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节 未若柳絮因风起
第 53 节 未若柳絮因风起
我是出生就被遗弃的孩子,亲生父母突然找到我,想用五十万买我的骨髓。
养父母与我解除了收养关系,从小疼到大的弟弟非但不阻拦,还笑得意味深长。
童年死敌练出一身腱子肉在我身边转悠,要报当日「飞翔」之仇。
来来来,你们一起上,我撑得住!
1
出生不到一个月,我就被扔在了大雪纷飞的夜晚。下晚自习回家的封老师在人行天桥上捡到冻得奄奄一息的我,直接将我送进了医院。
封老师痴迷诗词,尤其喜爱刘义庆描写的关于谢道韫的「未若柳絮因风起」一句。见我满身皆是雪花,毫不犹豫地便在病历本上写下「封若絮」三个字。
时至今日,我都很庆幸他不喜欢谢道韫的父亲,否则我很可能叫「撒盐」。
我得了肺炎,高烧了三天三夜。封老师的妻子从家里赶来,衣不解带地守了我三天三夜。
出院之后,封老师马不停蹄地办理了收养手续。
从此,我变成了封若絮,封老师和他的妻子成了我的父亲和母亲。
2
三年后,我十几年未育的母亲奇迹般有了身孕。
我们住的大院里,是没有秘密可言的。
吃饱喝足的人们最喜欢在夜晚聚集在一起,一边嗑瓜子,一边眉飞色舞地说着那些东家长西家短,三只蛤蟆五只眼的八卦。
我是捡来的这件事,自然也瞒不住他们的眼睛。
他们总喜欢拉着我,用看似亲切实则充满恶意的语气提醒我是捡来的,要乖乖听话,要不然养父母也会像亲生父母那样扔了我的。
虽然父母严令禁止他们和我说这些,可是作为知识分子的他们根本镇不住那些泼辣的长舌妇。
反倒是我,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那些撒泼耍赖的招数,只要有人说我是捡来的,我就嗷嗷叫着骂回去。
词汇之复杂狂野,就连那些拍着大腿骂街的悍妇都不是我的对手。
父母不允许我说脏话,可是在这种时候却是默许的。
母亲怀孕后,这些人更是来了精神,每天有意无意地对着我说一些「你爹妈有了亲生的孩子就不要你了,你又要被丢掉了」之类的话。
虽然我表面上还是气势汹汹地骂回去,可是不安的种子还是在心里生根发芽。
看着母亲逐渐挺起来的肚子,我对这个即将到来的孩子充满了厌恶和恐惧。
3
母亲生了个男孩,父亲给他取名封启。
「若絮,来看看弟弟吧。」母亲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微笑地朝缩在角落的我招手。
我慢慢挪到病床边,看着躺在母亲身边那正在啼哭的家伙。
皱巴巴的,像个猴子。
我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父母并没有因为封启的出生而抛弃我。他们一如既往地疼爱我,甚至比对封启还要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皱巴巴的封启逐渐舒展。
父母长得很好看,封启更是遗传了他们所有的优点,长得唇红齿白,比电视里的小童星还要俊。
特别是他用软软的小手抱着我的脸,甜甜糯糯地叫我「姐姐」的时候,简直能把我的心融化了。
我对封启不再厌恶和恐惧,实心实意地对他好,把幼儿园每天发给我的山楂片、水果干之类的小零食藏起来,拿回家给他吃。
他总是很乖地接过去,然后掰出一半喂进我的嘴里。
五六年以后,大人们的新鲜劲儿过去,渐渐不再提我是捡来的这件事。
可是总有那么几个小崽子,总是贱兮兮地跟在我后面喊「野孩子」。
带头的是我的同班同学,一个叫许天恒的胖小子。
父母怕我吃亏,千叮万嘱让我不要打架,可是我总是忍不住冲过去。
以少对多,我自然占不到便宜,可是也不算吃亏。
因为我每次都逮着许天恒揍,薅头发、掐大腿、挠胳膊,怎么疼怎么来。
虽然许天恒这家伙比我大几个月,可是面对我这种不要命的泼妇打法,他还真不是我的对手。
后来这小子学乖了,见我过来就跑,等我被包围后才绕回来,抽空给我几拳头。
吃了几次亏以后,我开始琢磨别的办法。
4
楼下有个老头,把楼后的空地围起来种了很多菜。
围栏边上放了几个大桶,是他用黄豆、动物内脏、鱼鳞鱼肚、狗屎羊粪之类沤的肥料。
每次上肥,都会引起一次「两军对垒」的战争。
老头拎着浇地的大勺子,孤独而骄傲地迎着痛骂他的邻居们,微微一笑,谁也不鸟。
这一刻,我灵感迸发。
当那些小崽子再一次挑衅我的时候,我带着他们跑到菜地,一脚踢飞桶盖,将早已准备好的破墩布插了进去。
恶臭直冲鼻腔,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一大群苍蝇迅
速飞来,嗡嗡振翅为我鼓劲。
我觉得自己变成了战场上的将军,这些苍蝇就是我的千军万马。
我紧紧抓着湿滑的墩布杆,学着孙悟空转金箍棒的样子,大喊一声,带着我的「蝇家军」朝着那群小崽子们冲了上去。
小崽子们眼看着我抡着臭烘烘的墩布冲过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一脸蒙圈地站在原地看着我。
肥料如雨点般洒落,劈头盖脸地落在他们的身上、头上、嘴上……
可能是肥料滋润了他们的脑子,小崽子们吧唧了几下嘴之后终于反应过来,四散奔逃。
我照例锁定了许天恒,举着墩布追在他的身后,一下接一下地杵他的后脑勺。
许天恒被打急了,转身抓住墩布头,跟我撕扯起来。我不如他的力气大,很快便被他抢走了墩布。
我见势不妙转身就跑,许天恒在后面玩命地追。
5
可能是愤怒刺激了许天恒的肾上腺,平时跑得不如我快的他超水平发挥,那恶臭扑鼻的墩布头眼看着就要杵到我的身上。
「哗啦」一声,臭味更加浓郁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炸了化粪池。
许天恒停下脚步,头上扣着一只小红桶,肥料从桶的边缘淋漓流淌,挡住了他的半张脸。
这桶我认识,是封启不久前收到的三岁生日礼物,我用零花钱买的。
封启站在旁边,手还保持着投篮的姿势。
许天恒的脸由红转绿又变黑,大叫一声挥着拳头朝封启冲过去。
我抢先一步跑过去,拉住封启就逃。
恶臭加骚乱,很快引起了人们的注意,纷纷往这边围拢过来。
封启腿短跑不快,分分钟就被许天恒追上。我把封启紧紧护在怀里,背对着许天恒挨了他一拳头。
真疼。
「呜呜呜——哥哥,别打我姐姐!都是我不好,呜呜……」
封启突然哭了起来,白净的脸蛋上挂着珍珠般晶莹的泪珠,顿时哭软了围观者的心,急忙上前拉开我们,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刻,我陡然发现了长得好看的好处。
那些围观的人宁可听封启这个小娃娃的话,也不听许天恒这个当事人的解释。
最后的结果,大家一致认为许天恒恃强凌弱,不但拿墩布打我,还抢了封启的小红桶灌肥料,想逼封启喝下去。
许天恒的小跟班们被这么大的架势吓到,早就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可
怜的许天恒孤掌难鸣,就这样被定了罪。
双方父母下班回家,见自己孩子除了臭以外也没受啥伤,又是邻里邻居的,很快便达成共识:各回各的家,各管各的娃。
母亲给我连洗带搓几个小时,洗发水、沐浴露用了整整一瓶,才勉强洗出来个人样。
第二天在学校门口,我遇到了许天恒。
「你要是再敢挑事,我见你一次泼你一次。」我眯起眼睛,凶巴巴地威胁他。
许天恒哆嗦了一下,犹豫片刻向我伸出手:「喂,封若絮,我们讲和吧。」
我故作矜持地微微点头,接受了他的建议,并答应对他昨天「大吃一斤」的事守口如瓶。
一战成名,天下太平。
群龙无首的小崽子们再也不敢找我的麻烦,见了我直接绕着走。
6
母亲生了封启之后身体一直不好,特别是腰疼日益严重,没有办法工作,只好辞职在家休养。一家四口,全靠父亲的工资维持。
父亲是高中老师,每天早出晚归,忙得不可开交。我十来岁的时候已经学会了洗衣做饭,尽量帮母亲减轻一些负担。
后来封启大了一些,以嫌弃我做饭难吃为借口,自己接手了一日三餐和刷锅洗碗的工作。
本该因此而轻松一些,没想到我却更头疼了。究其原因,是因为封启这小子桃花太旺了。
从幼儿园开始,他就是小女孩们最喜欢的玩伴;小学时,课桌里就总是塞满了各种小礼物。
到了初中,他的五官愈发清秀立体,加上那头柔软顺滑的黑发,成了情窦初开的小女孩们憧憬的焦点,也成了部分男生们的眼中钉。
他们明里暗里找着封启的麻烦,特别是初三那年,林花朵羞红着脸默认对封启的好感之后,这种找茬的行为更加上了台阶。
林花朵人如其名,俏丽可爱,婀娜纤细,是公认的校花。
追林花朵的男生数不清,都被她毫不犹豫地一口拒绝。
林花朵家里很有钱,属于家里有矿的那种。
骄傲得如天鹅一般的女神却对封启情有独钟,让那些追求失败的男生们在嫉妒的同时,也找到了发泄郁闷的口子。
带头的,是一个转学来叫周耀祖的混混,据说是在以前的学校打伤了同学,于是就转来这里避风头。
狗改不了吃屎,来到这里以后,周耀祖虽然稍微收敛,行事做派却还是像个流氓一样。
据说,周耀祖曾得意
地炫耀,说他爹妈是拎着一袋子钱把他送进来的,只要不惹出大事就没关系。
这些传言我听了不少,也没当回事,却没想到周耀祖盯上了封启。
一个偶然,我看到了封启身上斑斑点点的青紫瘀痕,虽然并不严重,却足够触目惊心。
封启对我,向来是不加隐藏的。稍加追问,他便将事情说了出来,最后嗫嚅道:
「姐姐,我不喜欢林花朵,也很清楚地拒绝了她,可是周耀祖还是不断地找我麻烦。怎么办?我……有些害怕。」
我小心地给封启上药,听着他委屈又略带慌张的语调,心里的火忍不住噌噌往上冒。
封启这孩子从小就黏着我,整天跟在我身后像个小尾巴。
小时候也就算了,眼看着他都初一了还这样,我狠下心严令禁止他跟着我,逼他去和同龄人玩耍,想让他多交一些朋友。
封启开始是不答应的,直到我威胁他如果不听话就再也不理他之后,他这才不再跟着我。
几个月过去,我原以为封启已经融入了班级交到了朋友,没想到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脑海中浮现出封启孤立无援被围攻的可怜模样,我忍不住狠狠捶了自己脑袋一拳。
该死的,我干吗要逼他做不喜欢的事?没朋友就没朋友吧,总比现在这样好得多。
封启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急忙起身抓住我的手,给我揉着捶疼的脑袋。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恰到好处地微微凸起,指腹在我的额头上轻柔移动,微凉又舒适。
封启一向如此,温柔又体贴。
不知道以后是哪家姑娘这么幸运,能得到这小子的心。
「以后你谈了恋爱,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啊。过了我这一关,才能让爸爸妈妈知道。」我闭着眼睛享受着封启的按摩,笑嘻嘻地逗他,「不过,要等十八岁以后才行哦。」
封启的手停顿了一下,力道明显比之前大了许多,按得我隐隐作痛。
「好,那你等我。」封启语调没变,我却隐隐从中听出了一丝异样的味道。
我睁开眼睛看向封启,他已经松开了手坐回到之前的位置,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遮住了黑眸,看得我愈发心疼。
「小启别怕,有我呢!」
知道他是担心周耀祖的事儿,我拍着胸脯保证,像一只护崽儿的老母鸡。
7
我在同一所学校的高中部,与初中部的楼隔着一百米长的操
场。
第二天早晨上学,我在校门口堵住了几个封启班里的女生。
她们自然是认识我的,见我主动和她们说话,都很开心地围了过来。
我先感谢了她们平时对封启的照顾,夸她们漂亮、善良、有正义感,趁热打铁提出了我的请求:如果封启有什么事,请及时来通知我,我会带礼物给她们。
她们一口应承下来,嬉笑着跑走。
当天下午,她们就急匆匆跑来通风报信,隔着门上的玻璃朝着我拼命比画。
我微微点头,偷偷看向讲台上的英语老师。
老师姓薛,与娇小的个头和温婉的长相相反,性格严厉而火爆,绝对不会允许我随便旷课。
对此,我早有对策。
趁着薛老师没注意,我低头用手指插进鼻孔,狠狠挖了几下。疼痛伴随着酸涩一起涌来,等我抬头的时候,已经淌出一行鼻血。
「老师,我流……」
「老师,封若絮流鼻血,头晕站不住,我带她去医务室处理一下。」
一个男声比我还大,话音未落已经抓着我的胳膊,像拎小鸡一样把我拎了起来。
「去吧。」薛老师点点头,继续写着板书。
8
走到楼梯拐角,他才松开我的胳膊。
我胡乱用卫生纸堵住鼻孔,挤出最诚恳和蔼的微笑:「许天恒,你快回去上课吧,这点小事儿,我自己去医务室就行。」
十来年过去,当年的小胖子长成了一米八五的大个子,比我高出足足一头。
他是武术国家二级运动员,作为特长生入学。
于是继小学、初中之后,我们又成为了高中同学。
据说他当初是为了防我再甩他一身翔,专门去学了散打和泰拳。
据说我们这里最好的实验中学也向他伸出了橄榄枝,被他拒绝了。
据说他是学校篮球队的风云人物,每场比赛都有小女生为他尖叫。
我问过许天恒为啥不去实验中学,他让我猜,我说他可能是小时候被我打傻了。
许天恒气得敲我的头,说我才是真傻。
此刻听到我这么说,又敲了一下我的头:「少来这套,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不说实话,就不让你走。」
「去打架。」我没工夫和许天恒周旋,扔下这句话撒腿就跑。
许天恒二话不说,跟着我一起跑。
通风报信的女生们在楼下等我
,见我来了急忙汇报情况:「姐姐,我们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周耀祖他们把封启带到鬼屋去了!」
「知道了,谢谢,麻烦你们十分钟之后把老师带过来。」我匆匆回应,径直朝着初中部的教学楼后跑去。
这个学校占地不小,初中部教学楼后面有个库房,堆着淘汰下来的桌椅板凳和各种废弃物件,阴凄凄地不见阳光,被学生们称为「鬼屋」。
正值冬天,寒风凄凄吹得我头疼。
「一会儿听我安排,别擅自行动。」我压低声音叮嘱许天恒,见他点了头,这才慢慢推开虚掩的门。
9
灰尘伴着让人牙酸的吱呀声腾起,立刻吸引了里面众人的视线。
许天恒跨步挡在我的前面,背上的肌肉紧紧绷起。
我一眼就看到了封启。
他与两个男生扭打在一起,脸上多了几处乌青。
看见我的一瞬,封启的眼睛一下子明亮起来,等落在许天恒身上的时候,又深邃黝黑下去。
「姐姐……」封启的语调内疚又沮丧,「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我的心揪得生疼,柔声安慰他:「不麻烦,我正好想找他谈谈。」
我推开挡在前面的许天恒,看着坐在封启旁边的男生。
校服没拉拉链,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露出里面画着骷髅的黑色 T 恤,歪着嘴似笑非笑,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一只眼睛。
嗯,很符合我心里的混混模样。
许天恒慢悠悠地脱下校服,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结实的肌肉,朝着我深情微笑:「为你学的功夫,总算有了表现的机会。」
我一阵恶寒,强忍住鸡皮疙瘩回他一个微笑:「我就知道你会保护我的。」
许天恒笑得更加放肆,举起拳头砸在了旁边的桌板上。
咔嚓一声,桌板四分五裂。
周耀祖的两个跟班看到了许天恒,凶悍的眼神立刻变得清澈而愚蠢,下意识挪到了周耀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