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3 节 翅膀硬了难道不飞吗
第 83 节 翅膀硬了难道不飞吗
小时候我偷拿了十块钱,被妈妈扭送到公安局。
「我养你到 18 岁,18 岁以后就给我滚得远远的,别来烦我了。」
现在弟弟有了男朋友,两人败光了家产,她给我打电话:「若男啊,快过节了,回家团圆吧,听说 X 家的月饼还挺好吃。」
对面吧唧嘴的声音传来。
「妈妈,我 18 了啊,滚远了。」
「我看你是翅膀硬了想飞!」
翅膀硬了难道不飞吗?
即使不飞也要做个铁攻鸡。
一毛不拔,又具有攻击性的战斗鸡。
1
「我女儿张若男,就职于这座大楼里,当白领了,出息了,不认我这个妈妈了。我老婆子不中用了,遭嫌弃了。各位网友给我评评理啊。」
视频里,李美英手拿着自己的身份证,实名举报她亲女儿我。
她怀里还抱着我一身 OL 小西装的放大照。
啧,抓拍得还怪好看。
继续往下看,一闪而过的镜头,是一张小小的照片。
小小的照片里头有个小小的我。
「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容易吗?」
抿一口咖啡,我把视频暂停,端详着这张恍如隔世的照片。
这是我吗?
照片里的小女孩,穿着露出破棉絮的袄,脏脏的,就像一个小乞丐,微微侧着头,好奇地瞪着大眼睛,目光被别处吸引。
【给你女儿穿这么破的衣服,还这么脏?你不会虐待儿童吧?】
评论区有人间清醒留言并截图了照片。
那时的我,有家,有爸妈,但活得如同乞丐。
身上的袄是垃圾桶里捡的。
回复是:【那时候家里条件差,不能和现在比啊。】
【不会选照片吗?好歹选张拿得出手的照片啊。】
网友可能不知道,李美英没得选,就这张照片还是我唯一的一张童年照。
不然,我连自己小时候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照片定格的瞬间,顺着女孩的目光看过去,是大家都在逗弄着发笑的小男孩。
小女孩只是闯入镜头的路人甲。
完整的照片,真正的主角我的弟弟,笑容灿烂,穿着一身小皇帝的衣服。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心头发酸,我不禁轻笑出声。
好几年不见了,
我的好妈妈、亲妈妈还是没变。
手段如出一辙,不,随着时代的进步也在进步。
这不搬到屏幕上来了嘛。
想当初,八岁的我,就被她逮到公安局吓唬过。
八岁,我上一年级,晚上了两年学。
如果不是小我两岁的弟弟要去外村上一年级。
恐怕妈妈还会把村长赶跑:「我家娃读不读书,你管得着吗?她整天坐在学校去了,你妮来给我喂猪啊!」
看着同龄孩子去上学,我羡慕不已。
「家宝妈,你就别犟了,适龄儿童读书是国家规定的,再说了,家宝去王官庄读书,你放心?让我说你妮一块跟着,家宝不受欺负。」
最终为了她儿,妈妈妥协了。
「妈妈同意我去读书了。」我兴奋地跑到五保户爷爷家里,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爷爷放下手里翻烂的《黄帝内经》:「读书好啊,读书就有希望,妮子好好学。」
我使劲点点头,浑身充满力气。
没读过育红班,干活的粗糙小手不会握笔,老师教我三四遍教不会,她抬起头叹口气又俯下身子继续教我。
毕竟其他小朋友把一年级甚至二年级的知识都学会了。
我骨子里倔,我不信我不行,喂猪的时候拿着搅猪食的棍子比划。
学习上我懂笨鸟先飞。
最让我难堪的事情,是一件校服,也是我第一次进局子的导火索。
班里我年纪最大,女孩本身发育早,在教室里就数我个高显眼。
一身破旧褪色的棉布衣服的我竖在一众蓝白相间的校服中。
另类奇葩得碍眼,我恨不得变成隐身人。
下学期,学校统一买冬季校服的时候。
我鼓足勇气开口了,却不敢看妈妈脸上的表情。
2
「哪有那个闲钱让你去浪。你光着了吗?」
妈妈手指狠狠戳着我额头,脑袋震得嗡嗡作响,我连连后退,跌倒在地。
手指戳不到我了,她顺势抬脚就踢,我从头到脚都疼。
打累了骂够了我,她又开始骂学校骂老师乱收费。
其实,老师说了,自愿。
只是我已经当了一学期另类了。
早操队伍里,我尽量驼着背弯着腰,可是还能感觉到大家异样的眼光。
老师说:「若男啊,你给你妈妈好好说说,这次订上校服,
要不早操不整齐。」
同学们窃窃私语:「张若男家里穷,连身衣服都买不起。」
「不会啊,张家宝穿校服的啊,她妈妈讨厌她才不给她订。看她那样,整天穿得跟个要饭的似的。」
「她就是要饭的,她妈妈不给她吃的穿的,是要饭老头给。」
要饭老头,就是五保户爷爷,腿瘸,痨病好了留了病根干不了重活。
我身上这件破棉袄还是爷爷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
低头看一眼破旧的衣服,我对爷爷第一次生出一丝厌恶的情绪。
也许自尊心、羞耻感战胜了胆怯。
最后一天缴费的时候,我趁着妈妈午休,偷偷拿走了她枕头下的 10 块钱。
我不会假装,做贼心虚的表情很快被识破。
她先是对着我一顿拳打脚踢,捏起我大腿根的一点皮肉,咬着牙歪着嘴,目光凶狠,狠狠拧个圈,疼得我哇哇叫。
我从小个性要强,从不服软。
不像弟弟嘴乖,我知道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的道理,但是我就是做不到。
她越打我,我越狠狠瞪着她,心里想着直接打死我好了。她不解气,又把我扭送到了公安局。
妈妈对着小警察,罗列了我十八大罪行。
从早上偷懒赖床不起,到学会勾引男人,现在还想偷钱买衣服臭美。
「把她抓起来,好好改造改造……小小年纪不学好,我怎么生了这么个社会败类,一定要抓起来。」
小警察没处理过这种事情,他看看愤怒的妈妈,又看看一脸惊恐的我。
不知如何是好,喊来了年长的警察叔叔。
年长的叔叔听了一会儿,眉头紧皱,厉声将滔滔不绝的妈妈呵斥住。
「孩子出问题,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只责怪孩子,她现在多大?她 18 以前,她犯罪你就是罪魁祸首,嚷嚷什么?」
警察呵斥住了妈妈,反过来教育了她一顿。
她像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晾在那里,眼里的恨意更浓了。
我们走的时候,叔叔见我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势,喝住妈妈,问我是不是挨打了。
我看了看妈妈没敢说话,她说:「孩子走路,摔着了,没大碍。」
警察明显不信:「我警告你,打骂虐待儿童,一样把你抓起来。」
妈妈找警察,警察没抓我,反倒把她教育了一顿。
她气不过,路上就开
始朝我骂骂咧咧:「死贱货,净拖累老娘。快走,矫情啥!把我抓起来,命都是我给的,我就不信打几下还犯法了?」
3
她气冲冲拽着我回家,正好那段日子闹瘟疫,回家后发现猪圈里的两只猪奄奄一息。
妈妈更心烦气盛。
「你真是丧门星,猪喂不好,还是个贱蹄子,我让你偷,老娘辛辛苦苦挣钱给你吃喝,你还想买衣服浪。我让你偷、让你偷!」
那天,她把所有的怒火,猪的死、收成不好、奶奶对她的苛刻,都发泄在我身上,越说越激动,拿起烧开的水往我身上泼,大腿上顿时红了一大片,火燎燎地疼。
她还不解气,写了个牌子「我是小偷」挂在我脖子上,非让我在胡同里转一圈。
皮肉的痛我能忍,我忍不了去外面遛大街的难堪。
平生第一次,倔强的我开口哀求她:
「妈妈,我不敢了,我再也不穿新衣服了。求求你,我不要去。」
「呦,这是真怕了,给我滚出去转一圈,让大家都瞧瞧你这个贼。」
她把我推出去,边吆喝边拽、拖、踢挂着牌子的我。
邻居出来,指指点点,见怪不怪。
妈妈经常拿我出气,十里八乡都知道。
五保户爷爷要来护我,我有气,狠狠瞪了他。
我穿他捡的破衣服,才会被同学们嘲笑。
那时候我根本不会想到,当时爷爷是看见我满身的冻疮,才会给我捡衣服穿。
如果不是这破棉袄,我也许早就冻死了。
妈妈呵斥爷爷回去:「老东西,别多管闲事,这么小的女孩也惦记,不害臊。」
那天,我就像被扒光了游街。
直到现在,每次穿崭新的衣服,心底会不由得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
那天妈妈守着我的面,拿出钱来给弟弟:「家宝,买两身,替换着穿。钱拿好了,可别被偷了。」
她说后面一句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弟弟一蹦一跳去上学了。
我眼泪再也止不住了,问出了那句萦绕心间好久好久的疑问:「妈妈,我是不是你捡来的?」
妈妈眼一瞥,嘴一翘,轻蔑哼出声:「捡的。垃圾桶捡的,你不照照镜子吗?看看你那大嘴,像猪,猪拱嘴。哈哈……」
说完,她为自己的幽默或者形象的比喻逗笑了。
我冰冻在原地,怪不得妈妈不爱
我呢。
原来我是垃圾桶里捡来的,我还长了一张猪嘴。
「垃圾桶里捡的,我大概属于垃圾吧。」那天下午,我伤心难过地蜷缩在垃圾堆里。
烫伤的大腿,一阵阵地疼,但是在垃圾堆里的我,特别心安,我想垃圾不会嫌弃我的,因为我们都是令人厌恶的垃圾。
在垃圾堆里睡觉,还有一个好处,耳边不会有妈妈咒语般的呼唤:「若男啊,若男,给弟弟把衣服洗了。」
「张若男,几点了就想睡觉,碗洗了还是锅刷了?」
「张若男,几点了还不起床做早饭,弟弟上学要迟到了。」
答案有了,我是垃圾桶里捡的,我不奢求那份爱了。
我也不会再嫉妒弟弟了。
在垃圾堆不知道睡了多久,大腿处越来越疼,起了一层又红又肿的大泡。
4
「闺女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五保户爷爷住在垃圾堆旁边,他从地里采药回家时发现了我。
他看到我裤子湿了,要帮我弄干,我却推开他:「不是你给我捡破衣服,我能被同学嘲笑吗?」
我迁怒于爷爷,却忘了他也是一个物质生活贫瘠的人,忘了没棉服穿寒冷中刺骨的痛。
「妮子乖,湿了,冷。」
他把我领回家,帮我烤裤子时,发现了我身上红肿的燎泡,满眼心疼,一点点给我挑破、敷药。
完事了又给我煮面煎鸡蛋吃。
我一边狼吞虎咽,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妮子不哭,我给你买新衣服。」
「爷爷对不起,我……不该朝你发火,妈妈她……不爱我。」
爷爷叹气:「妮子,天下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妈妈。只是……只是,你妈妈脾气大了些。」
是吗?
天下的妈妈都爱自己的孩子吗?
妈妈,看向我的眼神都是憎恶的。
妈妈只有在看向弟弟时,眼神里才会流淌出爱意。
老师说母爱是世界上最伟大无私的爱。
同学的作文里,妈妈都是温柔的,喜欢吃鱼头。
我的妈妈,甚至连鱼头都轮不到我吃。
小时候嘴馋也没出息,洗碗的时候,盘子里吃剩下的丁点鱼汤我都能舔干净,骨头再放嘴里嗦一嗦。
我也盼着弟弟有鸡腿吃,每次他嘴角流油,吃完了,把骨头一扔,我把骨头嚼碎了,吃里面的骨髓,那就
是我的人间美味。
从记事起,我只有在爷爷家才能吃到这么完整的煎蛋。
我吃饱以后,五保户爷爷把我送回家。
外出打工的爸爸竟然回家了,弟弟骑在爸爸脖子上,拿着新玩具一把呲水枪,在比划。
妈妈在一旁边收拾爸爸的行李边和爸爸话家常。
气氛融洽到我都不忍心打扰他们。
饭桌上有啃剩的骨头,说明今天家里吃了一顿好的。
肚子里有东西,不饿。
才发现原来别人吃过的东西这么恶心。
估计爷爷也不忍心打扰他们一家三口,我俩傻傻站着。
突然我身上一阵凉意直钻心底。
「呲呲呲呲……」弟弟朝着我开始发射。
头发脸上全湿了,爷爷护着我,厉声呵斥弟弟:「家宝,别朝人喷,凉。」
爸爸转头看了一眼爷爷,面露鄙夷,双手架着弟弟的腿,别过头去,不说话。
爸爸每每教育弟弟就说再不听话以后就和爷爷一样没出息。在他眼里,爷爷是失败者,一辈子窝囊。
妈妈更是厌恶地看着我们,就像看到突然刮到她脚边的垃圾,她把手里的衣服重重地往床上一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