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节 明史中被隐藏 600 年的后宫谜案：鱼吕之乱

很多人喜欢看宫斗剧，但很少有人知道，真实历史里的宫斗究竟是怎样的。

我只能说，后宫里的斗争，比影视剧所表现出来的更加惨烈。

有时斗得狠了，甚至皇帝自己都会有危险。

朱棣，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明成祖时期发生的这起嫔妃谋反事件，国内史料语焉不详，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提及。

若非朝鲜《李朝实录》偷偷记录了此事的前因后果，今天的我们，绝不可能知道永乐朝还曾发生过这样一起惊天大案。

所有的一切，还要从永乐十五年（1417 年）朝鲜的一次进贡说起。

永乐十五年 8 月，太监黄俨、海寿奉成祖命令，以钦差身份到朝鲜海选入贡贵女。

如此第一个问题来了，为何明廷会要求朝鲜进贡女子，难道明朝皇帝就不怕朝鲜籍嫔妃生下皇子，继承大统吗？

要知道在明朝初期，当时才刚刚把蒙元势力驱逐出去不久，正是「华夷之辨」盛行之际，明朝开国重臣刘伯温甚至著书直言，反复强调「夷夏大防」的重要性，将其上升到了国家治理的高度和层面：

夫华夷峻防，一王大法，胡主中国，几变於夷，圣经明义，千载或湮焉。

这种时候，明朝皇帝居然还能大肆迎娶他国女子，这是非常不可思议的。

如果追根溯源，我们可以发现，这一切的根子还是在朱元璋身上。

明朝立国之初，明太祖朱元璋为达到削弱分化北元势力、拉拢朝鲜等藩属国的目的，曾多次遴选蒙古部族、高丽的女子入宫，以政治联姻的方式，稳定时局。

朱元璋此举，一举打破了中原王朝自古以来便有的「胡妇不得入宫」传统。

这些入宫的非汉族女子，在一定程度上稳定了各地尤其是新征之地的民心，为当时的中国尽快从战乱中走出，恢复社会生产，起到了极为重要的促进作用。

而之后的朱棣、朱瞻基几位皇帝，同样延续了朱元璋这一「联姻」政策，坚持纳娶蒙古、朝鲜等地的贵女作为嫔妃，推进民族融合，以达到国家稳定的目的。

这项政策，一直到明宣宗朱瞻基去世时才基本上中止，此后，明朝皇室原则上不再迎娶朝鲜、蒙古、女真等地的女子为妃，早年进宫的朝鲜籍宫女和太监，也尽数放还。

所以在明初时期，明朝皇室与朝鲜宫廷具有极密切的联系，双方互信程度很高，尤其是明成祖朱棣在位的时期，其赐予封号的嫔妃

中有近一半是朝鲜籍，此时明室与朝鲜宫廷的联系最为紧密。

以上，便是当时明朝和朝鲜两国邦交的大背景，熟悉了这段历史，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才会有更深的理解。

如前所述，永乐十五年，太监黄俨奉朱棣之命，入朝遴选贵女。

对朝鲜王朝而言，每一次为宗主国甄选贵女都称得上是举国动员。

据《李朝实录》记载，朝鲜世宗大王为给成祖选拔女子，曾向全国传令：

命禁中外婚嫁，置进献色。

即要求全国暂停一切婚嫁，一切以为宗主国遴选美女优先。

在如此力度下，黄俨任务自然圆满完成，这次选进宫的韩女，主要有两位——韩氏和黄氏。

这两人，都称得上是青史留名。

先说第一个，韩氏。

这位韩氏女，来头非同小可，乃是出身于朝鲜的宰相家族——清州韩氏。

韩氏家族为朝鲜顶级名门望族，韩氏女的弟弟韩确，后来官至朝鲜王朝左议政，相当于副宰相，实打实的朝鲜重臣。

韩氏女的侄女，更为有名，其人便是朝鲜历史上著名的仁粹大妃、昭惠王后。

所以这韩氏女，并非什么小门小户的女子，若从其在朝鲜的地位上看，几乎可算是公主一类的人物了。

多说几句，韩氏女还有个妹妹韩桂兰，是个极其罕见的能在历史上留下完整名字的女性，史称「宫人韩氏」。

她在宣德二年（1427 年）被其兄（前文那个朝鲜左议政韩确）送入紫禁城，伺候朱瞻基，之后历经四朝，一直活到 73 岁高龄。

韩桂兰之所以能在历史上留下姓名，是因为她抚养和保护过成化帝朱见深。

明军土木堡大败后，英宗朱祁镇被俘，景泰帝朱祁钰登基，朱祁镇的儿子朱见深自然不受待见，幸而这时有朱高炽皇后张氏庇佑，朱见深日子才没那么难过。

而具体执行这个抚养和保护任务的，正是当时宫中的高级女官、太皇太后张氏的心腹韩桂兰，成化帝对这段经历记忆极

为深刻，在其登基后，几乎将韩桂兰当成亲生母亲奉养。

成化十九年，韩桂兰逝世，成化帝悲痛欲绝，乃「赐金百万，彩缎四表里」，又赐「恭慎夫人」封号，命首辅万安写墓表，大学士刘珝写墓志，极尽荣耀。

从韩桂兰一事，便可知当时朝鲜宫人对明朝内宫事务介入之深。

接着说第二个，黄氏。

这位黄氏，若以今天的眼光来看，也算是个妙人，从某种意义上讲，甚至可算是那个年代妇女解放运动的先驱了。

据《李朝实录》记载，太监黄俨至黄氏家考察时，看见黄氏的姐夫金德章坐在黄氏闺房窗外，丝毫不避男女之嫌。黄俨大怒，怒斥之，金德章自不敢对天朝上使有不满，只得怏怏离去。

之后一切顺利，黄氏被选为入贡贵女，到了时日，和韩氏一同出发进京。

谁知走到半道上时，事情突变——黄氏竟腹痛如绞，不管吃什么药，都不起效果，唯有每夜使唤奴婢猛按其胸腹，才能缓解疼痛。

如果黄氏只是腹痛，其实还可理解，不外乎吃坏了肚子一类。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某晚黄氏起夜上厕所时，竟生下了一块茄子大小的肉块，这下是真把大伙给惊到了，但凡懂点的，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黄氏闹出的这番动静，非同小可，要知道黄氏是进献给皇帝的贡女，按以往惯例，将来极大可能是会受封的，如今贡女竟半道产子，这消息如果透露出去，怕是使团所有人都会担上一个欺君之罪。

怎么办？

答案：不怎么办。

自古以来，这欺上瞒下之事便层出不穷，当时黄氏这事，除了瞒着黄俨等几名钦差，使团里的中下层几乎都知道，但就是没人去说。

使团众人想法不外乎是，如果皇帝没发现，那大伙自然是平安无事，即使真发现了，那也没办法，到时再说呗。

总之就是一个拖字诀。

那么朱棣究竟有没有发现黄氏不是黄花闺女了呢？

史书上给的答案是：发现了，而且大怒。

据黄氏交代，其人还在朝鲜时，便与姐夫金德章、自家邻居以及衙门里的皂隶私通，失了贞洁。

成祖闻之，自是怒不可遏，便要下令治朝鲜君臣的欺君之罪。

这时有一宫人杨氏，颇受成祖喜爱，听说了这事，便告诉了韩氏。

韩氏入宫，本就身负维护明朝和朝鲜邦交的重任，闻听此事，自是大急，她赶紧求

见成祖，哀求道：「黄氏不守妇德，在家私通他人，这种私密事，岂是我家大王所能知道的？」

其言外之意是，黄氏做出这种事，本就是秘密为之，朝鲜君臣也是被蒙蔽的，皇上开恩，莫要错怪了我家大王。

成祖一听，也知此事与朝鲜君臣关系不大，只是这口气实在有点咽不下去，便令韩氏掌嘴黄氏，予以惩罚。

韩氏本就系出名门且美貌无比，经此一事，又展现出其深明大义的一面，之后韩氏更受朱棣宠爱，最终位封丽妃，史称：韩丽妃。

然而，自古红颜多薄命，丽妃受到的这份极致宠爱，在后来，却成了一道让她香消玉殒的催命符。

在明朝历史上，一直有个不解之谜——明初时期宫妃陪葬的具体过程究竟是怎样的？

然而以往的历史学家们翻遍了国内史料，也不曾找到关于此事细节的只言片语。

无他，嫔妃陪葬过程乃是明朝大内的最高机密，外人不得与闻。

至于那些亲身经历者，要不就被陪葬入了帝陵，要不就守口如瓶，所以在长达数百年的时间里，也没人知道这个殉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但天无绝人之路，《李朝实录》中记载关于韩丽妃的死亡过程，为我们最终揭开这段隐藏了六百余年的秘密。

公元 1424 年 8 月 12 日，执掌明帝国达 22 年之久的皇上朱棣驾崩，噩耗传来，紫禁城里立时哭声一片。

对于这些哭泣的嫔妃而言，她们一边确实是在伤心皇帝的离去，但更重要的，却是在担心自己未来的命运。

按殉葬制度，皇帝驾崩，那么定会安排宫妃「自愿」陪葬，依据惯例，宫里很快就会出具一份名单，上面将写明「将要到地下陪伴」皇帝妃子和宫女的名字，对所有的后宫女性来讲，这就是一份不折不扣的「死亡名单」。

那么究竟谁会名列这份名单之上呢？

这里面大有说道。

须知宫里嫔妃加宫女共有数千人之多，这么多人，不可能个个都到地下陪大行皇帝，所以只会选出其中的极少数人给皇帝陪葬。

至于谁会最终登上这份死亡名单，那就要看嫔妃们各自的「功力」了。

首先位分较高的嫔妃不用死。

根据明朝后妃等级制度，后妃分为皇后、贵妃、贤淑庄敬、惠顺康宁等级别，一般而言，到了贵妃这个位分，基本上就不用去死了。

不过惯例虽是如此，但现实中却常常充满了意

外。

比如为明仁宗朱高炽的宠妃郭氏，受封贵妃之位，按理说她不用死，但她最后还是被殉了，明代史学家在沈德符曾对这件事大惑不解，甚至在其编撰的史料《万历野获编补遗》中发出讶异之言：「（贵妃）在例不当殉。」

除上述品级外，其次是有了皇子皇女的嫔妃也不用死。

这条基本上算是硬性规定，两个原因。

一是皇家骨血，终究是要人抚养的，而这其中，亲娘显然是最好的抚养者，所以宫里在拟定殉葬名单时，通常会留有子女的嫔妃一命。

第二个原因是皇子皇女迟早有一天会长大，成为显赫的宗室成员，如果将人家的亲娘给殉了，这种杀母之仇但凡是个人都会难以释怀，所以为了帝国的稳定，也得留这些皇室子孙的亲娘一命。

只是再硬的规矩，也是有空子可钻的。

比如，有些没有子女的嫔妃，为了活命，她们会在自己受宠时，想方设法地夺取他人的子嗣，弄到自己名下抚养。

如此，一旦皇帝大行，自己就等于是有了个免死金牌，可以免于殉葬，至于孩子真正的生母，要不早早去世，要不就下落不明。

所以《红楼梦》中元春才会在省亲时对家里人哭诉说，宫里是个「见不得人的地方」。

看到这儿，估计有人会问，这种事难道皇帝不管吗？

就我了解的史料来看，皇帝对这种事，有时是真的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会过问。

例如明英宗朱祁镇的生母是谁，直到今天都还没个定论。

《明书》中记载，孙贵妃（《大明风华》中孙若薇）于「宣德二年十一月，生英宗皇帝」，按照此说，朱祁镇当是孙氏儿子。

但《明史.后妃列传》中却称：

（孙氏）封贵妃……妃亦无子，阴取宫人子为己子，即英宗也。

若《明史》中所言属实，英宗是孙贵妃「阴取宫人子为己子」，即英宗是孙贵妃从普通宫嫔手中抢来的孩子，那么朱祁镇就不是孙妃儿子。

《明史》虽是后来清人所著，存在一定倾向，但其毕竟是正史，所以它的说法也不是完全能否定的。

在史学上，要推翻正史，除非是有极过硬的证据才行，而英宗身世之谜，显然不在这个「有极可靠的证据」范围之内，所以英宗生母是谁，至今仍存在争议。

但不管英宗生母最终结论如何，明朝时期高级嫔妃夺取低级宫嫔子女的事是客观存在的，明史中有不少宫嫔

儿女拜入高级嫔妃名下的案例，难道这些低级宫嫔真的是「自愿献出」亲生儿女的吗？

这话怕是鬼都不信。

那么这种事皇帝知道吗？

大概是知道的。

但知道又怎样呢，低级宫嫔，在皇帝眼中恐怕连个普通物件都不如，与那些受宠的「爱妃」们相比，皇帝会倾向谁一目了然。

这就是后宫争斗中最残酷的地方，赢家通吃。赢了，什么都有，输了，不光自家性命丢掉，连亲生儿女都保不住，前文提到的那位莫名被殉杀的郭贵妃，就是个典型例子。

这位郭氏，不仅自身是贵妃之位，而且在仁宗生前，为仁宗诞下了三名皇子——滕怀王、粱庄王和卫恭王。

无论从哪一条看，郭贵妃都没陪葬的道理，但她偏偏就被殉了，死得凄惨无比，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据现代研究，一切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人——朱高炽皇后张氏。

仁宗在时，对郭氏宠溺至极，否则郭氏也不会独得三子，这份恩宠，即使张皇后与之相比，要稍逊一筹。

只是仁宗即位，仅一年就龙御宾天了，张皇后也因此自动升一格，成为太后。

而这一点，正是决定郭氏生死存亡的关键。

虽然留存至今的史料里，从未说过明初时拟定殉葬名单的是谁，但从当时的权力架构来看，拥有拟定殉葬名单权力的人不外乎两个——太后，以及太后的儿子新任皇帝。

除此之外，即便是朝中重臣，对殉葬名单也无法置喙，因为宫人殉葬，是后宫事务，属皇帝家事，在土木堡之变以前，外朝的大臣对此是没有发言权的，所以拟定名单的人选说到底就两人，太后和皇帝。

但这其中又有非常微妙的一点，即殉葬之人，都是先帝的嫔妃，从与新皇的关系上讲，这些女子都是新皇的庶母，如果是新皇拟定名单，下令让这些庶母去死，未免不符合当时的人伦纲常。

所以真正决定殉葬名单人选的，其实只有太后一人。

如此一切都清晰了，仁宗死后，原本的皇后、现在的太后张氏掌握了拟定殉葬名单的权力，这个机会，其实也是张后唯一能杀死郭氏的机会，要知道郭氏育有三王，自己也位封贵妃，在平常，张后是绝无可能置郭贵妃于死地的。

如今这唯一的机会出现，张太后可以说没有丝毫犹豫，立马就下了死手，利用「规则」的力量，将郭贵妃列在了殉葬名单之上，除此平生大敌。

仅此一事，便可见明朝后宫

争斗的残酷性。

至于新任皇帝朱瞻基，在这事上委实没有多少说话的余地，而且其亲母张太后所行之事，本身也是符合他的利益的，他本人也没有动力去说情。

所以郭氏就这么死了，死得毫无声息。

郭氏死后一个月，其长子滕怀王朱瞻垲暴毙，死时身强力壮，年仅 17 岁。

13 年后，郭贵妃三子朱瞻埏长大成人，不过很快死亡，死时 23 岁。

3 年后，郭贵妃最后一个儿子，次子朱瞻垍去世，享年 30 岁。

一年后，病重中的张太后崩逝，她一生之敌郭贵妃的三个儿子，「恰好」统统死在了她的前面。

这，就是历史上真正的宫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光失败者本人要死，连失败者的子女，也会被一道铲除，永绝后患！

闲暇之余，我偶尔也会看一些穿越宫斗剧，只是看这些剧时，我有时也会想，那些姑娘穿过去，凭她们那种简单到堪称质朴的心计，真的能活那么多集吗?

与郭贵妃相比，韩丽妃更加悲催，既无儿女，又是外族，重点是朱棣在世时，她还特别受宠爱，可谓所有「找死」的因素都占齐了。

而这一切综合在一起，最终导致的结果也只有一个——她上了那份「死亡名单」。

据国内史料记载，这一次为朱棣陪葬的嫔妃共有 16 人，朝鲜那边史料则说是 30 多人，这个差别可能是两边统计口径不一样，明朝这边算的是有位分的嫔妃，朝鲜那边则是把宫女一块算了进去。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人都是这次「死亡宫斗」中的失败者，因为胜利了的人都不用死，只有失败了的人，才会名列「死亡名单」之上。

具体是哪一天殉葬的，朝鲜史料里没说，只用了一句话来形容——当死之日。

在「当死之日」这一天，宫里先是给这批要陪葬的嫔妃宫女们准备了一份丰盛的宴席，算是断头饭，大家哭着吃完后，就被带到了大殿上。

史料里用了一个词来形容此时的殿内情景：哭声震殿。

不一会儿，朱棣儿子，继位的明仁宗朱高炽走了进来，亲自与殿内的先皇嫔妃们一一作别，不管怎样，帝国的礼数还是要尽到的。

朱高炽对每一位即将去陪先皇的嫔妃们都进行了慰问，主要是问她们还有什么心愿未了，若有，尽管提出，朝廷可代为实现。

都到了这般境地，宫妃们还能有什么说的，大多是为家人谋取个一官半职或求取点钱财也就罢了，而韩丽妃则与众不同，她哭着向朱高炽恳求道：「我的母亲年迈体弱，想要回朝鲜，请皇上开恩。」

韩丽妃口中的这位「母亲」，其实并非她的生母，而是她的乳母，名字叫作「金黑」，此时这金黑也正在大殿之上，送别韩丽妃。

面对韩丽妃这将死之人最后的请求，仁宗亦于心不忍，便答应了她，待到仁宗慰问结束后，最后的时刻也终于来了……

在后来的各种史料上，对明代嫔妃如何殉葬从来都是讳莫如深，从未有过任何描述，以至于没人知道真实详情，直到朝鲜《李朝实录》中的记载被发现，历史学家们才知道了当时发生的那一幕。

据史料记载，当时大殿上摆满了木桌，太监和宫女们将陪葬的嫔妃们一一扶上去，站在桌子上。

而每张桌子上方都已准备好了一根绳子，接着嫔妃们「头纳其中」，待到一切准备停当，太监们则将她们脚下的木桌一齐抽出……

韩丽妃临死前，不断向金黑哭喊着：「娘啊，女儿去了，娘啊，女儿去了……」

话尚未说完，她脚下的桌子便被抽了出去……

对于明初时期的殉葬制度，电视剧《大明风华》中也有所再现，只是在播出时，广电认为这一段太过悲惨，可能会对观众造成一定的刺激，因此最终删除了这段。

韩丽妃死后，仁宗朱高炽倒也没忘记自己曾许下的诺言，准备将金黑送回朝鲜。

但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史料记载，此时有宫中女官向仁宗进言，说金黑回去后，定然会将「鱼吕之乱」内情告知朝鲜上下，所以不能放她走。

这名女官口中的「鱼吕之乱」，正是本文开头讲到的，

那起在明史中被隐藏了六百年之久的宫妃谋反大案。

关于此案，目前史学界已基本形成主流意见，这起事件朝鲜的官方记载中虽然有个别夸大之处，但总体是真实的，其相关细节也是值得起推敲的。

这一切，还要从朱棣刚从朱允炆手中夺过皇位时说起。

永乐六年（1408 年）11 月，为继承朱元璋定下的对外联姻之策，宣示自身正统，同时测试朝鲜君臣的服从性，明成祖朱棣派太监黄俨等人，至朝鲜遴选秀女，以充宫闱。

黄俨等一行人到达朝鲜后，在朝鲜君臣协助下共计选了 5 名官宦之女送回南京。

这 5 名朝鲜女子中，有一女名权氏，长得倾国倾城、风华绝代，明史中盛赞「姿质穠粹、善吹玉箫」。

各位或许不知，官方正史中公开赞誉一名女子容貌美丽，且用词如此华丽，是非常罕见的。

而这位权氏，居然能得此赞誉，可见其姿容是何等绝世，这一年，她也才不过 17 岁。

权氏人间绝色，自是受朱棣宠爱，因此在被送进宫的第二年（1409 年）就被封为了「贤妃」，这时徐皇后去世已有 2 年，六宫无主，成祖遂命权妃暂掌六宫、母仪天下。

权贤妃这待遇，基本算是朝鲜贡女所能达到的极致了，不管怎么说，其人毕竟是朝鲜籍，是绝不可能封后的，然而成祖待她，除了没有皇后之名，实际上已给了她皇后之实。

永乐八年（1410 年）二月，朱棣御驾亲征，亲率 50 万明军远征漠北，以期对北元残余势力犁庭扫穴，平定北疆。

在这次出征中，朱棣带上了权贤妃，可见权妃之受宠。

但谁也想不到的是，就在大军凯旋回国的半途，路过山东临城时，权妃竟然暴毙了。

朱棣对此很是伤心，不过人死不能复生，他虽贵为皇帝却也没辙，只好班师回朝。

不过朱棣岂是那么容易糊弄的，权贤妃死得蹊跷，他自是心中生疑，一直暗中调查，期待能找出权贤妃暴死的真相。

3 年后，机会来了。

有一位同样是从朝鲜来的妃子贾吕氏向朱棣告密，称是另一位朝鲜吕姓妃子因妒嫉权妃受宠，因而进献毒茶谋害。

朱棣闻言大怒，随即下令彻查，锦衣卫的酷刑那吕姓妃子如何挺得过去，所以很快便招了，朱棣得知结果后勃然大怒，随即下令处死了这名吕姓妃子及其侍女。

但朱棣不知道，这一切都是贾吕

氏的阴谋。

据《李朝实录》讲，贾吕氏入宫后，希望与吕姓妃子联手，但吕姓妃子嫌其为商贾出身，未曾理会，所以此女就怀恨在心，向朱棣诬告吕姓妃子谋害了权贤妃。

话说吕姓妃子就这么死了，此事也暂告一段落，贾吕妃由于告密有功，因而朱棣对她也是宠爱有加，常去贾吕氏宫中就寝。

然而这去的次数多了，贾吕氏真正的秘密也就保不住了。

朱棣去贾吕氏宫中次数多了之后发现，这贾吕氏竟然与一名姓鱼的太监私通，这让朱棣脸上很是挂不住，自己这英明神武的九五至尊你不喜欢，你居然去喜欢一名太监，这让朱棣很是难受。

不过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对自己被戴了绿帽这事，朱棣竟然硬生生地忍了下来，并没有马上追究。

这事就很离奇了。

一名皇帝，而且还是雄才大略的明成祖朱棣，他的妃子私通太监，他发现后居然能当作没事一样，朱棣先生究竟有什么不好明说的呢？

不久之后，一名宫女的旷世奇骂为我们揭开了真相。

话说贾吕氏和鱼太监之间的奸情被朱棣发现后，二人惶惶不可终日，他们二人并不知道朱棣因某种原因决定要暂时放他们一马，只觉分分钟锦衣卫就会杀上门来，二人惊恐之下，竟在宫里悬梁自尽了。

这一死不要紧，但却把朱棣先生宁愿当牛头人也要隐瞒的秘密给彻底暴露了。

朱棣在闻知二人死讯后，非常生气，两人这种死法显然是殉情，这让朱皇帝十分难堪，于是他下令把伺候贾吕氏的宫女们尽皆逮捕，一一拷问。

而这些宫女在三木之下，竟供出了一个新的特大情况。

据宫女供述，贾吕妃不但之前诬告吕姓妃子骗了朱棣，而且早已有了谋害朱棣之心，她和那鱼太监之前曾商量，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朱棣，那么两人就能真正在一起双宿双栖了。

宫女所言，立时让这起小小的风化案上升到了谋逆大案的高度，朱棣听闻审讯结果，极其愤怒。

你俩背叛了朕也就罢了，居然还想谋害皇帝亲夫，这是把朕当成武大郎了么？

天子一怒，被牵连的妃子和宫女们日子自然不好过，有个宫女实在受不了，当着朱棣的面，大骂道：

「自家阳衰，故私年少寺人，何咎之有？」

我当时看到史料上这句话时，差点连刚喝进口中的茶都喷了出去，宫女这句话翻译过来的意思是：你自己生育能力有问题，所以贾吕

妃才去和太监偷情，难道这也有错吗？

这位宫女的逻辑太过强大，我实在无言以对......

本着不要冤枉好人的心态，我特意穷搜史料，查证明成祖是否真如宫女所言。

查询结果显示，朱先生自洪武二十四年最后一子朱高爔出生后，家里就再也没有增加新的子嗣，洪武二十四年即 1392 年，这一年朱棣才 32 岁……

关于成祖身疾问题，原中国社科院历史学家、博导、国家明史学会会长商传教授曾写过一篇论文《明成祖患病考》，详细论证过此事，认为成祖身上的男性障碍，应当是长期心理压抑所引起。

造反嘛，总是精神紧张的，这点倒是可以理解。

至此一切都有了解释。

为何朱棣在发现鱼吕二人私通后，并未立时发作，而是强忍了下来？

这自是成祖自己的身体有些问题，为了不让自己的秘密被天下人所知，因此他决定暗不声张，至少他没有马上动手。

其实不管换成谁是他都会这样做，为避免事情暴露，一般都是以后挑个时间偷偷派个心腹便处理了，绝不可能大张旗鼓地行事。

但让朱棣没想到的是，贾吕妃两人居然畏罪自杀，双双殉情，这下纸就包不住火了，所以不得不大动干戈，而就在这大动干戈期间，一名宫女竟当着他的面大骂，以致终于暴露了一切……

天意，这一切都只能说是天意。

好罢，其实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明朝皇帝们还是有能力将此事的传播程度控制在极小范围内的。

但人算不如天算，这件史称「鱼吕之乱」的宫闱秘事，终究还是在后来走漏了风声。

风声走漏，根子在韩丽妃的养母金黑身上。

由于女官提及「鱼吕之乱」，仁宗担心金黑回去后，泄漏其中内情，对是否放金黑回去也颇为犹豫，于是他又召来一个太监询问，以征求他的意见。

仁宗乃皇帝，乾纲独断，为何偏偏在这事上他要找个太监来咨询呢？

因为这个太监的身份很特殊，他是朝鲜进贡来的太监，熟悉宫内所有朝鲜籍宫人的情况。

没错，明朝时期的朝鲜，不但经常会进贡美女，他们还会不时进贡一些太监，以充明室宫闱。

朱高炽找来的这个朝鲜太监叫尹凤，其人原本是朝鲜贵族家里的阉奴，20 岁时随朝鲜进献贡女时进入京师，此人在宫里混得相当不错，深受朱棣朱高炽两代皇帝信任。

此人入明后，十分忠心，不过他在朝鲜方面的记录中却是个奸佞一般的人物。

据李朝史载，他曾经代表明廷出使朝鲜，算是衣锦还乡，不过他在到达朝鲜后，却大加搜刮，又伸手干预朝鲜朝政，一副太上皇的样子，令得朝鲜君臣苦不堪言。

史载仁宗召见尹凤，问他：「我想让金黑回去，但又担心她将我朝秘密泄露出去，你给个意见。」

尹凤回答说：「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奴才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不敢保证她一定忠心。」

仁宗闻言，遂作出不送金黑回去的决定，为弥补金黑，便找了个「保育之勤」的名头，赐了她一个六品恭人的封号。

皇帝乃是金口玉言，讲出的话是不能反悔的，但仁宗宁肯自己背上食言而肥的名声，也不愿承担放回金黑以致泄露殉葬之秘的风险，足见明朝宫廷上下，对保护先帝之秘有多么在意。

至于金黑本人，她一个朝鲜陪嫁来的奴婢，还不是皇帝说怎样就怎样，对她这样的人而言，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所以金黑此后便留在了宫里。

话说这金黑也不是凡品，在宫里混着混着，竟然混到了朱高炽的老婆张皇后的身边，一跃成了张皇后的心腹，成了容嬷嬷一般的人物，史载张皇后对她「待遇甚厚，赐予无数」。

金嬷嬷就这样一直服侍着张皇后，朱高炽驾崩后，宣宗朱瞻基登基，张皇后升级为张太后，与此同时金嬷嬷也历经三朝，一路水涨船高，俨然成了宫里呼风唤雨的人物。

宣德十年（公元 1435 年），金黑此时已入明宫数十年之久，深受张太后信任，她知道时机已到，便向太后进言，称自己年迈体弱，思乡甚切，恳请张太后能放她回朝鲜养老。

张太后见服侍自己多年的心腹这般恳求，不疑有它，于是便应了金黑所请，同意她告老还乡，不久后宣宗下令：

妇女金黑等五十三名，久留京师，朕悯其有乡土之思，亦有父母兄弟之望，今遣内官李忠、内史金角、金福送回。王可悉访其家归之，勿令失所。

注意上述谕令的最后，宣宗特意嘱咐朝鲜国王为金黑等人找到家人，为其颐养天年。

据史料记载，金黑被放归当日，张太后依依不舍，与金黑「执手泣别」，可见张太后与金黑之间确实有些姐妹情分在，两人之间关系，大概类似于小姐与贴身丫鬟那种，如同林黛玉和紫鹃一般。

之后，离开家乡数十年的金黑便带着一肚子的秘密回到了朝鲜。

按朝鲜王朝惯例，但凡从大明回到朝鲜者，都会着人探听其经历，似金黑这般在大明禁宫之内任职数十年的高级女官，全身上下都藏着机密，朝鲜君臣自然不会放过。

不出当年太监尹凤所料，面对母国君臣的询问，金黑果然道出了她知道的明朝宫廷情况，而这其中最关键的，正是当年韩丽妃陪葬以及鱼吕之乱的内情。

于是朝鲜史官大笔一挥，便将这两件事记录在了《世宗实录》之上，而六百年后的我们，也终于能借着金黑吐露的实情得窥当年明朝嫔妃殉葬以及鱼吕之乱的秘密。

明初的嫔妃殉葬制度一直持续到了朱祁镇这代，才正式寿终正寝。

1464 年，朱祁镇驾崩，他在临终前废除了嫔妃殉葬制。

英宗这人虽不咋样，其人评价在历代明朝皇帝中算是垫底，但在这件事上却是实实在在有功的，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朱祁镇要改变「祖制」，废除当时已连续执行了五朝、近七十年的嫔妃殉葬制度呢？

这与他少年时的一段经历有关。

1439 年（正统四年），朱祁镇当时刚登基不久，年仅 13 岁。

这一年发生了一件事，开封的周王朱有燉薨逝，周王死前，曾上过一道奏疏，希望自己走后，家中的夫人们不必殉葬。

朱有燉此人，为人忠厚，酷爱戏曲，他上此道奏疏，自是因为与自家夫人们感情深厚，想留夫人们一命。英宗收到奏折后，深受感动，便同意了周王所请，下令周王嫔妃不必陪葬。

谁知等诏书送到开封时，朱有燉王妃以及夫人共计 7 人已经殉死，这一结果对少年时期的朱祁镇触动极大，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清代史学家赵翼在其所著的《二十二史札记》中认为，英宗这段经历，是他后来废除明初殉葬制度初始动因，朱有燉王妃等 7 人的枉死，与英宗后来下令废殉有直接关系。

此为其一。

接下来还有第二个因素，至英宗末期时，明朝开国已近百年，在此期间，社会不断发展和进步，宫人殉葬这种残忍的制度越来越不得民心。

在此情况下，朝中废殉的呼声很高，而英宗因少年经历，本就有废殉的心思，如今各方面条件均已成熟，英宗自然顺应历史大势，废除了人殉。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学者认为，英宗废殉，或许还与他同钱皇后的深厚感情有关。

只是这个观点目前还有些争议，因为据近些年的一些最新考证，英宗自夺门之变后

，与钱皇后的感情似乎并没有像人们想象的那么美好。

主要是英宗重新登基后，钱皇后已变得残疾，又年老色衰，在此情况下，英宗对钱后颇有些冷落，当然，该有的待遇还是有的，例如给了皇后之位、平常会保护钱后、留遗嘱同意钱后与他合葬等等。

然而钱后晚年终究还是凄凉无比，在周贵妃的坚持下，钱后最终还是没能与英宗葬在一起。

周贵妃钱后二人，同样算得上是一生之敌。

纵观历朝历代后宫，皇后与宠妃之间应该是斗得最厉害的，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双方胜出几率基本上是一半对一半，

吕后对上戚夫人，吕后赢了，戚夫人下场凄惨无比。

然后到了武帝时期，陈皇后对上卫子夫，卫子夫胜出，陈后后来的结局也没好到哪里去。

所以皇后对上宠妃，并非皇后一定能胜，若是输了，后位被废也是常事。

这种事，从古演到今，直到今天，原配大战小三二奶之事仍在不断上演。

不管朱祁镇怎么废柴，其在废殉一事上是英明的，仅此一事，足以抵消他前半生所犯下的一些错误了。

当然，朱祁镇废殉，也是看人的，比如在面对他的弟弟代宗朱祁钰时，他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代宗崩后，才刚刚复位的朱祁镇便下了一道诏命，令代宗嫔妃殉葬，「唐氏等妃嫔俱赐红帛自尽」，这一次究竟殉了多少人，史书上没有明说。

《明朝那些事儿》中说朱祁镇是个好人，其实就我个人看来，朱祁镇这个「好人」，恐怕还是值得商榷的。

最后特别需要说明一点的是，《李朝世宗实录》中记载，在鱼吕之乱中，共有 2800 名妃子和宫女被牵连受死，这个耸人听闻的数字很明显是夸大其词。

原因很简单，似这种有损皇室名声的内宫风化案，宫里一般都是控制波及范围尽量低调处理，哪有大开杀戒弄得人尽皆知之理？

须知那些嫔妃宫女背后，也有家人，甚至有些人的父母亲友还是朝中大臣，如果真处死了 2800 人，那事情早就传开了，再有，为了朝局稳定着想，成祖也不可能如此乱杀。

《李朝实录》中记录的数字如此夸张，其实是有为韩丽妃殉葬之事泄愤的意思在内，本文此前就讲了，韩丽妃身份非同小可，在朝鲜的地位直追王室公主，所以李朝史官如此记录，倒也可以理解。

这事究其原因，其实还是李朝对明初的嫔妃殉葬

制度不满，所以英宗废殉，不仅在国内有重要意义，对于当时中国的诸多藩属国来讲，他们同样乐见其成。

明朝废殉后，殉葬制度又在清初短暂恢复过一段时期，如顺治帝福临死后，贞妃董鄂氏（董鄂妃妹妹）殉葬，又有顺治九年，和硕亲王尼堪战死，两名庶福晋殉葬。

从现存的史料看，清初时期殉葬现象还是较为普遍的，无论是皇室还是王府，都在搞人殉这一套。

这种现象，一直持续到康熙十二年。这一年六月，礼科给事中裴疏上折，奏请封禁殉葬事，康熙皇帝原本也有此意，因此顺水推舟，同意了裴疏所请。

至此，宫人殉葬制度才真正退出了历史舞台，人殉这一从远古时期流传下来的野蛮习俗，才彻底在中华大地上绝迹！

参考文献及资料：

《明实录》；

《明史》，清，张廷玉等；

《明史纪事本末》，清，谷应泰；

《二十二史札记》，清，赵翼；

《李朝实录》，朝鲜；

《也论「权妃被毒杀的真相」》，1995；

《明成祖患病考》，中国社会科学院，商传，2009；

《明代后宫异族嫔妃与明、蒙、朝三方关系》，南开大学，2014；

《明朝后妃研究》，南开大学，博士论文，2014；

《明清宫人殉葬制度研究》，山东师大，硕士论文，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