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节 四块钱讲座
第 91 节 四块钱讲座
我在超市里拿了一瓶四块钱的饮料。
妈妈把她教育我的视频发在了网上。
文案里她指责我是乱花钱，不挣钱的孩子。
而她是一个含辛茹苦，挣钱养家的母亲。
结果视频火了，无数网友为我发声。
【天啊，那是 4 块钱，不是 40 万。】
【下一杯蜜雪冰城是黄毛请的。】
1
大学毕业后，我趁着还没入职回家看望父母。
我妈因为我签了外地的工作和我大吵了一架。
我爸充当和事佬，让我带着我妈去超市转转。
坐了一下午火车，到家连口水都没有喝上，此时有些口渴。
我随手从货架上拿了瓶脉动。
突然我的手背被人狠狠地打了一下。
「妈，你干吗打我。」
我怔怔地看着我妈，手里拿着脉动不知所措。
我妈一把抓过脉动：「这么大了还不知道怎么在超市买东西？
「那我教教你。
「在超市不能看见什么都拿，一定要先看价格。
「你看你拿两瓶脉动多少钱，是八块钱。」
我没有回应她，她自己自问自答。
「你喝了两瓶，可能还不够喝，所以八块钱可能不够。
「那你看这个矿泉水多少钱，2 块，你喝三瓶多少钱，就是六块钱。
「妈妈不是不让你花钱，你刚大学毕业，没挣钱，不能瞎花钱。」
我随手将那瓶脉动放了回去，试图换回片刻的安静。
没想到抬头看过去，我妈她竟然在录小视频。
「孩子们对金钱都是没有概念的，他们看见这个东西好，他就拿，丝毫不考虑父母挣钱有多费劲。」
此时她正在对我做「结案陈词」。
我妈玩某音我是知道的，没想到她也开始录小视频了。
回去的路上，我妈将矿泉水递给我：「下次在家里喝完水再出来，2 块钱，都够你弟弟去上一个小时网了。」
我接过水的手一顿，他上网就不浪费了，我渴了喝水犯法吗？
我真的不想和她争吵，没说什么默默地跟在她的后面。
吃完饭后，我在卧室里看了会儿短视频。
突然，同事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盼盼，你看这个人是你吗？】
我狐疑地
点开这条上了热搜的视频。
视频正是下午我和我妈去超市，她教育我不要乱花钱。
视频的下面是一大段文案。
【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不知道心疼父母，在火车上就说要吃这，要吃那，上了一天班，腰脱犯了也得出来买菜做饭，没想到这孩子根本不懂省钱，上来就拿了一瓶 4 块钱的饮料，要知道 4 块钱都够我在食堂买两个馒头加一份菜了。】
字字句句，都在突出我多么不懂事，乱花钱，而她多么辛苦又节俭。
我点开了评论区。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不懂事。】
【这孩子看着不小了，自己不会做饭？】
【没有公主命，还得了公主病。】
骂我的基本是中年妇女。
当然也有不少人为我发声。
【天啊，那是 4 块钱，不是 40 万。】
【下一杯蜜雪冰城是黄毛请的。】
【小姑娘太穷，很多东西爱而不得，于是社会告诉她年轻的肉体有多值钱。】
【这妈妈因为 4 块钱，在超市里开了个讲座？无语。】
我握着手机，一时间无语凝噎。
这种事情，在我的生活里太常见了，此时我甚至有些麻木。
我竟然忘记了生气，忘记了愤怒。
我是二孩家庭里的便宜姐姐。
自卑又敏感。
弟弟刚出生，我妈便把我养了三年的小狗送了人。
那天，我哭着追赶那个带走我狗狗的车。
幼小无力的腿一软，狠狠地摔在地上，膝盖血肉模糊。
晚上，我站在家门口，小心翼翼地敲着门，我妈她就是不开门。
我哭喊着说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央求着妈妈给我开门。
可是无论我怎么祈求，我妈她就是不肯开门。
门内传来我妈妈得意的声音：「求我也没用，你今晚就在门口蹲着吧，就当长个记性。」
那时是十二月，楼道里的窗户漏风，饥寒交加，膝盖还在流着血，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紧紧咬着下唇，小声啜泣。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到无力绝望，而这种感觉来源于我的妈妈。
第二天，邻居阿姨发现我昏迷在家门口。
我妈她不紧不慢地开了门：「催什么，又死不了，我小时候被罚在猪圈里蹲了三天三夜不照样活得好好的。」
后来我的膝盖因为没有及时清创缝合而留下了巨大丑陋的疤痕，这导致我从来没有穿过裙子。
在这整个过程中，我的爸爸完全没有任何制止的行为。
都说父爱如山，父爱是沉默的。
但是我觉得父亲就像 NPC，特殊的对话才会激活他。
都说天下没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可是我的父母真的爱我吗？
2
在家的日子，我总是尽量避免与我妈妈独处。
窝在房间里准备入职后的第一份策划书，或者去咖啡厅看书。
这天晚饭，我弟弟顾光宗嘴巴里咀嚼着肘子肉，满嘴流油说道：「我有个哥们推荐我去当职业游戏选手。
「妈，你知道吗，现在这个很赚钱的。
「赢一个比赛下来，能赚个小十万呢。」
口水夹杂着饭渣从他口里喷出，我坐在他对面不露声色地将饭碗收回了一点。
我弟弟，高三辍学，天天嘟囔着读书无用论，拿着爸妈的钱整日泡在网吧里，和一群小混混为伍。
爸妈听见「十万」这个数字，眼睛瞬间瞪得老大。
「天爷啊，玩个游戏就能挣十万？时代真是不同了。」
我妈端着饭碗，不由自主感叹道。
「是啊，我姐一个月才能挣多少钱，她读了这么多书，才勉强够吃上饭。」
我弟弟瞥了我一眼，语气不屑地说道。
「妈，我这要是当了职业选手，总不能天天往网吧跑，得在家弄套好装备。」
他语气略带兴奋，就好像这十万块钱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我妈给他碗里夹了最后一块鸡翅：「装备？得多钱呀，你堂哥给你的笔记本不能用？」
我弟弟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手里的饭碗摔在桌上：「妈，我是打职业比赛，得买外星人，普通的电脑根本不行。」
我妈妈很疼爱我弟弟，从小到大，只要是他提的要求，无论对错，基本全都满足。
「哎哟，妈又不是不给你买，多少钱，等下妈转给你。」
我妈放下饭碗，带着笑意说道。
「我那个朋友认识电脑城的，主机加显示器等其他装备下来得六七万吧。」
「啥？六七万，天爷啊，这是电脑还是金子啊。
「咋这么贵。」
我妈显然是被这个价格吓到了，端饭碗的手都有些抖。
「哎呀，已
经很便宜了，他说最多给我留到下周，晚了就卖给别人了。」
我弟弟丝毫没有考虑到我们家的家境问题，爸妈都是退休工人，退休金两人加起来才五六千，之前的积蓄都被我爸去年买股票赔了个精光。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这六七万对于现在的我家来说可以说是一笔巨款。
我妈也是想到此处，心里不禁泛起了难。
沉默片刻，我吃饱了，准备离桌。
我妈张口叫住了我。
「盼盼啊，最近家里有些紧，你弟弟买电脑。」
「我这才刚入职，没发工资。」她还没说完，我就打断了。
「爸妈供你读这么多年书，那稍微回报一下怎么了。
「你读书那时不是在搞什么 AI 智能模型，我上网查过了，你那个项目很先进，至少可以卖个六位数。」
顾光宗扬着眉毛，眼里闪烁着贪婪的金光，语气不耐地说道。
他确实说得不错，我研究生时和室友一起开发了一个智能 AI 模型，主要用于临床影像诊断，既帮助了疾病的诊治，也确实给我带来了一笔很可观的收入。
但是，我凭什么给他钱呢？
他确实是我弟弟没错，可是他这些年完全没有把我当作亲姐姐。
高二那年，他们班的小混混看上了我，「姐弟情深」的顾光宗把我诓骗去了学校后山的小树林。
就差一点，差一点我就要被那个混混羞辱。
回到家，我将这件事告诉妈妈。
我妈：「哎哟，女孩子吗，这种事总要发生的，听光宗说那个混子家里条件不差呢，你也不吃亏。」
听见这话的一瞬间，我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妈。
这句话竟然是从我的亲妈口中讲出来的。
震惊、无力、耻辱像无数根丝线一般紧紧缠绕着我。
大概也就是在那时，那所谓的血浓于水的亲情对我来说可有可无了。
想到那个绝望的夜晚，我的喉咙有些发紧，心口酸涩委屈得要命。
「钱也不是我一个人全部拿走了，一个做程序的室友也要分成的。」我捏着筷子，尽量平静地说道。
顾光宗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用力将筷子一摔，咆哮道：「你什么意思，你亲弟弟现在需要钱，你作为姐姐支援一下怎么了，我不管，这套装备，我必须要。」
这理直气壮的架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欠他钱呢。
「哎哟，光宗，别生气，把饭吃了。」我妈一看她的宝贝儿子「绝食抗议」，立刻心疼了。
「顾盼盼，你弟弟说得对，好歹我们也供你读了这么多书，也应该看见点回头钱吧。
「你稍微出点，就拿一半好喽。」
我妈低头拿着我弟的碗一边给他添饭，一边念叨着。
「对，你弟弟头一次这么上进，你这个做姐姐的，应该有所表示。」
我的 NPC 爸爸觉醒了，附和着说道。
我细嚼慢咽地将最后一口饭吃掉，然后放下碗，迅速回到了卧室。
没办法，我有巨物恐惧症，对大傻逼过敏。
房门关上的瞬间，客厅我弟弟的叫声响彻云霄，有掀翻屋顶的架势。
真是有点搞笑，20 岁的人了还在因为没有得到糖吃就又哭又闹，幼稚至极。
3
我看着日历，离正式入职的日子越来越近，心情也晴朗了许多。
这天我在客厅吃着苹果，看着书，我弟弟和我妈妈从外面回来。
我弟弟还是那副要吃人的神情，我妈妈倒没说什么。
我将啃得差不多的苹果核随手丢在桌子上的烟灰缸里，然后转身进了卧室。
窗外乌云滚滚，气压极低，这种气氛让人昏昏欲睡。
我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吵醒了。
来电人是我公司的同事张姐。
「喂，盼盼，你妈妈在网上更新了一条关于你的视频。
「你要不要看看。
「你妈怎么这样啊，现在全网都在骂你。」
张姐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心疼，不禁叹气。
经历过上一次的超市四块钱小课堂后，我现在已经有所抗体了。
然而在我完整看完这条新的视频后，我还是被我妈的举动震惊到了。
视频里，我妈妈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起球毛衣，一只手拿着手机录像。
她指着桌子上的烟灰缸。
「哎呦呦，女儿放假回家，浪费粮食呀，这苹果核上这么多果肉，她都不知道吃完，浪费粮食要遭天谴的，我小时候苹果都吃不到，现在的小孩真是幸福呢，放假回家就闷在卧室里什么都不做。
「这要是我小时候是要被打的。
「哎，现在在家里捡捡孩子吃剩下的就能吃饱了。」
她满脸心疼地看着那个苹果核，惋惜地摇摇头，随即拿起那个沾
满污迹的果核开始啃上面残余的果肉。
这个苹果是我上午吃的，所以印象很深，苹果已经有些坏了，靠近果核的地方已经完全腐烂了，根本无从下口。
视频的末尾，她向大家展示了一个干干净净的果核，脸上带着满意自豪的笑容。
这个笑容，哪怕是我考了年级第一也从未在她的脸上看见过。
这条视频超越了上一条视频的点赞量，很快冲上了热搜。
很多网友发现了我妈妈口中浪费食物的孩子就是那个非要在超市买四块钱脉动的孩子。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孩子真是大逆不道！】
【浪费粮食可耻，我一年级的女儿都知道。】
【心疼妈妈。】
网友们站在道德制高点对我进行一系列的批判。
还有许多清醒，三观正的网友纷纷表示我妈的这种病态行为本身就是在道德绑架。
我拿着手机，推开了我妈卧室的房门。
她正躺在床上，心满意足地看着网友们铺天盖地骂我的评论。
「哎哟，你要吓死我啊。
「不知道敲门啦。」
我妈看见我进门，赶紧将手机扣着放下。
「视频是你发的吧？」我开门见山。
我妈的眼神有些躲闪。
「是，是又怎么样。」
「你浪费食物还不让说？让网友评评理。」
她抬高声音说道，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删掉。」
我直截了当提出我的要求。
「删掉视频，那是不可能，除非你把你弟弟买电脑的钱出了，我就删除。」
她拿起床上的手机在我面前一晃，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她脸上得意的表情刺痛了我的双眼，我的喉咙有些发紧，突然就觉得我妈妈很陌生。
为了给她的宝贝儿子买电脑，她不惜赌上自己女儿的颜面。
不惜造谣，仅仅是为了让我出钱给弟弟买电脑。
「妈，看在我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求你删了视频，如果我的同事老板看见，会对我的工作有影响的。」我尽量语气缓和，压制着心中的戾气，只想赶紧哄她删了视频，然后赶紧离开这个名存实亡的家。
我妈妈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语气不屑：「把钱给你弟弟，我立刻删除视频，否则，你就被人骂一辈子吧，我看你还怎么上班、嫁人，烂在家里给你弟弟
做一辈子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