

「吃的多怎么了!又没花他的钱……」

那个男人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浮现在眼前。

抱着一堆零食上了电梯,到了十楼,我要开门的时候,对门的邻居也正好从另一部电梯出来,我们不可避免的打了个照面。

他是个中年人,身材锻炼的很好,穿着也很有品味。标准的桃花眼,只是眼角有些细纹。

他看到我的时候,忽然瞪了瞪眼睛,然后立马走过来,很热情的把一盒东西塞给我。

「新邻居你好,真巧啊!欢迎入住!我是做蛇制品买卖的,蛇皮制品啊,蛇羹美容的…都有很多,这是我公司出售的礼盒,送给你。」

我推脱不了,又不想说自己不碰这种东西,只能收下了他送的两颗蛇牙。

我把蛇牙放在手心的时候,只觉得心脏涌来一股莫名的酸楚。

于是我立刻把它们锁进了抽屉。

半夜的时候,我忽然惊醒。

好像有别人进了我的房间。

我坐起身子,这时候外头忽然一阵幽风袭来。

忽明忽暗下,我居然看到了送我礼盒的邻居,正站在我的床头,对着我古怪的笑。

他的眼睛忽然从棕色变成很淡的黄色,瞳孔成了针一样的细长形状。

「你怎么进来的!?」

「你这是非法闯入,我报警了!」我不停的往后缩着,用枕头去砸他,可是还没碰到他,枕头就化为了灰烬。

妖怪?

「郁小姐,收了我的蛇牙…自然就要做我的新娘了……」他的嘴咧得很大,几乎超过常人的样子。

我看着他的忽然趴在地上,手脚上脖子上长出蛇的鳞片,四肢开始萎缩,后来他果真成了一条手臂粗的大蛇,顺着我的小腿就爬上来。

我用力踢打,可无济于事。我感到他的鳞片刮着我的腿,越来越向上,缠的紧紧的。蛇头离我的脸只有一尺距离。腥臭的气味喷薄而出。

可这个时候,忽然腿上一轻。

那条蛇被狠狠地甩了出去。

16.

「想娶她。」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冷冷响起。「你也配。」

穿着黑色卫衣的身影稳稳的挡在了我身前,他比我高很多,几乎把我整个人都藏在了后面。

那条绿黑花的蟒蛇,抬起了头,发出斯斯的叫声,这是攻击的前兆。

它阴恻恻的说话

「你是谁…我好不容易等到的宿主,你为什么来坏我好事?!」

身前的人伸出手臂将我护到身后,那条花蟒张大嘴就扑了过来,可是立即停住了「你....怎么可能是您!」

「别碰我的人。」

来人只是一挥手,就砍下了那条花蟒的头。

我闻着空气中的血腥味,浓烈腥臭,就像我在蛇市曾经闻到过的味道。

这时候面前的人转过身来,与我四目相对时,我惊了。

「墨总?怎么是你?」

「蛇牙给我。」

他只是皱着眉凑近,向我摊开了手。绿色的眸子在黑夜中闪闪发亮。

那只骨节分明,又很白皙的手。此刻正沾着血污。

「你到底是谁?」我握着蛇牙问他。

「我和他一样,是蛇啊。」他抬眼,似乎在等我的反应。

「骗人的吧……」我脱口而出。

「不骗你。」他眯了眯眼睛,然后瞳孔立刻也变成了很细的一条蛇瞳。

我吃了一惊,闭了嘴,乖乖把蛇牙给他。

他手指一用力,就化成了粉末。

他用纸巾擦干净手上的污血,扔进垃圾桶,淡淡的说「这两天我要住在这里,他死了,他的族人会来害你。」

「你给我惹了很大的麻烦。」

「我可以补偿的!」我拽住他的衣袖。

「怎么补偿?」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却忽然靠近我。

双手撑在我两侧「你要是透露丝毫今天的事,我就杀了你。」

他靠的太近,微红的嘴唇就近在咫尺,我的脸已经热到可以煎蛋。

他的指腹抹过我的脸,好像是卸下伪装一样的说

「放心,只要你听话,什么事也不会有。」

他幽绿的眼睛闪出笑意。

17.

我把那条大蛇的血用拖把拖干净了,期间墨总就躺在我的床上,玩着手机,吃着我的零食。

我想大叫,可是我不敢。

我被他救了,可我现在好像他的佣人。

我满头大汗的干完活儿,洗完澡出来已经是凌晨两点,我看床上没人了,就以为他自己去客厅睡了。

但是当我钻进被窝的时候,我合上眼没有两秒钟,就有一条滑溜溜的东西爬上来了。

我打开床头灯,看见一条比刚刚花蟒蛇还大一点的黑蛇正看着我。

「现在相信我是蛇了吗?」

我点点头,但是它现在看起来居然还有点可爱。浑身覆盖着光溜溜的黑色鳞片,眉清目秀的。

我把他当做冰袋美美的抱着,夏天有这样一条蛇好舒服。

可是下一秒我笑不出来了。

他化为人形,一下就翻身将我的双手压住,甚至还冲我显露了一下他的毒牙。

当那张脸出现的时候,我才回味过来,刚刚我做了什么在死亡边缘试探的行为,战战兢兢的准备讨好这个男人

「墨总,我真的想报答你的,多少幅画都没问题。」

他微微放松手指「你真想知道怎么才能报答我么?」

我点头如捣蒜,他皱着眉腾出一只手按住我的额头。

「刚刚那个人,是在找宿主…繁衍生息…」

他的蛇尾此刻缓缓缠上我的小腿。越来越上。「我也是…」

他在我额头上的手滑到我的眼前,捂住了我的双眼。

他的鳞片划过我大腿的皮肤,几乎要划破了。

我立刻用手拦住他已经变成蛇尾的部分「我不能和你繁衍后代!」

「为什么?」

「我有喜欢的人了…」

「谁?」他不再向上,松开覆在我眼上的手。

「他…」我闭上眼睛「他很温柔,会听我的话。头发软软的…我只见过他穿白色盘扣衫,好像从来都没有落入尘世一样…」

还有…他是我画上的人,也是幻想中,我喜欢的人。

「他是人类么?」他收回蛇尾,翻身躺下,长出了一口气「也对。」

「我归根究底,不过是一条长相凶恶的蛇罢了。」

他背过身去,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你不凶恶!你刚刚的样子…」

「这里太小,我的真身,你没见过。」他闭起眼睛躺平,我转过头看他,长长的睫毛微翘。

「墨总,如果宿主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我可以的。」

「睡吧,」他的薄唇轻轻吐出两个字。「不用巴结我,我不会走的。」

我被看穿了,于是背对着他躺下了。

可是一闭上眼睛,刚刚的蛇精就在我眼前晃悠,怪笑着对着我说「做我的新娘。」

我握着被角瑟瑟发抖的时候,忽然有人从背后轻轻抱住了我。

我握住了他的手掌,分明是冷的,可是让人莫名的安心。

「我的手快被你攥裂了,就这么怕?」

我连忙松了松,却听见身后一阵轻笑,我于是报复似的又攥紧了他的手。

快要睡着的时候,身后低沉的声音响起:

「除了繁衍,的确有一件事你可以帮我。」

我听到不用生小蛇,睡意全无的转过身去,他正静静的盯着我看。

「帮我养蛇丹。」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扣住了后脖颈。

我的嘴巴触碰到一个滚烫的圆形物体,似有若无。

我和墨总上下唇碰到了一起,他舌头一抵,那个东西一下子就被我吸进了喉咙。

我感受到它热热的移动到了心口的位置,然后不动了。

我几乎被蛇丹灼热的气焰夺走呼吸,只听见墨总说:

「现在我的身家性命,都由你保存了。」

他似乎有些虚弱,唇色苍白了不少,说话也有气无力。

「墨总,你脸色不太好,不然还是还给你吧!」

我试着凑上去嘴唇,可是我触碰到他微凉的唇时,什么也没发生。

他有点无力的笑笑。「你这是在帮我。」

「这蛇丹怎么养…」我感觉有了它,我好像整个人都一下子神清气爽了。

「吃点好的就行。」

他似乎不想多说,闭目眼神了。

可是忽然间我眼前闪过一些画面。

暴雨的山,光洁坚实的背,囫囵吞食物的绿瞳男子…

墨黑鳞片的蛇尾....

还有他低沉的嗓音说「捡到的小蛇…怎么可以扔掉呢?」

原来不是想象,原来绿瞳男子真的存在。

原来他,真的是一条蛇。

他的脸回到我的记忆之中,墨绿的瞳仁,微尖的虎牙。

他的脸和墨总的重叠在一起。

墨烛。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浑身颤抖,却发现墨烛也已经在看着我,深邃的绿色眼瞳,波澜不惊。

「你想起来了是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决定让你想起来。」

「郁兰青,你说你喜欢我。是真的吗?」他的视线看向我,我不知道他的眼神里蕴含着什么,只是让人看了心里闷闷的。

这时候窗外的微风,带着夏日栀子花的香气从窗口吹了进来。

我们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彼此。

我半张着口,却不知道为什么眼泪落了下来。

他冰冷的手掌抚了抚我的脸颊。「哭什么,是你一开始丢了我的,我那么可怕,走了不是正好吗?」

虽然他这么说,可是一下子就抱住了我,很轻很轻的拍了拍我的背

他的手臂环住我,吻落在我的发间。

「蛇丹入体,能暂时消除她身上的气味…也许就吸引不来别的恶灵了。」

「…也许是错的,我也根本不是什么温柔良善之人。我也许很快,就会伤害她…很快…」

他并没有动嘴唇,我却能听见他的声音?

我现在居然好像...可以读他的心?他好像…还不知道。

我听见似有若无的声音环绕在耳边「郁兰青,别再离开我了。」

18.

我们回到了小山村。还是多雨的小村庄,蛇市却已经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蛇神庙,建在山上,每天都有人去祭拜。

说是前一段日子,那些时常捕野生蛇的都得了病,村里的人害怕,便建造了这座庙。

在庙里,墨烛给我看了他的真身。

是一条巨大的,鳞片有三条棱的巨蛇。

和我画的一模一样。

斯斯的吐着信子。

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被惊得够呛。

他神色不太高兴,心里想的是「郁兰青这个小骗子,果然还是害怕我的。伤心。」

他沉着脸问出口:「郁兰青…即便这样,你还是喜欢我吗?」

他的蛇瞳盯着我,凶凶的。

「喜欢的……」我抬头看着还是蛇形的墨烛,轻轻的说。

「既然喜欢我…那你要帮我…」

他从庙中间的参天古木上缓缓爬下,巨大的蛇头靠近我。

可是我并没有害怕。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他缓缓变为人身,手掌抚上我的脸颊。

我惊讶的发觉,他的瞳色此时已经变成了红色。暗红中透着一丝血红,

他的手从我的脸颊滑到下巴,再到锁骨。

「你是我蛇丹最契合的宿主。我知道它现在在保护着你……但我需要你,站在我这边。」

他冰冷的手指抵上了我的喉咙「我是真的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可是你…你却在想怎么阻止我…你在想…怎么逃离,对么?」

我很努力的摇头「我不是!我没有!」

他心中一喜,却还是要装作凶恶的忽然靠近我的耳朵说「最好不是。该死的是,蛇丹在你的体内,我发疯了的想要靠近你,你的气息,简直就像是…」

他不说了,眼神开始认真起来,我感觉他微凉的唇贴上了我的脖颈,甚至下一秒,他的毒牙刺入了我的血管。

毒液与血液交融,我感觉血液在一瞬间沸腾起来。我攥紧了他的手指。

「你不会有事的…蛇丹会保护你…」耳边是墨烛的吐息,和低沉的嗓音。「我只是要你记住现在的感觉…」

墨烛只是浅浅的咬了一口,我已经头晕目眩,一下子就瘫软了下去。

他搂住我的腰,将我抱起来。

「你也很想靠近我对么…」他的眼睛依旧是血红色,「恨不得,把对方揉进身体里…」

这时,被他的毒液激发的蛇丹,在我身体中横冲直撞。

他靠的很近,身上散发的异香在我鼻尖萦绕。

我看见有一滴汗落下他的下巴,可是下一秒,他低头,吻住了我。

是一个真正的吻,在舌尖相触的一刹那,蛇丹也像是在热烈的吻中,得到了真正的自由与宁静。

我搂住了他的脖颈,揉乱了他有着青草气息的头发,他抓住我的手附上了他的腹部。

那里是紧实的肌肉。

「现在你可以摸了…」他微微离开我,红色的眸子却盯着我的唇。

蛇丹又开始发挥作用,似乎是蛇毒游走到了心脏。我想要抽出手,却被墨烛钳制住了。

他的手抚摸到我的脖颈,就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工艺品。

「阿青..我想这么叫你...我似乎真的爱上你了..」

他说的…是真话。

19.

蛇丹已经可以和我交流,它是天生的灵物,它告诉我,墨烛生于火中,浑身冷似冰霜。正因为他的冰冷,火焰才伤不得他分毫。

墨烛的元神是一缕上古神祗的魂魄,他之所以在地狱重生,是一种劫难,度过了便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蛇丹则是作为一种约束,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

地狱中生长的蛇都在寻找可以承载蛇丹的血肉之躯。

而我,则是他寻找了很多年才找到的人。

是我自己撞在了枪口上,那天我从蛇市买的小黑蛇,就是出来寻觅的墨烛分身。

这些年他游历人间,看到太多的杀戮。

他利用现代的生物技术,已经制作出了有选择性感染的毒株,只有特定的物种会被感染。

当瘟疫蔓延…一切便都由掌握了解药的他掌控。

蛇丹告诉我,这不仅会毁灭人类,严重的违规操作,还会让墨烛也永远坠入地狱,再也不得自由。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觉得一切都是扯淡,可是自从我看到墨烛的真身之后。

我忽然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不被阻止,那将是一场灾难。

我揣着蛇丹行走在 S 市繁华的街道。

走人行道的时候,我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觉得很无力。

蹲下身来靠在了红绿灯架下面。

我想要平凡的幸福,想要和千万人一样,和爱的人行走在街道上。

可是似乎成了奢望。

这时候,又开始了下雨,S 市进入了雨季,雷声轰鸣。

我抱着膝盖,感受雨滴坠落。

这时候一只手把我提溜了起来。

「喜欢淋雨?」

抬起头,看到熟悉的墨绿色眼睛,因为有蛇丹的存在,他能轻易地感知到我的位置。

我连忙低头,冰凉的手绕过脖子摸了摸我的下巴。「走吧,回家。」

「阿青…没了我该怎么办。等等吧,再等等。」我靠在他胸口,听见他这么想。

我到了他在 S 市的家。坐落在顶层,俯瞰整个灯火通明的城市,只是此刻暴雨倾盆,又是做了四面环窗,他没有拉窗帘,整个屋子就像是笼罩在电闪雷鸣之中的玻璃罩子。

我洗过了澡,赤脚站在客厅的地板上怔怔的看着雨。我听到很轻的脚步声向我走来。

「阿青,你好烫。」他从背后抱着我,吻着我的脖颈。

「我也想要这样的体温…」他托住我的下巴「阿青,你愿意当我的宿主吗?」

「我不是已经…」

「我不是指蛇丹。」他走到我面前。

他缓缓的拥紧了我「我现在就很想,永远的和你在一起.....」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此刻心里的声音震耳欲聋「像在做梦………」

我的脸腾的一下火辣辣起来。

我第一次,主动吻了他。

当我触碰到他的唇,我明显感觉到了他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了。

我只是蜻蜓点水的亲了一下,轻轻扶上了他的腰「墨烛,我头有点疼...」

「淋雨了。」他温柔的环住我,下一秒却把我拦腰抱起「那我不逗你了,去睡觉。」

他把我放在床上,亲了亲我的额头「我给你煮鸡蛋姜茶吃好不好?」

他的眼睛还是红色的,可是现在他变得很温柔。

我喝姜茶的时候,他一直在盯着我看。

「这是我的…我一个人的阿青…」

我被他热烈的眼神看的心乱,撇过头去说「看什么,再看我喝不下去了...」

谁知道下一秒,他一手夺走了我手里喝了一半的姜茶,然后靠近我,摸了摸我的额头「你发烧了。」

「需要物理降温。」

丝丝危险的信号..似乎立马就要幻化出原身将我吃干抹净。

我拉起被子挡住脸,却被无情的扯下去。

他盯着我,自上而下的看,然后在我想说话的那一瞬间堵住了我的嘴巴,唇齿都在激烈的吻中相撞。

窗外雷声轰鸣,一个流心水煮蛋在姜茶里浮浮沉沉。

20.

一切似乎风平浪静了很久,如果不是终于到了这一天,我也许真的有一种会和墨烛天长地久的错觉。

可是我没有做到站在他那一边。

我不想让他落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我要他好好的历完他的劫,回到光芒万丈的天上去。

当毒株被注射入我体内的一刹那。

我感到一阵酥麻从血管直直蔓延到心脏。

蛇丹对我说过,这独一无二的毒株一经消灭,再次制作需要很久,那时候一切都会得到阻止。

它告诉我,只要我把毒株打入我的血液,它会帮助我彻底的消灭毒株。

到最后,几乎是它操控着我,将注射器刺入我的皮肤。

可是我现在才觉得,不是这样的。

因为我看到墨烛浑身是血的冲破屏障来到我的面前,不顾一切的把我抱在怀里。

他在发抖,却把我抱得很紧很紧。

他居然通过了那道屏障。

蛇丹说墨烛冲不过来,那是一道可以将发肤都摧毁的屏障。

我已经闭上了眼睛。忽然觉得一切离我很远,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

蛇丹好像脱出了我的身体,我能感受到它在我的胸口上方,热热的漂浮着。

我的灵魂飘在半空看着墨烛抱着我,墨烛身上被屏障割裂的皮肤,已经覆盖着带血的鳞片。

他浑身都在流血,甚至流下的眼泪都是带血的。

我胸口上方漂浮的蛇丹,闪着金光。

这时候地府的两位仵作来找我,记了下我的死亡时间。

「死亡原因..」他们这才仔细看向我的尸体,看见抱着我的人时瞬间结巴道「墨..墨大人?」

他们瞪大星星眼,仔细看了看我「请问您是墨大人的妻子吗?」

我看着精疲力竭靠在石柱子上,面色苍白的墨烛,点了点头。

「他为什么现在看不见我?」

两位小仵作相视一笑「如今看不见你,是因为体内没有蛇丹。」

「这蛇丹虽是修炼产物,可是也是上头派来监视各类妖神的宝贝,这就是为什么蛇丹会引导你主动赴死了。」

这蛇丹哪里是引导,分明是欺骗。

我看着墨烛低着头,头发微微遮盖住了他的眼睛。

只看到似乎有淡红的眼泪顺着他的鼻梁落下。

「墨烛他,知道我魂魄还在吗?」

「一般凡人死,总是立刻往生投胎,再想寻找几乎是不可能了。不过嘛..」

他白白的小圆脸皱了皱「你可是大善人,阎王爷会通融你留下来当个美差。」

我看着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做鬼挺好,好像再强烈的情感也会被稀释成缓缓涌来的暗流。

不过好在,等他把蛇丹安回去,就能看见我了。

结果我眼睁睁看着他一把抓过蛇丹,狠狠地碾碎了。

蛇丹发出刺耳的叫嚣声,发出最后一缕光亮后化成了粉末。

也是在这一瞬间,他的眼睛又恢复到了原来浓烈的墨绿色。

他面无表情的抱起我的尸体,一步步的走了出去。

21.

可是没想到,来到地府的第二天,入职体检的时候,他们告诉我我怀孕了。

我看着体检报告上那个已经成型的 ay,原来人和蛇真的能打破生殖隔离?而且为什么,我的孩子没有随着我肉身的死去而和我一起变成鬼魂?

没有合理的解释…

因为怀孕了,所以在地府里也没什么活给我,我于是每天也能去看看墨烛。

没了蛇丹的他,只能等到下一个轮回再回来了。

他把公司转手,回到了小山村。

我跟着他一路到了山上。

他每天就只是坐在那块山顶的石头上发呆。风吹日晒,披星戴月。

头发也渐渐长了起来,和我第一次见他的样子很像了。

他买下了我曾经住过的小屋子。

每到晚上就会到屋子里,躺在地板上,睁着眼睛过一夜。

其实我也想给他点线索说我在阴间,可是现如今,我什么也做不了,我连他的一根头发丝也碰不到。

我总是在下雨的时候来看他,因为他会在这些天煮鸡蛋姜茶吃,我能闻见我喜欢的味道。

我坐在他的对面,看着他喝了一口姜茶。

其实很少人喜欢喝姜茶,他应该也不喜欢的吧。

墨烛看着那个鸡蛋,居然笑了笑,可是很快,眉头皱的更深了。

「阿青,这次你是真的抛下我了。」他又喝了一口姜茶「这么难喝的东西,也就只有你爱喝。」

忽然,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似的,忽然抬眼,似乎知道有什么在他对面。

他走过来伸手,可是他的手划过我,根本感受不到我的存在。

可是渐渐的,他的手停留在了我小腹的位置。

他静止了一会儿,收回手,却一拳垂向了地面。

地板上出现了一大块洞。

他低下头缓了很久,干脆再次走进了雨里,门也没有关。

任由雨水打在他的发间,额头,肩膀,当他终于湿漉漉的时候。

他抬头望天,化作一条蛇忽然就没了踪迹。

我惶惶然回到地府,大家乱作一团。

说是刚刚上头一道死命令,要看我的往生簿。

小仵作和我说「你没有投胎这件事其实是走后门的…所以…你可得好好藏起来。」

阎王禀告了「上头」,说是我怨气太重,化为厉鬼在人间游荡,暂时还没捉拿归案。

他回来的时候,吹胡子瞪眼把我叫过去就骂「你男人怎么就这么倔呢!怪不得忽然检查,原来是他跑到上头去了,仗着他是神祇的化身?!」

「现在暂时应付过去,他半天找不到化作厉鬼的你,又要闹事了!」

说话间,居然有人通报,说是墨大人来了。

我连忙按照指示躲了起来。

我看到他大步流星的走过来,身穿一件墨色袍子。

直直的走向阎王。

「啊呀呀,这不是墨烛吗?什么风…」

「她在哪?」墨烛的眼神锐利,眉头紧皱。我看到阎王大人也微微后退了一步。

这才是他原本的模样。

他本是这样的锐利,可是在我身边却收起了所有的锋芒。

「我身处人间,心里总是想着她在这人间再次投了胎,不知去了谁家,已经多少岁,想着她在哪里…就如同地狱的火在心上猛烈的烧着。」

我看着他眼下淡淡的乌青,脸色十分阴翳可怕。

「我活了这么久,活够了,你开个条件。」

阎王苦口婆心的劝导。

「墨烛啊…这人生老病死,皆有定数,何况你并非凡人,你早该料到有这一天的。」

墨烛只是冷着脸。

「怎么样才能见到她。若寻不见她又不能忘了她,就毁了我这肉身和意识,让我归于混沌。」

阎王大人被他的话惹怒,暴跳如雷的说:

「她死了!你明白吗!往生了!世上再也没有郁兰青这个人了!你清醒一点!」我看到阎王发怒,才知道原来平日里他待我很好。

墨烛的眼中也闪出怒火,却漾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来「我不信。」

「到底是谁操纵了我的蛇丹…到底是谁要让她去死……」

墨烛的笑容越来越疯癫起来「等我找出来…他就别想活…」

他拂袖而去,我悄悄地跟在他的身后。我伸出手想要摸一摸他的背,可是一瞬间,我被狠狠地弹了出去。

原来当鬼,也是能感觉到痛的。

墨烛的背影一如从前,挺拔颀长。

可即便没有了蛇丹,我还是能听见他心里的声音。

无论他表面看起来多么强大,那颗心分明在说「阿青…我好想你…」

22.

因为我从来没见过亲生父母,所以我曾经想过,我的孩子以后一定要在一个充满温暖的家庭成长,一切都是阳光的积极的快乐的。

然后我的孩子出生在了地府……黝黑闭塞,牛头马面吓哭小孩的地府。

我看着他悠绿色眼睛,深棕色的头发,甚至刚出生没多久就明显的高鼻梁…

啊…没遗传我。用几位小仵作的话说「你真的只是贡献了一个 X 染色体。」

而且墨淼成长迅速,才几个月,已经像三四岁的孩子,并且能十分流畅的和我交流。

不过身形到了三岁以后,他就放慢了成长速度。还好,如果他一下长到十八岁那样,我可能接受不了。

有空的时候我会带着他去看墨烛。

只是墨淼是有血肉的阳间生物,在阳间我却是一缕烟。

所以墨淼很多时候都会被当做走丢的儿童。

我告诫墨淼「你如果敢和爸爸的距离小于 50 米,我就揍你。」

他以前会把粉白小脸皱起来,撇着嘴假哭。现在好像更加酷酷的了,只会鼓着嘴说一句「好波。」

于是每次为了骗小孩,我都让墨淼拿着钱买一根糖葫芦吃。

他一手指着糖葫芦,一手拿着钱

「好漂亮的小孩!」

摊主蹲下来捏了捏墨淼的脸。

墨淼鼓着嘴巴「不要碰我。」

「小可爱,你妈妈呢?」摊主是个因为小山村火了之后开开民宿的女生,穿着汉服,妆容精致。

「我妈妈就在我边上啊。」

墨淼抬头看我,人畜无害。

女生看着他空空如也的身边,嘴角抽了抽。

我连忙拉着小孩跑路。

可是跑着跑着,小孩忽然飘了起来。

我回过头一看,居然是墨烛,他把墨淼抱了起来,举高高。

「糖葫芦好吃吗?」

墨淼呆住了,我第一次看到他这么紧张。

小脸通红,一脸严肃。

他转过头看我,似乎在向我求助。

我很怂的跑了。

远远的我看见听见墨淼像蚊子一样的回答「好吃…」

墨烛继续问「你也是烛蛇一族的么?你父亲是谁?」

墨淼嘟着嘴不说话。

很久之后说「叔叔要不要吃一口?」

墨烛第一次拒绝不了这样一个孩子。

当他伸手去拿那根糖葫芦的时候,墨淼使了个把戏,逃了。

23.

回到地府,被阎王爷抓了个正着,他将我带去大堂,又是一顿苦口婆心

「你是鬼魂,又生来是人道。我偷偷留你,是知道你还有孩子,还有牵挂,可是你终究不是阳间的了。他又是那样的身份,你…应该慢慢抽身了。即便他轮回后能来地府又如何?短短几日就要走的!」

道理我都懂,但是我得提醒墨烛,三天后是化蛟的日子。

等他成神,依然是要忘记我的。

于是我求阎王爷准许,附身别人的身体,去见他一面。

但是不能相认。

我游荡在急诊室,寻找合适的肉体。

只有和我频率相同且奄奄一息的人能成功。

在我游荡了半天的时候,终于被我成功附身了。

我从抢救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大家一脸懵逼。

这副躯体,是车祸,伤的很重,本来立马就要死的。

但是我在她身体的这三天,这副躯体会完好无损。

这个女生的本体灵魂被我先挤走了,不过她并不知道自己灵魂出窍,我看到她的灵魂悠悠的漂浮着。

而我,终于可以触碰到这个人间的一切。

我跑出急诊的大门,这时候居然又淅淅沥沥的在下雨。

是我和他相遇的天气。

我在雨中奔跑,身上的衣服还带着血。

行人纷纷侧目。

24.

我来到了墨烛的身边。

他正躺在我曾经的房子里,那个房子现在还多了个之前被他锤出来的大洞。

我很恭敬的来了一句「墨大人。」

他眼神瞥向我,又移开「如果是为了化蛟,给我滚。」

我学着小仵作的语气说:

「化蛟后,便是仙体,墨大人也不会再煎熬难过了。」

「滚。」

他的手中燃起一团火,目光根本不屑与我交汇。「虽不知道你是谁派来的,再废话,我就打得你魂飞魄散。」

我转头看见桌上碎成几瓣的碗,还有撒了一地的鸡蛋姜茶。

碗上还有血迹。

墨烛的掌心,正渗出一片红色。

「你不化蛟,就会死的。你会活活的被身体里的火烧死的。」

我走过去,缓缓的蹲下了。

他看到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一下子浮现出我的名字。

好像不确定,可他的眼神一下子认真了起来。

他坐起身,开始打量我。

「你是哪里来的?」

「我是地府的判官。」我盯着他的眼睛,不由自主。

时隔那么久,第一次和他对视。

我感觉到他深深地看进了我的眼睛里,心里不由自主的一阵揪痛。

「呵,是么。」他盯着我,却苦笑一声,又问「你在谁的手下?」

「在……福生判官手下。」

「那福生的胞弟还好么?」

他墨绿色的眼睛微微湿润,像是两颗玉石。

我好想抱住他,告诉他,墨烛,是我回来看你最后一眼。

又怕眼泪会流下来,只能努力笑着说「好着呢。」

「那你告诉我,在地府,有没有看见我的阿青?」他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我几乎无法思考。

只是说「没见过…」

却被他打断:

「福生早就离开地府,又怎么会还在那里,况且,他根本没有弟弟。」

呢喃低语后,他忽然加重语气

「郁兰青,你在捉弄我。」

原来他只是一眼,就透过这副躯体,看见了我的灵魂。

「你…你怎么知道!」我大惊失色「你不能知道,我…我要走了!」

这时狂风忽起,四面的窗户不断拍打着墙壁。狂风暴雨从窗外涌入这座房子,疯狂的雨点打在我的身上。

「我为什么不能知道?!难道你就是这样披着别人的皮囊,来劝我忘了你吗?」

他捉住我的肩膀,却忽然又低下头去,苦笑了起来,笑的肩膀抖动。

终于平静下来,他抬起头,擦去我流出来的眼泪说:

「郁兰青,你就是一个…忘恩负义,无情无义的小骗子。」

此时此刻,我的心忽然一阵剧烈的刺痛。成为鬼魂之后,我所有的感受本都减弱了。

他的眉头紧锁,眼尾通红。

「是我亲手害死了你。」他缓缓站起身体。

「连同我们的孩子一起。」

「你知道我们有孩子?」我诧异。

他在风雨中,却好像一点也不狼狈,风雨像是他的盾一般护着他的身体。

「如果他在,应该快半岁了。」他闭上眼睛,「都是我毁了一切。」

此刻的风雨,已经冰冷的像是霜雪,却一刻不停重重落下。

「他在啊,之前还给你吃糖葫芦。」我愣了很久,上前轻轻拉住他的手臂说。

那双绿瞳陡然睁开,急切的问我「你说真的?」

我立刻找来纸笔,画出了墨淼的样子递给他「男孩子,摩羯座。」

他接过纸片,指腹擦过画上小男孩的脸。

「很可爱吧!」我凑过去和他一起看,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他喃喃的说了句「嗯,他很温暖,很讨人喜欢。」

然后猝不及防的,狠狠地抱住了我。

我感觉到身体相撞,感受到那一瞬间紧紧相拥的感觉。

忽然觉得做人真好,可以触碰到他的一切。能清晰地闻见他身上好闻的香气,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呼吸。

可我还是把他推开「清醒点!我在别人身体里面!」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还是作罢了。然后小心翼翼的把画像放在了贴身的口袋。

然后有些颤抖着说「阿青..我真的没有想到。」

我慌忙低下头,遮掩着擦掉眼泪故作轻松的说

「所以…你不要忘记,三天后。你要化蛟。」

我叹了口气「我已经是不可能成人了,你要好好到天上去,做个好神仙。」

墨烛盯着我闪躲的眼睛说「既然我都知道我们有孩子,你觉得我还会走么?留下你们孤儿寡母的...」

我楞了一下,故作轻松的说「我们过得可开心了,没有你欺负我们,我们..乐得自在..」

真的开心吗?

墨淼一遍一遍的问我为什么不能去见爸爸,我和他只是生活在地府的一角,昏暗的一角。墨淼每天都会央求我带他出去玩。

而我,只是一个连身份都没有的鬼魂。

游荡在地府,如果有人要欺负墨淼,都没有人为他出头。

可是我还在说着

「况且,我早就找到了相好的男鬼..」

说到这里,我分明感觉到对面的气压刷的一下冷却下来。

「相好?」

「对呀,与你早就注定是陌路,我以后在地府不知道要多少年,自然要找个男的..」

「阿青。你就这样想让我离开你么?这种话也能编的出来?」他眉头微皱带了怒气看着我「还说什么注定陌路?」

他叹了口气捉住我的手说「阿青,我要你投胎去。」

我笑起来,却忽然发现他说的是认真的。

「不行的...投胎的话,我会把儿子还有你都忘掉的..不行的,投胎去,又谁能照顾阿淼?」

「阿青,当灵魂没有血肉为载体,你的感知会渐渐消散,直到最后你就成了烟,什么也留不下。」他缓缓抚摸上我的脸颊「可是若是入轮回,那就是永恒。」

「我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你。」

此刻,似乎回到初见之时,他在山雨中看着我的样子。

墨绿的双眼就这样静静地,却直入我的心灵。

「儿子我会带走,我会带他来找你。我保证。」

我是来劝他化蛟的,怎么反过来被他劝投胎了。

「你能照顾阿淼吗?」

我严肃的看着他「你知道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喜欢什么书,什么运动…是什么样的个性吗?」

我摇摇头「你不知道的。而且……世界那么大,你怎么找得到我?」

墨烛垂下眼睛说「可是再这样下去,你很快就要失去主观意识了。你真的忍心么?」他握住我的手「阿青,你信我,他是我儿子。我一定将世间最好的都给他。我带他到上面去,那是一片光芒万丈的地方。」

「我会找到你,然后带你回家。」

25.

我和墨淼道别的时候,他很老成的和我说「妈妈,你放心,等你到了人间,我和爸爸就立刻来找你。」

我捏了捏他的小脸。

「你开心吗?以后没人管着你了。」我朝他笑,可是落下一连串泪水。

「我会管教他。」墨烛眉眼温柔,附身摸了摸墨淼的头。

「我会…忘了你…你们吗?」我泪眼婆娑,恨不得一口气过不来。

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放心,我们会帮你想起来的。」

我抱着墨淼猛亲一口,然后走进了往生门。

【相逢】

天上一天,凡间一年。

当 22 天过去。

我在人间已经过了 22 岁生日。

我叫郁秀,今天是我二十二岁的生日。

没有蛋糕,没有家人。只有催债的上门,把我的屋子砸了个稀烂。

如果不是我太蠢给人做担保,似乎也不至于落到这样的田地。

不过,我好像一直都这样。

二十二年,似乎痛苦而冗长。

今晚是我的生日,可是我给自己煮了一碗泡面,算是过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需要去市场卖鱼。

因为中途从大学辍学没有文凭,找工作也是困难。

我以为我会这么生活下去,直到手被冰冷的水彻底腐蚀,直到我倒下去再也起不来。

可是过完 22 岁生日的第二天,也就是今天的清晨。

有个人忽然说要买所有的鱼。

我抬起头,看到一双奇特的眼睛。

深邃清澈,可是却是墨绿色的。

「要不要杀好?我手比较慢,如果急的话可以去街对面那家……」

他只是蹲下身子看着我说:「不用杀。」

声音又轻又缓,很温柔。

我看着他,穿着打扮都是很高级的,和这里的市场格格不入。

又长了一张很好看的脸,应该不是消遣我的。

我于是准备称重装箱。

恍惚间,却忽然跑来一个小孩子,手里拿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还很小,好像刚上幼儿园,长了一张和面前的男人十分相像的脸。

我于是问,「这是您儿子吗?真可爱。」

可是这小孩却忽然叫我妈妈。

同样墨绿色的大眼睛眨着,却没有表情,一脸懵的看着我。

我尴尬的看了看男人,笑笑说「这孩子怎么乱叫别人妈妈?怪好玩的。」

「小孩的妈妈不久前出远门,大概是你长得和她很像,所以他认错了。」

我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在这样光鲜的人面前,我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可是忽然来了几个工人帮我装箱,其实我卖的是最普通的草鱼胖头鱼,甚至不是野生的。

他还特地找工人来搬,我着实猜不透他的意图。

我站在一旁,实在想说点什么。扭扭捏捏的,他看了我一眼说「钱已经给你转过去了。」

我不是想说这个!

我于是低头看着小孩在吃糖葫芦,红红的果子和他雪白的皮肤放在一起,真的很可爱。

后来他便天天来买鱼。

每天都把我的鱼全部买走。

我虽然总盼望着见到他和小孩,可是一周后的某一天,我还是和他说了那句话。

「你不要来买了,不管你是什么意图,我不会答应你。」

我拽着围裙的带子,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你做生意,我是买家有什么不妥吗?」

他静静的站在那里,我从档口走出来「我跟过你们的车,你们买的鱼,都用更低的价格卖给别人了。」

我第一次这样和一个人说话「无功不受禄,我不想欠你的。」

他却一直笑意盈盈的盯着我说话,「阿青,你这样说话的时候,和从前很像。」

可是他立刻收敛了笑意,「如果为难,我不买了便是。」

我抬眼,第一次正面直视他的眼睛。

也许是我目光里的惊讶,他弯了弯眼睛「怎么,绿色很吓人吗?」

我连连摆手「不是的,很漂亮。」

这天早晨,男人不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儿子。

小朋友喝着一瓶牛奶迈着小短腿跑过来,站在我的摊位前看我杀鱼。

「你爸爸呢?」我手忙脚乱的剁下鱼头,一颗鱼鳞溅到了小朋友嫩白的脸颊上。

他呆住了,手没动,奶声奶气的说「我爸爸把我丢了。」

「让我来找你。」

我把鱼装袋,洗干净手,把他脸上的鱼鳞擦掉了。

今天就提早收摊吧,我把小孩抱起来,只是莫名其妙的我感到一切都熟悉的奇怪。

「郁兰青!」

「郁兰青!!」

「阿青!」

我听见有人在叫,那声音在放大,失真。

分明不是我的名字,却让我不自觉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回过头,看见阳光熹微处的身影。

又是他。

可是却不自觉的说「墨....烛。」

千山万水从眼前一晃而过。

千千万万的场景悉数回归脑海,像是连环画一般在脑海中循环往复。

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离我咫尺距离。

「阿青,好久不见,我来接你回家了。」

【全文完】

最近,我家的机器人有些奇怪。

比如清晨醒来,会发现他躺在我身边。

比如我洗完澡出来,他会双手捧着浴巾,眼神炽热地看着我。

再比如那天回家,他把我逼到墙角,恶狠狠地问我送我回家的那个男人是谁。

1

机器人 1023 号是我的生日礼物。

我爸是之翼集团的老总,为我特意定制了这款还未上市的最新型仿真机器人,并以我的生日为编号取名。

他身体的每个线条,细致到微笑的弧度,每句话的尾音,都是精心为我打造的。

起初我还觉得新鲜,天天让他撩开衣服给我摸腹肌,还买了不少男仆装,尾巴、耳朵什么的让他戴上,家居服务版机器人差点让我玩成奇迹暖暖。

可机器终极还是机器,一切反应都是固定化的格式,很快就被我玩腻了。

只是最近,他似乎有些不对劲。

清晨,我迷迷糊糊转过身,摸到温热的体温,和分明的肌理线条。

睁开眼 正赤裸着上身,一手支着脑袋,侧躺在床上,用一种审视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着我。

我皱皱眉头:「谁让你进我房间的?」

1023 挑了挑眉毛,没有说话。

奇怪,他从不违抗我的命令。

这款机器人是会自主学习的,难道他通过我的生活习惯,发现我是个老色批,所以学会了自荐枕席?

「去做早饭。」我没时间探究,还要去上课。

「我做饭?」1023 修长的手指指了指自己,一脸不可置信。

「那不然我做?」我奇怪地看着他,今天这是怎么了。

「哦。」他站起来穿衣服。

我躺在床上轻轻踢了一脚他赤裸的背:「谁让你穿上衣了?」

他身体奇怪地僵硬了一下,耳朵居然慢慢红透了。

「等一下,把这些洗了,手洗。」我看也不看,背对着把换下来的衣服扔过去。

过了半晌,才听到一声低哑的「好」。

早饭做好,他居然给自己也端了一份,坐在我对面,优雅地吃起来。

我愣了一下,他学会吃饭了?

作为仿真机器人,他是具备吃饭这个功能的,只是食物会当成垃圾处理。我觉得太浪费,设定从来都是不吃饭。

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我转过头看着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的有点不爽,「愣着干吗,过来帮我穿鞋。」

1023 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过来,红着脸,动作笨拙地给我穿好。

「没电了就快去充电。」我看着他缓慢又僵硬的动作嘱咐道。

2

尽管科技已经发达,但是学校还是作为最基础的社交和学习场所被保留下来,大学被研究院代替。

为了继承家业,我致力于研究仿真机器人。

光线昏暗的研究室内,罗列着一个个圆柱形的培养皿,里面是各种不同功能的仿真机器人。

我指尖轻轻触碰着培养皿,想起 1023 今天的反常,问身旁的教授:「教授,你说仿真机器人,会有自己的意识吗?」

教授扶了扶金边眼镜,语气笃定:「不可能,他们只会按照既定的模式去学习,就算做出再拟人化的动作,也都是通过模仿,不可能是自身意识。」

我点点头 是科研顶端团队制造出来的仿真机器人,学习能力强一些,也无可厚非。

3

我顶着满脑子要把 1023 解剖一下看看数据的想法回了家。

只是 似乎又变回了那个一板一眼的机器人模式,乖巧地扬起笑容:「欢迎主人回家。」

我洗了个澡,去吃饭。

正安静站着看我吃饭的突然僵硬地转了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自顾自地给自己端了一份牛排,坐在我对面,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又犯病了?

我放下刀叉,支着下巴仔细地观察他。

1023 察觉到我的视线,抬起头轻轻地舔了舔嘴唇:「怎么了?」

不愧是按照我的审美设计的机器人,禁欲感满分。

我咽了咽口水:「你介意我解剖一下你看看构造吗?」

他愣了一下,停下动作看着我:「介意。」

「?」

「可是机器人不能违抗主人的命令。」我正色道。

「是吗?」1023 勾起的嘴角带着几分玩味。

「不然呢?」我莫名其妙。

「可是我怕疼。」1023 顿了顿,表情戏谑,语调放缓,「主人~」

……

我不明白我怎么会被一个仿真机器人撩到脸红的。

回过神,我已经躲到自己房间里了。

想了想,只觉得好丢人。

没谈过恋爱的我,居然开始对仿真机器人有想法。

看来母胎 olo 二十多年,或许是时候该交个男朋友了。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还没等我说进 已经开门走进来。

「干吗?」我凶巴巴地看着他。

「该打扫卧室了。」

1023 手插着口袋走进来,居高临下的样子,仿佛那个该打扫卧室的人是我。

我极度怀疑他自主学习了霸总人格。

我抬抬下巴,示意他去,自己则躺在床上玩光脑。

玩着玩着,我发现他僵在那里不动了。

「又没电了?」

1023 转过身,用一根手指挑着那件裸露的男仆装,一副无语的样子看着我。

我挑挑眉:「怎么?今天想穿这件?」

「没,光着挺好。」他转过身嫌弃地把那件衣服扔回去。

晚上,我已经熄灯准备睡觉。

听到门把手扭动的声音,客厅的灯光隐隐约约地照进来 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口看着我。

「又干吗?」

「我睡哪儿?」

「你还需要睡觉?」

「需要。」

我一阵头痛:「爱睡哪儿睡哪儿,出去。」

我把头蒙进被子里不管他。

过了好一会,才传来轻轻的关门声。

4

醒来时 又睡在我床上,闭着眼睛,似乎真的睡着了。

我有点气,到底谁是主人?

睡我床就算了,怎么还要我叫你起床?

「起来起来。」我毫不客气地推醒他。

只是他好像没睡够,轻声嘟囔着「别闹」,结实有力的手臂一捞,把我搂进怀里。

「喂喂喂?装人装太过了吧?」我红着脸推他。

1023 慵懒地睁开眼,微垂的长睫下是炙热的目光,从我的眼睛移到嘴唇,又看回来。

视线交汇间,我清晰地看到他白皙的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

我突然觉得好热。

「还不起来?」我心虚地移开视线。

「好。」他哑着声音。

气氛微妙地安静着。

出门时 自觉地走过来,帮我穿好高跟鞋。

我满意地看着他,这次动作快了许多,看来充好电了。

5

每周我都会抽出几天时间,跟老爸老妈一起住,所以后面两天我都没有回家。

第三天又在研究院搞档案,待到半夜才回家。

一进门,就看见 1023 面色阴沉地坐在正对门的沙发上:「你去哪儿了?」

「回爸妈家啊。」我脱好鞋子进来。

平时都是 1023 迎上来帮我脱鞋的,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拉着脸一动不动。

「哦。」他面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我饿了。」我看了眼厨房示意他。

「自己做,我没电。」1023 瞥我一眼,转身走开。

剩下我独自抓狂,这哪是送了我一个顶配机器人,这是送了我一个小祖宗!

因为不会做饭,我在厨房翻出一些水果就回了房间。

没十分钟,听到 1023 闷闷的声音:「出来吃饭。」

走出来,发现桌子上全是我爱吃的,估计早就做好了,等着我回来热。

原来他一直在等我回来。

1023 没跟我一起吃,自己去了游戏室。

我随便扒拉了几口,就好奇地去看他在干吗。

游戏室内 穿着一身黑色的厚制传感服,戴着全息眼镜,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让人浮想联翩的薄唇。

他似乎正在杀怪,干脆利落的攻击动作,充斥着力量与美感。

察觉到我进来,他取下全息眼睛: 「要不要陪我玩?」

「不应该是你陪我玩吗?」我小声嘟囔着走进去,伸展手臂站在那里,等着他帮我穿传感服。

传感服是要贴身穿的 愣了一会,才微微倾身,僵硬地一颗颗解开我胸前的纽扣,一张脸随着动作红了个透。

我看着他轻轻滚动的喉结,感觉气氛又不对劲起来。

「算了,我自己来。」我轻轻推开他,背过身换衣服。

1023 手指轻轻抵着我的腰,帮我拉好拉链。

6

装备穿好后,我们一起进入游戏。

这是一款叫「最后勇者」的全息战斗游戏,因为身临其境的体验感,危险感十足的战斗脚本,还有丰富多彩的娱乐场,一跃成为最热门的全息游戏。

凭着这款游戏,沈氏集团轻松出现在富豪榜最前排。

游戏启动,睁开眼,已经身处在充斥着绚烂光幕的游戏世界。

选择角色属性时,我选了战斗者,随着指尖轻点,身上的衣服变幻成战甲,一柄光剑出现在我身侧。

来到大厅,发现 1023 选择了守护天使,宽厚的肩膀上出现了一对纯白羽翼,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扇动着,洒下点点流光。

「怎么选了个辅助?刚看你不是打得很厉害吗?」

1023 挑挑眉没有说话,伸手拂过我耳边的碎发。

「晚晚!你交男朋友了!」光幕闪动,一个小萝莉出现在我们身边。

是我好朋友,安然。

「我说你怎么好久都不上线,原来是找男朋友了。」安然冲我眨眨眼睛。

「没有,这是我家机器人 1023。」我耸耸肩。

「也是,怎么能指望你这棵颗老树开花呢。不过你这机器人设计得也太……啧啧啧。」

安然围着 1023 打量了一圈,一看就是想歪了。

「想什么呢,这是我老爸送我的居家版机器人。」

我搂着安然的肩走向游戏中心 跟在我们身后。

安然也选了个辅助属性,浑身被一圈淡淡的白光包围。

三人组队,两个辅助,战斗力实在不是很强,我们只好选择中级难度的战斗场。

虽然只有我一个战斗力,但 1023 跟我配合得很好,一旦有致命的袭击他就立刻出现,宽大的羽翼将我包裹在其中。

其他组队者看到我们收获颇丰,开始有意无意地针对我们。

一次野怪的袭击被 1023 挡掉后,另一队的袭击接踵而至,安然和 1023 的保护罩都被打破,最后一击直直冲着我来。

而我头顶的血条只剩下一丝血。

看来要全军覆没了,我无奈地想。

出乎意料地,一柄光剑挡在我身前,几个回合间就解决掉了面前的队伍。

「晚晚学姐,你也玩这个?」男人回过头,是张陌生的脸,可声音很熟悉,看来在游戏里改了面容参数。

看到我的疑惑,他很快补了一句:「我是周延。」

「周延?你也玩这个啊。」周延是我学弟,经常来找我请教问题。

「要不要一起玩?」周延扬起笑脸,活泼热情。

「我累了。」一直不说话的 1023 突然站上前,冷着脸插了一句。

「你男朋友?」周延的笑容变得有些牵强。

「不是,我家机器人,居家版的。」我特意强调,可别让他误会我有什么癖好。

「累了,咱们去娱乐场玩吧。」安然站出来替我解围的同时还不忘挤眉弄眼的。

于是,我们一行四人来到了娱乐场。

说是娱乐场,更像是虚拟酒吧。

只是场景华丽梦幻,舞池设计在半空中,可以体验失重感。

刚坐下喝了点酒,就响起柔和的音乐,四周荧幕灯光一律变幻成粉色的心形闪动。

我才想起来今天是情人节,这应该是游戏特制的情侣场。

对面的周延嘴唇紧抿着,一副想邀请我又不敢的样子。

等他终于鼓起勇气刚要站起身,一只手搂上我的腰间,轻轻捏了一下:「主人,要不要一起跳支舞?」

1023 的脸贴我很近,似有若无的冰凉触感,让我有一瞬间的僵硬。

没有等我回答 已经牵着我的手离开座位,飘浮向半空。

他轻轻一拽就把我拉进怀里,一手搂着我的腰,一手与我十指相扣。我们跟随浪漫的音乐在失重的半空起起伏伏。

暧昧的光线下是 1023 低头专注的脸,黝黑的眸子里反射出粉红色的爱心灯光。

看向我的每一瞬,都像一场沉默的告白。

时间被那双黑眸定格,周围一切变得黯淡无光。在这个梦幻的世界里,他仿佛是唯一的存在。

回过神,那首歌不知何时早已结束,而我们还维持着相拥的姿势。

我慌张地后退几步,虚拟的酒水,竟然让我感受到醉意。

回到座位,周延脸色不是很好看,安然则呆呆地看着我俩。

我的心乱成一团,随意找了个借口就下线,一言不发回了卧室。

7

躺在床上,狂跳的心脏还是无法安静下来。

「你不会喜欢上机器人了吧?」安然的消息发过来。

「应该……没有。」

从小到大,研究仿真机器人是我唯一的兴趣爱好。

从钢铁锻造,到精致的人造皮肤,再到编码程序,最后接入网络自主学习,制造出一个个状似鲜活的机器人,给予我莫大的成就感。

可以说,对于仿真机器人,我甚至比自己更要了解。所以,我很清楚,机器人不可能产生意识。

他所有让我脸红心跳的举动背后,都只是一串冰冷的数据。

「你还是清醒一点,我觉得周延挺喜欢你的,要不你跟他约会看看。」安然又发来。

「我考虑一下。」

我敷衍了几句就关了光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夜里,我辗转反侧,跳动的心脏时时刻刻都在挑衅我曾经引以为傲的理智。

时至今日,人类爱上机器人的新闻数不胜数,我向来都嗤之以鼻。

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会成为其中一份子。

门被轻轻打开 悄然无声地走进来,在床另一边躺下。

我顿了顿,没有说话。

窸窣的声音靠近,冰凉的指腹滑过我的鼻尖,像极北的寒冰,没有一丝温度。

睁开眼,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看向我的眼神里闪烁着人类的情感,像是在欣赏自己珍藏的宝藏。

即使被我抓包,也没有一丝的慌张。

「去睡觉。」

「好。」1023 身体逐渐靠近我,薄唇滑过我的脸颊凑近我的耳边,「主人。」

8

一觉睡到中午 已经不见人影。

想到最近发生的一切,我有些头疼,在电脑里设置了格式化清理程序。

但点击确认的手指在空中僵了半天,还是没按下去。

再看看情况。

我这样想着,关上屏幕去洗澡,洗完才发现没有带浴巾。

想出门拿,却发现 1023 正双手捧着浴巾站在浴室门口。

「你的浴巾。」他慢慢地递过来,一瞬不差地盯着我,眼底逐渐泛起一种晦暗不明的炽热。

即使隔着氤氲的水汽,我也能清晰看到他眼里那股蓬勃火焰,摇曳的火光叫嚣着,邀请我一起燃烧。

我接过浴巾,立刻关上门。

水雾中,我看着镜子中双颊通红的自己,终于意识到,我真的喜欢上机器人了。

9

思绪太乱,我决定去爸妈家躲几天。

临出门 高挑的身影正单膝跪在我面前,为我系鞋带,动作细致得像是正在打包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

想了想,我还是交代了下:「我要去爸妈家住几天,不用等我。」

这句话似乎取悦了他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好。」

走在路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居然像一只成功被 1023 驯化的小狗,试图照顾主人的情绪。

可他没有情绪,也不是主人。

我苦闷着脸回到家,刚好赶上晚饭。

「晚晚,来尝尝这个,都是 1023 复刻版机器人做的。」我爸热情地招呼我。

「挺好吃的。」我尝了尝,其实味道一般,比不上我的 1023。

我突然回忆起,好像最初 做的饭也是这种味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了。不再是这种精确到克的调料,分秒不差的火候,和每天一成不变的口味。

「1023 预投放怎么样了?有出问题吗?」我看向爸爸。

「没有,目前都是正常工作的,再实验一个月就可以正式上市了。」

没有问题,说明他的一切行为,都是通过网络大数据自主学习的成果。

一时间我更苦闷了,或许是我乱七八糟的小说看太多,让 1023 对我有了什么误解。

「晚晚这是怎么了,苦着一张脸?」老爸看出我的不对劲。

「老大不小了还没有对象,能不苦着一张脸吗。妈白白给你生了张这么好看的脸。」我妈看着我一脸痛心疾首。

果然,催婚虽迟但到。

「我老同学那个儿子就不错,跟你年龄差不多,我给老同学说说。」我爸已经划拉着光脑准备安排。

「爸,我不要,我还小呢,相什么亲。」我抱怨道。

「我看过人家小孩照片,长得可帅了,你爸介绍的不比你自己找的靠谱?」我妈妈皱着眉头絮絮叨叨。

「这孩子,除了小时候老爱跟在老沈家儿子后面,就再没见过她身边出现过男孩子了。」我爸爸跟着附和。

「哎,那孩子是真可怜。」我妈妈深深叹了口气。

气氛一时间安静下来,相亲的话题也没再被提起。

10

几天后我调整好自己,回了家。

只是我换家居服的时候,发现很多衣服都不见了。

「1023。」

「嗯?」他慵懒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我好多衣服怎么不见了?」

「太露了,我不想你穿。」1023 手插着口袋,倚靠在卧室门口。

「你是不是没有搞明白谁才是主人?」我冷着脸看他。

「我不喜欢你穿给别人看。」1023 撇撇嘴,眉头皱起来。

「放回来。」我深呼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你要记住你只是机器人。」

他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盯了我半晌才吐出一个字:「好。」

接下来的几天 的眉头都没有舒展过,浑身都透着股低气压,看向我的眼神越发难以捉摸。

直到那个下午,光脑突然传来周延的消息:「学姐,有没有时间一起去吃晚饭?」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刚关闭光脑转过身,就看见 1023 面色阴沉地站在卧室门口,直勾勾地盯着我:「去哪儿?」

我没有理他,换好衣服径自出了门。

我们之间的关系不知何时已经变质,他似乎越来越肆无忌惮,我需要让他明白谁才是主人。

11

周延选了一家浪漫的餐厅,绅士地替我拉开座椅,看向我时眼睛里亮晶晶的:「学姐,很早之前就想约你出来了。」

面前是青涩帅气的少年,浪漫的玫瑰花香扑鼻而来。可是我脑海里闪过的,都是和 1023 有关的画面。

他慢条斯理吃牛排的样子,做饭时挺直的脊背,偶尔泛红的脸颊,和看向我时炽热的眼神。

他明明是个机器人,却在我心里如此鲜活。

这顿晚饭因为我的频频出神,并不是很愉快。

饭后,周延送我回家。

炎热的夏夜,随着微风拂过,细细密密的雨落下来。

周延将我送到楼下,踌躇着开口:「学姐,我喜欢你,从第一眼,就喜欢。」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周延,是在新生入学晚宴上。

他跟一群同学嬉闹着撞上正要去上台致辞的我,我被他撞得靠在身后的墙上,他就那么双臂支着墙面,傻愣愣地看着我。

等了一会不见他起身,我伸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同学?看够了没有?」

随着宴会上同学们的哄堂大笑,他才回过神,红着脸小声道歉。

那之后,活泼好动的他在我面前变得拘谨和羞涩。

「学姐,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你现在不喜欢我。」这场雨染得他那双小鹿眼也湿漉漉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放弃的。」

对着这样一双眼睛,实在是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我沉默着没有应答,转身回家。

12

回到家,发现房间没有开灯。

淅淅沥沥的雨声传来,黑漆漆的房间只有一抹星火偶尔亮起。

1023 正站在落地窗边,顺着他的视线,我看到站在雨幕里的周延。

缭绕的烟雾飘过来,我皱了皱眉:「你抽烟?」

1023 转过身,掐灭那支烟。

下一秒,我被抵在落地窗上,唇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夹杂着一丝淡淡蔓延的铁锈味。

窗外的雨势逐渐凶猛,天空仿佛被一双巨手撕裂,滂沱大雨倾泻而下。

1023 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对上那双满是怒意的眸子:「送你回家的那个男人是谁?」

「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色厉内荏道。

「你喜欢那个男人?所以想摆脱我?」他愠怒的声音夹杂着莫名的委屈。

同时,步步紧逼,好像要失控了。

「不喜欢。」我放缓音调,手轻轻攀上他的腰,安抚他的情绪。

他眼底的怒意被缠绵的爱意代替,一个吻落下来。

我大脑一瞬间空白。

直到冰凉的触感钻进衣裙,才回过神,慌张地按下他腰间的电源键。

「你……」1023 的脸上闪过受伤,像一只被猎人哄骗着跳入陷阱的小兽。

而后,恢复冰冷空洞。

我大口喘着气,慢慢从他僵硬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这太不对劲了,我需要查看他的程序运作是否正常。

走到书房,我的脚步却僵硬起来。

漆黑的房间里,只有光脑的荧幕亮着,上面显示的是我从家里带回来的 程序格式化编码。

怪不得,他会觉得我想要摆脱他。

我接上电路,仔细查看 1023 的编程。

一直到天色蒙蒙亮,我才发现一个细微的偏差。

1023 的网络被连接到国外一处 IP 地址,且无法跟踪查询。

修复正确的网络链接地址时,居然一次次显示修正失败。

我尝试了很多次,直到出现提示:「警告!代码紊乱,已启动格式化程序自动修复。」

我一愣,想撤销,可已经来不及了。

1023 被格式化了。

我赶紧打开 1023 查看,却发现,他的模样已经变回空洞,探测到我后,微笑道:「您好,主人。」

13

窗外慢慢黑了。

我抱膝坐在沙发上,心里像被挖了个大洞。

已经 8 个小时了 真的没了。

「叮,报告主人,电话来了,联系人:母上大人,是否接听?」

我看着 1023 一板一眼汇报的模样,疲惫点头。

「晚晚宝贝啊,你沈宴哥哥回来了,明天沈叔叔家里举行宴会欢迎他,你记得打扮好看点,别又穿你那个破院服过来。」

「嗯,知道了。」我沙哑着嗓子挂掉,继续发呆。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沈宴居然回来了。

我和他幼儿园就认识,那时候我爸的研究还没有起色,一家人住在拥挤的居民楼里,而沈宴则是我的邻居。

小小的我经常会在半夜被女人抽泣的声音吵醒,然后会透过门缝,看到沈宴的妈妈。

她破碎的衣物中显出叠加的大小伤痕,紧紧抱着怀里的沈宴,轻声啜泣。

小小的沈宴身上也会带着细碎的伤和青紫,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总是木着那张惨白的脸,紧紧抿着唇,盯着从门缝偷窥的我。

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我们竟然产生了联系。

我开始关注他,他也会下课时,静静等我一起回家。

只是一路上,他沉默走着,我则到处拈花抓蝴蝶。

而且,因为沈宴沉默寡言,受了欺负也不会告诉爸妈,所以成了某些坏孩子共同欺负和排挤的对象。

小孩子有着天然的恶意,能分清谁软谁硬。

于是,我成了沈宴的专职小保镖,所有针对他的小孩都被我揍哭过。

最后,我也成功被排挤,只能每天跟在沈宴后面,求他跟我一起玩洋娃娃和过家家。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我十四岁,沈宴十五岁。

我身边的朋友逐渐多起来,沈宴在我生活中的比重越来越小,但沈宴依旧会每晚等我放学一起回家,风雨无阻。

偶尔我去跟同学玩,都会嘱咐沈宴先走。

但是只要出来,我就能看到他瘦弱的身影固执地站在风雨中,等我回家。

我也依旧兼职着小保镖的角色,去任何活动都尽量叫上沈宴,努力带他融入正常的生活。

可惜我力量太过薄弱,并不能真正保护他。

一次放学,沈宴没有照常出现。

我焦急地四处寻找,最终在回家路上的一条小巷子里,听到了打骂声。

喝醉酒的沈宴父亲,正死死掐着沈宴的脖子,恶狠狠地咒骂着将他的头往墙上撞,嘴上骂一句撞一下:「你怎么配有私房钱?还不都是老子的!你那个表子妈就是为了我的钱,你也一样,而且,谁知道你是哪里来的野种。」

不堪入耳的辱骂声接连不断。

沈宴的脸色已经憋得青紫,额头上可怖的伤口血流如注,却倔强得一声不吭,不肯求饶。

我冲上去拼命拉扯那双禁锢他的手,哭叫着哀求:「我已经报警了,你不要再打他了。求求你了叔叔,你不要打他了,求你了。」

可沈宴的父亲正怒极,直接把我狠狠推倒,随手将一个酒瓶子砸向我,晶莹剔透的玻璃瓶砸在我身上,炸裂成碎片,然后,他骂骂咧咧地迈着踉跄的步子走远。

我被打得眼前一片红色,只能透过模糊视线向沈宴爬去,把满身是血的他抱在怀里,然后联系救护车。

眼看着他的瞳孔渐渐涣散,我哭着求他不要睡着。

「不能……」

他颤抖的指尖拂过我凌乱的碎发,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不能给你买小熊了。」

我莫名其妙,反应了会儿才想起来,几天前,我看着橱窗里一款昂贵又笨拙的仿真机器小熊。

不怎么说话的沈宴问我:「喜欢?」

我摇摇头。

因为太贵了。

我把头埋在沈宴的肩上哭得一塌糊涂,耳边听到沈宴微弱的声音:「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抬起头发现医疗人员已经赶到,七手八脚地把沈宴抬上救护车。

迷茫的我被妈妈抱进怀里,妈妈轻声细语地安慰我:「没事儿晚晚,妈妈在这,沈宴哥哥也会没事的。」

一时间各种委屈涌上心头,我语无伦次地哭诉起来:「那混蛋该被抓走!为什么不抓他!」

那之后的事情我已经记不清,也没有明白沈宴说的最后一次是什么意思。

直到很久后,我才再次看到沈宴,他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新闻上,眼里只有冷漠。

标题是:「少年预谋迷杀亲生父亲」。

原来,是沈宴在他父亲的酒里下了安眠药,却被人发现,还好,他父亲醒了。

这篇新闻轰动一时,各种谩骂层出不穷,他们说沈宴是反社会人格,说他那双眼里满是狠厉,人们将他比作洪水猛兽。

又过了阵,沈妈妈为了沈宴不被告,终于同意离婚,净身出户,然后问我们家借了钱,送沈宴去国外读书和治疗。

而沈宴他爸,则光速和小三结婚。

巷子里,竟然是我和沈宴最后一次见面。

沈宴走后,神色憔悴的沈妈妈递给我一个礼盒,说是沈宴留给我的最后纪念。

一只可爱又笨拙的仿真机器小熊。

……

后来,沈宴的妈妈嫁给了现在的沈叔叔。

我则更加热衷于仿真机器人的研发,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后来,我又给之翼集团发行的每一款仿真机器人加了新功能,这些机器人都具有阻止暴力冲突的自启动系统。

只要检测到暴力行为,就会第一时间进行录像并且传送给警局,提供实时位置。

我尝试着用自己的方式,怀念那个记忆中的少年。

却没想到,他真的回来了。

14

这件事让我稍微从 1023 的身上转移了些注意力。

晚宴上,我大老远就看见安然,她穿了件精致的公主裙,正款款向我走来。

只可惜一走近就端不住了,迫不及待地小跑过来开始八卦:「晚晚,你有没有看见沈叔叔的儿子?天啊,真的好帅!」

我摇摇头:「没看见,不过他小时候就长得挺好看的。」

「你们小时候还认识啊?这么好的机会,快行动起来啊晚晚!」

我瞥了她一眼:「你怎么不抓住机会啊?你也跟我一样大好不好。」

「我……我心里有人了。」一向活泼大胆的安然居然害羞起来,眼神飘忽不敢看我。

只是后面我再怎么逼问她喜欢的是谁,她都抿着嘴不告诉我。

清脆的声音打断我们的对话:「欢迎大家来到今天的晚宴,下面我们邀请沈总。」

随着掌声,沈叔叔站上台侃侃而谈。

他身边站着一位身形高挑的年轻男人,黑色碎发下的眉眼凌厉,一身高定西装却穿出随性,手插着口袋站在那里,似乎是对这种场合十分不耐烦。

「啊啊啊啊啊,好帅啊晚晚!」安然激动得直捏我的手。

看了很久,我才把那张脸和记忆中的少年对上号。

金钱的时代,十年前的新闻早已被埋没,没有人知道台上风光无限的少年曾有那样一段过去。

沈叔叔正一脸自豪地夸赞着沈宴的成就,而他则习惯性木着脸,偶尔轻轻点头算是勉强配合。

听说,沈叔叔对沈宴视如己出,甚至打算把庞大的家产交给他继承,当然也是因为沈氏集团走到这一天,有不少沈宴的贡献。

我跟着众人轻轻鼓掌。

沈宴索然无味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无意间和我的视线交汇。

我礼貌点头示意,而沈宴的目光逐渐变得幽深炽热,黏在我身上就再也没有移开过。

「晚晚,沈宴一直看着你,是不是早就对你情有独钟了。」安然压低声音。

我皱着眉头,灼热的目光让我有些手足无措。

十年前的友谊,如今,说实话已经比较陌生了,我不太喜欢他这种视线,侵略性太强。

而且,我有 1023 了。

……

终于沈叔叔讲话完毕,安然马不停歇地拉着我去吃甜点。

「学姐,你也在这里啊。」周延拿着甜点走过来。

清藤研究院人才辈出,家境好的孩子都是挤破头往里进,周延出现在这里倒也不算奇怪。

「对啊,爸妈非要拉我过来。」我接过话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一会,平时话很多的安然全程居然没有插话。

周延看了我一会,忽然红了脸,吞吞吐吐地说:「学姐,你今天,真好看。」

「方便打扰一下吗?」随着一道低沉的声音,沈宴出现在我面前,彻底隔绝了周延的视线。

「你们聊,你们聊。」久不出声的安然一边疯狂暗示我,一边拉着周延走开。

「好久不见,晚晚。」他语气亲昵,率先伸出手。

我握上去:「好久不见啊,沈宴哥哥。」

可他握住我的手,迟迟没有放开的意思。

我不动声色地挣扎了一下。

沈宴没有松开,反而握着我的手轻轻一拽,我整个人就贴在他身上。

他俯下身在我耳边厮磨:「还想玩过家家吗?」

我皱眉后退,有点不爽他的行为,但想想也可能是因为他还把我当朋友?所以逾矩了?

想到这,我露出个有些尴尬的笑。

不过也是,小时候因为沈宴长得好看,我总跟在他屁股后面要他跟我玩过家家,一直叫他老公。

家里人因为这个事从我小学笑到初中。

他也不恼我的疏离,指尖轻轻拂过我耳边的碎发,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你一点都没变。」

我偏头躲开他的手,微笑道:「明明变得更漂亮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看着他滚烫的眼神,有点像在看那晚的 1023。

「晚晚一直都漂亮。」他的声音缠绵宠溺。

还有些熟悉。

奇怪的联想让我一时慌了神:「那边的甜点好像很好吃。」

我说着,随手指了一处就跑开。

直到偏僻的角落坐下,我才狠狠灌了自己一杯红酒。

沈宴变化也太大了,明明小时候沉默寡言,现在却能面不改色说这么多让人误会的话。

而且他举止间,总有一股莫名又自然的亲密。

「晚晚学姐。」周延端了杯红酒在我旁边坐下,眼里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我没有想到躲在这个角落也会被发现。

「那是你男朋友吗?你身边的男人好多,也都好优秀,我是不是都排不上号。」周延说着又灌下一口酒。

「没有,都只是朋友。」我僵着脸解释。

虽然我人缘也不错,但其实非必要的社交场合,我都不会去。

只是不知道最近造了什么孽、沈宴、周延都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且个个都不太对劲。

醉酒的周延显然没有那么拘谨了,嘀嘀咕咕地说了好多话,百分之八十我都没听清楚说了什么。

耐着性子听了十分钟,只觉得像听催眠曲,让我昏昏欲睡。

实在坐不下去,我找了个借口告辞回家。

刚溜出大厅,就撞上一个宽厚的背。

「对不起,对不起。」我低头道歉,继续走。

「去哪里?」沈宴的身影挡住我身前。

今夜格外漫长,等待我的仿佛是无尽的修罗场。

「回家。」

「我送你。」

「……不用。」

他露出个受伤的眼神:「是因为太久没见,所以和我生分了吗?」

「……」

看着他这模样,我好像看到了以前的他,心不自觉乱了拍。

好的,我吃软不吃硬,他赢了。

没办法,我只好默默跟在他身后。

走出大厅,他的脚步再次突然停住,闷头前行的我又撞上他的背。

我捏了捏已经开始发痛的额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即使夜色朦胧,我也看得清,那是周延和安然。

安然搀扶着醉酒的周延,两人举止亲昵。

「你就喜欢这种男人?」沈宴声音冷漠。

「谁说我喜欢他了……」沈宴没有理会我的嘟囔,带着我坐上飞行器。

15

回到家,我苦着脸窝在沙发上发呆。

本以为喜欢上机器人已经够糟糕了,没有想到,我还有可能同时对两个男人心动。

我哼唧着把脸埋到靠枕上。

救命啊!难道我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吗!

为什么最近连我自己都不对劲了!

一顿头脑风暴结束,我得出结论,顺其自然。

犹豫了很久,我起身再次打开 1023 的电源键,他黝黑的眼眸眨了眨:「你好,主人。」

然后,熟练地帮我铺好床铺,放好洗澡水。

一切都一如往常。

清晨起身 没有睡在我的床上,早饭时间也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看着我吃早餐。

明显是一个正常的,没有感情的家居机器人。

饭后,我顶着心里的酸楚来到学院,却发现沈宴出现在教授身后。

「同学们,这是沈氏集团的开发人沈宴,在网络科技方面经验丰富,接下来的一个月内,担任研究院的临时教授职位。」

随着教授的介绍,女生们雀跃的欢呼几乎要掀翻屋顶。

一节课结束,立马有大胆的女生跃跃欲试地跑去沈宴身边问问题。

我在心里默默为那个女生默哀。

果然,在女生轻声细语地问了一大段问题后,沈宴皱着眉:「这都不会,你怎么考上清藤研究院的?」

「我……我……」女生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你家很有钱?」沈宴说话毫不留情。

女生涨红了脸哭着跑开。

这样看来,沈宴还真是没有变。

沈宴长得白净,线条又硬朗,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已经有情窦初开的女生向他表白。

他拒绝人的方式很锋利,丝毫不留情面。不论是隐晦的或者直白的接近,他都十分抗拒。

像一只浑身长满刺的小刺猬,将自己柔软的腹部深深掩埋,不给任何人伤害他的机会。

所幸,沈宴也没有再对我做出什么亲密的举动。

这几天平平淡淡地过去 也变不回来了,我只能日复一日对着他呆滞又空洞的目光。

直到我无聊刷光脑,发现一个陌生的视频存档。

那是我们在全息游戏里跳的舞。

画面中的两个人轻轻相拥着,甜腻的情意几乎要溢出光脑屏幕。

我这才发现,原来那些克制着隐忍在内心最深处的爱意,早已经从眼睛里流淌出来。

那双眼睛像个泄密者,早就明晃晃地将我的心事说给他听。

1023 不可能是机器,他明明也在为我心动。

16

最终,我带着 1023 出现在学院。

清藤学院有顶尖的设备,我要让他恢复配置。

1023 的出现在学院引起了小轰动,他逼真的形体,帅气的外表,和灵活的动作被无数人叹为观止。

我也小小地打了一波广告 的复刻版很快即将上市,只是不会沿用他的外形。

听到不会沿用他的外形,不少女生还显得很失望。

等人群散去,我接上 1023 的电路,尝试恢复他原先的设置。

随着电源的接通 浑身散发出荧绿色的光。

我趁着读取数据的间隙,小心翼翼地修复他身上的细小的损伤。

「你的机器人?」身后传来沈宴的声音。

「嗯。」我继续手上的动作。

「你看他像不像我。」沈宴说着站在 1023 身侧。

我停下动作打量,一样高挑的身形,微微上挑的眼尾,冷硬的线条,居然有七分像。

我的脸不由自主地红起来 的外形是我亲手设计的,居然处处都带着沈宴的痕迹。

但我还是嘴硬:「不像。」然后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沈宴饶有兴致地盯了我片刻:「你很喜欢这个机器人?」

「嗯。」我闷声回应,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沈宴嗤笑一声:「那你还把他格式化了?」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沈宴挑挑下巴,光幕上是 1023 的格式化程序。

「不小心的。」我脸色越来越沉。

沈宴不作声了,安静站在我身后看我操作。

过了很久,久到我都忘了沈宴站在我身后。

「你想恢复他原先的程序?」他的声音夹杂着一丝愉悦。

「嗯,你会吗?」我转过身,发现他离我很近。

他神色揶揄,俯身说话时有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皮肤上:「怎么?后悔了?」

「要你管。」我像只被踩到尾巴的兔子,凶完就转过身不理他。

事实证明我的水平还是有限,接连几天我都泡在研究院里,还是没能成功恢复 1023 的程序。

17

清晨,我思考着要不还是去求助一下沈宴。

只是他这几天,行为举止莫名地……傲娇。

时不时会过来看看苦苦操作探究的我,然后不屑地嗤笑一声,神情愉悦地走开。

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晚晚学姐。」熟悉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

自从那天晚宴上看到周延和安然一起离开,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我面前。

周延看我沉默,又继续说:「对不起……我,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我们之间又没有什么关系,你怎么会对不起我。」我神色如常。

「晚晚你别这样,那天我真的是喝多了……我发誓当时脑子里想的都是你。」周延低着头。

「喝多了?周延,你酒量不是出了名的好吗?就那么十几分钟,喝到神志不清了?」我冷冷地质问。

倒不是我多喜欢周延,只是明明口口声声地说喜欢我,又和我的好朋友搞到一起。事后也不谈负责,居然跑到我的面前说脑子里想的都是我。

这样没有担当的男人,我发自内心地看不起。

「晚晚,我……」周延半天说不出什么话。

我看到安然站在他身后的拐角处,红肿的双眼盈满泪,对上我的视线后慌张地躲开。

「不用说什么了,我们本来就没有关系,以后也这样就好了。」我没有心思跟他扯这些,转身朝着研究室走去。

这大概是我讨厌社交的原因,单纯的关系会阴差阳错间变质。

相处多年的朋友,会轻而易举地因为微不足道的事情老死不相往来。

我喜欢单纯又不会变质的东西,比如机器。

「晚晚,你别这样。」周延冲上来紧紧抓着我的手。

「你放开。」我皱着眉头看向他的手。

飞行器的轰鸣声传来,一架纯黑色,一看就价格不菲的飞行器飞速朝着周延撞过来。

我记得,那是沈宴的飞行器。

周延的手放开,傻愣愣地站在那里。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我很害怕,害怕沈宴又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飞行器在周延面前戛然而止,与他只有一臂之间的距离。

沈宴从飞行器上下来,握着我的手轻轻擦拭手腕上被周延抓过的地方,又看了一眼傻站着的周延吐出一个字:「滚。」

周延似乎也被他的疯狂吓到,迈着发软的步子走开。

沈宴看着我小幅度颤抖的手:「你害怕我?」

「以后,我的事不需要你管,离我远一点。」我木着脸,狠狠把手抽回来。

我确实害怕他,害怕他又做出疯狂的事。

我始终记得当年的神色,通红的双眼,紧抿的嘴唇,像只蛰伏的野兽,仿佛下一秒就会将猎物吞食个干净。

他是疯狂的,也是极端的。

所以下安眠药那事,我一点也不奇怪。

尽管如今他已经隐藏得很好,但是我知道他的那一面永远不会消失。

不欢而散后,我回到研究室。

沈宴按时按点来上课,只是面色阴沉,周身透着股风雨欲来的压迫感,往常活跃的课堂也变得死气沉沉。

1023 恢复也再次失败,我的心情像天空中积压的雷云,层层阴霾。

18

回家的路上,又下起雨。

我不由得想到那个雨夜 失控时的眼神,那双眼居然和沈宴的脸慢慢重合。

淅淅沥沥的雨声还在继续,却没有雨点落下来。

门口,沈宴持着一把伞在等我。

好像从前无数次放学那样。

我抿抿唇,走出校门,他将伞偏到我头顶,任肩膀被打湿。

我们都没有说话。

「谢谢,我到了。」我站在门口,很明显在赶他走。

沈宴盯着我半晌,伸手按下门锁密码。

「你怎么知道我家的门锁密码?」

我瞪大了眼。

沈宴却没有回答,率先进门整理好,又把呆愣的我拉进来,关好门,帮我脱下鞋子。

大脑一时间好像停止了运转。

沈宴站起身,一步步贴近我。

「我……」话还未说出口,就被堵住了嘴,连呼吸的间隙都没有。

好半晌他才松开我,我大口呼吸着,赶紧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沈宴一愣,眼底迅速闪过那种病态的执拗,不断贴近我:「谁?」

我双手推搡着沈宴,害怕他做出过激举动:「是机器人,我喜欢上机器人了。」

沈宴看着我,突然轻声笑起来,奖励似的给我一个吻。

推搡间,我的手不知不觉滑落到他腰间。

沈宴停下动作:「怎么?还想找开关键?」

我终于反应过来:「1023?」

他嗤笑声,眼神温柔几分,将我拥入他怀抱:「这次你逃不掉了。」

我听着他的声音,胸腔中的跳动震耳欲聋,眼泪不自觉漫上眼眶,许久,才紧紧回抱住他:「不早说,骗子!」

我哽咽道。

原来自始至终,我爱的都是他。

可温暖的拥抱还没享受够,沈宴突然捧起我的脸,让我不得不抬起头来:「你现在可以叫了。」

「叫什么?」我一脸疑惑。

「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叫我老公吗,现在可以正大光明叫了。」

我别过脸不好意思看他,脸颊又开始发烫:「我不叫。」

他笑了,黑眸满是戏谑:「那我亲到你叫。」

最后,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求饶着叫了多少声老公。

19

第二天,在温暖的怀抱里醒来,映入眼帘的是沈宴的脸,他轻轻蹭着我的鼻尖:「该起床了,主人。」

「不起来,再睡一会。」我把头埋到被子里。

「真的还想再睡一会?」沈宴的手轻轻落在我身上。

我立刻跳起来:「起起起,现在就起。」

像往常一样,沈宴系着围裙在厨房为我做早饭。

「所以 1023 是你搞的鬼?」我看着将早饭端过来的沈宴。

「嗯,机器人沈宴,晚晚喜欢吗?」沈宴走过来在我额头落下一个吻,细致地将早餐摆好。

不得不说,挺喜欢的。

吃过早餐,沈宴又拉着我走向游戏室。

我红着脸,由他帮我穿好传感服。

他带着我进入最后勇者全息游戏,直接选择上次的娱乐场。

娱乐城的主题已经改变,像是完全按照我的喜好制造。

我曾经眼红的机器人小熊,钟爱的玫瑰,爱听的音乐,全都在。

他是如此地了解我,好像我们之间这十年的空隙,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不要感动太早,惊喜不是这个。」

沈宴侧身看了看我一脸动容的表情,带着我继续走,在一面巨大的荧幕墙前停下。

我傻傻地看了一会墙面:「这就是惊喜?」

沈宴靠在荧幕墙上:「嗯,惊喜吗?」

我一阵无语:「真的好惊喜哦。」

沈宴笑着牵过我的手,走到我身后轻轻一推,我的身体居然畅通无阻地穿过那堵墙。

墙内,是一个由数字代码构成的世界。

随着我的进入,那些闪着荧光的数字代码开始破碎重组,逐渐合成一幅幅画面。

所有画面,都是在沈宴视角中的我。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笑着跟他打招呼的我,小路上追蝴蝶的我,高中毕业的我,刚入学的我。

还有,晚宴上的我。

我从沈宴的视角,看完了自己在他眼中的所有模样。

画面又破碎开来,沈宴出现在我面前,一向镇静自若的他,此时神情微微不自在,单膝跪在我面前道:「代码会破碎,时光会流逝,但我,眼中一直是你,晚晚,你愿意,嫁给我吗?」

(正文完)

【番外:沈宴】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向我伸出手:「沈宴哥哥,你好,我叫迟晚,你可以叫我晚晚。」

我们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生活于我是一望无际的黑洞,直到面前的小女孩扬起稚嫩的小脸,在我的心口裂开一丝缝隙,她就这么悄然无声地钻进来。

自小,我都在父亲的殴打咒骂,和母亲的哭嚎声中长大。

我一直在隐忍等待自己强大的那一天。

妈妈总会不堪忍受暴力,抱着我躲进邻居家,然后我就会看到门缝里那双怯生生的眼睛。

我习惯了沉默,也习惯了接受身边人的恶意,却从来不习惯被人保护。

我也曾经被迟晚柔软的外表欺骗,直到她突然把那些小孩揍得大哭。

我知道迟晚也是害怕的,却还是过来轻声细语地安慰我。

傻瓜,这些算什么。

一直到初中,平静的生活变成碎片,我恨母亲委曲求全,恨那男人的蹬鼻子上脸,更恨他,竟然伤害晚晚。

所以,我设计了那件事。

其实,安眠药的事是我故意让人发现的,那些剂量也不会致死,但果然,那男人用送我进监狱来威胁母亲。

母亲放手了。

我自由了。

但同时,我也离开了,因为现在的我,依旧太弱,我不想做被母亲和晚晚保护的人,我想做可以保护她们的人。

来到国外,我拼了命地学习,唯一的快乐,就是迟晚的消息。

后来,我也知道在迟晚的强烈要求下,所有之翼集团出产的机器人都被安装了防暴力系统。

我还知道,她考上研究院,加入了仿真机器人的生产制作,促使仿真机器人成为大多数人能负担得起的平价产品。

她记得我。

我爱着她。

可她也不知道 的制作过程中,还有我的参与。

私心下,我控制了她那台 1023。

因为工作,我不能提前回国,但可以提前见她。

她似乎没有变,又好像变了。

说不清什么时候,我对她产生了越来越强的占有欲,自私地想要她的每一面都属于我。

我打着收拾房间的旗号进去,想待在她身边。却发现一些奇奇怪怪的衣服,而且很明显,是给我穿的。

没有想到,她还有这种恶趣味。

真是,太可爱了。

清晨,女孩子试图叫醒我的样子实在柔软,我下意识将她搂进怀里。回过神,对上她近在咫尺的脸。

她眨着卷曲的长睫,樱桃似的嘴唇,让我好奇会是什么味道的。

进到游戏室,我发现这里居然也可以接入全息游戏。

迟晚穿战甲的样子很迷人,性感又张扬。

在面对周延那个男人时,我的占有欲疯狂作祟。

同时,我翻看到她光脑里的格式化代码。

原来,她不喜欢这样的我。

透过窗户,我看到周延送她回家,心里疯狂燃起妒火和怒意。

那天,差点发生了让我后悔的事,幸亏迟晚关掉了 1023。

本来,我想道歉,却没想到她格式化了 1023。

我慌乱,立刻订了机票回国。

那天的晚宴,我终于又看到了她。

她穿着真丝黑裙,乖巧的披肩黑发。

明明几天不见,我却已经想她入骨。

即便无数次警告自己不要太明显,可亲眼再见到她,还是无法控制地想要靠近,拥有。

看着她带 1023 来修复时,我是欣喜的。

哦不,应该是狂喜。

这说明她想我回来。

可周延真是太烦了,他总是打扰我们。

最后,我不想再装了,直接摊牌。

好在,迟晚爱的一直是我。

真好。

我的小主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