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节 破绽
第 42 节 破绽
兄弟谈了个离异带俩娃的女朋友，怕家里不同意，问我怎么办。
我：国人都爱折中，不然你先带个男人回去？
兄弟：聪明！
于是周末我跟着他回了家。
没想到他的父母对着我满意微笑，临别时还给我塞了个红包。
我：？
不是，这事儿是不是哪里不对？
1
捧着手里分量不轻的红包，回想着不久前发生的事情，我的心越来越沉。
“你怎么了？从我家出来以后就一直垮着个脸。”趁着堵车开不动，驾驶座上的沈嘉晏探过来，带着笑意看我一眼，“干吗不说话？”
我幽幽抬头：“我总感觉哪里不大对劲。”
沈嘉晏一下缩了回去。
“嗯？是吗？没有吧。”
我左思右想：“我觉得你父母挺开明的，按他们对我的态度来看，应该也不会反对你和你对象。”
他有些烦躁似的，屈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接着，沈嘉晏语重心长：“你不懂。”
我反应了一会儿，慢吞吞转向他：“怎么说？”
“我怀疑他们识破了我们的计划，故意演呢。”
“啊？”
他递给我一个肯定的眼神：“根据我对我爸妈的了解，他们应该是在等我们露出破绽。”
“可是叔叔阿姨已经在给我们挑日子了啊？”
“你看看，这不就是了！他们一定是觉得，这样可以拆穿我们！”他义正词严道，“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不能放松，得让他们相信我和你是真爱。这样，当他们拆散我们之后，看见我痛苦的模样才会内疚，继而同意我和那个，我女朋友。”
“……是吗？”
“不然呢？”
我虚着眼睛看他，但沈嘉晏的表情非常认真严肃，没有半分松动。
“说不上来，但我总觉得你小子在驴我。”
“如果我驴你，我这辈子找不到女朋友。”
我瞪大了眼睛。
“好兄弟，这样的毒誓也敢发？行，我信了！”
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憋了好一会儿：“信了就好。”
2
不一会儿，前边的路通了，沈嘉晏熟练地左拐右拐，把我送到小区附近。
“哎，别往前开了，就停在这儿！”我指着一家餐馆。
“情侣餐厅？还挺会
挑。”沈嘉晏小声喃喃。
我着急看路，没听清楚：“你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沈嘉晏冲我挑眉，“今天多亏了你，请你吃个饭？”
车子停稳之后，我低头看了一下时间，随口拒绝。
“不了，我晚上有一场相亲。”
“你又开始相亲了？！”
“什么叫又？”我疑惑地歪歪头，“我也没有停过啊。”
沈嘉晏猛地吸了口气。
大概这一口真吸得挺猛的，我看他的模样，好像差点儿就过去了。
好不容易缓过来，他的脸已经白了几分：“我陪你去？”
我摇摇头。
沈嘉晏冷笑一声：“怎么？不信任我？”
眼前的人一身西装，宽肩窄腰，明明是男模的身材，却顶着一张雌雄莫辨的脸，眉眼精致得和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即便眼神发凉也还是好看得不像话。
我打量他两眼，又看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和他一比，我简直就是个鸡仔。
于是我叹了口气，掰着指头开始数：“你上次陪我去，人家女孩子以为我和你是一对；上上次，本来聊得好好的，你们公司正巧在那里聚餐，你一走过来，对方看中了你；上上上次……”
“行了行了……别数了。”沈嘉晏的脸又黑了下去。
“那我先走了，正巧，时间快到了。对了，红包看上去挺厚的，我拿着于心不安。”我把红包塞还给他。
但沈嘉晏皱了眉头：“给你了就拿着吧。”
他说着，又要塞还给我。
“不用不用，欸，别给我。”
我一边推拒，一边扯了扯口袋。
果然，红包在下一刻落了进来。
我弯了眼睛：“哎呀，这多不好意思。”
“差不多得了，别等会儿我真给你收回来。”
沈嘉晏说话时半笑不笑地，看一眼我又看一眼餐馆，像是在在意什么，又不愿意说出来。
“行了，我真得走了，迟到不礼貌。”我拍了拍口袋，冲他摆摆手，“下次有忙记得找我，我还帮你啊！”
走进餐厅，隔着玻璃门，我回头看了一下，沈嘉晏已经上了车，应该是准备离开了。
也是，沈总怎么可能那么闲，搁那儿发呆呢？
3
现在是晚饭时间，大厅里的人不少。
我开始找蒋阿姨给我介绍的心动女嘉宾。
好不容易找到订好的位置，女方却在微信上说路上堵，自己可能要迟些，我想了想今天的路况，表示理解。
但我不太理解的是，她到了之后，犹犹豫豫和我说出来的这番话。
“你好呀，不好意思，蒋阿姨可能不太了解我的情况，本来不打算来的，但架不住长辈们催……怎么说呢，也许我长得年轻，你看不出来，但我今年四十三岁，目前离异带俩娃，并且有喜欢的人，已经在尝试交往了。”
我递菜单的动作一滞。
好熟悉的人设。
我缓缓抬头，甚至幻视自己的脑门上冒出来了个问号。
对面的女孩模样诚恳：“是真的。”
“不是，我没想问你真的假的，我想问的是。”我顿了顿，“你交往的那个人，是不是叫沈嘉晏？”
对面女孩满脸迷茫。
“……啊？”
4
第十二次相亲，失败。
5
夜间的烧烤摊子很热闹，大家要么呼朋唤友，要么三五成群，而我左手边的更过分，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三口。
大概几分酒意放大了心底的不安和难过，微风拂过时，我简直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孤单的那个人。
我郁闷得又喝空一罐啤酒。
“我也好想有个家啊。”
长长叹了一声。
我低头，看见啤酒还有很多，于是一罐又一罐地开着，没一会儿就失去了意识，趴倒在桌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手机铃声一遍遍响起来。迷迷糊糊地，我笑了笑，这个人真有品位，和我用一个铃声，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久还不接。
这时候，老板走了过来，好像拿着我手机接通一个电话。
又过了些时间，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怎么喝成这个样子？”
好像有人在推我。
我努力睁开眼睛：“沈嘉晏？”
“还认得出我？”
我看了看他脖子上顶着的三个脑袋，沉默片刻，开始在桌子上翻找起来。
“你找什么呢？”
我口齿不清：“我好像吃错蘑菇了。”
沈嘉晏那张冷脸险些没绷住：“……说什么怪话？”
“不是怪话。”我翻着翻着，想起失败的十二次相亲，眼睛倏地一红，“沈嘉晏，我又失败了。”
也不管对面的人听没听清，我倒
豆子似的一股脑把心底的郁闷倾诉出来。
我自小在福利院长大，这话说出来矫情，但可能因为这样，我的心里空了一块儿，只有“家”能把它填满，我从小最渴望的，就是有一个自己的家。
不像影视剧里的孤独天才，现实世界中，更多的是我这种平平无奇的普通人。脑子只能说是够用，但不算好用，反应还很慢，拼尽全力考了个 985，毕业后还是按部就班当了 996 社畜。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是在大学里认识了沈嘉晏这么个天之骄子的兄弟。
我知道自己不是多厉害的人，所以也从没做过什么升官发财成就大业的梦。
我最大的梦想，不过是成家。
但我总是不成功。
一次次积累下来，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我是不是真的不配有一个家？
6
或许是我的话太多太密，沈嘉晏在原地站了许久，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过了会儿，我讲得口渴，随手拿起桌子上没喝完的啤酒想润润喉咙，不料一只手挡住了我。
“别喝了。”他的声音又低又哑。
“干什么？失恋了还不许人喝酒吗？”
他轻嗤一声：“你算哪门子失恋？”
说完，也不等我反应，他拿起我没喝完的那一罐一饮而尽。
“我他妈才……”
“啊？才什么？”
他没有再回话，倒是拉了我一把。
这个力道来得突然，拉得我一个踉跄，差点儿摔趴在地上，好在身边的人反应及时，扶了我一把。
我站稳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追问：“话还没说完呢，才什么啊？你怎么了？你和你女朋友也不顺利吗？不会吧！”
“没有，别瞎猜了！”他咬着牙，像是不甘心，空出一只手来戳我额头，“倒是你！又来喝酒，又一个人来喝酒，每次有点儿不顺心就一个人躲着，也不知道联系我，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吗？！”
其实我的脑子嗡嗡的，他这几句话，我没怎么听清楚。
但被他话里激烈的情绪一激，我莫名就委屈起来：“你这么凶干吗！”
他哑然：“我……”
我仰起头，努力不让眼泪掉出来：“我都这么难过了，你还这么凶，算什么兄弟啊！”
沈嘉晏：“我……”
他一瞬爆发，但很快，话音一滞，好像顷刻间将千言万语全吞了进去。
半晌，他熄了火：
“算了。”
“什么？”
“没什么。”沈嘉晏放低了声音，有些无奈似的，“把手给我，我带你回家。”
回家？
是家啊。
我一愣，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忽然直起了身子，紧紧扒住了他。
晚风吹过，带着啤酒和烤肉的香气，我没怎么吃饱，食物的味道很吸引人，但它们比不上脸侧贴紧的衬衣上的木质香。
这个味道让人十分安心。
被我抱住的人身子一僵，胸腔微微震动，仿佛想说些什么，可困意突兀地涌了上来，我没能抵抗得住。
接着，我眼前一黑，睡了过去。
7
第二天，我醒来时头疼得要命。
龇牙咧嘴地在床上蹭了几下，这时，我闻见一阵熟悉的木质香。
等等。
我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美绝人寰的脸。
“嘶……”
大脑瞬间停摆，我倒吸一口凉气。
“嘶什么嘶，昨晚发酒疯发到半夜，吵得我觉都睡不了。”沈嘉晏闭着眼，一巴掌糊我脑袋上了，“今天是周末，再陪我睡会儿。”
他的反应好平淡。
不过也是，好哥们儿睡一起本来也不算什么大事，要怪就怪他那张脸吓着我了，毕竟美貌是不分性别的。
我很快说服了自己，刚想再睡一会儿，卧室的门却被从外边打开了。
“哥，不是说今天带我去买……噫！”
门又被关上了。
门外的脚步声欢快得过分，沈嘉晏的妹妹一边跑一边喊：“妈！星来哥在这儿，我们先走吧，别留在这儿打扰人家小两口啦！”
沈嘉晏的妈妈年轻时是唱歌剧的，嗓音非常洪亮。客厅里传来她带着笑拍手的声音：“哎呀呀，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明年太久了，要定下个月吧，来，咱们把日子改改，下个月十八号日子很好，虽然是赶了一点儿……”
刹那间，我双眼圆睁，噌地一下坐了起来。
又被一只手无情地按了回去。
我面露惊恐，望着俯身在我上方，脸色不太友好的沈嘉晏：“你……”
沈嘉晏收回抵在我肩上的手，有些无奈似的：“你昨天喝得太多，再休息会儿，我出去和她们说。”
说完，他就
跨过我下了床。
“小声点儿，他没怎么睡好。”
在沈嘉晏关门之前，我听见他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我再度双目圆睁惊坐起。
这是什么糟糕的话？是嫌阿姨和妹妹误会得还不够多吗？！
8
半小时后，我拘谨地坐在沙发上。
而另一边是对着我眯眼笑的沈嘉晏妈妈和安静地削着苹果的沈嘉晏本人。
妹妹坐在一旁，看一眼我这儿又看一眼那边，末了清了清嗓子：“星来哥你别紧张啊，这儿是我哥家，那也就是你家，我们来你家玩，局促的应该是我们才对。”
我：……
我抠了下衣袖，被这番话弄得一哽。
“就你话多。”沈嘉晏把半个苹果塞进妹妹的嘴里，另外半个递给了我，“喏。”
我脑子一空正要接过，但很快注意到阿姨的视线，于是手僵在半空，用眼神示意沈嘉晏先拿给他妈妈。
沈嘉晏看懂了，他笑笑：“我妈不爱吃苹果。”
沈嘉晏妈妈笑得更满意了：“星来，你吃就是，不用管妈。”
啊？
这就变了称呼了吗？
沈嘉晏到底靠不靠谱啊？为什么我怎么看怎么觉得阿姨是真心对我，而不是在考验我们啊？
我如鲠在喉，艰难地吃下半个苹果。
接着又被阿姨拉过去，问了我的过往，问了我的工作，问了我的爱好，在问到家世时，阿姨甚至红了眼睛：“受苦了，孩子。”
我险些也跟着红了眼睛，但还是实事求是地说：“阿姨，其实我没怎么受苦，院里的阿姨对我们特别好。”
阿姨闻言，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以后你们成了家，到了我们看不着的地方，如果沈嘉晏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啊。”
虽然不合时宜，但这句话真的让我感动得差点昏头应下，沈嘉晏的妈妈可真好啊。
不过也不止，沈嘉晏自己也很好，他们全家都很好。
一个上午就在沈嘉晏妈妈的念叨中过去了。
我本以为阿姨和妹妹要留下来吃饭，但她们好像有事情，在她们离开后，我捂着心口，越来越愧疚。
阿姨这么温柔地对待我这个假冒的儿子伴侣，甚至还认真地为我们的未来在作考虑，两相对比，我简直不是个人。
纠结许久，我拉住要去做饭的沈嘉晏。
“怎么了？”沈嘉晏的脸上还挂着
笑。
我挣扎着：“沈嘉晏，不然我们实话实说吧，阿姨这样，还有你的家人，我……再这么演下去，真的收不了场了！”
沈嘉晏的笑意一下子淡了下去。
但我没多在意，只是急切地问：“怎么样？我们坦白吧？”
他揉了揉眉头，仿佛感觉很疲惫。
我看他这模样，察觉到一些不对劲：“沈嘉晏？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摇摇头：“没有，只是……我有些难过。”
我一下被转移了注意力。
“发生什么了？”
他睁开眼，眼底的痛苦不似作伪：“女朋友要和我分手。”
“啊？”我大惊，“不应该啊？！”
沈嘉晏这样的人也会被人提分手？
“昨天我去找你，就想和你说来着。”他垂下眼帘，神色里几分落寞，“但你可能是醉了，没听清楚。”
我回忆了一下，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我内疚道：“对不起啊，你感情上出了这么大的问题，还得听我抱怨。”
沈嘉晏不说话，只是闭着眼睛靠着墙站着。
我想了想：“有可能挽回她吗？”
沈嘉晏摇摇头：“她的态度很坚决。”
我想了许多安慰人的话，又觉得好像什么话放在这儿都浅薄了些。
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我低声道：“都说柳暗花明又一村，说不定，前边会有更好的呢？”
他盯着我，神色不明：“没有更好的，我喜欢的就是最好的。”
我咋舌：“这么喜欢她啊？”
他意味不明，含糊地应了声。
“那，那不然转移一下注意力？对了，你可以去旅游啊！去陌生的地方，见见更广阔的天地，当然，我也知道，你见得已经够多了，但……”
“但我好像没有和你一起去见过。”
“啊？”我一愣。
话题怎么一下子被转到这儿了？
“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沈嘉晏微微低着头，用上目线看我，“星来，陪我逃避一下现实吧。”
即便认识了这么多年，但不得不承认，沈嘉晏这张脸简直是武器级别的存在。而等我再回过神，已经答应下来，并且在手机上请完假了。
……我是不是被什么东西蛊惑了？
9
当晚，我在家里收拾行李。
次日，沈嘉晏给我发
了条信息，说已经订好票了。
而我正巧在银行，把红包里的钱汇给院长。
红包里的钱不算少，对于快经营不下去的福利院而言，已经是很大的帮助。
但这帮助也不是我提供的，真要说起来，还得多谢好心人沈嘉晏。
在和院长确认汇款到账后，我不自觉弯了眼睛。
不然，这次旅游，我对他好一点儿，当作感谢吧？
10
沈嘉晏是大忙人，我的假也请不长，因此，我们去的地方也没多远，是简单的一条旅行线，从不算偏远的高原到北方的海边。
只不过原本想得好好的，我来照顾沈嘉晏，但这一路上，他准备得实在是太周全了，衣食住行、旅游攻略，周全得让我都找不到地方插手。
“想什么呢？”
沈嘉晏望着眼前的一大壶酥油茶，对我示意：“不是你说想喝？怎么，喝一口就腻了？”
我苦着脸：“谁知道这是咸的啊，我……喝不习惯。”
而且还这么大一壶，老板也太实诚了。
“不喜欢的话，就点点儿别的吧。”
“那多浪费啊！”
沈嘉晏想了想，凑近我，露出一个神秘的笑。
“告诉你一个秘密。”沈嘉晏放轻了声音，“不喜欢的东西连吃三口就会变得可以接受。”
“真的？”
“真的。”
我一鼓作气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紧接着咣咣咣三口饮尽。
很快脸色一变，我飞奔出店扒着不远处的矮树就吐了出来。
救命，好腻。
“不是，你喝这么急做什么？怎么样，还好吗？”
身后有一只手轻轻顺着我的背一下一下拍着。
“沈嘉晏。”我虚弱回头，“你这个招儿，自己试过吗？”
沈嘉晏心虚地移开目光。
我：……
“咳，也没想到你真的会信。”
我悲愤地抬头，刚想说什么，手里就被塞进来一杯白水。
“漱个口吧。”
手里的水温温热热，我缓了好一会儿，终于好受一些。
“不然这样，我去把剩下的酥油茶喝完，给你赔罪？”
“别！”我拉住他，“一个人喝得别扭还能说是不适应，万一我们俩都这样，那岂不是砸人家摊子？”
沈嘉晏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我一愣，赶忙
松开。
毕竟我刚刚蹲这儿吐，虽然没弄到身上，但沈嘉晏平时挺爱干净的，应该会很嫌弃吧？
11
高原上的天气很怪，白天又冷又晒，但风景真是好看，云层低得仿佛触手可及。
我们重新吃了点儿东西，在吃饭的时候，沈嘉晏总是走神，有一眼没一眼望向被我拽过的地方。我愈发不好意思，随便找了个借口回住处换衣服。
“呃，你不换吗？”我假装给自己自己扇了几下，“外边那么晒，你应该也出汗了吧。”
“我不用，你换吧。”
我纳闷儿地挠挠头。
“那好，你等我一会儿。”
说完，我背过身子，飞快换了件卫衣。
再转身时，我看见沈嘉晏把头扭了过去，露出一只微微发红的耳朵。
“沈嘉晏？”
“嗯，换好了？”
可他再转过来时，又是平常那副表情，看上去冷冷淡淡，偏又带着不违和的温柔。
我摇摇头。
也许是我最近太敏感了，容易多想。
真逗，我怎么会觉得沈嘉晏是看我换衣服脸红的呢？
12
藏区天气多变，十分钟前艳阳高照，下一刻就乌云密布，但不多久，又会恢复一片晴朗。
离开藏区的那天，我们就经历了这样的天气变化。
坐在车上，我心血来潮：“沈嘉晏，你会藏语吗？”
“如果我会呢？”
“那你就很厉害啊！”我扬起脸，“你能不能给我取个藏语的名字？”
沈嘉晏想了想：“格桑。”
“啊，格桑？我听过这个，是一种花对不对！”
沈嘉晏并不看我，他只是静静看向被羊群拦住的路，但很轻很轻地，他露出几分笑意。
“不是一种花，又或者说，它没有具体指向哪一种花。格桑是高原上生命力最顽强的野花的代名词，除此之外，一切象征希望和幸福的美好事物也被称作格桑。”
我一愣，心中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这样吗？”
“嗯。”沈嘉晏转向我，“很适合你。”
他的眼底好像藏着某种东西，某种……让我不敢多看的东西。
我打着哈哈开始看羊：“你真的会藏语啊？”
“其实不会，只是恰好听过。”他停了停，“听到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你，只是没想到，有
机会说给你听。”
我抿了抿唇，忽然觉得……车里有些闷。
闷得人脸上怪热的。
13
之后一路向北，我们到了海边，穿着愚蠢的大花沙滩裤对着镜头呲牙，也拿沙子在身上堆腹肌，快乐得好像回到了大学那会儿，无忧无虑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也不过就是期末考和四六级。
但美好的时光总是很短暂。
在离开前的那几天，我们规划着行程，决定一起坐一次滑翔伞。
这种感觉很奇妙，云层在身边，天空也不远，我能清晰地看见弧形的地平线，而缩小成块的地面在眼前渐渐放大。我边叫边笑，在下落的时候，我望向一旁的沈嘉晏。
而他也刚好在笑着看我。
很奇怪地，心跳漏了几拍。
我赶紧收回视线，但注意力却再也没办法回到眼前的奇妙景色上。
即便已经转了回来，可是此时此刻，我眼前仍是那双淬了光的桃花笑眼。
是吊桥效应吧？我抓着绳索的手紧了紧。
人在进行一些紧张刺激的活动时会心跳加快，而在这个时候，如果你恰好看见一个人，就会潜意识以为，自己的心跳是因为他。所以，一定是吊桥效应。
我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好兄弟动心？
14
那天的别扭被我强行按了下去。
然而不知道沈嘉晏是不是产生了和我一样的心情，这几天，他对我的态度都很怪。但我很擅长拉回气氛，于是一直打着哈哈，试图把我们跑偏的友谊拉回来。
终于，我找到一个恢复友情的机会。
在临走的前一天，我们听说晚上有流星雨，而不远处的山顶是最佳观赏地点。
我兴冲冲拉着沈嘉晏就上去了，不料等了大半夜没等来一颗流星，倒是下了场阵雨，把我们淋成落汤鸡。
回到酒店，我们面面相觑，接着一起笑了起来。
“沈嘉晏，我们这样真的好狼狈！”我狗甩毛似的甩了甩头，比画道，“你平时都规规整整的，怎么，是不是第一次这样啊？”
没想到沈嘉晏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也不是。”
他拿了块毛巾给我擦头，我接过后示意自己来，让他再拿一块儿。
“不是？可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这副样子。”我回忆着与他认识的这些年，“你好像永远都游刃有余。”
“其实，我小时候也遇到过一场暴雨，很
小很小的时候。”他说着，坐到沙发上，“那是赴美的夏令营，爸妈想让我一个人去锻炼一下，但国外有些种族歧视。有一天晚上，几个男孩把我骗了出去，关在露天的农场。而夜里电闪雷鸣，围栏又高，又被雨水打得湿滑，我怎么都爬不出去。”
“还有这种事吗？”
“不过后来他们受到了惩罚，我也报复了回去。”
我愤愤不平：“怎么那么小就那么坏啊！”
“不管什么年纪，坏人都很多，而比坏人更可怕的，是知面不知心的假好人，那样的人，捅的刀子最疼了。”
我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说不出什么心情，只是顺着心念摸了摸沈嘉晏的头。
沈嘉晏的家世很好，好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我听过一些豪门秘辛，但只是浅浅感叹人类的复杂性，从来没有过多了解，毕竟那些东西离我太遥远了，可它们好像是沈嘉晏的日常。
“听起来，你好像遇见过很多事情。”
沈嘉晏却不答，他握住我的手，倏地笑了。
他轻轻问我：“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想和你做朋友的吗？”
“什么时候？”
“很久了，是大一军训的一个傍晚。”
随着他的讲述，我好像也回到那个时候。
当时我是班长，负责管班里钥匙，第一天军训结束后，我想回寝室洗个澡，但浴室被人占着，我虽然尽快洗完，晚自习却还是来迟了。
班上的人怨声载道，说大热的天就他们站在走廊傻等。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于是第二天军训完，我没回寝室，随便在教学楼的洗手间擦了身上的汗，勉强打理了一下，拿个袋子装着换洗衣服就去了教室。
没想到，傍晚，我抱着一个馒头坐在班里啃，被早来的沈嘉晏撞见。
“怎么没回寝室？”
我干笑一声：“我怕来迟了，让你们等。”
他深深看我一眼，没再说话。
“你知道吗？当时我只感觉不可思议，明明有那么多办法，比如托人带钥匙开门、比如多配几把，但你偏偏选择不回寝室，一个人坐在教室啃馒头。”沈嘉晏似乎是想得好笑，“我实在不能理解，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呆的人，装的吧？”
他停了停，叹了口气：“后来才发现，你是真蠢。”
“我……”
“但你千万别改。”
沈嘉晏打断了我的反驳。
他望向我：“叶
星来，就保持这个样子，世界上聪明的人、精明的人都那么多，不要加入他们，就做你自己吧，这样就很好。”
“说什么呢？”我一下子沮丧起来，“我这样有什么好？都找不到喜欢我的人。”
“不是没有，是你太蠢了，没发现而已。”
“啊？”
15
沈嘉晏却不再多说。
他放开我的手腕：“说不准，你才是真的大智若愚呢？这个世界本来也没有完美的东西，所有东西都是有遗憾的。”
他说着，捻了捻手指。
“像今天，我没能和你看到流星雨，就很遗憾。但这份遗憾不影响我们的旅程，和你一起的这些天很开心……特别开心。也许很多年过去，我还是会怀念这几天。”
沈嘉晏一番话说得我心口发烫。
人在激动的时候，就是会做出一些奇怪的决定，也会莫名其妙变得热血中二。
“说什么呢？这个世界上明明是有完美的东西的，你就很完美啊！”我拍着胸脯，“以前就算了，但是今天！我必不能让你有这个遗憾！”
摸出手机，搜了张星星的照片，我站到了椅子上：“想看流星是吧？来，我数一二三，你记得许愿！”
沈嘉晏一愣。
“你在干什么？”
我一脸严肃：“我不能说话，现在我是流星。”
“……”
沈嘉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心中的豪情被这声笑打破了。
我举着手机，一下子尴尬起来：“你，你笑什么？这样显得我很呆。”
沈嘉晏深吸口气，走了过来，他停在我的面前。
“我准备好了，你数吧，我许愿。”
我：“好！”
说完就数了起来，却没想到，当我跳下去的时候，沈嘉晏接住了我。
我身子一僵，手机也掉在地上。
而沈嘉晏紧紧抱住我，把头埋进我的肩颈处。他的呼吸温热，弄得我有些痒。
“叶星来。”他说，“还好有你在我身边。”
“我，那个。”我觉得别扭，但又说不出是哪里别扭，只能闪躲地说，“沈嘉晏，我们淋完雨还没换衣服呢，湿漉漉的，赶紧去……”
“你想要一个家，又喜欢我们家的氛围，不如假戏真做。”他打断我，对上我的眼睛，“叶星来，考虑考虑我。”
我呆了会儿：“你不是喜欢女孩子的
吗？你那个，那个女朋友……”
“骗你的。”他低眸，“对不起。”
“啊？”我怔得结结实实，一时间慌得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这回事，“你的意思是，你，你喜欢我吗？可，可你是，我们都是男的啊。”
“我喜欢你，喜欢你很久了，非常非常久。”他先答了我的话，紧接着问道，“而你，有喜欢过谁吗？”
“我……”
“你尝试过很多次相亲，但你有真的喜欢过哪个女孩子吗？”
我顿住。
“我观察了你很久，你没有。所以我想，我是不是能试一试？万一，万一……”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缓缓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我的嘴角。
接着，他慢慢凑近我。
时间在这一瞬被拉得很长，世界仿佛变成了真空，安静的室内，我唯一能清晰听见的就是自己的心跳声。
他停在我的面前。
“我给了你很多时间，但你没有推开，有没有可能，你只是没有考虑过，但你不是不能接受男人的？”
我一愣，连忙想推开他，但我的手好像不听我的使唤，它只是抵住沈嘉晏，没有放出力道去推拒。
他将手覆上我的手背，我一怔，几乎被他的温度灼伤。
“叶星来，给我一个机会，至少不要现在就拒绝。”
他几乎是用着请求的语气。
“考虑考虑，好不好？”
16
回去后，我继续投入社畜的工作。
我的生活一如既往，好像哪里都没变，唯一的不同，是在我那天胡乱答应考虑后，沈嘉晏没有再联系我。
虽然这也是我的要求，我希望在我想清楚之前不要再见面，但现在看来，不习惯的那个人好像成了我。
17
在一个深夜，没来由地，我梦见沈嘉晏。
这个梦很长，却在醒来的瞬间被我遗忘，唯一清晰的，只有沈嘉晏那张脸。
坐在床上，我怅然若失。
我好像……有点儿想他。
18
这天出门上班，我碰巧遇见出门遛狗的邻居阿姨。
她对着我笑，话里话外都是要给我介绍相亲。
而我沉默片刻：“阿姨，再说吧，我最近有些忙。”
“哎呀，年轻人都忙，也没说立刻就要定下来。”阿姨热心地说，“你们可以先加上，慢慢聊着,
等不忙了再见面嘛！”
“谢谢阿姨，但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 说完之后，我自己先是一愣。
我有喜欢的人了吗？
刹那间心乱如麻。
19
组内临时加了个紧急任务, 再空下来, 已经是半个月后。
这半个月，我沉浸在工作里, 不知道是在逃避什么, 工作的效率高得惊人。可越忙，我的思路反而越清晰。
慢慢地, 我做出一个决定。
20
结束一天的疲惫，走出公司时, 恰巧是傍晚。
街上人来人往, 十分热闹, 今天的晚霞也很漂亮, 天边有几朵镶了金边的云, 和漫画一样。我站在原地看了几眼，微风拂过, 有一片树叶落在我的肩上。
很完整、很青翠的一片树叶。
我忽然有点儿想沈嘉晏。
什么考虑不考虑的，在他提出那个问题，而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拒绝时, 而是担忧时，或许答案就已经出来了，只是我一时间没能想通，才会拖到现在。
我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动感。
我现在就想见到他。
于是我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铃声却在我身后响起。
我微微愣住，缓缓转身。
身后是我心里念着的人。
沈嘉晏半举着电话，望向我时，眸色幽深，举止间却带着些许无措。
“我知道, 说好的在你给我答案之前不要见面，我，我也没有故意跟着你。”他抿了抿唇, “只是下午，我开完会, 望向窗外，天边的云层很好看，我一下子就很想你。”
我轻一挑眉。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
我笑笑：“沈嘉晏, 我想好了。”
夕阳如烧, 将暖色浅光铺满了整条街，而沈嘉晏的背后，缓缓升起一轮月亮。
我带着不怎么听话的心跳，深深吸了口气, 朝他走近两步, 牵住他的手。
这才发现，他的手竟然紧张得发凉。
很奇异的，牵住他之后，我一下子就平静下来了。
“沈嘉晏, 和我在一起吧。”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我清楚地在里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车水马龙的世界在这一瞬间慢了下来，沈嘉晏把我拉进他的怀里。
“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