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节 冲破穹隆
第 14 节 冲破穹隆
我妈生我，是为了吸血。
从小我在家受尽苛待。
当我以市状元的身份考上北大，我妈要逼我回家嫁人，为了挣彩礼给我大哥买房子。
可，还有哪门子哥哥可以帮啊？
大哥疯了，二哥不认父母。
看着瘸腿的父亲和疯掉的母亲。
我这从小不受待见的女儿，就更没理由管了。
1
我的出生，是不被期待的。
妈妈怀我时，我上头已有两个哥哥，一个大姐。
本来我是要被打掉的，但我妈发现怀孕时，我已经六个月大了。
医生说妈妈身体不好，这时候打胎，很容易出意外。
听说是奶奶在门口做了主。
「女娃就女娃吧，家里两个女娃，以后刚好一人给一个孙子换个媳妇回来。」
于是我在不被期待中，承担着托举李家男儿们的重担，出生了。
「......」
妈妈不喜欢我。
因为在我之前，她已经有了三个子女。
对我这个排行第四的小女儿，她属实再分不出多少母爱来。
听说在生我的第二天，妈妈就下地干活了。
因为大哥马上要开学了，需要用钱，她赶着把稻谷车出来，拿去卖钱。
也因此，在出生第二天，我就再也没喝过一口妈妈的奶水。
当然，家里也没钱给我买奶粉。
但办法总是有的。
比如，农村的大锅煮米饭时，要先将米汤滤出来，再拿米饭上锅蒸。
爸爸妈妈姐姐哥哥们吃米饭，而米汤，是独属于我的。
可能是知道最好不要给爸妈添麻烦，大姐说，我从小就好养。
我永远都不吵不闹，安静地躺在床上，等大人们给我喂食。
小时候，连病都没生过。
除了身体有些消瘦矮小，头发像鸟窝一样顶在头上，发黄枯燥。
到了三四岁时，我就已经可以给家里做些事了。
比如在地里田间跑腿，给爸妈递些农具。
比如和大姐一起去堰塘边洗全家人的衣服。
比如在大姐做饭时，坐在灶口烧火。
我最喜欢的就是烧火。
因为大姐知道我笨，烧火老是熄。
所以她会一边说我笨，一边挤开我往里边添柴火。
然后我就缩在角落里，拿出一截毛线，翻手皮筋。
这时候大姐又会觉得我聪明。
因为我才三四岁，手皮筋就翻得又快又好。
我可以翻出很多村里小孩都没见过的花样，且永远都不会交叉打结。
但，就算我这么偷懒。
在大姐下一次做饭时，她还是会叫我打下手。
小时候在灶口烧火的记忆，是我为数不多的愉快的童年场景。
2
我以为，我会和大姐走同样的人生道路。
大姐每天早起给一家人做饭，然后给弟弟们准备带去学堂中午吃的饭。
等大家吃完早饭，她再收拾碗筷洗掉。
接着去不同的地方割草，割得满满一背篼鸡、鸭、猪吃的草料，回家切好。
喂猪的，是要煮的。
大姐煮好一锅猪的食物，然后拌上，提上满满一桶，去猪圈里喂猪。
等喂好所有家禽后，收拾屋子院坝，提着桶去堰塘边洗一家人的衣服......
大姐每天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妈妈说，等大姐嫁出去了，这些活都要我来做。
这时大姐十二岁，妈妈说再等四五年就可以嫁人了。
所以，我总是跟在大姐身边，学她做事。
但我很疑惑，为什么哥哥们不用学呢？
大哥二哥，每天一早，背上妈妈缝的书袋子，就去学堂了。
每天下午回家，布袋子一扔，就可以满山疯玩。
我的人生转折，发生在一个嚣嚣午后。
舅妈来家里做客。
她试图说服我爸妈，让我进学堂。
舅妈和我们这些人都不一样，舅妈是老师。
是那个年代我们乡里唯一的女教师，很受人尊敬。
「弟妹啊，不是我不想。」
「实在是，家里两个娃娃读书，压力大得很啊！怎么还有钱供得起燕丫头哦？」
妈妈搓搓手，表示为难。
那时候，上小学是要自己掏钱的。
家家户户，很少有供女孩读书的。
要是谁叫自家女娃子去学堂，大家嘴上不说，但背地里全村都会嚼舌根，说这家人笨，给别人家媳妇养这么好。
但我舅妈是个例外。
舅妈无父无母，很早之前逃难到我们这里。
据说以前舅妈家，很有钱。
所以在那个众人大字不识一个的年代，舅妈会语文算数，古诗词张口就来，还写得一手好毛笔字。
机缘巧合下，舅妈就被县里下来视察工作的领导看中，给了个乡里教师的职务。
听说舅妈刚嫁给舅舅时，外婆是嫌她的。
嫌她娇气，干活太慢，力气又小。
后来舅妈成了乡里唯一一个女教师，是乡里最有文化的人，还领着国家给的工资。
外婆沾光，出门都常被夸。
人人都说外婆福气好，外婆对这儿媳妇，也越看越欢喜。
再后来，舅舅生病、去世，舅妈更是以一己之力养大轩轩哥哥。
所以我爸妈就觉得，多读书是不错的。
多读书真的能多挣钱。
也是受了舅妈的影响，爸妈才一咬牙，把两个儿子都供着上学。
但要再加个女儿？
那是万万不能的。
3
「这样吧，的学费我出。」
我猛地抬头，看向舅妈，被这天降的惊喜砸晕了。
可能舅妈对我爸妈出钱给我念书这事儿，本身也没抱什么期望。
她直接砸出这个决定，晕的不仅是我，连我妈，也晕了。
「不是......弟妹啊，，有什么好的啊？」
「要不这样，你给浩浩出学费吧！」
浩浩就是我二哥，他到入学年龄时，被准时送进了学堂。
舅妈开口说帮我，没想到她却想直接占便宜，省了二哥的学费。
我震惊地看着妈妈。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但不给我机会，就连别人给我的机会，她也想抢去？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到强烈的愤怒、不公和委屈。
我看着舅妈，在心里默默祈祷。
不要，不要，舅妈，请把机会给我吧！
舅妈从我身边走过，轻轻拍我肩膀。
她示意我别担心。
「大姐，我说个明白话吧。」
「我当初生轩轩，坏了身体，这辈子也不能有个女儿了。」
「所以我呢，就想资助个女孩念书，女孩贴心，以后等我年纪大了，也可以陪我说说话。」
「本来我想着大姐你和阿秦是亲姐弟，就资助你家燕燕读书好了。」
「但，唉......也怪我欠考虑，你们家里事情是挺多的，也要留两个丫头在家干活。」
「大姐，要是你不愿意让燕燕读，那我也不强求。」
「我再去问问同村花花妈，她倒是和我说好多次想让女儿读书的。」
舅妈说完，转身就要走了。
「啊！别！别啊......弟妹。」
本来妈妈想拿乔，让舅妈给二哥出学费。
但奈何，她得便宜卖乖，舅妈不吃这套。
妈妈飞快拽住舅妈衣袖：「小莉，你先坐着，这事再商量一下。」
4
妈妈不傻，她知道，读书才是更好的选择。
村里的王平，念个初中，就当上了乡镇的会计，每天夹个公文包走来走去，好不威风。
李强也是读了些书再出去打工的，听说在外面因为认识字又懂算数，老板很是看中他，常安排他做轻松的事，工资也比别人高几十块钱。
不过最令村里津津乐道的，是村口刘家的女儿刘英。
当时刘家供女儿读书也遭了村里好多笑话。
可刘英姐姐争气，次次考年级第一，后来又一口气读完中专。
她毕业不仅分配了工作，还找了个很好的婆家。
「英子结婚你没看到吗？她婆婆，光是彩礼就给了两万！两万啊！」
「还有，她公公是厂长，结婚后直接把她弟安排进厂里上班了！」
夜晚，灯光影影绰绰，妈妈在煤油灯下给爸爸描绘我读书出来后的美好场景。
「关键是不要钱！小莉说她来出这学费。这多好啊！」
「那为什么不给其他两个出？让她资助大娃或二娃，不也一样？」
爸爸和妈妈当时的想法一样。
「害，小莉不就一个儿子吗？」
「我听小莉的口气，是想再找个女孩，资助读书，也当半个闺女养。」
「我也不明白，她要资助，资助个男娃不比资助女娃好？」
「不过既然她看中燕丫头，那就让燕丫头去吧！她出了学费，以后等她老了燕丫头还得帮衬一把。」
「难道你想让儿子去帮衬啊？」
煤油灯下，我爸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儿子，怎么能去给别人养老呢？
「燕丫头不一样，养呢还是养在我们家里，她就出个学费。」
「平时燕丫头照样能给家里做活，等她书读出来，就能找个更好的婆家，到时候彩礼也还是我们的。」
「至于养老？嫁出去
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反正她都是别人家的了，她给小莉养老，我们又不亏！」
这时我才五岁，懵懵懂懂。
但也听懂，舅妈资助我读书这事，对爸妈来说，是个稳赚不赔的「生意」
5
这事就这么敲定了。
这是我出生以来度过的最愉快的一个夏天。
我马上就要进学堂了。
舅妈在暑假便安排二哥带我学教材。
也是在这时，我才知道舅妈资助我上学的真实原因。
原来不是随意选中，而是舅妈的深思熟虑。
「燕燕，浩浩的作业是不是你写的？」
二哥上一年级，语文和数学都是舅妈教的，作业她也批改。
对上舅妈眼睛，我迟疑地点点头。
也生怕被她责怪。
没想到她却轻轻摸过我的头。
「我就说，字迹和他完全不一样，更秀气，写得也很好。」
舅妈说二哥在她询问下，说出实情。
他说，在家他背一遍课文，我就能「鹦鹉学舌」学个九成像。
拼音、算数，我很早就已经会在沙地上写出 26 个字母，数出 1 到 100。
后来，二哥就「机智」地把作业推给我。
放学后，有时我和大姐在后山干活儿，他就背着书袋子直奔后山。
给我讲一遍教材，然后把当天作业递到我手里。
有些我甚至不懂。
但我会依葫芦画瓢。
「......」
这其实是大姐的意思。
大姐看我很聪明，于是总是让二哥悄悄带我学习。
二哥从小是被大姐一手带大的，很听大姐话。
我们在后山，总是大姐一个人干活，她让二哥给我讲课。
这是我们三姊妹的秘密，一直到被舅妈发现。
「燕燕，你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你要珍惜老天给你的天赋，要改变自己的人生啊。」
舅妈摸着我头说。
那时我还不懂什么是人生。
但我知道，我要好好读书，才不会像村里没念书的姐姐们那样，很早就被绑去嫁人。
这个夏天，大姐照顾我，连柴火都不让我烧了，紧着让我学习。
除此之外，我心里还有一个小小的期待。
哥哥们上学都有的书袋，
我马上也要拥有了。
我想着往常跟姐姐在田地里做农活时，看到那些放学背着书袋神气路过的大孩子们，好羡慕。
而现在，我也要有了。
我也要背着书袋，那里面放着代表着知识的课本，骄傲地奔跑在田野间。
我一直盼着，盼着。
可是，在开学的前一天晚上，当我满心期待开口问妈妈。
「妈，明天要开学了，我的书袋......」
「哦！」
妈妈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你明天也要读书。」
说着，她在柜子里一阵翻腾，抽出一只黑色大塑料袋，抖了两下。
「家里没多余的布了，你明天拿这个装书吧。」
我傻眼了。
明明两天前，我还看见妈妈给大哥新做的两身衣裳。
6
于是开学那天，我拎着一只大黑塑料袋，去学校了。
开学报到，是舅妈领着我去的。
她看我拎的塑料袋，微微皱眉。
她转身进屋给我拿了个布袋，说是轩轩哥哥低年级时用过的，现在我拿来装书正好。
进了学校，舅妈替我缴学费。
我看那一张张有零有整的纸币，默默数，这得多少钱啊。
舅妈给我报到好，弯下腰蹲在我身前。
「燕燕放心，舅妈不要你养老。」
显然，舅妈看到我盯着钱数的动作，这是在宽慰我。
之前在我家，我妈当着她的面给我说，让我好好学习，也要记得舅妈的恩情，以后我也是舅妈的半个闺女了，要给舅妈养老。
妈妈说这些话，是为了让舅妈宽心，好放心资助我。
但舅妈并不在意这个。
她说：「燕燕，进了学校，要好好学。但读书，不是为了舅妈，而是为了你自己，知道吗？」
我郑重地点头。
心里默默想，舅妈，我会好好读书的，也会给你养老。
在舅妈的帮助下，自此，我开启我的读书生涯。
上学这事，除了麻烦舅妈，还麻烦了大姐。
虽然爸妈允许我读书，但家里该安排的活也一样不少。
于是大姐为了不影响我读书，每天做了更多的事情。
炎夏里，她午休都不要，她顶着烈日，使劲干活。
因为生怕家里农活没做完，妈妈又叫我搭把手。
7
好在，我没有辜负她们的努力。
上学之后，我一直保持年级第一的名次。
可能这也是因为低年级的课本很好学。
在我们家，我和二哥几乎次次都是年级第一。
大哥的成绩，就显得差些了。
大哥成绩永远在中下游打转。
村里人都说，我家的聪明劲儿都长到我和二哥身上了。
但大哥不服气。
妈妈最爱她的第一个儿子。
因为她在生下大哥前，奶奶没少磋磨她。
后来大哥降生，才让她在老李家扬眉吐气。
她一直视大哥为她的福星，我们四姊妹里，她最偏爱的也是大哥。
「低年级的课本考第一有什么稀罕的？我们勇勇高年级的课本，那么难！以后等这俩小的到了，能不能考他大哥这分数都难说。」
妈妈这样说，大哥把头昂得高高的，骄傲极了。
大哥是最会说好话的。
「妈，你放心，等我以后出息了一定好好孝敬你。」
妈妈也很吃这套，每次听到这话，当天的伙食里都会给大哥额外准备一个鸡蛋。
这次也不例外。
那是我和大姐眼馋好久，只有年节上才能吃到的东西。
「妈妈，我这次考了双百分。」
我吞吞口水，期盼地看着妈妈。
妈妈「哦」了一声，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
「这成绩到顶了。那你在家少学会习，你大哥叫你做什么，你就帮忙做，别耽搁他读书时间。」
我想，她大概是想起昨天大哥使唤我替他洗书袋，我却说自己在做功课推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