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节 窒息的苦
第 4 节 窒息的苦
我妈告诉我:她当年吃过的苦,我也必须得吃!
这叫磨炼我的心性。
所以,打我记事起,我就只能吃窝窝头、喝凉水,穿衣服都是捡别人的破烂,家里明明有汽车,我却每天只能徒步十几公里去学校,晚上睡觉也只能睡在脏乱的杂物间里。
后来弟弟出生,她却每天大鱼大肉地供养。
1
我叫李簌簌,出身一个二线城市的小康家庭,从小到大,我心里都恨着一个人,我妈——陈秀英。
我爸在政府工作,而我妈在市医院当护士长,按理说这样的家庭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最起码衣食无忧,然而我从小到大没吃过饱饭,没穿过新衣服,只因为我妈说:「我们当年吃过的苦,你也必须得吃!」
所以,当别人家小孩过年穿新衣服,喜气洋洋地拜年的时候,我妈特意要了表姐的旧衣服给我穿,而她跟我爸一人一身名牌,光鲜亮丽地回家。
而我穿着宽大的裙子,像个小丑,更离谱的是,他们开奔驰回家,让我坐没有空调的老式班车,说她不关心我吧,她还特意给班车司机转钱,让人家帮忙看好我。
家族聚餐的时候,姑姑总是看着我那不合身的衣服捂着嘴笑:「我说秀英啊,给簌簌买件新衣服吧。」
我妈瞥了我一眼,义正辞言地说:「我这是为了锻炼她,现在的小孩就是吃苦吃太少了,整天享福,你看看我们那时候,一放学先做好饭,去山上拾猪草、喂猪......」
说着,我妈眼睛一亮,我知道,我又得吃苦了。
于是在整个小学阶段,一到假期我就被下放到农村,每天去山上拾猪草、喂猪,上学的时候我就背着旧书包,用着旧文具,甚至是旧课本......
没错,我妈为了能让我穿表姐的校服,特意安排我跟她一所学校,一年级的我身材矮小,校服上衣快没过我的膝盖,班主任吃惊地看着。
我妈开心地笑:「老师,我们簌簌的校服就不订了,家里都有。」
面对老师和同学们诧异轻视的目光,我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脸火烧一样,后面进去的我挑选座位,每去一个地方,旁边都说有人了,最后只有一个叫林小雅的小女生同意跟我一起。
她人很好,总是帮我,但没过多久,我的新同桌就转学了,原因是她给我分了一包辣条。
2
因为吃了辣条,所以再面对饭桌上的白粥和饼,我撑得吃不下去。
「李簌
簌,你不吃饭磨磨蹭蹭干嘛呢!」
我妈吃着楼下买的羊肉面,用筷子敲了敲我的碗,虽然一起吃饭,但我家的饭是不一样的,我连牛奶都没资格喝。
究其缘由,就是为了让我受他们当年受过的苦。
我有些心虚地不敢看她,低头扒拉着稀粥,但却被她一把揪住领子。
明明回来时我专门喝了好多水,但我妈还是凭借她灵敏的嗅觉闻出了辣条味。
「妈......」
我刚想解释,她就一巴掌朝我的嘴巴扇过来,接着脑门也被她「哐哐」地扇过来,我像一个小鸡一样地被拎起来,被打得眼冒金花,她凶狠地瞪着我。
「李簌簌,你敢在外面偷吃?辛辛苦苦地给你做饭,你就这么糟蹋?你还要不要脸!」
我吓得眼泪直往出涌,想呼救,但这栋房子里唯剩的活人,我爸,正默不作声地端着饭碗进了书房,临走前还不忘夹了一个鸡腿。
我妈把我狠狠地一顿揍,不停地逼问我,是谁给我的辣条,她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按在地上。
「妈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你了妈妈,我真的错了。」
直到最后,我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不停地搓着手向她求饶,她才低头看着我,得意地「哼」了一声。
我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她直接找来了学校。
那会儿正在上语文课,而我被老师点名站起来示范拼音,门「砰」的一声就被撞开了。
「这位家长,您是有什么事吗?我们正在上课......」
老师的话音未落,我妈直接冲到了我面前,然后揪着我同桌的胳膊把她拽起来,那个扎着双马尾乖乖地听课的小姑娘眼睛瞪得老大,吓得直接哭了出来。
「就是你给我们家簌簌吃辣条的?」
妈妈眼神恶毒地盯着她,她吓得整个人都懵愣住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就被我妈扇了一巴掌。
「没有家教的小崽子,见不得我家簌簌好是不是?你家钱多烧的?自己虚荣享受,就想带坏我家簌簌......」
全班同学都看傻了,而我看见我妈的那一眼腿都已经软了,死死地低着脑袋,不敢抬头发出一点声音,直到老师醒过神跑来拉架,我妈这才停止她疯狂的举动。
「我要见校长,这事没完!」
于是在班里所有小朋友的注视下,我们去了校长办公室,还把那小女孩的父母叫了过来,小姑娘的父母
虽然是进城打工的,但一看自己家小丫头「哇哇」大哭,脸上还有红印子,直接就怒了。
「学校是一个纯净的地方,学生来这里是学习,不是来交朋友的,更不是来吃零食的,你们学校就是这么管理的吗?」
我妈仍旧不依不饶,她永远有理。
对方家长也不是好糊弄的,抬手就想打我妈,校长想来拉架,我妈一躲,那巴掌就直接扇到校长脸上了。
老头的眼镜也被打掉了,场面顿时变得很奇怪,最后的结局是两家言和,我同桌的家长不服气来找了两次校长,不知道说了什么,没两天就直接转学了。
我听见我妈私下给要好的阿姨打电话,知道她给校长塞了钱。
她做这些从来都不避着我,看到我时还翻了个白眼:「看到没?因为你,又花了不少冤枉钱,你可得好好地记着!」
是的,我都在心里一笔一笔地记着。
3
经过这件事,班上的同学都不理我了。
大家只会在背后悄悄地议论我,小朋友的话总是童言无忌,但都对我恶意满满。
就比如体育课回来,我的凳子上会沾满水,我一坐下去裤子全湿了,周围就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
比如在教室门口伸腿伴我,看我摔一个狗吃屎,大家就一拥而散,再比如把我的旧课本推到地上,扔进水桶里……
诸如此类事情,不胜枚举。
整个小学阶段,我都经历着这样的事情。
我曾跟妈妈说过,可是刚提了一句同学们都讨厌我,她却说:「为什么讨厌你不讨厌别人?管好你自己!」
此后,我再也没跟妈妈说过学校里的事情,就这样,到了初中,老师说最好住宿方便管理,我满脸希望地看着我妈,然后她说:「你住宿了谁做家务?一点感恩之心都没有,簌簌,我养你不容易,你不能这么自私!」
于是我成了班里为数不多的走读生,其他走读生或者父母接送,或者骑车、坐公交,而我每天啃着饼,狂奔在这段往返十二公里的路上。
即使如此,我依旧很开心,因为有了新的班级、新的同学。最重要的是,我有了新的课本和校服。
因为表姐中学都在市里的私立中学念书,而我在公立,我妈无奈,只能恨恨地交了钱。
虽然我不会与人相处,但是在这个新的环境里,至少同学们不会孤立我,在这儿我遇到了年少时萌芽的心动。
他叫姜湛,一个很清澈的名
字,人也长得阳光清澈,他每一场的篮球比赛我都偷偷地去看,喜欢他的女孩子很多,明目张胆地送礼物、买水。
我的喜欢小心翼翼,胆怯地隐藏在尘埃里,生日时我爸躲着妈妈悄悄地送了我一个那会儿流行的密码本,我就在本子里每天写一两句诗,想象着他在球场上肆意飞扬的模样。
我把本子藏在床底,但没想到还是被我妈发现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三,也是我与姜湛唯一交集的一次。
路过球场时,有人打球不下心把我砸了,我的胳膊磕到了台阶,他很好心地递给了我一个创可贴,上面贴着兔子的图案,我怔怔地看着阳光下他俊秀的脸,额间有些许细密的汗珠。
「没事吧,李簌簌?」他问我。
我习惯性地摇了摇头,突然意识到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再抬头他却被人叫走了。
我没想到就是因为一个小小的创可贴,他被我坑惨了,而我也沦为了全校的笑柄。
夏季多蚊虫,我没有蚊帐,我妈还特意把窗户大开,于是我被蚊子叮得很惨,脖子上被咬了好几口。
她进来的时候我正穿着吊带给脖子上抹风油精,她瞬间皱起了眉毛。
「你脖子上是什么?」
「蚊子叮的啊!」
我妈用怀疑的眼神盯着我半天,最后看到了我胳膊上的兔子创可贴,瞬间爆炸:「簌簌,你告诉妈妈,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如实地回答:「没有。」
她冲过来拧着我的胳膊:「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创可贴。」
「谁给你的?为什么要给你?」
她的质问一个接一个,丝毫不给我喘气的机会。
「同学......我摔倒受伤了,是女同学,她好心地给我的。」
我连忙解释,她也没再怀疑我早恋这件事,我以为这事过去了,没想到她猛地把我的创可贴扯下来,我生疼地「嘶」了一口气。
「妈妈,你干嘛!」
我妈把创可贴丢了,转身进厨房搜罗了半天,回来时拿着一盒老式火柴,然后把火柴盒上的燃条撕下来给我的伤口粘上。
「我们当年可没有什么创可贴,都是用这个,你这种人放在过去就只能等老天爷可怜。」
伤口被粗暴地对待,扯得生疼,但我一声都没吭,我妈赞许地看了我一眼,露出满意的表情。
4
这天过后,她表面什么
事都没有,但是背地里却在我房间乱翻,美其名曰帮我收拾屋子,然后某天我放学回家的时候,就看到我妈坐在床边,她手边有一个被打开的密码本,应该是被强行掰开,本子被弄得四分五裂。
我妈冷冷地盯着我,看得我心底一阵发颤,脸色煞白,恐惧由脚底蔓延到头顶,我知道,一切都完了,全完了......
她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像对待多年的仇人一样:「学会撒谎了是吧,那个创可贴是那个男的送的吧?小小年纪不学好,你怎么这么下贱,脖子上的红印也是他干的吧!小娼妇,你才初中就开始早恋勾搭男人了,我平时怎么教......」
她用早就准备好的铁棍一下一下地打在我的身上,就在这时我爸回来了,他看着眼前的景象愣了愣,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爸爸,救我,救我!」
我充满希望地看着他,他似乎也想开口阻拦,但是我妈一个眼神,他直接闭口不言,关上了门又重新打开,然后默默地退出去了。
每到这种时候,他就开始装死人了,我甚至在想我是不是捡来的,如果不是,那他为什么对我如此冷漠?
随着门「哐」的一声关上,我的希望之门也被关上了,我绝望地求饶。
「妈妈,我错了,我们什么都没有,我没有早恋,我真的没有早恋......」
「你还敢撒谎!」
她压根儿不听我的解释,提起棍子冲着我的小腿就是狠狠的一下,我顿时被打得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不断地求饶,但我坚定没有早恋,小学同桌的事情历历在目,我不想害姜湛,因此没能避免这一顿毒打。
棍棒之后,我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没去学校,而我妈则是在这期间杀到学校,拿着创可贴到处打探,最终遇到了正和同学打球回来的姜湛,他不知道情况,大大方方地承认:「阿姨,这是我的。」
我妈打我打出习惯了,抬手就想打姜湛,结果被姜湛扯住了手腕。
「阿姨你干嘛?」
见没打到,她又怒骂:「小畜生,不学好,跟我女儿早恋,尽做些下流事!」
我被锁在家里,全身疼得下不了床,学校的事,还是听大家后来议论才得知的。
听说姜湛跟我妈去了教务处澄清,他家是书香门第,问清楚事情后也并不想追究,只是让老师在班上澄清一下,避免损伤我和姜湛的清白。
姜家不是什么小门小户,道理依据都讲得明明白白,我妈这次碰了钉子,带着我去医院挂了妇产
科。
周围的医生护士对我投来怪异的眼神,一通检查后,当然什么都没有。
我妈不甘心,隔天就带着举报信和我到学校,要求全校通报我的罪恶行为。
校长震惊:「青少年情窦初开是很正常的事情,况且两个同学关系正常,并没有接触啊!」
我妈不以为然:「孩子要趁早教育,难道要等他们早恋了再处理?这就是贵校的管理方式吗!」
她嚷着要去教育局举报校长不作为,这会儿正逢校长评比竞选的关键期,他当然不想惹事,只能同意我妈的要求,让我周一在国旗下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做自我检讨。
妈妈得意洋洋地离开了,我拽着衣角一拐一拐地走在最后头,离开的时候校长犹豫地问了我一句:「李簌簌,那是你亲妈吗?」
我点点头,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回去之后,班里都炸开了锅,我用余光瞥到姜湛一脸不快地坐在座位上,身边围满了人,我压根儿不敢看他,哪来的脸......
有好事者凑近我问:「李簌簌,听说你去妇产科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猛地站起来推开他:「去你妈!」
这是我长这么以来第一次说脏话,也是尤其愤怒的一次,那男生拍了拍衣服,嘲讽我了几句就走了,我重新坐下,死死地低着头,感受着周围人鄙夷的目光,指甲掐进肉里,我却感觉不到疼。
周一,那是我整个人生最耻辱的一天。
喇叭里喊着我的名字,我拐着腿走上台,颤抖地拿出稿子开始检讨,下面乌泱泱地全是人,有我的老师、同学,还有......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