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节 致命溺爱

女儿在「遍地是黄金」的国外饿死，而我并未在尸体认领书上签字。

媒体纷纷爆料：

「从未见过如此歹毒的父亲，竟不顾女儿在国外的死活！」

我立刻发文怒怼：

「她早就不是我的家人，我不和崇洋媚外的人扯上关系。」

「国外的太阳再美好，给她施舍的仍旧是她最看不起的国人。」

「既然她那么喜欢国外的土地，就永远别回来了，葬在那边，是她最好的归宿。」

1

我从未想过再一次见到女儿是在网络上。

她瘦骨嶙峋地在网络上乞讨：

「各位宝子，我会不会饿死啊？」

「各位宝子，有人给我投喂吗？」

一个小时后，她在某特上晒出了别人投喂的食物——一个地瓜！

地瓜上配的文字是：【即便只有一个地瓜，也不在北京吸 PM2.5。】

视频被邻居拿给我看，她已经成了整个大院的笑柄。

恐怕整个大院里，笑不出来的人只有我和她妈妈。

三年前女儿不顾我们的阻拦，选择了出国。

她出国前，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语气里满是对国外的向往：

「爸，我再也不回去了，你知道吗，我要去的是发达国家。」

我气得在电话里大骂，让她滚回来，可是她挂断了电话，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国内。

第一年，女儿都没有和我联系，偶尔偷偷给她妈妈打电话，也是在炫耀国外如何好。

孩子妈妈很多次偷偷地抹眼泪，甚至劝我去国外看一看女儿。

我有很多次心软，甚至我告诉自己，快五十岁的男人，是要到了和女儿和解的年纪。

就在我和孩子妈妈准备出国的时候，亲戚的电话打到了我这里。

他们告诉我，女儿出国从他们那里借了很多钱，几家算起来，差不多有五十万。

我和孩子妈妈陷入了迷茫，五十万对于工薪家庭来说是很大一笔钱。

就在我们还在为五十万发愁的时候，小额贷款的催收电话也打到了我这里。

女儿还从小额贷款借走了二十万。

老婆听到这个消息，一下子瘫软在地上，犯了心脏病。

吃了两片速效救心丸后，老婆哭着问我怎么办。

我思考了很久，告诉她：

「卖房子吧，起码亲戚的

钱先给了。我不能让亲戚朋友戳我脊梁骨。」

我出去办这些事，只是卖房子需要一定的时间。

可晚上回家，我就听到了老婆在房间里偷偷给女儿打电话。

出了这么大的事，老婆还在宠溺女儿：

「女儿，我们都知道了。你就算用钱，也要告诉我们啊。」

「爸爸妈妈帮你把钱还了，你抽空回来一趟呗，妈想你了。」

说着说着，老婆就哭了出来。

我气得进了屋子，对着电话大骂：

「你他妈能惹祸，就能自己处理，挺大个人了，还要老子给你擦屁股。」

「你……」

我还没说完话，女儿就挂断了电话，手机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老婆坐在床上，说我对女儿太凶了。

我看着她的样子，火气也上来了，我说就是她太溺爱女儿，女儿才做出这种事情。

老婆嚷嚷着要自杀，被我拦了下来，一整个晚上，我们都没再说话。

等到晚上睡觉的时候，老婆小声地和我道歉。

其实我并没有和她生气，更多的是气我自己，气我为什么会生出这么一个女儿。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我本打算去处理卖房的事情。

结果邻居就找了过来，他拿出一篇文章给我。

那是女儿写的，有着 10 万+ 的阅读量，硕大的标题写着——《踏出国门，才算高贵！》

2

晚上老婆回来的时候问我卖房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告诉老婆，不卖了，卖了我们去什么地方住？

老婆咬着嘴唇，半晌才问我：

「那女儿的事情怎么办？」

我把那篇文章找出来，丢在了老婆的面前：

「你自己看看你女儿写的都是什么东西，咱们家就没这么丢人过。」

「你知道我出门别人都怎么说我吗？」

「人家都问我，国外那么好，你们老两口怎么不和女儿一起出去？」

「人家说了，女儿这个样子，都是我们做父母教的。」

老婆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写的文章，抿着嘴唇，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我也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根香烟，我们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为什么女儿会变成这样。

我和老婆都是县城出身，这辈子都没出过国，不知道国外是什么样子的。

最远的地

方就是去过三亚的海边，去过青藏高原。

在我们的固有思念中，国内大好的河山都没看完，何必去国外呢？

何况，我们的根都在这里，有工作，有家庭，虽然也有家长里短的争吵，可谁家没有琐事呢？

总体来说，生活是幸福的，何必去看国外的月亮？

那么多在网上说国外月亮就是比国内圆的博主，不也都安安分分地留在国内？

有人说，这是一场文化的战争，是对文明的侵蚀。

我一个县城的老家伙不知道这些，我只知道，女儿的这篇文章写得不地道。

要是她在我身边，别管她多大了，我只会大嘴巴抽她。

晚上的时候，我和老婆一起看了女儿在网络上的账号，里面记载了她在国外的一些情况。

说实话，从说出和她断绝关系的时候开始，我就没看过这些。

如今再打开，真的让我大为震撼，每一条都像是一根刺扎在我的心底。

刚到国外的时候，女儿在网络上写：

【到国外了，父亲并不支持我的决定，我相信美好的地方，一定能扫平阴霾。】

【其实有没有父亲都是一样的，尤其是他还是那么迂腐的一个人。】

【他（我爸）那种人，永远都不会明白什么是伟大的工匠精神。】

我气得发抖，这狼心狗肺的帖子换了谁也忍不了，我和老婆说，女儿的书都读狗肚子里了！

堂堂一个名牌大学的硕士，竟然说出这种话。

我是没文化，可我也知道什么叫仁义礼智信，什么叫忠孝廉耻悌！

连爹都不认了的人，还能有什么出息？

我们接着往下看，那是她刚拿到新国籍时候发的帖子：

【再也不用和那个地方有什么联系了！羞耻的身份被洗干净，又是一个清清白白的我。】

【有些人在网络上质疑我，我告诉你们，来（这里）你们就明白它有多好！】

【人果然能通过自己的努力告别以往的低劣变得高贵！（她拿着国籍的照片）】

老婆看着屏幕，一边抹眼泪，一边问我，是不是我们在女儿的心里一直这么不堪？

我告诉老婆，不堪的是女儿，都不敢面对自己过往的人，根本不配当人。

我气得合上了电脑，然后重新装行李，老婆问我要去做什么，我告诉她：

「去国外，抓也把那个小畜生抓回来。不能让她继续给

我们丢人了。」

3

飞机起飞的一瞬间，我的心也跟着躁动起来。

虽然嘴上说着女儿给我丢人，但骨肉相连，我没办法真的恨起来。

其实我更多的是想看看女儿，也许对一个老父亲来说，让她走正路，远比教训她重要。

从老婆的目光中我也能看得出，她是舍不得教训女儿的。

中国传统式教育中，母亲永远是唱红脸的角色，关心女儿，爱护女儿。

而父亲是唱黑脸的那个，很多坏事都是父亲来做，可能女儿因此而怨恨我吧。

飞机快落地的时候，我和老婆第一次见到国外的景色。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不一样的城市规划，甚至很多地方，远没有国内方便。

老婆也不明白为什么女儿如此地喜欢国外。

我们在国外的第一顿饭就开始了吐槽，国内的饭各有各的味道。

可是国外的饭，永远都是那么几个样子，每一个厨师做得都差不多。

老婆一边吃着饭，一边皱着眉：

「咱们食堂的饭还能有点儿花样呢，怎么到了这里就吃这些东西？」

我们从背包里拿出了老干妈，就着乌冬面吃了下去。

外国人倒是没有嘲笑我们，反而是一些国人小声议论我们：

「一看就是刚出国的土老帽，还随身带着辣椒酱。」

「就是，要丢人回国内去，别在外面给我们丢人。」

说话的人应该和我女儿的岁数差不多，我望向他们的时候，他们就闭上了嘴巴。

其中一个发现被我盯着，立刻不耐烦：

「看什么？老登！」

我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抓住他的领子，他立刻被吓得不敢动弹。

不过我只是弹了弹他领口的烟灰，然后告诉他：

「小孩子说话要懂礼貌，我应该和你们父母差不多大，要叫叔叔。」

他害怕地点了点头，然后叫着「叔叔」，我却并没有理会他，转身去和老婆继续吃饭。

我和老婆小声地议论着自己的女儿会不会也是这样。

在家看起来乖乖的，在外面就大放厥词，完全不懂得礼貌。

可是当我们看到女儿的时候，我们才发现，是我们想得太保守了。

她穿着日式制服，和许多少男少女混迹在一起，他们连国语也不说了，叽里咕噜地讲着外文。

我有些不理

解，明明是一群国人，为什么在一起反而要说外文？

女儿看到我和她妈妈的一瞬间，就和小伙伴告别，快速地向着我们的反方向走。

她似乎觉得和我们有关系，是一件非常丢人的事情。

女儿绕了两个胡同，消失在我们面前，老婆给她打了电话，她才报出了一个地址。

那是一个小小的出租屋，里面不仅脏乱差，而且面积小得可怜。

老婆一进屋就是弯腰帮着女儿收拾屋子，我和女儿则面对面互相看不顺眼。

最终，还是女儿先开了口，她打翻了她妈妈刚收拾好的垃圾桶，指着我们：

「你们过来干什么？知不知道你们出现在这里让我很丢人的！」

我一巴掌狠狠地打在她的脸上，老婆立刻拦着我，我指着老婆说：

「你别管我，让我打死她！就当我没有这个女儿！」

4

女儿把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让我们滚出去。

老婆拉着我离开了房间，我被气得几乎窒息，老婆则坐在长椅上默默地流泪。

我很想骂老婆妇人之仁，女儿有今天这个样子，很大一部分都是她惯出来。

当初女儿上学，就去最好的学校，我们两个省吃俭用供她上学。

高档私立学校的学费并不便宜，对于我们两个工人来说，几乎将我们压得喘不过气来。

女儿在学校的时候，最初因为穿着廉价的衣服和鞋子被同学看不起。

她妈妈和我两个人加班、做小买卖、摆地摊，就为了让她看起来和其他的同学是一样的。

那些昂贵的衣服和鞋子，有很多价格都让我们咋舌，可是没办法。

不同的学校，有不同的风格，她妈妈总说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唯一一次没有满足女儿的是钢琴，她过了最佳的学钢琴的年纪，而且钢琴实在太贵。

2000 年工资不过 800 块的我，对于几万块的钢琴，真的完全没有负担能力。

为了这件事，女儿和我们大吵了一架，女儿说：

「别人家的孩子都有，凭什么我没有？你们就是不爱我。」

那是我第一次动手打她，结果刚一动手，她妈妈就拦着，女儿也因此恨上了我。

后来的日子里，女儿总是怨恨我们，觉得是我们没有能力，才让她生活如此糟糕。

可是她从来没想过，其他孩子穿杂牌鞋子的时候，她妈

妈已经省吃俭用给她买了 AJ。

别的孩子在外面玩泥巴的时候，她妈妈靠着摆地摊给她赚了迪士尼的门票。

这些她当然不会想到，毕竟她妈妈总是说，她还小，长大了会懂的。

上初中开始，女儿就开始住校，很少回家。暑假的时候，也会跑到同学家住。

只有一件事她没忘——管我们要钱。

她的生活费和同龄孩子比是很高的，虽然比不得大富大贵的人家，但是一般孩子比不了她。

尤其是上大学开始，她任性地选择了中文系，完全不考虑就业的事情。

她还在幻想着将来要成为一位名作家，随便写个文章，就拥趸无数，拿到天价稿费。

她的偶像也不是什么巴金、老舍、余华、史铁生，而是大仲马、村上春树……

过年的时候，女儿的表弟说正在看余华的《活着》，女儿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表弟很低级。

她说从作者和书里都能闻到腐朽的味道，然后推荐弟弟去读谷崎润一郎的《春琴抄》。

她总是显得格格不入，仿佛和大众一样，就显得自己很廉价。

于是，还在大学的那些年，她就始终叫嚷着要出国，要去享受国外的空气和沙滩。

我气得没给她那个月的生活费，她也真的没找我要。

就当我以为她真的有骨气放下身段去打工、去做兼职来维持生活的时候，我发现了她妈妈给她的汇款记录，那个月她的花销比每个月都要多。

几乎每周都找她妈妈索取生活费，而她妈妈虽然嘴上说着不像话，还是会寄给她……

5

也许就是这样的生活状况，让女儿越来越向往高品质的生活。

甚至从某些时候，无法和国际挂钩的东西，都被看作是廉价的。

但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不会告诉她这是错误的，所有人都在跟她讲：

「加油，努力，离开那个小小的生活圈子，去看外面的大世界。」

「跻身高大的圈子，才有更好的出路，外国的月亮就是比中国的圆。」

毕业以后的女儿，也在为这个目标奋斗，她的第一份工作就在传媒机构。

依靠中文系学来的文字功底，她的文章开始不断地吹捧国外的生活。

似乎在她的心底里，国外就是一个完美的乌托邦，是需要不断去追寻的精神家园。

就算很多读者在文章下面骂她，她也仍旧足够地自豪

。

我们曾经就着这个话题谈过，我说不要写那些文章，很多人看不起你的。

她却不以为然，然后用经济学来反驳我：

「有人看的文章就是好文章，你没发现我的文章是 10 万＋ 的阅读量吗？」

「这说明，有些人就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边骂我立牌坊，一边也向往国外。」

「我只是率真而已，没必要遮遮掩掩心底的欲望，所以我说国内是腐朽的。」

我听不懂什么经济学，我们又一次聊得不欢而散，但我就是打心眼里知道，这是不对的。

女儿全然没有因为这些事变得一蹶不振，反而成为了所谓的「真我斗士」。

直到她最终下定了决心，要去国外生活，追求她所谓的乌托邦。

在所有人的反对下，她仍旧给自己做出了选择，我不知道这是执拗还是什么。

就在我还在反思女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时候，女儿又发了动态。

她在网络上晒出了自己的脸，脸上还有被我打的巴掌印，她配的文字是：

【被他（我爸）打了，果然粗俗的地方只能出粗鲁的人。可能这就是（国内外）差距。】

我一言不发地把这条动态给老婆看，老婆也不再哭泣。

也许从这一刻起，她真的对女儿的行为感到了心碎。

晚上老婆在睡觉的时候，我偷偷地离开了旅馆，一个人去了女儿住宿的地方。

这一次我才仔仔细细地看了这里，那是一间极其破旧的老楼，比国内小镇子的老楼还破。

一层楼被分为五间，每一间不过二十平米不到的大小。

楼梯间放着许多的纸箱，纸箱里装着一些生活用品。

住这里的人，房间都不足以满足日常的生活需求。

女儿的门口也是这样，纸箱里面放着一些日用品——最廉价的换洗床单、大促销的 T 恤。

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她的生活质量极差。

这也让我惊讶，原本那个娇生惯养的女儿，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

我敲响了女儿的房门，她打开房门的时候穿着同样廉价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我简直认不出这就是我的女儿，原本的她，连洗发水都要用国外的牌子。

可现在的她，恐怕连洗发水都用不起。

我沉默了许久，还是说出了那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