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节 伪君子
第 1 节 伪君子
怎么对付恶犬?就是要比疯狗更疯。
我曾是一名记者,却害未婚妻死在我眼皮底下,举报人逆转自己的证词,还有无法洗清的诬陷。
我被当成一个活靶子,杀鸡儆猴。
当我失去一切,只能化身疯犬,咬下伪君子最后的面具。
01
前阵子我们这出了一件大新闻。
本地头号药企昆诺制药,被人举报回收过期药品重新包装销售。
事情刚出来,网上一片哗然,但不到一天工夫,所有的消息全都不见了,就连最初的发帖人,也删光帖子注销了账户。
全网只剩下我的财经自媒体还在跟踪事件。
一开始,我接到昆诺公关的电话,说要投广告。
他们给的价码很高,但是要把之前关于他们的稿子撤掉。
我拒绝了。
接着我收到放在门口的外卖。
我打开后,外卖里躺了一只死老鼠。
然后就是匿名电话。
电话威胁我,二十四小时内删除稿件,拿封口费,或者,拿丧葬费。
我不是第一次受到威胁,也收到过寄来的花圈冥币,可我偏偏一身硬骨头。
晚上九点,我在从工作室回家的路上,被一伙戴着帽子的人团团围住。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后的人一脚踹翻。
他们用一顶帽子蒙住我的脸,手掐在我的嘴上,把我抵在墙边。
两人架住我的手臂和腿,一人在我肚子上狠狠给了几拳。
临了,那人扔下一个袋子,说这次只是医药费,让我管住自己的嘴,不然,下次就等着拿丧葬费。
他们走后,我蹲在地上干呕了好几下才起来。
我打开袋子,里面有十万块钱,钱的下面,还有一张我未婚妻方小诺的照片。
我回到工作室,怕小诺看出我受伤担心,给她打了个电话,说今天有稿子要赶,晚上不回家了。
小诺有些不高兴,说给我准备了惊喜,责备我总是不顾她。
我哄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悻悻地挂掉电话。
放下电话,我一晚上抽了半包烟。
我知道现在是昆诺上市的关键期,我不怕他们,可我担心小诺。
第二天上午,我刚从工作室出门,又接到一个没有号码的电话。
「陶大记者,你打算什么时候删稿?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还是你觉得,
医药费不够?」
我说钱我不要,你们敢乱来,法律不会放过你们的。
对面呵呵笑了两声,然后挂断了电话。
没过多久,我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上面只写了四个字:三个小时,还有一张小诺在商场的照片。
我连忙打电话给小诺,电话拨了两遍才接通。
我问,你在哪里?
小诺还在气头上,没有回答我。
我看了一眼邮件的照片,问她是不是在太平洋百货。
她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
我的心剧烈跳动起来,「现在没时间跟你解释,你快回家,听到没有。」
她说,「陶然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吓人?」
我直接在电话里咆哮,「快回家,别多说了,等我回来!」
说完,我挂掉了电话。
思来想去,我决定先报警。
我把从昨天到今天所有的情况向警察说了一遍,警察找了半天,告诉我,那条路上的监控正好前几天坏了。
我心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说我有十万块现金。
他们说这能说明什么?你还有别的证据吗?
我打开手机,只剩两个空白号码的通话记录。
警察说,这样的话,我们很难办,连立案都很困难。
走出警察局,我刚想打小诺电话,手机却先响了起来,我一看,又是空白的号码。
「陶先生,你的举动让我们很失望。」
「你们要干什么?」
「如果所有人都像你这么不听话,我们会很难办。」
「你们有什么冲着我来,你要是敢碰小诺一根毫毛,我跟你们拼命!」
「呵呵,我们会让你平平安安的。」
我还想再说什么,那边已经挂掉了电话。
我疯了一样拨打小诺的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
赶紧打了一辆车回家,我冲进家门,屋里空无一人。
我几乎要疯了,又转身跑出屋外,刚跑到小区门口,看见马路对面,方小诺正悠闲地准备过马路。
「小诺!」
我喊着她的名字,她转过头看到了我,撅起嘴巴故意装出不高兴的样子。
心中如释重负,我招了招手,正要走过去迎她。
一辆渣土车忽然从街角蹿了出来,歪着方向狠狠侧翻在马路对面。
我瞬间
大脑一片空白。
「小诺!」
02
我已经不记得是怎么到医院的。
小诺父母赶来的时候,我跪在他们面前,扇自己嘴巴。
她的母亲哭晕过去几次,她父亲倔强地坐在太平间门口,腰杆笔直,既不看我,也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太平间的大门。
后来警察来了,说司机已经承认了是疲劳驾驶,会依法采取后面的措施。
我像一头突然爆发的野兽,把其中一名警察抵在墙上。
「疲劳驾驶?你说这是疲劳驾驶?这是谋杀!谋杀!」
另一个警察很快把我撂倒在地,我被他压在身下。
「陶先生,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如果再这样,我们只能以袭警的名义逮捕你。」
「来啊,逮捕我!把我跟那个司机关在一起!」
我的脸被按在地上,面前一滩水,分不出是眼泪还是唾沫。
「够了!做你该做的事,小诺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小诺父亲拉开警察,喝了一句,我才渐渐平息下来。
警察回去后,我再次朝小诺父母亲的方向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冲出医院。
我赶到昆诺总部的时候,他们还没下班。
前台的小姑娘问我找谁,我说我找你们老板。
她说您跟赵董预约过吗?
我说预约你妈!
我直接翻过闸机朝电梯厅冲去。
可是我还没到跑到电梯,就已经被闻讯赶来的保安按倒在地。
我听到外面一阵骚乱的声音,然后很快有个人走过来,似乎是对保安们打了个手势,我被塞进电梯里。
接着他们把我带到一个小房间,除了一张沙发,什么都没有。
我的手被反绑到身后,身上的所有东西都被掏出来扔到了屋外。
一个壮汉牢牢地压在我肩头,让我坐在沙发上。
房间门打开,进来了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看起来三十出头,文质彬彬。
「陶然是吧,你好,我是昆诺制药的赵鑫耀,看来我们有些误会。」
他伸出手,然后意识到我的手被反绑,笑了笑,居高临下地站在我面前。
赵鑫耀,我知道这个名字,昆诺的大公子。
我挣扎着想要冲上去,但身上的大手像一柄铁钳,将我死死钳住。
他看到我愤怒又无法动弹的样子,
眼睛里泛出兴奋而满足的光,但偏偏还要按捺住嘴角的笑意。
「陶然先生,我也是刚刚才听说你未婚妻的事,我表示很遗憾,虽然这不是……」
「呸!」
我一口唾沫吐在他身上。
他的话被打断,脸上凶光一闪而过,我感觉钳在我身上的力量又加重了几分。
他解下领带,擦了擦衣服,「陶然先生,看来你对我们的成见很深。虽然你未婚妻的意外谁都不愿看到,但这不能成为你在网上蓄意诬陷我们的理由,对不对?」
我的脑子的血一下冲了上来,「放你妈屁!你会有报应的!我今天就是死在这里,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可千万别这样说。」他几乎掩饰不住笑意。
「我们重视每一个媒体人对我们的监督,但也拒绝不切实际的诽谤,如果你依然执意要利用这次子虚乌有的事件,甚至是搭上未婚妻意外身亡的不幸,来炒作自己的名声,我们也只能拿起法律的武器捍卫自己。」
我目眦欲裂,想要用头撞他,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拎住头发。
赵鑫耀走近一步弯下身,靠近我的脸,最后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给所有媒体树了一个活榜样,我想他们以后都会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说完他直起身子退出房间,还不忘对我身后的人补了一句,「请把陶然先生安全地送回家,麻烦你了。」
「好的赵总。」
我听到身后那人的声音,就是昨天晚上袭击我的那个。
03
我是半夜被扔在离家不远的小路上的。
回到家,黑暗如深渊巨兽将我一口吞噬。
没有光明,没有声音,没有小诺。
我行尸走肉般直挺挺躺到床上。
多希望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
可是一切只有寂静,只有空空如也的另半张床。
泪水从眼角止不住地滑落,我伸手想触摸小诺留给我的余温。
只有冰冷。
伏在膝盖上,我全身缩成一团,终于崩溃地号啕大哭。
也不知道哭了多少时间,似乎天都已微明,我仿佛被抽干了全部力气。
然后,心底又涌上另一股气息,在我身体里横冲直撞。
是仇恨。
反正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剩下这一条命,跟他们拼到鱼死网破。
我红着
眼睛冲到书房,想曝光全部真相。
但是,我刚打开网站,却发现,所有的舆论,都已经转向。
最早曝光昆诺回收过期药的人又出来了,可是这一次,他站在赵鑫耀的旁边。
他说,自己是受到了别人的蛊惑,把即将销毁的过期药和包装新药的素材剪在一起,就是为了达到炒作的目的。
赵鑫耀接受了他的道歉,并非常大度地表示放弃追究法律责任。
那个蛊惑他的人,网上没有明说,可随之放出的是我大闹昆诺总部的监控画面。
甚至还剪了一部分我在房间里吐赵鑫耀口水和他苦口婆心劝说我的画面。
最后,赵鑫耀对媒体说,他理解某些人遭遇不幸与急于求成的心态,但人终究要走正道,办正事,过度投机与炒作,只能害人害己。
昆诺制药捐出一百万,作为自媒体成长基金,希望所有的从业人员,都能尊重客观、公正的立场,做有信念的媒体人。
一夜之间,黑白逆转,无数留言潮水般涌来。
【树大招风,大公司就是不容易,给赵总点赞。】
【无良自媒体,只会炒作,刷新下限。】
【可是真的有人会用自己未婚妻的死来炒作吗?会不会有隐情啊?】
【隐情个屁!真是昆诺干的,他早没了,哪还有他炒作的机会。】
【虽然他的不幸值得同情,但不得不说,炒作狗真的是现世报啊。】
……
我紧捏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用尽最后的理智才没有砸掉电脑。
过了没多久,天已大亮,忽然有人敲我的门。
我打开门,门口站着两个警察。
「是陶然吗?跟我们走一趟,有人举报你收受贿赂,诽谤相关企业。」
我这才想起来,还有十万块现金在我的工作室里。
虽然我昨天报案的时候跟警察说起过这事,但最终因为不能立案而不了了之。
果然,有一家我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医药公司,「自首」了贿赂的事情。
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中年矮胖男人,绘声绘色地向警方交代了几天前与我交易的全过程。
恰好,他所说的交易地点,正是我被袭击的地方。
我冷笑着看中年男人的表演,然后问他,「既然你记得这么清楚,那请问,我当时穿的是什么衣服?」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指着我
说就是现在身上的这套。
我说放你妈狗屁,这套衣服是前两天小诺才给我买的。
中年男人有些尴尬地说记不清了,可能看错了。
但这一切都不影响结果,警察从我的工作室搜出十万块现金,人证物证俱在,接下去只是怎么定罪的问题。
最后赵鑫耀再次出来做了好人,说商业竞争在所难免,对那家医药公司既往不咎。
而整个过期药事件也画上了圆满的句号,从最初的动机到最后的结果,全部滴水不漏。
在记者的随行下,赵鑫耀在拘留所探视了我。
他通过他的律师团队运作,最终将我仅仅定性为诽谤罪并放弃追究,再次收割了一波以德报怨的好名声。
我咬牙切齿,「赵总你这一手牌打得太漂亮了,从此将我打进自媒体黑名单,也彻底断绝了我通过舆论翻盘的希望。」
他笑得几乎不能自已,「陶然先生,我觉得你还是一个很有前途的大好青年,只是一时糊涂走错了弯路,我怎么忍心毁掉你呢?相信你一定能改过自新,重新踏上正道。」
我说谢谢赵总的鼓励,我也一定会更加努力,让你后悔今天放我活着出去。
赵鑫耀终于收敛一点笑容,盯了我很久,说了句那就走着瞧吧。
04
两天后我被放了出来,我先去中介挂出了房子,然后住进工作室里。
我不是没想过死,但在死之前还有些事没做完。
我也不是没想过跟赵鑫耀鱼死网破,但直接闯过去,平心而论,我可能连他的影子都摸不到。
况且,我觉得像他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魔鬼,却总想把自己包装成天使,这样的伪君子,如果仅仅杀了他,似乎有些太便宜他了。
他夺走我最重要的人,我也要夺走他最重要的东西。
而就在这时,我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烟嗓。
她说,「是陶然吗?」
我说是,你是谁?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沉默了一会,她说,「我相信你,网上那些都是假的。」
我心里一震,可我最近见到了太多虚假,反问她,「你为什么这么说?」
她忽然变得激动起来,「赵鑫耀就是一个魔鬼!恶魔!伪君子!」
我等她说完,停顿了很久,我问她,「你找我做什么?」
她说,「我想跟你合作。
」
半个小时后,我在工作室楼下的咖啡店见到了她。
她看起来年纪比我大不少,穿得很普通,甚至有些邋遢,背了一个旧书包。
头发干枯,面容消瘦,整个人都病恹恹的,但眼睛却非常浓黑,有那种带着情绪的力量感。
她没有坐下,直接说,「这里人多,去你那里谈。」
我盯着她,开门见山,「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她也没有多话,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放到桌上。
我打开塑料袋,里面装了一本结婚证,还有两个身份证。
「李如茂听说过吗?我是他妻子。」
她拿起我放在桌上的烟,娴熟地点了一根。
烟雾里,我恍惚中回忆起这个名字,好像是几年前的一个著名记者,然后突然销声匿迹。
我问她,「你先生呢?」
「他死了。」
我把她带回了工作室,让她坐下,然后去电脑上翻查李如茂的资料。
她说,如果你在找我先生的资料,那不用找了,现在都查不到。
她从书包里拿出厚厚的几本文件夹,里面全是她剪下来的报纸。
全都是李如茂写过的新闻。
我随意翻两下,最后的几篇在三年前,都是有关昆诺制药的报道。
「我先生跟你一样,是个硬骨头。」
「当年他发现了昆诺行贿的丑闻,不停追查。」
「他们给我家塞过钱,也泼过红油漆,我先生全都不怕。」
「然后赵鑫耀就泼他脏水。」
「呵。」
「他们找小女孩告他猥亵,把他关在旅馆里让警察抓嫖,最后还伪造出他向昆诺女员工索贿的记录和不雅视频。」
「搞臭他之后,赵鑫耀说他是人品有问题,因为公司拒绝支付贿赂所以他才咬住昆诺不放。」
「我先生最终身败名裂,只能以死明志。」
「但死又有什么用呢?昆诺还是好好的,赵鑫耀还是好好的,还有下一个你。」
我记起来了,三年前,确实有这么一件事,在媒体圈沸沸扬扬,甚至被当成花边新闻。
我把所有的资料还给女人,最后看了一眼她的身份证,她叫林莫,跟我同年。
我问林莫,「你打算怎么做?」
林莫的眼里满是无法掩饰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