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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节 夺命彩礼

第 62 节 夺命彩礼

老家一姑娘,订婚时娘家问婆家要了 10 万彩礼,婆家如数给了。

但婆家在姑娘面前话里话外也说了,彩礼是给小两口过日子用的,必须在结婚时带回来。

但娘家爹娘收了彩礼后一分都不想往外掏了,声称是养姑娘的辛苦钱,嫁妆也没有。

姑娘在婆家面前无法交代,左右为难,倍觉亲情似纸,人生无趣,遂投河自尽。

然后婆家不想人财两空,闹上门想要回彩礼。

娘家也不想人财两空,死活不给。

现在还在闹着。双方僵持不下。

大家觉得这彩礼该退还是不该退?

1

老马留下女儿二文的彩礼很是理直气壮:「这钱我留下了!权当恁娘的奶水钱!」

只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可能忘了,当年二文的娘跟他私奔,就是因为他家穷,盖不起房子,更拿不出彩礼,老丈人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

二文的娘为爱私奔,半夜和他逃出了从小长大的村子,浪迹天涯。

他可能也忘了,二文,作为一个生下来就送到姑姑家喂养的二胎,连一天母乳都没吃。

他可能还忘了,当初他要这 10 万的彩礼时,他是这样说的:「这个钱我也就过过手,走个过场,给恁婶子大娘的看看,你也找了户好人家,省得她们说三说四地拉闲话!订亲宴一过,还是你的!我一分都不要!」

可是这眼看婚期都临近了,老马丝毫不提这个茬了。

二文心里猫抓狗挠的一样。

她自幼寄人篱下,性格一直沉默而唯唯诺诺。

她几次想问问父亲又不敢。

怎么开口呢?

但不开口又怎么办呢?

婆婆家孤儿寡母的,生活不容易。

也许正因为这份不容易,婆婆才接纳了她。

两家一个江南一个江北,虽是一江之隔,生活条件相差甚远。

如果不是婆婆家条件不好,她是进不了这个家门的。

婆婆也是心知肚明,自家条件在本地是最差的。周围都是开厂的开公司的,人家攀亲戚都是门当户对的。

自家就是一普通人家,儿子在厂里打工,她给厂里工人烧烧中饭,娘儿俩虽说也不愁吃喝,但跟周围人一比就差远了。

自从前两年把自家房子装修了一下,多少年攒的钱就一下子掏空了。

然后娘儿俩又得勒紧裤腰带攒彩礼。

但凭着娘儿俩一个月加起来不到一万的工资,攒一笔当地标准的彩礼,那真是太难了。

就是不吃不喝也得攒个三五年。

但天无绝人之路,正在娘儿俩愁得不行的时候,儿子金源在厂里谈了一个外地姑娘。

这姑娘便是二文。

二文刚满 16 岁那年就出来打工了。

父亲说供不起三个学生了。

于是她就下来不上了。

姐姐和弟弟继续上。

没有为什么。

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二文自己也觉得理所当然。

二文在电子厂一干就是 5 年。

这 5 年的工资,她除了留下少许自己用来日常必用,其余的都给了父母。

电子厂的姐妹们都说二文傻。

那个时候二文不觉得。

她觉得自己挣的钱理所当然要交给父母保管。

当然,父母如果用了那也是理所当然。

但当她站在那条大河边时,她才觉得自己是真的傻。

真的傻啊。

2

她从来不往自己身上花一分闲钱。

直到她认识了金源。

她才知道开始打扮自己。

女为悦己者容嘛。

以前她都是两套工作服换着穿,化妆品更是少得可怜,一瓶大宝就够了。

她尽其所能地省下钱给父母,能多给点就多给点。

父母在老家面朝黄土背朝天,为了供姐姐弟弟上大学种了好几亩棉花,大热天的在地里打药,捉棉铃虫,打棉花叉……

每当想到这些,二文哪怕买一根冰棍都有满满的负罪感。

金源说:「我们家很穷,还是老式楼房,我爸老早生病去世了,家里就我和我妈,盖不起新楼房,但我们装修好了,到时候就当我们的婚房好了。」

二文不怕穷,再穷还能比自己家穷么?

当初自己家穷得姥爷死活都不同意这门亲事,自己的娘是和爹私奔的。

爹带着娘在外面打了好几年的工,攒了点钱,回家盖了三间瓦房,好歹算是堵住了姥爷姥姥的嘴。

但因为生了弟弟,好不容易盖好的房子又被计划办给刨了,家里重新回到一穷二白。

一穷二白到家里连张床都没有,一家大小都滚在地上的高粱秆铺成的地铺上。

一穷二白到

二文的娘做了节育手术后,想吃根油条都没钱买。

家徒四壁是形容家里穷的最高境界。

但他们连四壁都没有。

房子被扒了,一时半会也盖不起来了,老马用高粱秆玉米秆打成捆,找几根木棍靠出一个窝窝棚,一家五口就窝在窝棚里。

那个时候四岁的二文已经回到了家里。

二文的姑说啥也不给养了,理由是:「你们这该生的男娃也生了,该罚的款也罚了,该刨的屋也刨了,一切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还躲个啥劲儿?」

于是,四岁的二文第一次回到了自己的家,那个几乎趴在地上的小窝棚。

她像一只怯生生的小老鼠,缩在窝棚一隅,瞪着两只滴溜溜的、有点惊恐的眼睛打量着这个窝棚,和窝棚里的每个人。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多余的。

从小就活得理短。

理短得大话都不敢说一句,理短得觉得自己出现在哪里都不合适,哪怕是自己的影子她也尽力藏起来,唯恐别人觉得碍事。

从小她就把爸爸妈妈的辛苦和不容易看在眼里,为了重新盖起房子,他们家种了别人都嫌麻烦不愿意种的棉花。

种棉花是真辛苦啊!

要打营养钵育苗,刚上一年级的二文就知道给父母帮忙,姐姐弟弟放了学就去玩耍,二文扔下书包就去帮爹娘往炕坑里摆营养钵。

营养钵育好苗了,要往地里栽,二文歪歪斜斜地挎着一篮子棉花苗在地里奔波……

然后打药抓虫子打叉,她背着跟她差不多高的喷雾器,穿行在比她还高的棉花棵棵里……

终于伺候到棉花绽放出雪白的棉绒,二文放了学就脖子上挂了娘用化肥袋子缝的棉花袋钻进棉花田采棉花……

棉花地那么大,棉花趟子那么长,这边刚采完那边又开了白花花一片……

采不完,根本采不完!

二文从日出采到日落,从暮夏采到初冬,两只小手扎了刺,像前街修自行车的三瘸子手里的挫。

而在她摸爬滚打在棉花田里的时候,比她大的姐和比她小的弟,写完作业就去玩耍。

尽管他们上学的学费都来自这来之不易的棉花。

尽管他们每个星期的零花钱都比二文的多。

姐的手细皮嫩肉的,有一次吃饭,二文顺手给姐姐递过去一个馍,姐姐看着二文的手鄙夷地皱一下眉:「你手这么脏,咋吃?」

二文惶恐地缩回手,那只

手上不仅满是倒刺,而且纹路里都是绿褐色的颜色,像文身一样坚如磐石,无论二文怎么洗都洗不掉……

那是一双十几岁少女的手啊!

她力所能及地帮爹娘干着地里的活,实在干不了,她就在家烧饭,她不会切土豆丝,就切成丁,有一次姐姐疑惑地看着盘子里的菜问:「二子,你这是炒的啥菜啊?」

二文很羞愧,红着脸说:「土豆,俺不会切丝儿,就只好切成丁了。」

爹娘却很满意,砸着嘴说:「不孬,不管咋说到家能吃口热乎饭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俺二丫头知道心疼爹娘了!」

爹娘的这句话让二文泪流满面。

来家里这么多年,她终于得到了爹娘的首肯。

她终于觉得自己也是这个家的人了。

于是她更加努力。

她用自己的努力在这个家找更为明显的存在感。来更为理直气壮地证明,自己也是这个家里的人。

所以当爹娘说,家里想盖房子,得攒点钱,实在供不起三个学生了……

二文第一个就站了出来。

本来从哪头摸都摸不到她,都轮不到她。

但好像这些需要牺牲的事情理所当然地就需要她来承担,她生来就是为这个家承担一切苦难的。

当然,这个家的苦难在父母看来都是她带来的,如果她是个男孩的话,是不是房子就不会被扒了?

3

这个事情,二文想了无数遍,甚至在那个离开这个世界的大河边她又最后想了一遍,最后想清楚的结果是:依然会扒。

只是如果她是个男孩,她就不会被送去姑姑家,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成为这个家的一分子,房子会扒得更早点。

但她不敢把这个自己好不容易想清楚的结果说出来。

她知道对于这个结果父母也是明白的。

他们之所以咬死了她是这个家的灾星,无非是可以理直气壮地利用她,牺牲她的一切。

所以,在他们说完那句供不起三个学生的话后,他们就把热切的目光牢牢地笼罩在二文的头上、身上……

间或和二文无措的眼光短兵相接,他们便慌慌地闪开后再勇敢地对接。

二文没有退路。

她是一只被逼到悬崖的羔羊。

于是她说:「我不上了……」

是的,我不上了,这句话从一个刚升入初中的女孩嘴里说出来,苍凉又无奈,还有一种稚嫩的悲

壮。

爹娘松了一口气,那笼罩在二文身上的目光便散了开来,噼噼啪啪落在地上……

娘的声音透着虚伪,欢天喜地中硬挤出几滴鳄鱼的眼泪:「娘就知道,你最懂事……」

于是,最懂事的二文成了这个家的主劳力。

从天刚放亮到星辰满天,她都在田里。

那些拔不完的杂草,打不完的农药,摘不完的棉花……

田里无边无际的活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