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节 佛手女
第 11 节 佛手女
村里的瞎眼神婆说我长了一双佛手。
金娃娃,银娃娃,不如佛手女娃娃。
村民们排队求我消灾赐福,爸妈赚得盆满钵满。
别家女孩受尽折磨,只有我过得幸福快乐。
但身为佛手女,我必须保持纯净,一辈子不能结婚。
所以啊,我就和情郎私奔了。
他说他会一辈子对我好,但后来,他砍掉了我的手。
1
我出生在一个闭塞的村庄,我奶奶是村里唯一的接生婆。
因为我是个丫头,我爸本想把我扔臭水沟,结果我奶说我生了一双佛手,让我爸一定留下我。
我爸将信将疑,直到我奶叫来了村里的瞎眼神婆,佘婆子。
她虽然是个外来户,但因为能掐会算,在这一带很有威望。
佘婆子反复摸了我的手好几遍,激动得连声音都有些颤抖:「没错,这丫头长了一双佛手啊!」
「这可是神明的祝福,能给人间带来祥瑞!」
村里自古就流传着一首歌谣:
【金娃娃,银娃娃,不如佛手女娃娃。
发财得子中状元,全来求我的好娃娃。
妈妈疼,爸爸夸,金银财宝流回家……】
我一下子成了村里的珍宝。
打我记事起,家门口就天天有村民排着长队求我赐福。
佘婆子不知从哪儿端来个颇有年头的白瓷盆,让我用手沾沾白玉盆里的「神水」,往他们的身上洒。
她隔一段时间就会带来好几个孕妇,让我往她们肚皮上洒神水。
结果这些孕妇回去后,无一例外,生的全是大胖小子。
就这样,我的名声越来越响,甚至有不少人翻山越岭,千里迢迢地来找我求财求子。
我爸妈在家门口放了一个功德箱,他们成天啥也不用干,只需要守着钱箱嗑瓜子。
遇上给钱少的,他们直接眼皮一翻,指着人家说:「你心不诚,神佛不灵。」
那人就只得掏出更多的钱来。
村里别家的女孩早早就下地干活了,干不好还要挨打,有的甚至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但我爸妈赚了不少钱,所以我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紧着我,甚至连我弟李少强都得排在我后面。
他从我手里抢过两次吃的,还被我爸狠狠教训了一顿。
有一次我
在门口啃鸡腿,邻居小花看见了,盯着我一个劲儿地猛咽口水。
我刚想递给她一只,她就被她妈揪着耳朵拽走了。
「赔钱货,万一冲撞了佛手女,当心遭殃!」
那些同龄人敬着我,也怕着我,所以我一个朋友也没有。
我孤独得很,直到肖阳光的到来。
2
肖阳光是肖家村的,他上头有两个姐姐,据说他爸妈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有了他这么个儿子。
但他身子弱,生过好几次大病,医生说,他心脏有毛病,活不长。
我和他第一次见面,就是他爸老肖背着他来找我消灾赐福。
我妈看老肖掏出的钱里连张红票子都没有,一脸嫌弃地要赶他走。
老肖拉着他给我妈跪下了,我坐在屋里,看着脸色苍白但清秀俊朗的肖阳光,一下子就心生好感。
我想救他。
于是我绕过我妈,直接往他身上洒了好多神水。
我妈气得一边骂我一边伸手拦。
他冲我感激地笑了笑,那笑容真好看啊。
村里其他孩子们看见我都低下头匆忙走掉,连句话都不跟我说,只有他会对着我笑。
从那之后,他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家里条件似乎也好了不少,因为老肖带他来的次数明显变多了,每次钱都足额给够,我妈这才不说什么了。
就这样,我和他成了朋友。
我弟十几岁的时候,村里有好多人想跟我家攀亲,前来说媒的媒婆们快把门槛都踏平了。
因为我家有钱,家里又有吉利的佛手女坐镇,求财得财,求子得子。
我爸妈挑挑拣拣,最后选中了村长亲戚家的闺女。
一来可以和村长攀上亲戚,二来,那户人家在镇上有房有生意,还愿意出不少陪嫁。
但我弟不愿意。
他跟我爸妈吵:「我姐比我大好几岁,她还没定亲,我定哪门子亲?我不愿意!」
我爸跳起来扇了他一巴掌:「不识抬举的小混蛋,别人想和村长攀亲戚还攀不上呢!」
「再说人家镇上有生意,不比你在村里种地强?」
我弟捂着脸,梗着脖子:「反正我不定亲,啥时候我姐定了,我才考虑!」
「一套镇上的房子而已,跟城市的比起来算个屁!」
我爸被我弟气得一时语塞,跑到厨房去找擀面杖,我妈心疼我弟,赶紧把他推出了屋。
他们吵得厉害,但我心里却美滋滋的。
连我弟都看出来了,我早就喜欢上了肖阳光,我想跟他在一起。
我爸回屋见我弟跑了,气得把碗砸了。
「李少强这孬仔,也不想想自己是沾了谁的光?」
「还好意思拿他姐做挡箭牌——没有李玉儿,他以为村长能瞧得上他?」
「他见过哪个和尚娶老婆?玉儿是佛手女,怎么可能结婚呢?」
我爸这句话犹如耳边突然炸响的惊雷,炸得我措手不及,手里捧着的茶碗当啷一声落地,摔了个粉碎。
我爸神色古怪,勉强地挤出一抹笑来:「玉儿,别理你弟,他满嘴昏话。」
我求证似的看向我妈,我的心思她多少也知道些,但此刻,她的神情一样慌乱。
过了半天,她叹了口气:「是,佘姨说哩,佛手女跟她一样,终生不能婚嫁,否则就是对神明的大不敬,不仅神力会消失,还会倒大霉。」
「闺女啊,爸妈从小就宝贝你,你可不能犯糊涂。」
3
从那天起,我拒绝再见任何人。
什么狗屁佛手女,别人找我求东求西,我的幸福谁来负责?
我在白玉盆的神水里拉屎撒尿,发疯谁不会?谁来我骂谁。
我爸妈被我气得浑身发抖,但他们并不敢把我怎么样,只能把我关在屋里,对外说我不舒服,得休息一阵子。
可这样一来,我家就断了经济来源,我也见不着肖阳光了。
后来听我弟说,肖阳光来找了我好多次,都被我妈不客气地撵走了。
甚至他拿着钱来,我妈都不肯做他的生意,当着全村人的面一顿阴阳怪气,让他撒泡尿照照自己。
我听了,气得差点把后槽牙咬碎了。
肖阳光身体不好,是个性子安静、不善言辞的人,我妈当众给他那么大难堪,只怕他心口疼的病又要犯了。
我开始绝食抗议。
然而没过两天,我弟却失踪了。
4
起因是我爸让他去邻村找王麻子收之前的欠债,平时半天工夫就走完的路,他走了两天还没回来。
我爸妈挨家挨户地打听,可村里的人都说没看见。
后来他俩实在没办法,花钱去找了佘婆子算卦,佘婆子说我弟在山上的林子里。
我爸妈带着人寻过去,发现我弟半个人都陷在了沼泽地里,差点就不成了。
等我弟醒了,却说自己根本没去过林子,只记得从王麻子家出来便找不着回家的路了,一直绕到天黑,后面发生了什么就不知道了。
我妈扑过去,抱着我弟号啕大哭。
其他的村民们小声嘀咕着,这不就是鬼打墙吗?
一个人挑头儿说了句:「他家不是有佛手女吗?咋还能遇上这种邪乎事儿?」
剩下的几个人也纷纷跟进,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是啊,都说他家有佛手女坐镇,百邪不侵,难不成神女是假的?」
「啐,我家婆娘信这个,在他家花了不少钱呢。」
他们上下打量着我,试图将话题转移到我身上。
我不客气地站起身来,冷笑道:「邪祟哪能坏得过人心?我看分明是有人嫉妒我弟找了个有钱有势的亲家,憋着法子使坏。」
「你们之前做过的那些好事儿,我都知道。」
我冷冷地环顾四周,还真有好几个心虚的,被我的目光逼得低下了头。
我妈听了,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叉着腰叫骂道:「哪个黑心肝的害我儿子?老娘咒你们一个个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佘婆子冷笑道,佛手女是不是有求必应,让他们摸着良心说话。
「老张,你连得三个丫头,若不是佛手女摸了你婆娘的肚皮,你能有儿子?」
「李老头,佛手女若不灵验,你能把你远房亲戚介绍来?你从中间抽了不少介绍费吧?」
「至于这次强子的事儿,谁心虚谁心里清楚,老婆子我眼盲心不盲,敢对佛手女不敬,你们是不是活腻歪了。」
不比我年轻,佘婆子颇有威望,她一张嘴,没几个敢再吱声的了。
等回家之后,我弟悄悄告诉我爸妈,他是被一个人从后面打晕了,估计那人想把他拖进山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扔进沼泽里淹死。
白天人多嘴杂,他不敢当众说出实情,他怀疑自己被人盯上了。
我妈听完脸色大变,慌乱地猜测着:「是王寡妇那个谁都看不上的丑儿子?还是老李家那个傻子?听说他家花大钱买的媳妇给跑了,知道咱家强子的事后,老李嫉妒得眼都红了……」
我爸脸拉得老长,一边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一边埋怨我妈那张漏勺一样的嘴,什么事都拿出去显摆。
「你不知道咱村里人都是啥德行?咱家儿女双全,闺女能赚,如今儿子又有了一门好亲事,你是嫌红眼病的人太少还是咋的?」
我妈耷拉着脑袋,嘴上不甘心地辩解着:「我咋知道他们能有那么大胆子——」
「还嘴硬!前俩月老王家的牛全让人毒死的事你忘了?村里死无对证的事还少吗?你能咋的?」
我爸将烟杆在炕沿上敲了敲,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得了,咱就强子这一个儿子,给他点钱,让他先出去避一避,等过了年再张罗定亲的事儿。」
5
我弟如愿去了城里。
临走之前,他推心置腹地劝我:「姐,这阵子我不在家,你就别跟爸妈置气了。」
「毕竟咱家的几张嘴还得吃饭不是?你也知道,这么多年下来,咱家的地早就荒了。」
我妈又不舍又感动,一边抹眼泪一边用怨毒的白眼翻着我:「还是强子懂事,爸妈没白疼你。」
「你要是还有良心,就保佑你弟平安顺利,有个好前途。」
我只装作看不见:「行,姐听你的,你也好好的。」
我听从了我弟的话,重新开始「营业」。
因为我知道,我爸已经偷摸去镇上的铁铺订做铁链子了,打算用来干什么,并不难猜。
他俩深夜在屋里念叨着:「丫头就是命贱,人长大了,心思也变野,不好哄了,咱们得看紧点。」
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这天晚上,我睡得正迷糊,听到有人敲窗户。
我爬起来一看,是我弟。
他拿着一把液压大剪刀,几下就剪断了窗户的栏杆,我带着提前打包好的包裹,头也不回地跟着我弟跑了。
跑了约莫半个小时,看到远处的田埂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肖阳光。
我心里一阵激动,三步并两步地跑过去,一下扑到他的怀里。
他捧着我的脸仔细打量着,满眼的心疼:「玉儿,你瘦了。」
我弟推了我一把:「要肉麻回家肉麻去,当心爸妈万一醒了,再给你抓回去。」
我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手绢包着的一叠红票子塞给他:「这些你拿着,你出门在外需要用钱。」
我弟匆忙地数了一下后塞进了口袋,转身走了。
对,其实这一切都是我和我弟计划好的。
李少强告诉我,他之前悄悄去村长家看了,村长亲戚那姑娘长得跟车祸现场一样。
上辈子若没被载重卡车碾过,这辈子都长不出那样的脸。
他哭丧着脸:「别说镇上的一套房
,就是城里的别墅也不行啊,对着她那张脸,我得天天做噩梦。」
他觉得爸妈贪财又怯懦,肯定惹不起村长,但如果直接跑,他连买火车票的钱都没有。
但我不这么想。
爸妈就算再怕村长,也绝不会将宝贝儿子的命舍出去。
就这样,我给他出了个主意,一起演了一出戏,没想到佘婆子还帮我们说了话。
除了爸妈给的钱,我答应再给他一笔,前提条件就是他得帮我和肖阳光。
6
肖家村离我家很远,我跟他走了整整一夜,转天又雇了辆骡子车,走了好几小时才到。
这是我第一次来他家。
出乎意料的是,他家居然还住在简陋的泥屋子里。
之前老肖时常带着他来,我还以为他家条件好起来了呢。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羞赧地低下了头:「对不起,原本我家条件是好转了不少,可两年前我爸妈同时生了一场大病,为了给他们看病,我把新盖的房子卖了。」
「没事,钱我们将来可以再赚。」我拍拍他的手,安慰道。
「就算婚后我做不了佛手女,我也能做别的活计。」
「谁说神女不能结婚?」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就连佘婆婆年轻的时候也是结过婚的,只是后来她家意外失火,她男人才没了。」
「真的?」
「千真万确。」
闻言,我扯出一抹冷笑。
看来,我爸妈真是完全不顾惜我的幸福啊。
他们为了儿子细心挑选亲家,张罗婚事,而我这个女儿就只配被锁在家里,当他们一辈子的摇钱树。
大概是察觉到我脸色不好,肖阳光抓着我的袖子,轻轻摇了摇:
「玉儿,你别不开心了,不管别人怎么样,反正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肖阳光自小身子弱,干不了重活,还得一直靠中药调理。
后来,他干脆跟着村医学起了中医药,除了能给自己配药,还时不时给村民看看病,贴补些家用。
但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得用来照顾父母,所以家里还是很穷。
两年前他爸妈得了一种怪病,双双成了瘫子不说,连嗓子都哑了,再不能说话,只能发出「啊……啊……呜……」的呻吟声。
大概是卧床的时间久了,他们的身上都长出了古怪的疱疹,一碰就破,形成大片溃烂的创面,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肖阳光每天要给他们喂饭、翻身、擦洗、上药,但这些事他从不肯让我做。
「你已经为我付出够多了,我不能再让你做这些事。」
我觉得心中一暖。
相比之下,我的至亲父母显得猪狗不如。
我握住肖阳光的双手,注视着他澄明的眼睛:「你放心,我能赚钱。」
其实那白玉盆我也背来了。
我在门前挂了个牌子,打算重操旧业。
肖家村有不少人听说过李家村有个佛手女,但他们并不信那是我。
「家里那俩瘫子都治不好,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佛手女?」
确实,我为了不让肖阳光那么辛苦,曾悄悄试过给他父母消灾赐福,但是完全没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