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节 以父之名
第 23 节 以父之名
上小学的时候,我爸在火车站招工处招了一个来自甘肃的工人,人高马大的,很壮实,看上去也很憨厚老实,有一把子力气,干活也十分卖力。
而且这个工人特别老实,从不与人争执。少言寡语,惜字如金,从不多说一句话。
有好多偷奸耍滑的老工人欺负他,故意把脏活累活留给他,他也啥活不说就是闷头干,甚至有的工人嘴贱骂他他也装听不见。
他对我非常好,每次我妈打我都是第一个冲上来护着我,不知替我挨了我妈多少鞋底,我半夜爬大门口出去打游戏都是他在大门外接着我,怕我摔断腿。
最主要的是他从不回家。逢年过节也不回,问就是家里没啥人了。
在我们家厂里干了四年,从来没有回过家。
这让我爸十分高兴,以为找了一个靠谱的好工人,要知道每年的年关是最让我爸头疼的,回家过年的工人迟迟不归,这边生产又不能耽误,每年都是焦头烂额地去火车站抓瞎,而这个工人不走,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这个问题,好歹能应下急。
所以我爸对他非常好,这样就导致慢慢地别的工人也不敢再怎么欺负他了。
但突然有一天,他没有来上班,也没有请假。电话也打不通。
到了中午,我爸接到公安局电话,说这个工人是个杀人犯,还杀了两个,整整追捕了五年多才抓到,现在马上要送回原籍,让我爸去公安局把他工资结了。
一个厂的工人都吓死了。
尤其那些经常欺负他的人,瞬间毛骨悚然。
1
这位伯伯是在我眼皮子底下被抓的,在我打游戏的网吧门口。
我当时还以为是因为我打游戏,吓死了。
那时候,我迷上了梦幻西游,天天升级打怪忙得不亦乐乎,但妈妈不许我打游戏,对家里的电脑严加控制,我就天天想办法半夜三更偷偷去外面网吧。
那时我家大门不像现在是电动门,现在的电动伸缩门很矮,很好翻,即使那个时候的我,一个刘翔式跨栏也就飞过去了。
那时候的大门是两扇巨高的不锈钢大门,但由于太高太大,它有骨架,这个骨架正好面朝里,可以当个梯子用来攀爬。
我便在半夜爬起来,悄悄下楼,然后小心翼翼地一级一级爬上去,不敢动作太大,怕门发出的声音太大惊动门卫伯伯。
但爬到上面翻下来的时候是真愁人。
外面那面是光的不锈钢面,没有骨架,只
能一下蹦下去。
我记得那时候大门大概有四米高,四米高的高度倒是摔不断腿,但往下蹦的时候大门肯定会响,会惊动门卫。
而和我一起狼狈为奸的堂哥已经在大门外等得不耐烦了,不停地小声催我:「快跳啊,你倒是快跳啊!」
我一咬牙,哐当一声跳下来,腿一顿,一麻,一下趴地上了……
我当时趴在地上半天没敢起,倒不是腿断了,我确定它没断,只是怼了一下,但那一声巨响把门卫伯伯惊起来了,我家喂的一只大狼狗也在门口转来转去,但它不叫,它早就被我收买了,我爬窗户爬大门它都会跑过来好奇地看,但从来不作声。
门卫伯伯拿着手电筒往大门外照,我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堂哥早就藏到门洞里去了,好在我是从大门一侧跳下来的,门卫伯伯只能从大门中间那个缝往外照着看。看不到我,又看到大狼狗在门边蹭来蹭去,就以为是狗碰的,呵斥了大狼狗一声就回屋睡觉了。
我舒了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腿,确定腿没摔断,刚想跟堂哥撒腿跑,大门一侧闪出来一个高大的身影,低沉的声音让我和堂哥魂飞魄散:「黑天半夜的你去哪儿啊?」
我定了定神,才看到面前站着的是那位被大家称为小甘肃的伯伯。
刚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刚过春节,家里工厂就开工了,但很多工人还没有回来,我爸就去火车站招工。
火车站旁边有很多招工的中介,我们家在每年的春节青黄不接的用工荒时间段,都会去火车站找工人。
那天我爸开开心心地回来了。
因为他带回来一个五大三粗的伯伯。
这位伯伯身份证上的名字叫李毅,后来知道这个不是他的真名,李毅的身份证是他捡的别人的。
当然也许是偷的,这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这个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身份证不是他的。
那个时候身份证上面的照片拍得粗糙,凭肉眼没有几个看起来像自己的。
所以我爸也没看出来那个身份证上的人不是他。
只是觉得他比身份证上的照片好看。
当然,那个时候所有人都比身份证上的照片好看。
在这位伯伯被捕后,厂里很多工人都说他长得像极了《末路》里的白宝山。
单从长相上来看,他的确很像白宝山。
和白宝山一样的魁梧的身材,大大的脑袋,真的很像,五官
也很像。
唯一不像的是,他一脸憨厚,没有白宝山那样从每个毛孔里溢出来的杀气。
直到我看了《人世间》。
我蓦然又想起了这位伯伯,发觉其实他挺像周志刚的。
憨厚,隐忍……
但他不是白宝山也不是周志刚。
他是李毅。
当然,他也不是李毅。
由于身份证上的籍贯信息,大家都叫他小甘肃。
我不知道大家为啥叫他小甘肃,他明明那么大一坨,而且年龄也不小了。
或许小甘肃比大甘肃叫起来顺口吧。
我清楚地记得小甘肃伯伯来的那天是正月初八,所有工人都没来,但我们家的合作单位都开始要货了。
小甘肃伯伯的出现无疑如救星一般。
刚开年找房子不好找,为了能留住他,我爸决定破例给他提供一间房子。
厂里有很多闲房子,但他不肯在厂里住,而是挑了一间在大门外面的房子。
说是一间,其实只能算是半间,在大门外的门洞里,铺上一张床就只能放开一张桌子了。
但小甘肃伯伯却很满意,自己把那间原来用来放杂物的小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高高兴兴地住了进去。
他果然没让我爸失望,勤勤恳恳地工作着。
因为住在我家,他好像没有啥上下班的概念,起来就去车间,先把准备工作做好,别人都下班了,他还在车间里善后。
真的像干自己家的活一样。
空闲的时间他都待在自己的方寸之地,哪儿也不去,从不逛街。
好像他也不需要逛街买东西,吃饭在我们家吃。
其他工人我们只管一顿中饭,而他我们管三顿,因为他那间屋子太小,没地方烧饭。
至于穿,他常年穿厂里发的工作服。
我爸身材跟他差不多,我妈有时会收拾一堆我爸的衣服鞋子给他,他干活的时候还舍不得穿,说:「这都是好衣服啊!留着逢年过节穿。」
刚来的时候,他穿着一件羊皮袄,老棉裤,羊毛的大头军用棉鞋,那种棉鞋看起来很重很重,我爸说那种棉鞋很暖和也很结实。
我们家都说他像是从上个世纪穿越过来的,他叫我小少爷,我妈纠正了他很多次,还是纠正不过来,索性随了他去。我爸妈也不叫他名字,都叫他「小甘肃」。
小甘肃是老马猴给他起的外号。
老马猴
是个老工人,个头矮小,像个猴子,也像猴子一样精力充沛,浑身跟个劲蛋一样,每天弹簧似的乱蹦,也许是因为自己身材矮小,他对身材魁梧的小甘肃有种莫名的敌意,一天到晚想找碴儿,小甘肃动作稍微慢一点他就嘴一撇:「人大愣,狗大呆,包子大了是韭菜!个子这么大有什么用,笨手笨脚的!」
他的声音大而尖厉,像个长舌的妇人,丝毫不怕小甘肃听见。
而小甘肃对这些不善意的言语,从来都当作听不见。
小甘肃的绰号便是老马猴给叫起来的。
他特意给叫个小字。
叫的时间长了,大家竟然都忘了他的本名:李毅。
以至于警察打电话给我爸时,我爸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老马猴说小甘肃是个大傻子。
这是厂里所有工人的共识。
大家都随意使唤他,把原本属于自己的活也塞给他。
在大家使唤他干活的时候,他的听力便敏锐起来,哪怕很小声地说,他也能听见,并迅速执行。
一个工人曾经试过小声地说:「小甘肃,你给我推一车料过来。」
小甘肃起来就推了一车料过来。
老马猴大声喝骂:「马勒戈壁的!你到底是真聋还是假聋?老子说你的话你从来都听不见。」
小甘肃又听不见了。
我知道,小甘肃伯伯的耳朵灵得很。
我妈只要开始要打我,小甘肃伯伯哪怕在机器轰鸣的车间里,也能第一时间赶到,恰到好处地接住我妈的鞋底,急赤白脸地冲我妈吼:「打孩子哪能这样打呢?锤头耳巴子就行了,哪能动不动就动家伙呢?小孩子细皮嫩肉,哪驮得住鞋底啊!」
「小孩子哪个不调皮嘛!哪能动不动就打嘛!好好的孩子不也打傻了嘛!」
他平时少言寡语的,但护起我来,和我妈讲理总是有理有据,说得伶牙俐齿的我妈也没了招儿。
他一直喊我小少爷。
他说他们那个地方就是这样叫。
现在想来,他那种叫总是融进了慈父般的宠溺,看我的眼神也是如天边遥远的星,深邃得不可捉摸,但依然带着慈父般的宠溺。
每月发了工资他会难得地去一趟超市,置办些生活必需品,然后每次必给我带一些我喜爱的零食。我放学之后巴巴地等在他的小房子门口,看我过来,他满含笑意地一招手,我便会了意,一头扎进他的小房子,鞋一脱爬上他的小床,在他散发着浓
浓烟草味的小床上吃辣条……
他坐在床头,嘴角含笑,一边看着我大快朵颐,一边习惯性地拿出一根烟,刚点上,又想起了啥,把香烟按在床头一个当作烟灰缸的小瓷碗里,小声地劝我:「慢慢吃。别噎着,等会儿装在叉乎里(口袋的意思)带回去吃。」
我一边往嘴里塞好吃的一边呜呜噜噜:「不能带回去,我妈会搜出来滴,就放你这里,我偷空就来吃!」
于是,小甘肃伯伯便把小屋的钥匙给我了一把,我犯了零食瘾了,就自己开门进去爬到他的床上吃一顿。
但小甘肃伯伯的小屋里的烟味总是浓烈得厉害,我在里面久了就会带一身烟味回去,有一次我妈皱着眉头:「你这一身的烟味哪儿来的?」
我眼珠一转:「我刚在俺小叔那儿玩的!他屋里都是烟味!」
我小叔炒股,有个专门的小房间放电脑用来炒股,他也是个老烟枪,他屋里的烟味和小甘肃伯伯屋里的烟味不相伯仲。我经常去他那儿蹭电脑打游戏。
「以后不许去他那儿,二手烟不知道?」
我便把我妈的话说给小甘肃伯伯听,小甘肃伯伯自那以后,再也不在小房间抽烟了,都是跑到门口马路边抽,抽完再回去。
哪怕大冬天,他也是披着棉大衣在雪地里抽完再回屋。
抽烟是他唯一的爱好,也是唯一的大笔开支。
或者说,烟,是他那段岁月里唯一的伙伴。
这也许是他半夜未眠发现我翻大门的原因。
2
我「嘘」了一声:「伯伯,你别告我妈好吗?她会把我打死的,我们就出去玩一会儿游戏就回来……」
小甘肃伯伯很为难,他可能觉得不跟我妈说,是对我不负责,但跟我妈说了,又确实挺危险,我妈毫无疑问地会给我一顿暴揍。
他纠结了很久,嘱咐我说:「别跑远噢,注意安全!」
「好嘞!」
「早点回来,别让你妈看见。」
「好嘞!」
第二天晚上我再爬门的时候,发现门意外地稳,不像第一次晃晃悠悠咔咔嚓嚓的吓得我半死,等我爬上去才看见甘肃伯伯在外面帮我牢牢地扶住门,看我跳下来一伸手就把我接住了!
哎哟好爽!
这样的好日子过了段时间后,小甘肃伯伯的媳妇来了。
他原来是有媳妇的,是有家的,而不是像他说的那样家里没人了。
那是这么多年她第
一次来,黑红脸膛,带了很多他们那个地方的特产送给我家,我印象最深的是大枣和百合,我妈天天用来炖粥。
但那位阿姨只待了两天就走了。
这两天给小甘肃伯伯带来了灭顶之灾。
那位阿姨走的第二天晚上我照例被小甘肃伯伯从门上接过去打游戏,但凌晨时分我从网吧出来的时候,看到路边围了一堆人。
那时候还很早,但还是有赶早市的和出早点摊的老板,在明亮的路灯下,几个人扭住一个人往车里塞,其中一个人面对围观的人群和被扭住的人亮出证件:「警察,办案!」
堂哥说:「卧槽!是便衣警察!」
「卧槽!是抓小偷吗?」
我们刚想凑近点看,突然那个被扭住的人喊了一声:「小少爷!」
我激灵一下,定睛一看,卧槽!原来被扭住的是小甘肃!
我定在了那里,心里突然充满了恐惧,腿不由自主地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