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节 大漠黄沙下的精绝之秘

精绝女王到底存不存在？其实早在 30 年前，我国就已对精绝古城遗址进行了发掘。

近年来《鬼吹灯》系列剧的热播，精绝国之名火遍大江南北，无数人对这个中国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神秘古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精绝国是如何诞生的？又是如何灭亡的？

精绝女王这个宛如诡异如妖魔一般的人物，在历史上真的存在吗？

还有 20 世纪 50 年代新中国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中心发现的神秘原始部族，他们是否就是精绝国人的后裔？

上述问题，如果放在 20 世纪八九十年代，几乎没人能回答，然而随着近几十年对尼雅遗址出土文献的大量破译以及一些新的考古实证的发现，精绝国被掩藏在黄沙之下长达千余年的秘密，才终于大白于天下。

历史上对精绝国的明确记载来自东汉大臣班固主持编撰的官修史书《汉书》。

《汉书·西域传》：「精绝国，王治精绝城，去长安八千八百二十里，户四百八十，口三千三百六十，胜兵五百人。」

随后唐玄奘西行取经后返回长安，他在《大唐西域记》中也曾提到精绝国。

媲麽川东入沙碛，行二百余里，至尼壤城，周三四里，在大泽中。

《汉书》和《大唐西域记》可信度都很高，可见西域历史上确实有这么一个古国。

只是知道归知道，若要论这个国家的具体地理位置，就没人知晓了。所以对历代史学家而言，精绝国这个国家，是典型的只闻其名，不知其地。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一千余年，直到 20 世纪初，事情才有所改变。

斯坦因，英国探险家、考古学家，其人原本出生于匈牙利。1884 年开始，先后进入伦敦大学、牛津大学及剑桥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工作，主攻东方语言学和考古学，之后加入英国籍。

1900 年，斯坦因从印度出发，经克什米尔到达喀什，同年 9 月进入和田地区，展开调查。

在 1900—1901 年期间，斯坦因横穿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于尼雅河故

道末端一片已被黄沙淹没的古绿洲上，发现尼雅遗址。

当时没人知道这里就是史书上记载的精绝古城，后来斯坦因将发掘出的汉文书简牍公开发表后，被国学大师王国维看到。

王国维对这批简牍进行了深入研究，然后又结合史书上对精绝国大致地理位置的记载，最终判断出斯坦因找到的尼雅遗址，正是在中国历史上消失了一千多年的精绝古国。

斯坦因这个人，即使到今天，也存在极大的争议。

从其行为上看，此人为研究古代西域，甘冒奇险，进入有「死亡之海」之称的塔克拉玛干沙漠，其间九死一生，几乎命丧沙海。若只论这种探索精神，委实值得后人敬佩。

重要的是，没有斯坦因的冒险，就不会有尼雅遗址和其他一系列重要西域遗址的发现，从这点看，斯坦因对中国西部考古事业是有贡献的。

事实上就算是在今天，要研究新疆乃至中亚考古，斯坦因当年的发掘手札以及其所撰写的考察报告也是最重要的第一手资料，只要是研究西域历史，就很难绕开他的发现和成果，这也是本文讲精绝文明，也不得不先耗费笔墨介绍他的原因。

只是，斯坦因这人在行事上存在重大缺陷。

此人在新疆考古期间，盗掘并掠走我国大量珍贵文物，包括后来在敦煌，两次劫走莫高窟共计一万余件文物，虽然其人凭借这些文物成为现代敦煌学的奠基者之一，但他的这些行为，严重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感情，很难得到原谅。

此外，斯坦因进入新疆地区考古，其目的也并非完全单纯。

英国自第一次工业革命后，迅速成为世界第一强国，此后的两百多年，英国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维持「日不落帝国」的全球霸权。

为此，英国政府在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各个层面上陆续制定了一系列战略，目的是维持英国在世界上的整体先进性，维护其在全球各殖民地的利益。

这其中，就包括文化霸权。

在这项战略下，英国皇家科学院派出了大批精英进入世界各地考古，发掘古文明遗迹，两河流域、尼罗河流域、印度河流域尽皆包括其中。

中国这边因为有堪称完美的史料文献，历史脉络清晰，加之清王朝的对内统治还是非常严密的，所以英国人才不得不放弃。

但其他几个古文明流域就没这好运气了，18—19 世纪的一百多年间，上述几个古文明的遗址被西方学者疯狂发掘，大批文物被掠往西方，今日大英博物

馆里面来自世界各国的珍贵文物就是明证。

英国人之所以花费大量财力物力进行所谓「全球考古」，最终目的还是为其霸权服务。

考古只是表象，事实上英国人真正在意的，是通过考古活动的进行，掌握其衍伸出来的文化话语权，说得再明白点，就是掌握对一个民族历史的解释权。

这项权利的重要性，「自古以来」这四个字就能说明问题。

以英国为代表的西方文明在全世界考古，所造成的影响直到今天仍旧没有消除——今日世界上仍有相当数量的人，相信并认同西方文明对某些民族自身历史的解释和定义，而这种「由西方定义的民族史」，正是导致当今世界上一些地方出现民族矛盾的原因和地区不稳定的根源。

比如西方以《圣经》中的一个故事，对犹太民族的历史进行了定义，认为犹太人应该回到两千多年前上帝答应他们的「应许之地」去，所以以色列在约旦河西岸得以建立。

直到今天，巴以之间的冲突和矛盾仍是世界上最棘手的问题之一。

这，就是「历史解释权」的重要作用。

而斯坦因，正是 19 世纪末西方培养出的文化精英，其深入中亚地区考古，本身就是带着一定政治目的的，所以即使其在学术上取得了不凡的成果，但他这种行为本身，是不值得赞许的。

中国人的历史，必须由中国人来发掘和解读，「历史解释权」这项权利，必须牢牢把握在中国人自己的手中。

斯坦因发现尼亚遗址时，正处于清末，当时清王朝风雨飘摇，根本无力对精绝遗址展开发掘，之后辛亥革命爆发，中国进入长达近半个世纪的战乱时期，更加无力发掘。

直到新中国成立后的 1959 年，新成立的新疆博物馆调查队才对尼雅遗址进行了第一次考察，清理了大约 10 处房址，只是当时国家在全力进行建设，发掘一事最终暂缓。

1980 年，新疆博物馆调查队对尼雅遗址开始第二次考察，这次考察进行了初步试掘，由于是在沙漠中作业，调查队发现发掘难度太大，因此又将整体发掘工作推后。

之后又过了 8 年，中方与日本方面组成联合考古队，这才开始了对尼雅遗址的正式发掘。

至于联合日方的原因，说来惭愧，当时的中国才刚刚改革开放不久，缺乏沙漠考古的技术，而这方面日本走在前面，能够提供相关技术，所以不得不邀请日本一起来联合发掘。

从 1988 年开始，中日联合考古队对精绝遗址断断续续地发掘了近十年之久，这其实也没有办法，该地深处塔卡拉玛干沙漠深处，属于标准的无人区，生存环境极为恶劣，以致考古工作不得不间断进行。

在此期间，陆续出土的文献文物证明了王国维先生的推断，此处遗址确实就是中国历史上那个神秘消失的精绝王朝。

1995 年，考古队终于有了关键性的发现，发现了一处疑似精绝王陵的墓葬！

该墓保存相当完好，也没有盗掘现象，「死亡之海」的险恶生存环境杜绝了一切「摸金校尉」们的觊觎，极度干燥的沙漠气候也给予了它最大保护。

由于发掘场地条件限制，不宜就地开棺，考古队将此墓出土的棺椁和其他 5 副棺木一同运回了乌鲁木齐，在一切准备妥当后，才打开了这副疑似精绝王的棺椁，只见里面葬着一男一女，遗骸和随葬品都保存甚佳。

其中，夫妇二人身上盖着一床锦被，锦面上有清晰的汉文「王侯合昏千秋万岁宜子孙」十一个大字，同时二人脸上系着「世毋极锦宜二亲传子孙」面衣。

这些文物已算得上是极珍贵的文物，但还有一样比锦被还要珍贵千倍的绝世珍品，即发掘现场 8 号墓出土的一方色彩鲜艳的护臂，被发现此护臂系于一支木叉上，上面绣着一句仿佛穿越时空的激昂之语——五星出东方利中国！

此物便是著名的国家一级文物、中国首批禁止出国展览文物——「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织锦护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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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首批禁止出国展览文物一共有 64 件，虽说这些稀世珍宝在公开的目录中排名不分先后，但当初国内有关部门拟定禁出国文物名单时，排在前列的就是这方护臂！

目前网上对这护臂的猜测很多，包括有些网友视此物为某种祥瑞或祝福，毕竟新中国的国旗就是五星红旗。

有这些想法很正常，中国这么大，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理解，加上此护臂出土的时机很合适，上面的文字又是如此贴合当下国家的情形，这所有事串起来，委实符合中国人历来认同的话语叙事方式，所以一些网友有些联想也没错。

不过此物的最大价值，还是它以实物的形式，证明了汉代中原王朝对西域的管辖，表明了两千多年前，西域诸国对大汉王朝的恭谨和认同。

除锦被外，疑似精绝王夫妇棺椁中还出土了铜镜、漆器、梳妆盒等汉家日常用品及其他丝绸物，这些物品表明该女性墓主极可能是来自中原的女子。

西汉时期，汉王朝曾大量「遣翁主」与周边各族「和亲」，以作亲善之举。

但史书上从未记载过大汉朝廷与精绝国也有过「和亲」之事，不知这位女子是如何嫁到此处的，或许是汉廷赏赐也未可知。

由此夫妇合葬情形，可见精绝国的统治阶级仍是男性尊于女性，是典型的父系社会，所以《鬼吹灯》中那个诡异的精绝女王在真实历史中并不存在，一切不过是小说家言罢了。

精绝遗址出土的随葬品表明，精绝国在当时已经有高度发达的文明，并且由于身处丝绸之路的交通要道上，国家一度非常繁荣，与大汉王朝联系也非常紧密。

考古证据显示，其国内甚至有中原王朝的长驻官员（如下图，精绝遗址中发掘出了汉官驻地），但令人费解的是，这样一个繁荣昌盛的国家，为什么突然从历史上消失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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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1.zhimg.com/v2-2a5dbcf9efa866095b0b17631ee6f291.png?source=6a64a727" alt="精绝古城佛寺遗址，佛寺旁边即为汉官驻地" class="richText-img-source"/>

精绝国突然消失的原因在历史上一直是个难解之谜，从斯坦因发现它开始，外界就从未放弃过对其灭亡原因的探索。有学者推测是因为战争导致精绝古城被废弃，也有学者认为是精绝古城所在绿洲沙漠化让尼雅人不得不搬迁。

历史的真相已被大漠黄沙所掩盖，精绝国灭亡原因本来会像众多考古未解之谜一样搁置，但尼雅遗址的发掘，却为解开这个千古之谜真正打开了一扇大门。

如前所述，疑似精绝王夫妇的棺椁出土后，很快被运送到了乌鲁木齐。

在开棺取出所有文物后，考古人员开始对墓主夫妇进行检测，但未曾想到这一举动却有了更为重要的发现——该夫妇竟然都不是正常死亡，而是另有死因。

检查结果显示，男性墓主在下葬时颈部动脉有一处刀伤，而其腹部也有一处深可见骨的伤口，这两刀无论哪一刀都是致命的。

而另一边女性墓主检测结果显示，她的颈骨呈断裂状态，右边脸上有严重淤血，这表明该女子死前头部受到了猛烈重击。

夫妇二人的死因令考古学家们觉得非常疑惑，两人身为精绝王朝的贵族统治者，为何却会死于外力？

答案无非两个：宫廷政变或外敌入侵。

根据发掘现场情况，考古队基本排除了宫廷政变这一因素，所以该夫妇的非正常死亡，最大的可能还是外敌入侵。

此处，就不得不讲一讲斯坦因当初闯进尼雅遗址，所看到的景象了。

据斯坦因考察报告中记载，他进入遗址后，一些房屋因干燥的沙漠气候，还保存得比较完整。

其中一些房屋内，整齐码放或掩埋着一卷卷等待解封的文书，文书上的封泥完好无损，这表明当时离去的精绝人走得十分匆忙，甚至连这些重要档案都来不及带

走。

斯坦因在发掘报告中推测道：

从这些契约得到的照顾和对埋藏地点的标示来看，文书的主人明显是在紧迫中不得不离去，但却抱有重返的念头。

除此之外，斯坦因还看到，城内大部分民居内都存放有粮食，如果精绝人是正常迁徙，断不会留下如此之多的食物。

再有，在一处民居的木柱旁，斯坦因发现了一具狗的骨骼，这说明屋主是匆匆出门，甚至连爱犬都没来得及带走，以至于这条狗被拴在柱子上活活饿死。

这一切都表明，当初的精绝国人是在十万火急的情况下阖城逃亡，那么这就牵扯出一个问题——究竟是什么原因，让精绝国人匆忙逃走，甚至干脆废弃掉了这座城市？

遗憾的是，由于精绝国人走得太匆忙，没有留下答案，告诉我们他们遇到的危险究竟是什么，不过他们留下的那些简牍文书?，经?现代?学者破译后?，还是??揭示出??了?他们?灭亡?的?真相?。

无论是斯坦因对尼雅遗址的盗掘，还是后来中日联合考古队对遗址的正式发掘，都出土了相当数量的文书。

这些文书，大多是由佉卢文所记载。在两汉时期，这种古文字通常用于书写佛经，流行于新疆及中亚等地区。

在精绝人的记载中，他们讲述了自己的遭遇。

如前所述，《汉书·西域传》中记载精绝国「户四百八十，口三千三百六十，胜兵五百人」，由此可知，精绝国全国只有几千人，就算是穷兵黩武也只养了 500 兵，国力并不算强：

就这么点力量，在西域那种虎狼环伺的情况下，精绝国可以说随时有灭国之危。

但由于精绝国长期沐浴

在大汉荣光之下，又兼国内有中原来的汉官驻守，因此两汉时期，精绝国并未遇上什么危险，国家也有了较大的发展，至少不是东汉初期时的「500 兵」可比。

不过这种好日子在汉末发生了改变。

汉献帝时期，董卓入京，群雄并起，天下大乱，汉廷力量从西域逐渐退却，精绝国也由此一步步走向了衰亡。

在失去中原王朝的保护后，弱小的精绝国不得不艰难地生活在西域各国的夹缝中，时刻面临外部势力的威胁。

留存至今的精绝简牍里，随处可见精绝官员下达谕令，训诫国人要随时保持警惕，甚至要求国人不惜性命也要护国周全。

在精绝国残存至今的记载里，有两个敌人被提到最多。

一个是于阗国。

于阗，西域强国，历史上总共存在了约 1200 年，唐代时为安西都护府四镇之一，直到宋初时才灭亡。

于阗的灭国原因，我曾在《考古秘闻录 1》兖州地宫考古那一篇讲过，想要了解可以读一下，此处不多言。

在精绝国存续的时代，于阗与精绝国处于敌对关系。当然，以精绝国的力量还不足以成为于阗的对手，当时于阗真正要对付的，其实是精绝国的宗主国——另一个西域强国，鄯善。

鄯善就是楼兰，自两汉以后，中原王朝的影响力在西域衰退，形成地缘上的「力量真空」，因此楼兰与于阗为争夺西域霸权，形成长期对抗。

精绝国地处两国之间要道，为求庇护不得不依附鄯善，这才得以存活。

除于阗外，精绝国还另有一个大敌，这个国家直到今天也罕有人知，其国名叫「苏毗（Supis）」。

苏毗是中国历史上的重要古国之一，其发源地在今天日喀则地区的南木林县一带，据《隋书》记载，苏毗人口多达万户，其领地从青藏高原西部一直延伸到藏北及新疆南部区域，幅员辽阔。

公元 600 年左右，青藏高原上出现了一位雄才伟略的君主南日松赞（松赞干布之父）。

据《敦煌古藏文历史文书》记载，南日松赞在位时，

吞并了苏毗古国，自此青藏高原大部分地区被纳入吐蕃治下，为后来松赞干布统一青藏高原奠定了重要基础。

所以苏毗古国在藏地历史上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是今日藏族同胞最初的起源之一。

苏毗古国实力雄厚，在精绝国时代，其势力便已从青藏高原延伸到了南疆地区，而精绝国正好处于其北上扩张的要道上，因此精绝国与苏毗古国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战争。

当时的精绝国经数百年发展，早已不是汉时几百兵的尴尬情况，但与苏毗相比，仍旧显得弱小，因此在与苏毗的长期战争中，长年处于守势。

在精绝国的古文献里，记载了大量与苏毗国作战的信息，可见苏毗国才是精绝国最主要的大敌，现在一些学者认为，精绝国最终被灭，极有可能正是苏毗所为。

在《隋书》里，对苏毗国有详细记载。

《隋书·西域传》：女国，在葱岭之南，其国代以女为王。王姓苏毗，字末羯，在位二十年。

女王之夫，号曰金聚，不知政事。国内丈夫唯以征伐为务。

山上为城，方五六里，人有万家。王居九层之楼，侍女数百人，五日一听朝。

……俗事阿修罗神，又有树神，岁初以人祭，或用獼猴……开皇六年，遣使朝贡，其后遂绝。

这段话里，直接讲明了苏毗古国的几大特点。

首先，苏毗又被称为女国，国君世代皆为女子，女王统一名号叫苏毗。

其次，该国男子不参与国家管理及政务，只负责打仗，女王的丈夫也有个统一的名字，叫金聚。

再有，女王住所叫「九层之楼」，国内信奉阿修罗神和树神，每年年初举行人祭，隋开皇六年，曾遣使朝贡。

额外说一句，这个「九层之楼」，大概就是《鬼吹灯》一书中那个「九层妖楼」的历史原型。

这苏毗女国是曾经派使者到隋朝正经朝贡过的，所以《隋书》中这段记载并非什么野史传闻，而是史实。

除此之外，唐玄奘也曾在《大唐西域记》第四卷特意提到了一个女国：

此国境北大雪山中，有苏伐剌拿瞿呾罗国……世以女为王，因以女称国。夫亦为王，不知政事。丈夫唯征伐田种而已，东接吐

鲁国，北接于阗国，西接三波诃国。

从唐玄奘这段描述看，很明显他讲的也是苏毗古国，只是隋唐两朝对苏毗国的称呼不同罢了。

我们都知道《西游记》是根据玄奘《大唐西域记》而来，所以这个玄奘笔下的「女王之国」，基本可确定就是女儿国的真实原型。

因此精绝王朝，极大可能是被女儿国给干掉的。

这个推测，在时间上也是吻合的。

根据现代对尼雅遗址的发掘，基本可判断精绝国大概在公元 400 年前后消失，而这个时间段，正好是苏毗国的上升期，也是苏毗国对外扩张最积极的一个时期。

如前所述苏毗国一直存续到了公元 600 年左右，之后吐蕃彻底征服了苏毗，该国灭亡，成为了吐蕃的一部分。

当然，除战乱因素外，也有一些学者认为，环境变化是精绝国灭亡的主要原因。

这部分学者认为，在秦汉时期，尼雅河水量充沛，河流延伸到了今尼雅遗址一带。在河水的滋润下，精绝国所在地区成为了沙漠中少有的绿洲，但随着后来气候的变化，尼雅河河道退缩并最终断流。

精绝国由此失了水源，并逐渐衰败下去，最终国民迁走，尼雅城也被废弃。

无论怎样，精绝国的灭亡原因都逃不过战乱和环境变化两种因素其中之一，甚至兼而有之，所以精绝国在历史上并非无故神秘消失，而是历史进程走到了那一步后，自然而然就消亡了，与其他古国并无二致。

关于精绝国的相关研究，探索到这里已算是揭开了大部分的真相，至此只剩下最后一个重要问题尚未解决——那些弃城而走的精绝国人，他们究竟去了哪里了呢？

在小说《鬼吹灯》中，雪莉杨家族被描绘为精绝王朝的后裔，并由此引发出一系列精彩故事，那么在真实历史中，精绝国的后裔在哪里呢？

说到这个问题，就不得不谈一谈新中国在 20 世纪 50 年代一次奇异发现了。

在解放前的南疆地区，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最深处，生活着一支与世隔

绝的神秘原始族群。

偶尔有沙漠旅人迷途闯入这支神秘族群的领地时，神秘族群就会伸出援手，帮助旅人脱离沙海，回到人间。

只是这事终究是传说，没人知道真假，包括历代官府，也不清楚沙漠深处是否真有这么一支神秘族群。

然后时间一晃到了 19 世纪末，这支神秘族群才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惊鸿一瞥般地展露它的些许身形。

1895 年，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穿越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在沙漠中发现了楼兰古城、喀拉墩古城等一系列重要遗址。然后他在其著作《穿越亚洲》中记载，塔克拉玛干沙漠的中心地带有一个小小的绿洲，名字叫作「通古斯巴孜特」，意为「塔克拉玛干的肚脐」，在这个绿洲上生活着一个与世隔绝的原始部落。

当时的人们对赫定的说法根本就不相信，他又没证据证明，此事自然不了了之。

6 年之后的 1901 年，斯坦因也去了塔克拉玛干沙漠，他在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考察报告中也记载了此族群，并提到这个族群在他穿越沙漠时给予了帮助。

斯坦因的话和赫定一样，同样也没人信，没人相信死亡之海的中心会有人居住，认为斯坦因多半是穿越沙漠时产生了幻觉。

随后在 20 世纪 20 年代末，中国考古学家黄文弼作为中国西北考察团的一员在新疆考察时，同样也发现了「通古斯巴孜特」。

1949 年，新疆和平解放，次年和阗专员公署成立。

1959 年，新疆于田县政府偶然听说辖区内有这么一群人生活在沙漠里，于是派出工作队，千辛万苦穿越数百公里的茫茫沙海，才与该部族取得了联系，并将此地命名为「达里雅布依」。

只是后来此地实在太过遥远，县里的工作人员光是传达日常政令都得冒险穿越大漠，所以达里雅布依与外界处于时断时续的半隔绝状态，直到 1989 年达里雅布依设乡，此处才真正开始融入文明社会，与外界交流渐渐多了起来。

这个神秘族群刚被发现时，数量约有 1000 余人，后正式定名为「克里雅人」。

克里雅人的文明发展程度处于一个非常奇特的状态，在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类似案例。

他们身着羊皮制成的衣服，过着以游牧为主的原始生活。部落里除了少量铁制器具外，基本上都是石制或木制工具，社会学家很难对其有个准确定义，如果非要有个说法，可以称之为一个拥有铁器的、以放

牧为生的新石器时代晚期部落。

克里雅人的这种状态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他们身上体现出多种文明发展状态，明明开始使用铁器，却又过着石器时代的生活，最重要的是，他们究竟是从哪来的？

有关克里雅人的起源，目前有数种猜测。

第一种猜测：克里雅人是精绝国后裔；

为什么会有这种看法，我画了一张图，各位一看便知。

如图所示，图上为塔克拉玛干沙漠全景，图上红圈标注处，即发现克里雅人的地方，今日的达里雅布依乡。

从图上清晰可见，达里雅布依距离尼雅遗址非常近，二者仅相距 100 多公里。

历史上精绝国的兴起，得益于一条关键的河流——尼雅河。尼雅遗址，正是位于尼雅河末端的古河道两侧上，所以对精绝人来讲，尼雅河就是他们的母亲河。

而今日克里雅人之所以能在沙漠深处栖息，同样也是因为一条河流——克里雅河，各位注意看，图上红圈的中心是个小小的绿洲，没有克里雅河，就不会有这个绿洲。

对于沙漠族群来讲，他们的生活习惯其实和游牧民族非常类似，游牧民族是「逐水草而居」，沙漠族群则是「逐绿洲而居」，而尼雅遗址所在的古绿洲距离达里雅布依这个目前仍存在的绿洲仅有 100 多公里。

那么我们是否可以推测，一千多年前的精绝古人，因为受不了苏毗、于阗等国的长期攻伐，而被迫舍弃自己的精绝城，往沙漠更深处的绿洲迁徙了呢？

坦白说，这种可能性极大，精绝国国小民弱，又受长期战乱，这种情况下，族人另寻绿洲繁衍生息才是上策，加之达里雅布依与尼雅遗址距离又是如此之近，所以今天的克里雅人的确有可能是精

绝国的后裔。

除此之外，还有两种看法。

有些人认为，克里雅人是西藏阿里古格王朝翻越昆仑山的一个分支，或者是古楼兰人遗脉。

上述两个猜测，在 2018 年新疆大学生命科学院对克里雅人 mtDNA 基因组进行全序列测序后，已基本被推翻。

检测结果显示，克里雅人并非楼兰后裔，同时基因上也与藏族人群相距甚远，所以在分子人类学上，克里雅人和古楼兰人，还有藏族人群都没有关系。

包括语言学上，也支持了这一结论。

据目前研究，克里雅人的语言属于维吾尔阿尔泰语系，而古楼兰人多为印欧语系，二者在语言上并没有相通之处。

那么克里雅人的基因究竟属于哪个族群呢？

很遗憾，这个问题我也没法回答。

因为克里雅人的 DNA 检测结果表明，该族群的基因简直就是个大杂烩，什么都有（人群混合程度分析结果，亚洲基因序列在克里雅人群中的比例为 64%，欧洲序列的比例为 36%），如果非要进行比较，大概只有维吾尔族最接近，但其亲缘程度也有限。

坦白说，这个检测结果是非常令人意外的，因为克里雅人在沙漠中与世隔绝了上千年之久，甚至更长，其基因应该非常纯粹才是，结果检测下来，该族群的基因就像大乱炖一样，委实不可思议。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克里雅人的基因变得如此混杂？

关于这点，在查询大量资料后，我个人倒是有个猜测。

如前所述，目前分子人类学上已经证明，克里雅人的血统非常混杂。

随后其族群的社会学相关研究也表明，克里雅人在文化上也受多种外来文化的影响。

比如克里雅人的服饰纹样，就是一个极典型的例子。

据服饰专家研究，克里雅人的服装上有缠枝纹、小菱格、十字花、羊角纹、双翼纹等多种传统纹饰。

这其中，缠枝纹明显是受中原汉地文化影响而致；

然后小菱格、十字花是典型的伊斯兰

风格；

而羊角纹，则是起源于萨满教。

在萨满教祭祀中，羊常常被作为祭品，羊角被认为是羊身上最具灵气的部位，因此羊角纹是萨满教的重要文化特征。

至于双翼纹，可以追溯到两河流域，是古波斯文明中一种常见的装饰纹。

除此之外，克里雅人还有一种传统服装「贯头衣」，这种长袍起源于埃及，后流行于中亚，粟特人常常穿这种贯头长袍。

据《隋书》记载，粟特人原居祁连山下的昭武城，所以粟特人其实我们常说的「昭武九姓」，这一族群在历史上的东西方文化交流中，常常扮演着陆上丝绸之路商人的角色。

仅从服装纹饰这一情况，就可看出克里雅人深受东西方多种文化的影响，这充分表明，克里雅人的民族融合是非常彻底的，这个族群似乎哪个民族都能沾上一点。

为何会这样？

我猜测，应该是和达里雅布依所处的特殊地理环境有关。

达里雅布依，其位置处于沙漠中心，无论朝哪个方向，都需要跨越至少数百公里的沙海才能到达有人烟的地方，这个条件就决定了，达里雅布依是沙漠中的一座绿洲孤岛。

这个情况，与复活节岛的处境极其相似，都是因为自然条件不得不处于一种与世隔绝的状态，所以克里雅人与外界几乎是没有联系的。

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这千余年来，总会有一些商队或旅人因误入塔克拉玛干的深处，偶然到达这个沙漠中的小小绿洲。

对封闭的克里雅人来讲，每一次这样的「误入」，迷途的商队或旅人都会带来新的血液和文化，或许，这就是克里雅人基因大融合以及受多种文化影响的关键原因。

从公元 400 年起，精绝臣民在历史上已消失了 1600 年，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但如果我们放弃研究追溯的角度，从另一个层面去理解，他们的下落其实无人不知——千余年的漫长时光，早已令精绝一脉融合进了中华民族的血脉之中，一直都在。

参考文献及资料：

《汉书》，班固，东汉；

《大唐西域记》，玄奘、辩机，唐；

《隋书》，魏征，唐；

《古代和田：中国新疆考古发掘的详细报告》，斯坦因，英；

《汉晋时期西域精绝国与贵霜、苏毗关系考略》，山东社会科学，2015；

《敦煌、西域古藏文文献所见苏毗与吐蕃关

系史事》，西域研究，2011；

《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隔离人群线粒体 DNA 序列多态性分析》，遗传学报，2003；

《线粒体 DNA 基因组全序列揭示克里雅人母系遗传结构》，新疆大学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