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他乘风破浪
哥哥他乘风破浪
我弟把王者账号还给我的时候,上面多了九个新加的男人。
「姐,你挑一个绑 CP 吧,有野王、有上单,技术在线。」
我缓缓地打出一个问号。
后来我去现场打比赛,对面四个帅哥年轻又养眼,只是看我的目光不太友善。
一开局,对面四个熟悉的 ID。
我才意识到:完了,野王老公们凑一起了。
1.
我弟把王者账号还给我的时候,上面多了九个新加的男人。
「姐,你挑一个绑 CP 吧,有野王、有上单,技术在线。」
我缓缓地打出一个问号。
他贴心地提示:「都是同城哦!」
我对表弟进行了长达一个小时的拷问,他终于招认,是因为自己太菜,想找人带他上分,所以用我带皮肤的瑶瑶公主在游戏里喊「CPDD」,并从中挑选出声音、技术俱佳的男人作为上分利器。
说这话时,慕南石发来一条消息:「缺辅,走?」
我截图给表弟发过去,问他是谁,他说:「啊,人家的野王啦!人设高冷,辣手摧花,我做攻略很久才抱上的大腿,你选瑶妹挂在他头上就好。」
我懵逼地说了句「好」,点进组队链接。
房间里还有其他四位,全是王者级别的高手,一下让我这个长年游离在钻石和星耀边缘的小菜鸡无所适从。
「大家好。」我局促地打出一句问候,还没发出去,游戏开始。
进局慕南石秒选打野,其余位置也满了,只剩辅助位,我选了瑶瑶公主,拆开一袋酸奶准备舒服的上分之旅。
游戏开始,我方诸葛亮率先发言:「天天选个瑶妹有意思?」
我叼着酸奶愣住了,打了个「?」,有意见怎么不早说?游戏开始了才跟我讲。
我瑶妹不说多厉害,但目前阵容绝对不拖后腿,这种歧视性的发言彻底地激发了我的好胜心,端正坐姿后开始专心致志地玩游戏。
下路公孙离发言:「开局不跟我,会玩?」
这人脾气也不好。
最终,我选择跟慕南石走,刚靠近,他点了撤退。
与此同时,敌方入侵野区,我惨死在对方的手下。
诸葛亮和公孙离一起发出两个字:「呵呵。」
我气得扔下手机,跟表弟吐槽:「现在都是什么人啊,开局就喷人,还叫温柔山风呢,哪温柔了?另一个也没好哪儿去,孤寡老人这个名可真适合他!」
表弟沉默一秒钟,突然发过一条语音:「姐,你真生猛啊,把几个大腿凑一块去了。」
我大脑宕机一秒,然后就看到聊天对话框刷新:「他们都是你老公。」
「……」
一切的阴阳怪气都有了最好的解释。
他们是怎么凑到一起的我不得而知,但此刻,渣女实锤。
对局顺利进行,我跟着公孙离拿下一波三杀,他说:「下来,别在我跟前晃悠。」
我麻溜地跳下来,往中路跑,在诸葛亮濒死的那一刻,替他挡了一下。
我寻思以德报怨他不能再说什么了,结果他走回去,送塔。
我气疯了:「你是不是有大病?」
「用不着你救。」
这人没救了,顺风使劲儿地浪,看你被人翻盘的时候上哪儿哭去。
此时沉默的吕布提着一柄长枪,自爆一路,作为真正的路人,他把「素质」两个字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在他身边来回划圈儿,一副想上又不敢上的样子。
吕布:「终于想起我了,姐姐。」
我:「!」
至此,四位大腿齐聚,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我的心头。
我发出一声愤怒的国骂,给表弟弹去微信语音。
很好,他把我拉黑了。
公孙离:「你家住哪儿?」
我警惕地说:「你们想干吗?」
「技术不行,教教你。」
最后一波,对方团灭,我们赢了。
回到组队界面,我说:「我妈喊我去写作业了,哥哥们再见。」
说完飞快地退出组队,设置隐身。
不到一星期,我弟默默地把我加回来了,一开口就跟我哭穷:「姐,我生活费不够了,你能来看看我吗?」
他就读于 A 大,名牌大学,我姨妈对他管教甚严,所以我成了他最后的一道壁垒。
他平常会做家教,倒不缺钱,这一次应该是摊上事儿了。
傍晚,我开着车停在 A 大西门。
等了半个小时,表弟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姐,不是让你坐公交过来吗,你这车往校门口一停,让别人怎么看我?」
「我一把老骨头,挤不过别人。钱给你可以,用来干什么的?」
半天表弟忸怩道:「交了女朋友……前几天她磕了脚,钱拿去垫医药费了……」
我点点头:「上车吧,带你去吃饭。」
表弟拉住车门:「姐……能不能再求你件事儿啊?我们社团组织游戏比赛,缺人,你来都来了,充个数再走呗。我请你吃食堂!」
前几天的阴影还没消散,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表弟说:「我女朋友也在,她喜欢你很久了,一直想跟你打游戏。姐,你弟弟的终身幸福就寄托在你身上了!」
行吧,这个理由我没法拒绝。
一个小时后,我坐在比赛现场,他们有个大屏幕,可以实时直播赛况。
表弟的女朋友长得娇小可人,一双星星眼黏在我身上,姐姐长姐姐短的,表弟坐在旁边,说:「姐,你玩中单吧,把辅助给小雪。」
「好。」
说完话,我一抬头,愣住了,对面四个帅哥齐齐地坐成一排,各有千秋,上次我看见这么帅的哥哥,还是上次。
其中一位,尤其出挑。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单眼皮,眼尾上挑的清冷款男神,相较周围几个年长一些,气质沉稳,优雅从容。
他的外套还搭在椅子上,显然跟我一样,是被抓来的外援。
我表弟脸色都变了:「完犊子,怎么遇见他们了?」
我挑眉取笑:「怎么了?你们学校 F4 啊?」
声音太大,导致对面几位帅哥齐齐地看过来。
表弟面如死灰:「我就不该坐在这里……对面那位,是我们学校的教授慕渊,旁边那三个,是他实验室的搭档,我还想报他的博士呢……」
哦……
「教授啊……年纪不小了吧?……」
我表弟白我一眼:「今年 33,年轻着呢,你不都 27 了吗?」
「……」
比赛现场因为几位帅哥的到来异常火爆。
游戏开局,我方很快地选定阵容。
表弟可怜巴巴地求我:「姐……待会儿手下留情啊,我的前途全靠你了。」
我打游戏有个特质,就是特努力。
进入加载界面,我还跟表弟说笑:「哎,对面阵容有点儿熟啊……近期那几个英雄出场率有点儿高……」
表弟小脸刷白,哆哆嗦嗦地指着屏幕,说「姐……你的老公,坐在对面……」
我倒吸一口冷气,界面上熟悉的 ID 正向我招手:慕南石、温柔山风、孤寡老人、同舟渡……
与此同时,对面四位帅哥也发现了什么,齐齐抬眼,目光如炬,锐利摄人。
在这紧张刺激的时刻,我一把将手机塞进表弟手里,语速飞快:「不,是你的老公。」
还有什么比网恋翻车更尴尬的事儿?
当然是网恋对象凑一起了。
表弟端着手机,语重心长道:「姐,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我帮得了你一时,帮不了你一世啊。」
怎么,这是打算让我给他收拾烂摊子?想得美!
我决定忍痛割爱:「账号我不要了,给你。」
天知道我冲到了 V8,马上就 V9 了。
表弟眼睛一亮:「作为报答,我再给你滴几个。」
「你敢!」
我低头拿着表弟的手机,指挥程咬金躲进草丛,感受对面四道森冷的目光从头顶轮流划过,冒出一身冷汗。
公孙离:软绵绵,今天你妈没喊你写作业?
软绵绵是我的游戏昵称。
我弟帮我改的。
与之同步,对面一个帅哥冷冷地扫视一圈儿。
不愧是我表弟,选的男人不光好看,声音还好听。
他的眼神落在我脸上,我故作淡定地低下头,笨拙地从对方吕布手里抢掉一只河蟹。
队友喃喃自语:「对面无形的压迫感是怎么回事儿?」
「慌什么?」只见我表弟镇定自若,一个闪现,成功送下一血,「男人嘛,哄就完事儿了。」
敌方韩信果然心软,说:「对面别送。」
我在桌子下面狠踢表弟,示意他给我消停儿。
战局进入白热化,因为表弟的故意放水,我们被人推到高地,输掉了这局比赛。
中场休息,表弟把手机塞给我,和女朋友出门买饮料。
他刚走,游戏界面同时收到三条私信。
孤寡老人:不想死就过来。
温柔山风:怎么?翻车了?继续 CPDD 啊。
同舟渡:姐姐,来都来了,不见见?
还好,慕南石没有动静。
我截图给表弟,表弟秒回:「没事儿,冷处理。我网不好,等我回去。」
我退出游戏页面,打算置之不理,微信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慕渊请求加您为好友。
这比收到三条私信更恐怖,威力堪比原子弹爆炸。
表弟就是我活在世上最大的破绽。
毕竟是表弟心仪的教授,我咬着牙,通过了慕渊的申请,殷切且心虚地试探:「久仰慕教授大名,我是温裕的姐姐。」
「你好。关于温裕的学业,有些事要跟谈。方便留下吃个晚饭吗?」
我松了口气,热切地回复:「方便的方便的。」
还好,只是洽谈公事。
刚发出去,心中警铃大作,他知道我在 A 大?
表弟的微信弹出:「姐,慕教授突然要见家长,我上个学期挂过他的课,就把你的微信推给他了。记得通过前,一定要删游戏好友。」
我一脸黑线,缓缓地抬起眼,只见慕大教授放下手机,目光透过眼镜慢条斯理地望过来,微微地勾起嘴角,擒着冷意。
「温裕,我忘删了……」
温裕:「……」
被抓包的直接后果就是接下来两场,韩信越打越猛,我选小乔,站在泉水,被他堵在里面,瑟瑟发抖。
其余人只要一复活,就会被杀死。
只有我,尴尬地站在泉水中央,生不如死……
「行行好吧……放过——」
韩信一个大招,屏幕黑了。
这场比赛以我们的惨败告终,主持人强颜欢笑:「呃……我们这场……这场……友谊赛……圆满落幕。感谢慕教授及其团队为本次比赛做出的……卓越贡献。」
我一想到还要跟慕渊吃饭,右眼皮直跳,想趁乱逃走。
谁知,被温裕那兔崽子绊住脚,他说他要考博,不能得罪几位大佬,一定要我为他撩野王的事儿,加上他女朋友可怜巴巴的温柔攻势,我屈服了。
等出来,慕渊早已在门外等我。
时值傍晚,一束夕阳打进走廊。
学生熙熙攘攘地从玻璃门外经过,情侣两三对儿在树下热吻。
慕渊低着头倚在墙边,衬衣挽至小臂,单手拎外套搭在肩上,神色淡淡地刷着手机。
眼镜压在鼻梁中下部,侧脸在橘色的夕阳里,明暗交替,有一种慵懒的厌世感。
听见动静,他抬头站直身子,我瞬间矮了一截儿,不得不仰头看他。
「其他人呢?」我做贼心虚地四下张望。
他语气中带了一些冷淡:「怎么,一个人不够?」
「够了!绝对够了!可是他们……对我没意见吧?……」
「我没说。」
他声音里,莫名有些……厌弃。
我瞬间明白了什么。
将他的几位合伙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离间他们的友谊,作为实验室终极 BOSS,慕渊厌弃我很正常。
恐怕他不仅厌弃我,还想把我从 A 大扔出去。
他应该对我没那个意思吧?
我试探地问:「慕教授,我们……今天只是就温裕的学业做个友好交流是吧?」
「不然?」
他迈开大长腿,留给我一道冷淡的背影。
我对他肃然起敬,但为人师表,对学生负责到底的态度,真是太……敬业了!我怎么能有其他龌龊的想法呢?
教授餐厅离得不远,今天周五,大部分学生选择回家,食堂极其冷清。
慕渊坐在对面,一言不发,我不敢放肆,吃吃停停,也没饱。
一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险些消化不良。
没办法,压迫感太强,连温裕那小子都招架不住的人,我怎么可能招架得住?
这人难道没结婚吗?
无名指上干干净净,不像戴过婚戒的样子。
也对,得多强大的心脏才能在这种压迫感下安稳地生存?
他不开口,我也不敢起话头。
结束时,慕渊问我:「家住哪儿」
我一脸懵逼地抬头看他。
慕渊推推眼镜,神色淡淡:「天黑了,给你送回去。」
我再次为他高尚的师德而倾倒,腼腆地摆摆手:「那怎么好意思呢,我开车了。」
「那你送我。」
我:「?」
慕渊看了眼手机,突然笑了笑:「程小姐,他们几个正在往回赶,要见见吗?」
闻言,我一头扎进车里,分外热情地拍拍副驾驶:「慕教授快请。」
路上,慕渊跟我谈论起温裕的学业问题:「他挂过我一门课,目前来说,他想进我的实验室有些困难。程小姐是他在本市的亲人,我希望你能劝说一下,先修完这门。剩下的小半年,再努力申报。」
车转过弯,停在慕渊的小区楼下。
我犹豫再三,喊住即将下车的慕渊,小心翼翼地试探:「慕教授,我们的关系,不会影响温裕的申报吧……」
慕渊下车的身形一顿,半晌淡淡地瞧着我,勾起唇角:「凭你瑶 0-18 的战绩,你觉得我想跟你建立什么关系?」
好吧……
被他嘲讽了。
我比温裕还菜,他大概不能看上我。
「注意安全。」慕渊笑笑,关上车门,慢慢地后退。
我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羞愧。
回到家,表弟的微信第一时间弹出来:「姐,你没露馅儿吧?」
与此同时,慕渊发来微信:「到家了吗?」
我叹了一口气,对比之下,顿觉人心不古,世态炎凉啊……
摁下语音键,我凶巴巴地:「温裕我告诉你,我跟慕教授谈过了,你敢再挂一次,老娘亲手削死你!」
这一天的憋屈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我一扔手机进了浴室。
按照以往,温裕会连发数条微信,保证自己努力学习。
当我擦干头发,打开手机,却发现世界寂静。
嗯?
只有一条?
慕渊发来的?
划开手机屏幕,一条 40 秒的语音下面,出现了沉着冷静的一行字:程小姐,发错了。
我愣了一秒,脸「腾」地变红。
似乎嫌我不够丢人,慕渊又发来一句调侃:「希望你在峡谷也这么凶。」
啊!!!!
温裕,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破绽!
我没回复。
不出意外,我们再也不会见了。
然而这个意外,第二天就来了。
我学舞蹈出身,毕业后在本市与人合伙开了间工作室,小有名气。
大清早,手里的冰美式只嘬了一半,我一脸呆滞地望着合伙人:「你说什么?」
她滑跪到我身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楠姐,我接了 A 大的单子!我去不了了!我男朋友要跟我分手……我跳不了让人高兴的舞蹈。」
「……」
我语重心长地告诉她:「A 大的单子我是不会接的,再多钱都不接!」
要死,那可是修罗场。
「他们给两万。」
除非钱多。
我放下冰美式,语气和蔼:「……时间、地点。」
下个月省篮球队比赛,我们要给 A 大当啦啦队。
经过深思熟虑,我觉得,在篮球比赛上遇见几位大佬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第二天,我带着工作室的成员,鬼鬼祟祟地出现在篮球场。
今天要考察场地,针对场地大小和中场休息时间长短来设计舞蹈。
我带好半张脸大的墨镜,加一条羊毛围巾遮住下巴,围得我妈都不认识。
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一扭头,心里「咯噔」一声。
这个清秀、温和的弟弟, 不就是温裕那孽障的情债之一?
「你好程小姐,我是对接人。」他朝我伸出手,「季扬。」
这一刻,隔岸观火的吕布和他的脸无端重合。
小小年纪,却有稳坐钓鱼台的气质。看似不争不抢,但其实,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我不敢小觑他,问:「你是……在校生?」
「不,刚留校。」他盯着我打量一会儿,「程小姐,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比赛现场。」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横空插入,曾在比赛现场问我怎么不回家写作业的帅哥晃晃悠悠地踱步走进,他穿着一身黑色衬衣,领带松垮,一股从骨子里发出的散漫不羁。
如果我没记错,他是孤寡老人,带我拿下三杀的公孙离。
季扬正趴在栏杆上:「给你介绍一下,萧铎川,我兄弟。」
萧铎川勾勾嘴角:「认识软绵绵吗?」
「不认识。」
我头皮发麻,面无表情地否认。
萧铎川似乎只是简单一问,礼貌性地点点头,转而跟季扬说:「晚上老板请客,记得来。」
我趁他们说话的工夫低头疯狂地打字。
「温裕,滚出来!」
「干吗?」
「来篮球场救我。」
「又撞上了?」
我:「……」
「我过不去,你自求多福吧。」
与此同时,看台迎来了第三位神秘嘉宾,「温柔山风——诸葛亮」。
他比其余两位看起来更斯文、高冷一点,且直觉敏锐,瞬间察觉到我鬼祟的目光,望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我鬼使神差地拿起电话,向外走:「喂!老公啊!我正要回家呢……」
拐角处,我「咚」地撞上一个男人。
墨镜因为巨大的冲击力从鼻梁滑落。
「噼里啪啦!」男人手里的书籍掉落一地。
我后退两步稳住身体,看清来人的脸,倒吸了一口冷气。
慕渊刚下课,穿了身笔挺贴合的西装,教案被撞掉了一地。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全在我身上,慢慢地皱起眉头,问:「你结婚了?」
我弯腰捡起墨镜,胡乱扣在眼睛上:「没,误会。」
慕渊微微地眯眼,气氛一点点地冷下来。
我理直气壮:「慕教授,这是我的私事!有必要向你汇报吗?」
慕渊冷淡地瞥我一眼:「没必要。」
说完,抿唇与我擦肩而过。
发生一段小插曲,我打算速战速决,谁知结束后,季扬邀请我一起吃饭。
我果断地拒绝。
结果一个小时后,我生无可恋地坐在包房里,我的工作室成员像八百年没吃过饭一样,狼吞虎咽。
我刚刚对慕渊态度恶劣,现在极其后悔,吃饭时机会没敢跟他说一句话,反倒季扬和我比较谈得来。
「你是温裕的姐姐?」
「表姐,」我纠正季扬,「不太熟。」
没有熟到借游戏账号还帮他擦屁股的地步。
季扬「哦」了一声:「我和温裕差不多大,也喊你姐姐吧。」
我正在喝汤,猛然呛了一口,剧烈咳嗽。
眼前突然递来一块手帕。
慕渊的腕骨匀称、修长,一块手表扣在手腕上,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一眨不眨地望着我,提醒:「慢点儿吃。」
我闹了个大红脸,接过手帕擦嘴。
一旁的萧铎川突然发话:「程小姐,上次比赛你玩的什么位置?」
在慕渊意味深长的目光里,我真诚地说道:「程咬金。」
眼角余光,我瞥见慕渊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一副「看你瞎编」的模样。
季扬「哦」了一声:「抢我河蟹的那个,早知道是你,随便拿。」
似乎回忆起我程咬金笨拙的操作,季扬看我的目光满是……慈爱?
萧铎川细细地打量着我,似乎在权衡我话里的真实性。
半晌,他说:「程小姐这样的实在人不多了。不像某些人,老公一大堆。」
始终安静的宋时昀,也就是送塔而死的诸葛亮,笑笑:「真该死。」
我:「……」
工作室成员太多,吃了一大半,我不好意思让别人结账,于是借上厕所去前台买单。
服务生热情地推荐我办会员卡,还让我加老板微信,说以后有老客优惠。
鉴于温裕经常性地蹭我会员卡的积分,我点头答应,扫码通过了。
正坐在吧台下打游戏的小孩突然大叫一声:「哇!软绵绵姐姐,你是 V8 啊!你的瑶瑶好厉害,是红星!」
软绵绵……V8……软绵绵……V8……
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这一刻,万籁俱寂。
门「咔嗒」一声。
我惊恐地回头,只见除了慕渊外,其余三个男人目光慢慢地变得森冷。
原本还算客气的萧铎川冷笑:「呵呵,你管那玩意儿叫程咬金?」
季扬的目光变得耐人寻味:「啊……软绵绵是你呀……」
宋时昀温和地说:「程小姐,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饭店老板悄悄地捂住了自己小孩的耳朵,讪笑:「成年人嘛……遇到感情纠葛不要激动,有话好好说。」
一股麻意自后背蹿上后脑勺,我僵硬地看向慕渊,他没有任何帮忙的意思,我只好主动地寻求庇护:「教授,关于温裕的学习,我要跟您谈谈!」
萧铎川:「很好,知道请外援了。」
宋时昀勾勾嘴角,不予置评。
季扬目光温和:「姐姐,他多凶啊,你可以考虑考虑我。」
得了吧,慕渊打游戏只甩链接,怎么可能被温裕撩到,还是他最有安全感。
慕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不冷不热地应道:「好,我送你回家。」
回去的路上,经过深思熟虑,我决定向他求助。
「那个……慕教授,有件事儿想请教你。」
慕渊语调平平:「论如何处理复杂的男女关系?」
我尴尬地搓着腿:「是……」
慕渊嗤笑一声:「程小姐,选哪个,或者都不选,请尽快地拿主意,我不希望他们因为这件事儿影响工作。」
他的意见非常中肯,可以说是振聋发聩。
我满脸感激:「慕教授,听君一席话,胜听一席话!」
「?」
「请把他们的微信推给我。」
「……」
几分钟后,我被扔在小区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汽车扬长而去。
2.
第二日我又去了 A 大,在他们三个人里,选了第一位谈话对象——萧铎川。
A 大办公室,他坐在椅子里抱臂冷嘲:「知道来找我了?」
我把奶茶放在他桌子上,极尽地讨好:「一点儿心意。」
但是不巧,由于温裕情报错误,我拍在了马腿上。
「我不喝奶茶。」
「你喝什么,我这就去买。」
萧铎川嗤笑一声:「程佳楠,你别告诉我,你在追我?你当初亲口问过我的喜好,记不住?」
天杀的温裕,他记错了吧!
萧铎川这性子,怎么可能喜欢奶茶啊!
萧铎川见我愣着不动,一眼参透,冷笑:「怎么?真忘了?那你巴巴地来找我,几个意思?」
我语塞了,忸怩半天,底气不足地说:「我……我的意思是,咱俩算了吧……」
办公室瞬间变得极其安静,连「嗡嗡」加热的饮水机都停止了工作。
萧铎川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捏住鼻梁闭上眼,下达逐客令:「出去。」
「你不要生气,我会补偿你的——」
萧铎川并不领情,指指奶茶,话从牙缝儿里挤出来:「拿上它,一起滚。」
我预料到此行不会顺利,却没想到不到五分钟我就被轰出来。
临近中午,学生们放学,三两成群地从教学楼里涌出来。
我拎着奶茶,灰溜溜地站在教学楼外的花坛旁,拨通温裕的电话,一脸丧气地把他一顿臭骂。
「你脑子锈住了!喜欢奶茶!喜欢奶茶!我把奶茶扣你脑瓜子上你信不信!」
温裕吓得一声不吭,半天小心翼翼地说:「我想起来了,萧铎川喜欢读书。」
「你早干吗去了!我要是搞不定,你就等着吧!」
我怒吼出最后一句,挂掉电话,一回头,宋时昀就站在旁边的树下,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洁白的衬衣被风吹起一角,他动作优雅地扯扯领带,微微一笑:「失礼,打扰到程小姐追男人了。」
他一脸「早知他来,我就不来」的表情,连教学楼都不进了,转身就走。
到嘴的鸭子怎么能让他飞了?
我调整心态追上去,手忙脚乱地掏出唯一可以送人的东西:「喝奶茶?」
宋时昀淡淡地瞥我一眼,客气道:「谢谢,我不喝别人的东西。」
这男人真是该死的傲娇。
我不敢像刚才一样开门见山,生怕惹恼宋时昀,只好死皮赖脸地跟在后面,一边摆弄手机一边问:「你喜欢什么皮肤,我送你吧……」
宋时昀猛地在一间书店前停住了脚步,我猝不及防,一头撞在他背上,弹回来几步,勉强地稳住。
宋时昀转身,讥讽地看我:「谢谢,程小姐真大方。」
他的眼睛是淡褐色的,看人的时候有些凉薄。
我忐忑地在手机上操作一番:「你喜欢诸葛亮,我就送你这个吧……」
同时备注:感谢这段时间的照顾,再见。
这样含蓄的表达他应该能明白。
我还在等他回复,结果半天没动静,一抬头,宋时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进书店,买完东西出来了。
他手里精致、小巧的包装袋迎风晃动,走到我面前,伸手。
「啊……我不要回礼的,太客气了。」我连连摆手。
「拿着。」宋时昀笑容冷淡,一副我不接就要把我挖坑儿埋了的样子。
我小心翼翼地伸手提住纸袋,在宋时昀的注视下,从里面抽出礼物——一本《安徒生童话》。
「13 页。」宋时昀提醒。
我心脏狂跳,不会吧,他要跟我表白?!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渐渐地揭开了第 13 页。
——《海的女儿》。
一阵长久且尴尬的沉默。
宋时昀轻笑一声,大仇得报,头也不回地抽身离去。
接连两场滑铁卢抽干了我全部的力气。
我饥肠辘辘地坐在长椅上,扭开一瓶汽水,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找到季扬。
相较上午的两位,我对季扬的第一印象一直不错,应该是个讲道理的人。
而且他还年轻,身边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姑娘,没必要跟我死磕。
以前不是没人追过,我一般当场就拒绝了。
可这烂摊子是温裕留下的,我总得找个适合的理由,让大家各归各位吧……
头顶的暖阳不知什么时候被人遮住,我好不容易汲取的暖意瞬间消散。
暴脾气瞬间上来,我恼怒仰头,发现季扬正打伞站在我身后,低头神情复杂:「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我愣了一下,突然跳起来拽住季扬的袖子:「你先听我说话!」
季扬抽了抽,没抽动,移开目光,赌气似的不看我:「我饿了,没力气听你讲话。」
「那我请你吃饭!」
季扬目光闪躲,好半天终于不情不愿地同意了:「行。」
他说食堂人多不想去,我们选了校外餐厅。
今天不是周末,餐厅里人不多,点完餐,季扬盯着我手里凉透的奶茶:「你喝吗?」
「不喝,怕胖。」
季扬自来熟地拿到自己面前,插进吸管,慢慢地嘬着,头顶的碎发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晃动,竟有些可爱……
「你喜欢喝奶茶?」我心思一动。
季扬点头:「你是来看我的?连奶茶都点好了。」
面对他热切、暗含希冀的目光,我心里顿时觉得不是滋味,没直面回答他的问题,起身说:「这杯凉了,我再给你要一杯。」
「不用。」季扬拉住我,「很甜,我很喜欢。」
哎……
造的什么孽……
「姐姐找我什么事儿?」季扬转了话题,目光专注而温柔。
我实在狠不下这个心,打算曲线救国。
「我们一起打游戏多久了?」
「一个月。」
「是啊,一个月……互相都不了解。」
我要让季扬意识到:网恋不可取,网恋不靠谱!
季扬眨眨眼,浅浅地笑开,回答出人意料:「不啊,我知道你。当年隔壁舞蹈系系花嘛,跳舞最好看的那个姐姐。」
说来惭愧,当年我年轻气盛,频频地出现在各大晚会现场。
最风光的时候,有经纪公司来挖我去做演员,要不是我爸提着扫帚杀到学校来,这会儿我说不定已经成为内娱一枝花了。
那时候总有人散播我和数名男生的绯闻,出名并不奇怪。
「我没想到你能记得。」
季扬边吃东西,边跟我讲以前的事儿。
「当时老板的课上,跑了一大半学生去看你的表演,以至于期末挂科率直线飙升。你以后遇见他,躲着点儿。」
还有这种事儿!
这不撞枪口了吗!
难怪慕渊不待见我。
季扬往我碗里夹菜:「沙拉,不胖人的。我记得有一年你跳舞伤了膝盖,之后就不怎么跳了。」
那段往事我不愿提及,随口应了声,低头吃饭。
季扬敏锐地捕捉到我的情绪,聪明地转移了话题:「姐姐,我能求你个事儿吗?」
「你说。」
「情人节要到了,游戏搞活动送皮肤……买不到的。你能跟我绑个 CP 吗?」
他求人的样子,不知道比温裕可爱多少倍。
然而我还是犹豫了,绑 CP 这样的事儿,怎么能随便答应呢?……
季扬笑着说:「不为别的,你怕他们看到,隐藏图标就好。」
周围几个女生听见季扬的话,频频地向我看来,指指点点。
似乎觉得我的行为有点儿……渣……
季扬冷眼扫过去,突然拉我起身,结完账走出餐厅。
「说好我请的。」我被他拉着,不明所以。
「下次吧。」
风有点儿凉,季扬贴得我很近,年轻男孩清爽的洗发水味顺着风飘来,仿佛勾住了什么。
他轻轻地笑了,近乎耳语:「姐姐,都是成年人,绑个 CP 而已,不会不敢吧?」
我愣了一秒,对上他满含戏谑的眼睛,意识到自己被嘲笑了!
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刚才一直跟我装纯情少年呢!
我被激起了逆反心理,忙碌一天的程师傅,终于决定用实际行动告诉其他人,尊贵的 V8 可以为所欲为!想绑 CP 还要看别人脸色?岂有此理!
「绑!」
季扬拿出手机,与我绑定了情侣关系,还把我的手机拿过去,主动地隐藏了图标。
「等活动结束就解除。」季扬郑重承诺,「不会让姐姐为难的。」
糟糕,他好乖……
都是弟弟,怎么季扬和温裕,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呢?
我跟季扬有说有笑地走到教学楼,季扬突然扬声打了个招呼:「嗨,老板!」
循声望去,慕渊抱着教案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脚步一停,目光在我和季扬身上缓缓地划过,我顿时有种早恋被老师抓包的感觉,左跨一步,离季扬远远的,笑着喊了一声:「慕教授好。」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与我们擦身而过。
就在我以为要躲过一劫的时候,慕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程小姐,有空喝杯咖啡吗?」
他找我肯定是正事儿。
我不敢怠慢,告别季扬,跟他去了附近的咖啡厅。
进门时,温裕突然发来微信:「姐……这次真不关我的事儿啊。」
紧跟着发来一个论坛的帖子。
黑色加粗字体醒目、刺眼:震惊!美艳海女同时倒追三位男神!
下面贴了三张图,分别是透过窗户偷拍我在萧铎川办公室的场景;宋时昀送我礼物的场景,以及季扬在餐厅外与我亲密交谈的场景。
三张图片,以倒霉的我和一杯奶茶贯穿始终。
楼下发起了投票:三个选项分别是他们三个人的名字,选项四——被慕 BOSS 发现,死得很惨。
有人评论:「哇,一杯奶茶打天下!姐妹们学到了吗?」
甚至有奶茶店打广告:本店特色芋泥波波奶茶,与你啵啵、相伴永远……
……
我心里一沉,完了,慕渊找我,是因为这事儿。
正巧,季扬也把帖子甩过来:「所以,奶茶并不是为我买的,对吗?」
再次翻车……
慕渊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坐下,点了单:「跟季扬聊什么了,挺开心的。」
虽然语气淡淡,听起来却像兴师问罪。
因为我不光跟季扬聊了,我还跟萧铎川聊了,跟宋时昀聊了,甚至把季扬伤到了。
他这是等我主动地承认错误。
我闭着眼,把帖子往慕渊面前一推,像个主动认错的学生:「慕教授,您给我个痛快吧,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
我:「?」
我骇然抬头,看见慕渊的眼神透过干净的镜片,沉静、深邃地落在手机屏幕上,半晌,微微地眯起。
空气顿时冷了几分。
他弯弯唇角,声音平静、温和:「程小姐,我上次说的话,你好像全忘了。」
我突然意识到:我……自投罗网了。
3.
自从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慕渊,也没见过季扬。
比赛进行得很顺利,A 大一举夺冠,晚上他们在 A 大隔壁一间餐厅举办庆功宴。
这间餐厅既能吃饭,也是酒吧。庆功宴来了不少人,人头攒动。
我坐在角落,尽可能避开所有的灯光,神色郁郁。
这时有位黑长直美女走过来:「你是萧铎川女朋友?」
我一愣:「不是。」
坐了一会儿,我见她总打量我,问:「你是?」
她闻言,笑了:「我也不是。」
「不过我在追他,我看你躺在他游戏列表里,还叫他老公。」
「……」
这么闹下去,误会就大了。
我朝她挪了挪,小声地说:「其实,那是我弟弟干的,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我以为她听完会如释重负,不料她神情更加复杂了:「原来他……喜欢……」
「?」
不等我解释,美女泫然欲泣,一口闷了桌上的酒,扬长而去。
我碰碰旁边的合伙人小张:「喂……我好像闯祸了……」
小张推给我一杯酒:「小帅哥真多,我忙着呢,你自己玩。」
「……」
我叹了口气,抱着桌上的果汁慢慢地嘬。
不大一会儿,觉得睡意昏沉。
小张端着空杯子,愣了一下,惊叫道:「程佳楠!你把我的酒全喝了?」
我不解地望着她:「不是果汁吗?」
酒味儿并不浓啊……
小张翻了个白眼:「几种酒混在一起的,你一口下去,等死吧。」
我心里烦闷,嘈杂的环境让我想吐,于是站起来出门吹风。
酒吧二楼有个天台,因为天冷,没人出来。
深秋的夜晚是暗戳戳地冷,风吹过后,凉意侵入骨子里。
我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溜溜达达到围栏边才发现宋时昀也在。
今夜他穿了一身浅色衬衣,袖子挽到肘部,露出麦色的小臂,目光沉静地望着我。
许是酒精麻痹了感官,我并不觉得害怕,反倒走过去,真诚地道歉:「宋先生,对不起。」
宋时昀低头:「喝醉了?」
「有点儿。」
他喝干净手里的酒:「外面风大,回去。」
我摆摆手,笑眯眯地:「不回去了,你先走吧。」
他看了我一会儿,十分认真地问:「程小姐,我第一次网恋,请问奔现后,你对我……有地方不满意吗?」
我遗憾地叹气:「没有不满意,只是性别不对。」
温裕要是个女的,绝对是渣女中的战斗机。
宋时昀望着夜空,认真思索了一会儿:「了解了,好聚好散。」
我差点儿激动地给他跪下。
他真是善解人意啊。
宋时昀转身时,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身后:「老板。」
我敏锐地捕捉到「老板」两个字,回头,慕渊立在门口,挡住了酒吧绚烂的灯光。
天台的壁灯照得慕渊肤色冷白,他领带有点儿松了,神情也柔和一些。
宋时昀与他擦身而过,把我一个人留在天台上。
我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愣愣地看着慕渊朝我走过来。
「我没跟他聊天——」
慕渊打断我的话:「过来,跟我回去。」
我不动,闷闷道:「我不回去,他们都看我的笑话。」
由于帖子的事儿,我今晚已经被数不清的人要微信,开场白极其统一:「你就是脚踏三条船的女人?」
慕渊解开大衣披在我身上:「那我送你回家。」
「哦……」
我抓住慕渊的胳膊,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慕渊叹了口气:「走直线,看路。」
「我在看啊,你看,地板在晃哎!」
「……」
到楼梯拐角的时候,那里围了一大群人。
人群中的季扬潇洒、恣意,看见我,笑容一僵,转身对着身边的女孩说笑。
我两三步迈下台阶,踉踉跄跄地:「季扬……」
慕渊突然拽住我的手腕,拉回。
「你干什么去?」
「我要跟他解释清楚。」
慕渊薄唇紧抿,说:「不用,我替你解释。」
他真是社恐人群的福音,我无颜面对季扬责备的眼神,听到慕渊替我解释,我如释重负。
「但你要先告诉我,那天怎么回事儿?」
我老实交代:「想快刀斩乱麻。」
「一个都不想要?」慕渊的语气轻柔了很多。
我点点头:「要不起。」
他很久没说话。
我郑重地对他鞠了一躬:「谢谢您替我跟季扬解释,您真是个负责任的老师。」
慕渊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背对我蹲下去:「上来。」
我愣了一秒钟,意识到他要背我,忙捂住嘴慌乱地后退:「僭越了……不行,啊——」
慕渊不耐烦地两手勾住我的腿窝,一拉,我失去平衡栽倒在他背上,摔得七荤八素。
他的背不宽不厚,却很结实,黑色的衬衣浮现一层层褶皱,隐隐地就窥见几块肌肉的纹路。
许是喝多了,我脑子里开始想些有的没的,两眼迷蒙,歪歪地靠在慕渊背上:「我送你两个皮肤吧。」
他背着我起身的动作毫不费力。
「程佳楠,你除了撒钱,还会干什么?」
「我还会给人擦屁股。」
「……」
他背着我走出餐厅。
我两手锁在他的领口,胡乱地摸:「教授,我喘不上气。」
「安静一会儿就喘得上了。」
「不行,你太高了……」
「所以呢?」
「高海拔地区,空气稀薄,我缺氧,你的地理糟糕透了。」
「……」
慕渊把我塞进车里。
轻车熟路地设置了导航。
半小时后,我躺在副驾上,笑眯眯地看着慕渊。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所以,你把钥匙弄丢了?」
我脑袋昏沉,摸了摸,十分笃定和自豪:「丢了。」
慕渊抬手看了看时间,目光沉沉地盯住我:「有地方住吗?身份证呢?」
「没带……」
他压住额角,做了一个不太情愿的决定:「去我家?」
「行。」
慕渊的家不远,十几分钟的车程,小区环境幽静怡人。
他家住二楼,是个大平层。
一开门,宽敞明亮、干净简洁。
站在门口,可以看见北面的房间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架。
然而现在我已经无心看他有哪些书了,酒在胃里翻江倒海,我整个人蔫嗒嗒的,手里捏着 3-16 的战绩。
没错,他开车的时间,我开了一局,在酒精的麻痹下,技能键都按不准,被虐得很惨。
慕渊见我还站在门口,脱掉外套说:「随意一些。」
他给我找了一件毛茸茸的猫耳睡衣,还有一双棉拖鞋,也是猫咪的。
「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慕渊神色淡定:「我妈买的。」
看了我一眼,补充道:「买给未来的儿媳。」
我站在门口没动。
慕渊换完衣服,皱皱眉,把我拉进来关上门:「在想什么?」
「我穿了温裕师娘的衣服,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说完又要给慕渊鞠躬。
他一把拉住我,深吸一口气:「程佳楠,我建议你回房间睡觉。你脑子不太清醒。」
闺蜜说,我喝完酒话密到招人烦,我已经在尽力地克制了。
「慕教授,慕老师。」
不小心就开口说话了,我急忙捂住嘴。
慕渊回头:「怎么了?」
「……」
「哪不舒服?」
「……」
慕渊一把拉开我捂嘴的手:「说话。」
「我想吐。」
「……」
我坐在厕所里,干呕半天,没吐出来,反倒起身的时候摔了个狗啃泥,慕渊把我从地板上捞起的时候,膝盖已经肿成馒头。
我像个残疾人,抬着一条腿坐在慕渊家的沙发上。
他用手机给我点止疼药。
我泪眼汪汪:「要是有男朋友何至于此?慕教授,人老了,还是得有个伴儿,不然下场就像我一样。」
慕渊的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看了我一眼:「嗯,我同意。」
「33 岁,你要抓紧,你打算找个多大的?我给你介绍。」
「27 岁的。」
我「唔」了一声,努力地在混沌的大脑中寻找一个 27 岁的优质女青年。找了半天,慕渊轻轻地问:「找到了吗?」
我灵光一现,一拍手:「巧了吗这不,我 27 岁。」
慕渊的薄唇微微地掀起:「是啊,巧了。」
我沾沾自喜,慕渊似乎并不热衷跟我这个醉鬼谈话,问:「贴身衣物需要买吗?」
「D……要……要粉色……」
慕渊神色复杂,认命下单。
他怕我这个醉鬼自己洗澡淹死,严令禁止我进浴室,坐在客厅等外卖来了再说。
有人打来电话,他去书房谈事情了。
半个小时后,门铃响起。
我单腿「蹦跶」着,开开心心地去开门,报出慕渊的手机号,愣在门口。
门外站着一位外形优雅的中年女人,她提着一兜子蔬菜,双目微微地张大,十分错愕。
楼下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小哥一边叫着慕渊的手机尾号,一边冲上来,在还剩几个台阶的时候,突然绊了一跤,手里的黑色塑料袋飞脱出去,撞在中年女人的腿上。
「啪!」
塑料袋掉在地上。
里面滚出一瓶止疼药和一套黑色蕾丝款换洗衣物。
背后慕渊平静的声音响起:「妈,你怎么来了?」
4.
酒醒了大半。
我满面羞愧地端坐在沙发上。
对面的阿姨此刻正一脸慈爱地看着我:「今年多大了?」
「27。」
阿姨笑容灿烂:「啊哟,有点儿小,我们慕渊 33 岁啦!你不嫌弃他老啊?」
慕渊端水过来:「妈,她累一天了,让她休息吧。」
阿姨似乎听懂了什么,满面春风地放我进屋。
慕渊把我叫住,指尖拎着黑色的塑料袋:「你的东西。」
啊!
黑色蕾丝款……并不是我要的粉色。
换衣服的时候,我再度想到刚才的社死场面,泪流满面。
真是倒霉到家了。
有人来敲门的时候,我刚洗完澡,穿着毛绒睡衣坐在床边抹药。
我蹦跳着过去,打开门,慕渊站在外面。
看见我滴水的头发,他缓缓地皱起眉头:「你洗澡了?」
「啊。」
「膝盖肿了,不能洗热水澡。」
见我傻愣,他叹口气:「药呢?掀开我看看。」
膝盖露出来的时候,我倒吸一口冷气,它肿得更厉害了。
慕渊搬过小凳,坐我对面,让我把脚搭在他的膝盖,开始抹药。
「以前受过伤?」他问。
「是。快毕业的那会儿,出了个小事故,伤到膝盖。」
司机肇事逃逸,事发地也没监控,所以不了了之。
「还能跳舞吗?」
我撇撇嘴:「不能了,谈好的几个工作也黄了。还好工作室争气,够我糊口。」
慕渊笑笑:「有房有车,勉强糊口,挺谦虚的。」
我突然好奇:「教授,你的人生,是不是一直顺风顺水?」
慕渊上药的手一顿,蘸取药膏继续:「不算。高考失利、家庭变故,之后……欠过债、女朋友提分手。」
「女……女——」
他抬眼,替我补充完:「女朋友,有过。」
「为什么分手?」
「那时候我自顾不暇,两人的人生规划出现分歧,自然而然地就分开了。」
他的眼睛盯住我。
我不打自招:「有过两任,因为性格不合——」
慕渊垂下眼,浅浅地笑了:「我没问你,别紧张。」
我无意识地挠着睡衣,偶尔小心翼翼地瞥一眼慕渊,飞快地垂下眼。
原来光鲜亮丽的人也经历过很多坎坷。
「想说什么?」慕渊捕捉到我的目光。
我脸红耳热:「没,就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我也有过 20 岁,是人总不会一帆风顺的,程小姐。」慕渊把一小袋冰敷在膝盖上,收拾东西,准备起身,「等化掉就可以拿下来。」
话落,「咔嗒」一声,四周瞬间被黑暗包裹。月光透过窗户洒进卧室,勉强看得清轮廓。
我伸出五指,在眼前挥了挥:「你关灯了?」
「应该停电了,我给物业打个电话。」
他起身的瞬间,我拽住什么一拉。
两侧的床铺一沉,慕渊失去平衡,弯腰,双手撑在我的两边。
世界寂静。
慕渊保持弓腰的姿势,眉轻轻地一挑,似乎等我解释为什么突然扯他的领带。
他靠得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纤长的睫毛,以及眼镜滑落鼻梁后露出的迷人的眼睛。往下,第一粒纽扣解开了,袖子随意挽起,因为跪伏的动作,衬衣紧扣出他完美的身材。
我轻轻地、轻轻地「咕咚」一声。
被他敏锐地捕捉到,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
我羞愤地脸涨红,还好借着夜色,他看不见。
「阿姨呢?」
「回家了,她在这里不太方便。」
「哪里不方便?」
慕渊瞄着我生猛的动作:「你说呢?」
我是喝多了酒吗,为什么觉得慕渊该死的性感?
某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疯涨,压都压不住。
成年人……
成年人……
「慕渊。」
听到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他有些诧异。
我红着脸,问:「你要找 27 的……」
这糟糕的对白。
慕渊笑了,慢慢地低头吻住我:「程小姐,我找你。」
!
这是什么意思!
啊啊啊!
他亲我了!
一触即分,浅尝辄止。
我心脏却开始剧烈地跳动。
「你不是说,我瑶瑶战绩太差,你对我没想法吗?」
「我反悔了。」
「还能这样?」
慕渊指指仍旧攥在我手中的领带:「不然放我走?你年纪小,你说了算。」
当然不可能!
「我……我想跟你……」
慕渊有些无奈:「程小姐,腿还没好,你确定?」
大脑顷刻间宕机。
他没让我滚。
「确定。」我一把拽住慕渊,生怕他跑了。
慕渊抱着我,往床里挪了挪,再次问:「你确定?」
「确定!」
墙上的秒针都慢下来,与心跳声重叠,血液冲到耳边,「咚咚」如雷。
我不相信我拱到白菜了。
以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
手机语音通话不合时宜地响起,一看是季扬打来的。
慕渊动作一停:「只能给你 1 分钟。」
我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喂,季扬——」
「姐姐,你回家了吗?」他声音有些醉意,「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
慕渊突然吻住我,把出口的回答重新堵回去。
手机「啪嗒」掉在被子里,一股陌生的冲动扪击血管,瞬间席卷了我的理智,他不给我任何说话的机会,步步逼近,最终把我压在墙角。
「程小姐,该睡了。」他轻轻地咬了口。
「我——」话没说全,慕渊继续吻住。
!!!
电话不小心开了扩音器,长久的沉默后,季扬语气艰涩:「你在老板家?」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徒劳地乱抓。
慕渊腾出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掐断通话。
他是故意的。
终于得了空,我嘴唇发麻,小声地问:「你怎么不让我把话说完?」
「他在追你。」
「……」
「所以,先下手为强。」慕渊慢条斯理地扯开领带,捏捏我睡衣上毛茸茸的猫耳,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程佳楠,叫别人老公的事儿,该秋后算账了。」
幸运的是,我如愿以偿的地和慕渊滚了床单儿。
不幸的是,因为温裕的几声老公,我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快到天亮的时候,我太累了,哭着把温裕招认出来,原以为洗脱了罪责,慕渊就会放过我,他却把我拖回去,说:「弟债姐偿。」
第二天一早,我从睡梦中惊醒,突然坐起:「不对!你骗我!」
慕渊缓缓地睁眼,还带着惺忪睡意,懒散地将我拉回去,声音低哑:「骗你什么了?」
「你早知道是温裕干的!对不对!」
慕渊重新闭眼,呼吸绵长。
我气愤地一口咬住他的脸,印上个牙印:「你别装睡!我昨晚招供的时候你一点儿都不惊讶!」
「嗯……」慕渊睡意正浓,将我抱着更紧了,「还早,再躺会儿。」
这就算是默认了。
合着搞了半天,是我自投罗网!
慕渊感受到我的不满,缓缓地睁眼:「所以,你不打算负责了,是吗?」
「我——」
慕渊深深地叹了一声:「哎……年纪大了,抓不住小姑娘的心……」
他哪里像年纪大的老人!
老禽兽!
我挣脱他的怀抱,抓住猫耳睡衣,往头上一罩,滚到床边缩成一团。
慕渊被我的小动作弄得睡意全无,笑笑,起身,窗帘的缝隙透出一缕阳光,刚好勾勒出一副矫健的躯体。
其实他一点儿都不老,我扭头捂住眼睛,听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不想睡就去洗澡,然后出来吃早饭。」
我沉浸在拥有一个男朋友的喜悦里,磨磨蹭蹭地半个小时才开门。
此时屋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饭香。
桌上摆好了早餐,白米粥里加了红糖,盘子里有剥好的水煮蛋;厨房里,慕渊站在炉灶前,窄腰上系着围裙,忙忙碌碌。
我探头好奇地打量他:「你在做什么?」
「鸡胸三明治。」他洗干净手,在我头上揉了把,「出去等着。」
温裕不合时宜地发来微信:「姐,成功没?」
「?」
「滚床单儿啊,成功没?」
「你怎么知道!」
温裕洋洋得意道:「昨天慕教授问我你的饮食习惯,我一猜就知道有门。姐,你能不能帮我要期末考试题啊?」
我眼都不眨地把温裕拉黑了,抱臂坐在饭桌边等慕渊出来,准备与其进行一场极其严肃的谈话。
热腾腾的三明治放在我眼前,慕渊摘掉围裙,坐在对面:「今天我有课,钥匙在鞋架上,留给你的。出门注意安全。想回去的话,等我晚上送你。」
「慕渊,我要和你谈谈。」
慕渊一愣,放下筷子:「好,你说。」
「你是不是答应给温裕什么好处了?」
他把三明治摆在我面前:「但只是简单的投其所好。」
我紧紧地抿住唇:「关于他的学业,我不想别人干涉太多,他该自己努力。」
慕渊盯住我,好看的眼中渐渐地盈满笑意:「佳楠,我十分同意你的观点。」
「?」
「所以我给他送了几个皮肤,作为他帮忙的回礼。」
「!」
慕渊忍着笑,低头给我切三明治:「爱屋及乌,你总不能连这点儿事都不让我做。」
我在慕渊的注视下,不可避免地红透了脸,只好强词夺理:「给皮肤也不行!不能惯他!」
慕渊点头:「好,那你跟我绑 CP。」
我一噎,天哪,我好像忘了什么事儿!
我和季扬还绑着 CP!要是被慕渊发现,我会死得很惨。
「要不……改天?我现在不想打游戏。」
我悄悄地看了慕渊一眼,只见他神色如常。
慕渊眉头一挑:「可以。」
我叼着面包,慢吞吞地嚼,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刀叉轻轻地放在盘子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慕渊两手交叠,注视着我:「还有要跟我说的吗?」
我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儿得寸进尺:「温裕想考你的博士,我不想让别人因为我的关系误会你。」
人言可畏,若是有心之人一盆脏水泼过来,慕渊的事业也会受到影响。
慕渊做出总结:「所以,在把我睡了之后,你并不想跟我确定关系。」
「不是,没那么严重啦……我们偷偷地好吗?等温裕毕业。」
慕渊笑了:「毕业?你要等我 40 岁再公开吗?和 40 岁的老男人谈恋爱,不嫌丢人?」
我急了:「怎么会呢!我们也可以先结婚啊!」
说完我一愣,意识到这话好像……过于唐突和急切。
「好。」慕渊答应得很快,「先结婚,我没意见。」
「啊?」
慕渊嘴角的笑意忍都忍不住:「程小姐,如果之前还有不满,你这个提议已经说服我了。」
他没给我反悔的机会,起身将盘子放到厨房:「碗放到洗手池,我回来刷。晚上见。」
临走前,他挠挠我的下巴低头索吻,随后转身出门。直到门「咔嗒」一响,客厅寂静下来,我端着水杯「咕咚」灌了一大口,把气息捋顺。
慕渊吃什么长大的,谈判专家吧?
我刷了碗,给闺蜜打电话,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淡定:「哎呀,人家毕竟比你多吃几袋盐,又是高智商人群,你怎么可能斗得过他呀?有一点你要注意!他过去有过几任女友?都是因为什么分的?为什么 33 岁还没结婚?是不是因为哪方面不行,比如言行、生活作风……」
我听着她的话,不由自主地想歪了,他似乎……挺行的……
「程佳楠,你在听吗?」
「哦,在听。」
「你问温裕吧,那小子什么打听不出来。」
真是个好主意。
养弟千日,用弟一时。
我把温裕从黑名单里拖出来,问:「你们慕教授人品怎么样?」
「德高望重。」
「呃,你……再想想?」
「姐,你想问什么?」
「就是……感情方面……人品……」
「哈哈哈哈,姐,你是想问他前女友吧?」
温裕见我好久不说话,出声安慰:「都说了是前女友,慕教授洁身自好许多年了,你计较这个干吗啊?」
我当然不是计较这个,别扭半天,问:「我好看还是她好看?」
电话那头温裕沉默很久,郑重地开口:「姐,你看这样吧,今晚我趴慕教授枕头边上,给你问问,行吗?」
「……」
温裕低声地发牢骚:「跟他睡觉的又不是我,你自己问嘛……」
就知道他指望不上,挂掉电话,我百无聊赖地躺在沙发上,缓解酸痛的肢体。
慕渊回来时,原本干净的茶几摆满了奶茶、薯片、鲜花饼,我抓着抱枕,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他关掉还在播放电饭锅广告的电视,脱掉外衣走到沙发前。
「你中午就吃这个?」
我懒洋洋地陷在沙发里,拖着鼻音「嗯」了一声。
慕渊摸了摸我的额头,神情渐渐地凝重,弯腰把我抱进卧室之后返回客厅,拿了支体温计。
「佳楠,张嘴。」
我缩在被子里,乖乖照做,体温计表面浓郁的酒精味儿让我不舒服地皱起眉头。
慕渊满脸愧疚:「待会儿记得拿出来,我去给你做饭。」
我点点头,等他一走,拿出体温计放在旁边,转身安然入睡。
半梦半醒间,被慕渊戳醒:「先把饭和药吃了。」
他熬了米粥,里面有个咸鸭蛋,我小口地吃完:「可以不去医院吗?」
慕渊拿起体温计,叹了口气:「就因为不想去医院,把体温计拿出来了?」
我没说话。
他松了口:「睡一觉,如果退烧了,我们就不去。」
「好。」
他给我塞了一个暖呼呼的热水袋,捂好被子去浴室洗澡。
过会儿,床垫一沉,慕渊去而复返,被窝里瞬间盈满清爽的洗发水味。
他抱我捞过去,抱在怀里。
「我不行了,你让我休息休息。」我说。
慕渊「嗯」了一声:「腰还疼吗?给你揉揉。」
我强撑着眼皮:「你一直这么精力旺盛吗?」
慕渊动作没停,不轻不重地揉着,说:「我没有滚过床单儿,除了跟你。」
「你骗人。」
「我是认真的。」
奇怪的胜负欲又出现了,我扭头,一脸认真:「你喜欢我哪儿啊?」
慕渊沉默了。
「幽默、有趣的灵魂?」
他依旧保持沉默:「睡吧。」
我灵光一现:「难道因为我温柔、善良、可爱!」
慕渊轻咳一声:「不……主要是,你属实长得好看。」
我一脸幽怨:「你好肤浅。」
「抱歉。」慕渊满眼笑意,「我觉得小女孩应该更愿意听别人夸她漂亮,以及身材不错。」
虽然很高兴,但是不该……走走心吗?
慕渊被我盯得没了办法,最终承认:「以上你说的品质,我都喜欢,除此之外,你有原则,也从来不乏放手一搏的勇气。」
他轻轻吻在我的额头,「你远比自己以为的更加美好。而这份美好,现在属于我了。」
我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你真能看到这么多?」
慕渊莞尔,半开玩笑地说:「老人总比年轻人看的长远一些。」
睡了一觉,烧退了,频繁的微信提示音把我吵醒。我开门喝水,发现家里重新恢复干净整洁,沙发旁边多了个小篮子,专门用来盛放零食。
慕渊在厨房,看我端着水杯,站在餐桌旁半天没动,探出头问:「怎么了?」
「温裕要回家吃饭,我得回去了。」
慕渊顿了会儿,说:「让他来这儿吧。」
我把地址发给他时,温裕问:「姐,你换房子了?」
想到温裕待会儿耗子见了猫的表情,我笑笑:「是啊,换房子了。」
晚上 5 点钟,慕渊正在厨房做饭,我带着围裙,给慕渊打下手。
门铃响了。
我一溜烟地跑到门口,幸灾乐祸地打开门,在门口看见一群人,瞬间冷汗滑下来。
温裕和他的小女朋友站在角落,瑟瑟发抖;季扬、宋时昀、萧铎川提着酒,三脸懵逼;还有两位胡子花白的老爷爷,带着厚底眼镜,精神矍铄。
二老一看见我,开怀大笑:「哎?你是慕渊的女朋友?」
我后退一步让出路,极力否认:「不是!我是……温裕的姐姐,我来得比较早,先……先帮慕教授干些杂活儿。」
慕渊听见动静,从里面走出来:「老师?」
!
慕渊的老师,还两位都是!
季扬晃晃酒,目光在我和慕渊身上打量个来回:「今天两位老师来校,想见你,所以就一起来了,没想到能和你客人撞上……不介意吧?」
慕渊极其淡定地看了我一眼,恭敬地让开门口:「没关系,老师们请。」
我给温裕使了个眼神,示意他消停一些,然后躲进厨房等慕渊回来。
「老板,你家什么时候多了个零食架?」萧铎川一向敏锐。
我的心狠狠地提溜起来。
慕渊淡定道:「偶尔有学生来,招待他们的。」
一直没出声的季扬突然说:「有睡衣吗?程小姐身上那样的,衣服太沉了,我也想换。」
「没有。」
「为什么她有?」
「她裙子脏了。」
慕渊游刃有余地应对,我则像个热锅上的蚂蚁。
慕渊一进来,我便关上门,紧张兮兮地:「怎么办?要不我先带温裕走?」
再这样下去肯定会露馅儿的。
慕渊低头在我唇上啄了一口,给我一个放心的眼神:「没关系,你提前走才是此地无银。」
「你干吗啊……」我红着脸往后撤,被他拦腰截住。
「两位老师不爱吃糖,菜里不能放了,你先让我偿个够。」
我被他亲了足足十分钟,最后羞恼地推他:「你别得寸进尺……」
慕渊这轻笑一声,满意地放开我。
「他们肯定都知道了。」我小声地嘟哝。
慕渊不以为意:「那就让他们知道。我给你当男朋友,好像不丢人吧?」
我赌气般地掰断芹菜杆儿:「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然后盯着芹菜,「我不喜欢芹菜,换掉。」
「好。」
背后厨房门突然被推开,四个男人包括温裕都跑进来帮忙,原本空旷的厨房瞬间变得满满当当。
温裕一把抢过我手里的菜刀:「姐,对不住了,我不想跟老教授待在一起,你给我个活儿干。」
我谴责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温裕一声惨号,食指血流如注。
「……」
萧铎川嗤笑一声,接过菜刀。
我一脸黑线:「你出来,我给你找医药箱。」
萧铎川冷眼洞察一切:「程小姐对老板家挺熟啊?」
我发誓,这是温裕这辈子反应最快的一次,他支棱着血呼呼的手,说:「嗨!萧老师,我熟!教授家我最熟了,我还睡过这里呢!那筐子零食就是我摆的。」
萧铎川不咸不淡地盯着温裕:「哦,你熟?」
一种莫名的杀气同时惊醒了我和温裕的雷达。
温裕的手一哆嗦,僵硬地转过身体,夺门而逃。
萧铎川死盯着温裕的背影,似乎要把他的后背射出个窟窿。
完了。
他知道了。
一定是上次美女告的密。
萧铎川收回目光,见我还僵在这里,冷哼一声,菜刀「咔嚓」落下,把猪脊骨剁成两半儿。
我缩缩脖子,飞快地溜走。
6 点,热菜上桌,人都聚齐,用了几分钟叙旧,红酒启封,温裕挨个地倒酒。
轮到我时,慕渊出口阻拦:「她不用。」
季扬异常沉默,起身去厨房拿了瓶果汁递给我,我一时不知道接还是不接。
这样诡异的气氛就连素未谋面的两位老教授都觉察出来了,两人对视一眼,开始拉着几位讨论学术问题。
作为里面年纪最小的,温裕承担了两位老教授的重点关怀。压力一下从我身上转移到温裕身上。
萧铎川偶尔会落井下石,冷眼看温裕答不上问题急得满头大汗。
一直不说话的季扬突然起身给我倒了杯果汁:「程小姐,晚上要不要回去打游戏?」
宋时昀瞥了他一眼:「为什么跟你打?」
季扬笑笑:「我俩是 CP。」
此话一出,我脑中的一根弦猛然紧绷,下意识地抬头看慕渊。
只见他神色如常,低头吃菜。
可随后的一小时里,他正常地有点过头,连看都不看我。
呃,生气了……
窗外天黑透,晚餐接近尾声。
温裕赶着回去复习,季扬他们要送老教授回家,突然几个人齐齐地望着我,等待我的意见。
「哦……我……我也要回去了。」
众目睽睽之下,我溜进客房换衣服,结果左找右找,衣服不见了,我只好发微信向慕渊求助。
「我洗了,挂在阳台。」
「……」
温裕在敲门了:「姐,季老师说他顺路,可以送我们回公寓,你快一点。」
我敷衍地应了一声,在一旁的抽屉里翻到了家门钥匙,同手同脚地走出去。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穿着睡衣回家……
季扬站在大门口,目光浅浅地落在我身上:「你穿这个回去?」
「嗯……衣服脏了,不要了……」
温裕迫不及待地想逃离这里,催促我:「待会儿路上堵车,可不好走。」
临出门,我都没有看到慕渊。
两位老教授由宋时昀和萧铎川送回家。
我、温裕以及他的女朋友上了季扬的车。
两个女生坐在后排,温裕坐在副驾,车中安静无声。
我摁亮手机屏幕,黑色的车玻璃上映出我的脸,一条消息都没有,我沮丧极了,打算回家给他打个电话。
车停在家楼下,温裕的小女朋友住得不远,他要先送她回家。
季扬抓起外套,拉开车门:「程小姐,我送你。」
「没事儿没事儿,太晚了,你快回去吧。」
街边的路灯坏了一盏,季扬不顾我的拒绝,慢悠悠地向前走。
光线越来越暗,在走出灯光范围的那一刻,一双手猝不及防地将我拉住,季扬声音晦涩:「你跟老板在一起了吗?」
浓郁的夜色中,他滚烫的气息就在耳边,清楚地撩拨着我的感官。
他很难过。
可我总得把事实告诉他。
我拍拍他的手,叹口气:「是……你先放开。」
季扬没动:「因为我跟别的女生说话了?」
「不是,与那个没关系。但是奶茶的事儿,我该跟你道歉。」
「姐姐,」季扬扶住双肩,将我板向他,眼神炙热真诚,「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长久的沉默之后,我狠狠心,说:「季扬,我们解除 CP 吧。」
肩上的力道一紧,慢慢地松缓。
季扬眼中的希冀褪去,垂下眼睛,声音沙哑:「我……一点儿机会都没有吗?」
我掐紧手心:「季扬,我喜欢他。」
说完,垂下目光,不敢看他的神情。
头顶的路灯一闪一闪的,终于烧断了丝,灭了。
片刻之后,季扬笑笑:「没关系,不就是拒绝个人吗?别难过。」
他松开我,擦肩继续向前走,直到下一个路灯之下,明亮的光倾洒在头顶,他回头,脸色恢复了往日疏懒的笑容:「走吧,送你回家。」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走在他的影子里,才发现原来他这么高。
他把我送到家门口,笑着后退一步:「我就不进去了,晚上睡觉记得锁好门。」
「好。」
几分钟后,我收到了季扬的微信:「姐姐,CP 解除了。你选择站在别的灯光下,我就不亮了。但记得,我在黑暗中随时待命。」
我来到窗边,季扬孤零零地站在一盏路灯下,身影单薄、脊梁笔直,他抬头朝着窗户望了一会儿,转身慢慢地走进黑暗中……
我沉默了一会儿,给慕渊打了电话。
几乎瞬间就通了。
那头一直没说话。
我揉揉眼睛:「我跟季扬解除 CP 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慕渊声音平静,并没有责怪我的意思。
可我莫名地觉得内疚。
「怕你生气。」
我坐在飘窗上,窗户开了一条小风,温柔的夜风吹在额头。
他说:「现在听起来,好像是你更不开心。」
我抱膝,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画圈圈:「胡说……是你不开心,你都没有跟我道别。」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佳楠,吃醋是人类的天性,跟年龄无关。」
我撇撇嘴:「那我哄哄你。」
长久的沉默后,听筒里传来慕渊沉稳、平静的声音:「等我一会儿。」
「什么?」
「二十分钟。」
「!」
他要来见我吗?
从他家到我家,刚好二十分钟的车程。
我飞快地跳起来,把垃圾扫进垃圾桶,收拾屋子用了十分钟。衣服也要换!
我打开衣柜,疯狂地翻找,突然眼睛定在最适宜的一件睡衣上,春心狠狠地萌动起来。
这是姐妹送我的生日礼物,但她执意地说,这是送给我未来男朋友的礼物。打开一看,我瞬间烧得面红耳赤。
换掉毛茸茸的睡衣,我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因为慕渊的到来,我低落的心情变得雀跃。
慕教授大概还生闷气呢,我得使出看家本领哄。
门铃响起时,我在外面裹了层羊绒毛毯,光脚溜下去。
门一打开,我像个从匣子里蹦出的人偶,张开双手:「Surrie!」
慕渊目光有瞬间的错愕。
下一刻,「砰」!动作迅速地推上了门,把自己关在了外面。
室内重归于黑暗。
我一脸懵逼地看着刚见面就消失掉的男朋友,等来一条微信:「穿上衣服,外面有人。」
我一愣,脸飞速地涨红,想哭又哭不出来。
谁能想到凌晨还有人回家啊……
半分钟后,我裹着厚厚的大衣,小心翼翼地从门缝探出头。
慕渊走进来带上门,光线别切断,室内陷入昏暗。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也不说话。
刚经历和别人绑 CP 的事,又来这么一出,我在他眼里大概无形象可言了。
两人就僵在玄关这里,足足一分钟。
窗户吹进来的风都驱不散燥热。
「什么惊喜?」慕渊率先开口,声音沙哑。
「你还生气吗?」
「嗯。」慕渊的声音低不可闻,「非常生气。」
「那怎么办?」
慕渊突然拦腰把我抱起,「勉勉强强,去窗边吧。」
我尖叫一声,匆忙揽住他的脖子。
皎洁的月光投进室内,朦胧地看清地板上的倒影。
高大的身躯和纤细的肢体融成一团暧昧的剪影,绰约动人。
我慌了神:「我和季扬绑 CP 是为了做任务!没别的关系!我发誓!」
慕渊将我丢在飘窗上,「狡辩无效,驳回。」
事实证明,我的姐妹很有眼光,我把慕渊这朵高岭之花迷的神魂颠倒。
后半夜,他心情极其不错。
我腰酸背痛,咬着牙痛骂他:「你骗人,我以后再也不给你准备惊喜了!」
他只是摸摸我的头,「乖,早点睡,都困到说胡话了。明天收拾一下东西,这个地方离我,以及你的工作室,都太远了。」
鉴于我们稳定的关系,我觉得同居也不是不可以。
时间飞逝到 12 月下旬,天气冷,前不久下了几场雪,路面积雪厚重,不便出行。
我和合伙人决定给工作室提前放假,毕竟忙碌一年,赚够本儿了,要劳逸结合。
温裕忙着毕业和申博,一连消失几个月了,我重新取得王者账号的使用权,如今我和慕渊已经绑定了几个月的 CP,每晚,都会有一对雌雄双煞纵横于峡谷,所向披靡。
当然,比起这个游戏,慕渊更热衷于另一种游戏,就是变着法地向我讨要「礼物」。
我哪里想到老男人的套路这么多,动辄掉进他早就挖好的坑儿里。
考博日期一天天地临近,慕渊说温裕成功的希望很大,似乎看出我的迟疑,慕渊解释:「结果由几位专家共同决定,我无法独断专行。」
我这才放下心来,心里渐渐地开始期待温裕考试结束后,我和慕渊以后的发展。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某天,我梦见慕渊跟我求婚了。
硕大的鸽子蛋还没戴上手,我爸提着扫帚突然出现,魔音入耳:我不同意!
我从噩梦中惊醒,打开手机,9 点 40,放假期间,今天无事,于是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我妈极其高兴,说隔壁王阿姨给我介绍了十个相亲对象。我支吾半天,全给拒了。
我妈像安了敏锐的雷达,问:「你是不是有情况?」
「哪儿能啊……」我搪塞几句,摁掉电话。
要让我爸知道,我和一个男人私订终身……离死不远了吧?
结果当天傍晚,我就在楼下遇见阔别已久的温裕和我爸妈。
温裕看见我,被摧残的焦黄的小脸绽放出一抹微笑:「姐,咱上楼——」
在我的注视下,温裕话一顿,终于意识到他把地址记错了。
楼上是慕渊家,而我们家明文规定:结婚前,不许和男人住在一起。
此刻,大家站在楼下,面面相觑。
「佳楠,你换地方了?」我爸妈仰头看着宽敞了不少的占地面积,为之动容,「你……赚大钱了?」
这半年工作室口碑直线上升,的确赚得盆满钵满……只是我该怎么跟他们解释,我谈恋爱了……还跟一个男人住在一起。
「佳楠?」慕渊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一如既往的温柔。
爸妈的反应比我更快,瞬间扭头盯住慕渊。
要死!
我站在背后,对慕渊疯狂地打手势,示意他保密。
他瞬间就明白了,面对我爸妈殷切的「目光」,颇有礼貌:「叔叔阿姨好,我是她室友。」
卧槽?室友?
我爸脸色变了。
我妈热情不减:「室友啊?今年多大了?」
慕渊面不改色:「27。」
「噗嗤!」温裕没憋住。
但我笑不出来,虽然慕渊说他 27,的确没什么违和感。
我爸眼风扫向我和温裕,警告意味十足。
「哎呀,跟我们佳楠一样大。走,阿姨给你做饭吃。」我妈喜不自禁,连忙招揽慕渊。
慕渊提起一兜子菜:「刚好,我买菜了。」
小区里出现了十分奇怪的阵容。
我妈和慕渊走在前面,一问一答,聊天和谐;我和温裕胆战心惊地跟在后面;我爸殿后,叫我如芒在背。
突然,楼梯拐角出现一道身影,原本步伐从容的慕渊顿住脚步:「妈?」
妈?
我歪头。
刚巧,阿姨也在歪头,绕过慕渊的身躯笑着朝我打招呼:「佳楠啊,又见面了。」
我预感到,今天不挨一顿打很难收场。
家门口摆满了大包小包的零食,还有几箱大闸蟹。
温裕慕渊和我忙活了十几分钟,才把家长们带来的东西安置妥当。
在此期间,我还颇为机智地藏起了我和慕渊的情侣牙杯和毛巾。
晚餐是慕渊和我爸妈一起做的,温裕在阳台和女朋友煲电话粥,阿姨和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余光里,她的视线第 100 次悄咪咪地从我身上划过,终于忍不住贴过来:「佳楠啊,你和慕渊……怎么样了?」
我做贼心虚地瞥了眼厨房,用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说:「就还好……」
阿姨喜不自胜,拍拍我的肩膀:「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
阿姨对我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在紧张的等待中,晚餐时间到了,八菜一汤,菜品丰盛。
慕渊和我爸妈的厨艺不分伯仲,六个人围满桌子,我和温裕一人坐一头,爸妈一边,慕渊妈妈和慕渊一边。
桌子下,我紧张地勾勾慕渊的腿,被他一把攥住,慕渊给了我一个放心的眼神。
餐桌上,和乐融融。
我爸举起酒杯开场:「两个孩子住在一起不容易,感谢慕渊对佳楠的照顾。」
阿姨点头:「客气啦,能在一起都是缘分。」
我爸难得遇见如此合拍又通情达理的家长:「你们做家长的也费心,佳楠占了不少便宜。」
阿姨笑容灿烂,瞥了眼旁边寡言少语的慕渊:「哎呀,他被占点儿便宜也没什么。」
我小脸煞白,看着眼前鸡同鸭讲的对话,恨不得立刻逃跑。
我爸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敬阿姨:「不能把照顾孩子的担子压在你们身上,以后我们常来。我干了,你随意。」
说完,仰头一口闷。
阿姨眼睛晶亮,举起酒杯:「那是,以后都是做亲家的,一定要常来往!」
我爸一口酒含在嘴里,用短暂的三秒钟理解了阿姨的意思,然后:
「噗……」
惨遭殃及的温裕本人默默地抹了把脸,起身:「我去个厕所。」
我跟着起身:「我也去。」
我妈猛地给我拽回座位:「你给我坐下!」
我爸老脸铁青,声音高了八度:「你刚刚说什么?亲家!?」
阿姨一脸懵懂,目光在我们和爸妈之间来回打转:「你们……没跟亲家说吗?」
我爸看见我做贼心虚的表情,突然回味过来,老脸发臭:「程佳楠!你占他便宜?」
我条件反射般地站得板板正正,底气不足道:「是……」
慕渊也站起来:「叔叔,是我占——」
「你别叫我叔叔!」我爸青筋暴跳,扔下酒杯过来拉我,「跟我回去。」
我妈急急忙忙地拦:「你干什么!你别吓着孩子!」
我往慕渊后面一躲,心一横,当起鸵鸟。
不管了,慕渊 33,慕渊比我大,慕渊 1 米 89,天塌下来慕渊顶着。
慕渊腰背板正,底气十足:「叔叔您好,我叫慕渊,佳楠男朋友。目前就任于 A 大,我和她是奔着结婚去的。」
我悄悄地探出头,补充一句:「人家是教授。」
我爸气得咬牙切齿:「我还天王老子呢!程佳楠,你敢胳膊肘往外拐!」
我妈捶了我爸一拳:「她随我,你还说她!我不往外拐,你等着一辈子打光棍吧!」
我爸脖子一梗:「那能一样!」
我说:「怎么不一样了?这叫勇敢地追求幸福!」
慕渊把我头往回一摁:「没你的事儿,少气你爸。」
阿姨也加入劝架大军:「是呀,孩子的事儿,还是喜事儿,要慢慢地商量嘛……」
我爸捂着头,青筋暴跳:「我闺女被占便宜了……」
阿姨抓住慕渊往前一推:「哦,他也没经验,互相占。」
啊?
我精准地捕捉到「没经验」三个字,眼神慢慢地上移,对上慕渊的目光,眨眨眼。
我:「你没经验啊?」
慕渊:「闭嘴。」
慕渊面不改色地移开目光:「叔叔,我们可以谈谈。」
我爸被阿姨刚才的那句话镇住,狐疑地盯住慕渊,见他一脸诚恳,勉强地同意去书房谈话。
两人刚走,我妈就像看见多年的好姐妹,跟阿姨坐在一起:「我同意。」
两人一拍即合。
半个小时后,她们的话题成功地从婚宴办在哪儿谈到婚后带孩子,谁一三五,谁二四六。
温裕掉厕所里,一直没出来。
我缩在沙发上,提心吊胆地等待审判结果。
又过了半个小时,门「咔嗒」一声从里面打开,我爸面沉如水,慕渊随后。
我爸瞟我一眼:「你先跟我回家,东西都拿走。」
不等我伤心,我爸就跟阿姨说:「今天太晚,改天咱们两家正式吃个饭。」
我就知道,这事儿成了,还是我是慕教授办事儿稳妥。
温裕一把推开厕所门,脸上泛着神光:「要回家了是吗?走啊。」
我狠狠地瞪他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收拾东西,临走前,偷偷地在慕渊脸上亲了一口,为我们短暂的同居生活画上了句号。
因为我爸的管制,我和慕渊从光明正大的情侣,变成只能偷摸约会的地下恋人。
12 月月末,考博成绩公示:温裕第一。
因为这件事儿,我和慕渊的恋情在校论坛上爆了。
当初一女追三男的帖子再度被扒,那条调侃慕渊的评论下,有人回评:「你猜怎么着?她和最不可能的人在一起了。」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是我和温裕的姐弟关系。
温裕顺利申博,不少人臆测是通过我的关系走了后门。
傍晚时分,学生下课,我把车停在 A 大门口。
前不久下过一场雪,路边站了一排千奇百怪的雪人。
突然车门打开,风霜灌涌,季扬站在副驾门口,弯腰看我:「姐姐,好久不见。」
回想上次,他站在路灯下落寞孤寂,如今看起来恢复了往日的明亮灿烂,似乎过得很好。
我下了车,跨过厚重的雪堆,笑道:「我来找慕渊。」
今日 A 大开会,需要慕渊就博士录取一事儿上台说明情况。
季扬并不意外:「马上就结束了,跟我来吧。」
距离会议厅还有一段路,天上又开始飘雪,很快地远处连绵成片。
我和季扬在雪地里慢慢地走。
他低头,突然看见无名指的钻戒,顿了下:「好事儿将近?」
我展开五指,笑笑:「是,等领完证,过不久就要办婚宴了。」
「恭喜。」
一阵风吹过,树梢的雪扑簌飘落,我呼出一口雪白的哈气,仰头认真地看向季扬:「季扬,我希望你……好好的。」
声音不大,缠在风中,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
他踢了踢雪,转头:「好,我听你的。」
至此,压在心上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其实对于今天这场会议,我并不担心。
评审过程公正,且全程有录像,结果是审阅组全体专家一起做出的决定,没那么棘手。但涉及这层关系,需要做出说明。
季扬把我带到会议厅门外:「很快就结束了。」
我和季扬并肩站着,望向紧闭的大门。
里面有人声透出。
「慕教授,请问你是否正在和温裕的姐姐交往?」
「不是。」慕渊的声音沉着、冷静。
「很好。风口浪尖上,是需要低调点,希望您配合学校,明日发布声明。」
「我的意思是,她是我太太。」
在一阵长久的沉默后,慕渊还嫌事情不够大,补充一句:「我们已经订婚了,下个月诚邀各位出席婚宴。」
我愣住了,慕渊只是在某天傍晚送我回家时,送了一枚鸽子蛋,户口本还在我爸那个老顽固手里!上哪儿办婚宴去呀!
「慕教授……」那人声音有些迟疑和磕绊,「您是认真的吗?」
「我不够认真吗?我以为,这是个严肃的场合,不该开玩笑。」慕渊声音沉冷,极具压迫力。
屋里传开窃窃私语,没过多久:「慕教授,我们需要商议一下。不过还是预祝你新婚快乐。」
「谢谢。」
厚重的大门从里面打开。
橘黄光束投落,高挑的人影站在光里。
他双目犀利,尖锐的眼神透过眼镜,冷漠、压抑。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火力全开的慕渊,只是站在那儿,强势到无法抵抗。这样的慕渊,说任何话都是令人信服的。
「老板。」季扬随意地打了声高呼,配合慕渊的说辞,「嫂子等很久了。」
话落,后面紧跟出来的几位集体看向我,尴尬又不失礼貌地跟我打招呼。
慕渊眼中的冷漠渐渐地淡去,眼神柔和、温暖:「你怎么来了?」
我用尽全力地飞扑入怀,撞得他后退几步。
棉衣很厚,他抱我有些吃力,但我还是固执地黏在他身上:「我来接你回家。」
「嗯。」他将我裹进大衣,手心滚热。
我在他眼睛里看见星星点点的光。
季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没问题吧?」我晃了晃慕渊的胳膊。
慕渊笑笑:「不会有问题。怎么解释是学校的事儿,怎么拿到结婚证,才是我的事儿。」
「啊,我还要问你呢,结婚证都没搞定唉!」
「所以,今晚我要去你家拿户口本。」
「?」
我不知道慕渊竟然准备齐全,从 A 大直奔我家。
此刻,房本、工资卡整齐地码在桌面,他与我爸相对而坐。
「叔叔,明天我想带佳楠去领证。」
我爸老脸阴沉,摆出一排二锅头:「会喝酒吗?」
「爸!他不喝酒——」
「会。」慕渊在我惊疑的目光中从容地答应。
要知道,我爸是千杯不醉,慕渊能行吗?
两瓶白酒上桌,外加几碟下酒菜,两人旁若无人地对坐小酌。
我妈把我撵到客厅看电视,说:「你懂什么?户口本是那么好拿的?不得过五关斩六将啊?这还是对他放水了,不然等明天七大姑八大姨来,几个大老爷们儿把你家慕渊围成一团,有你心疼的时候。」
我还是不放心:「喝酒伤身!」
「你爸有数,要是把他灌醉了,慕渊还得留下。你爸干不出搬石头砸自己脚的事儿。」
可我没想到,半个小时后,慕渊真的醉了。他静静地坐在桌旁,两眼似有水光,莹润闪烁,眼尾泛红。
他给自己和我爸满上:「爸,继续……」
我爸气得老脸通红:「谁让你喊我爸的!」
慕渊一言不发,无声地望向我,仿佛在说:「你看,你爸爸骂我。」
我莫名地觉得他很委屈,冲过去把他护在后面:「你干什么!人都醉了,凶什么凶!」
慕渊拉住我的手,将头轻轻地靠在我的胳膊上,激发了我强烈的保护欲。
我手一伸,对我爸说:「户口本!」
我爸气笑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们就会骗你这种不谙世事的小丫头片子!」
慕渊又看向我妈。
于是我妈也加入谴责大军:「你差不多行了啊,我去把客房收拾一下,你把户口本给他。」
我爸冷哼一声,回屋找户口本,客厅中只剩下我俩。
我戳戳慕渊:「喂,大教授,别演了,都走了。」
他抱住我,头枕在我的小腹上,言语含糊:「佳楠,我高兴。」
他呼吸均匀、眼眸轻阖,原来是真醉了。
我扶着他去了客房。
书房桌上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人影摇曳。
我把他放在床上,慕渊的眼镜歪了,松松垮垮地架在高挺的鼻梁,睁着朦胧的眼看向我。
我不禁被美色迷惑,鬼使神差地靠近一些:「我给你解一下扣子。」
慕渊攥住我的手腕,带到领口的位置,声音懒散:「户口本呢?」
「还在找。」
他突然就不让我碰了:「找到户口本,我就让你解扣子。」
这幅待价而沽的样子,我莫名地想笑。
以往都是他逗弄我,少有这种任人欺负的感觉。
我说:「那我拿不到怎么办?」
慕渊想了想,解开一颗:「拿得到吗?」
看着他白皙、莹润的锁骨,我的心跳陡然地加快:「拿不到。」
他又解开一颗:「拿得到吗?」
「你犯规!」
慕渊表情不变,又往下,半解不解:「拿到我让你自己来。」
老禽兽!
我踢掉鞋子钻进被窝,悄悄地伏在慕渊耳边说:「放到我包里了,放心。」
他这才松手,让我给他脱衣服。
夜色渐浓,慕渊轻轻地在我额头落下一吻:「晚安。」
从民政局走出来,我人都是懵的。
我结婚了。
用慕渊的话来说,有很多好处,比如可以偷懒,晚上没有门禁,还可以和他名正言顺地滚床单儿。
我恨不得昭告全世界:老娘自由了!
慕渊被我逗笑:「带你去吃饭。」
我踮起脚尖,偷偷地跟他说:「其实我对吃饭没什么兴趣。」
慕渊听完,沉默片刻:「了解了。」
然后他把我带到酒店,掏出了身份证。
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想跟他散散步啊!
前台小姐姐的眼珠在我和慕渊身上滴溜地打转,试探地道:「两间房?」
「不,一间。」慕渊脸不红心不跳地拿到房卡,点了几个菜让两小时后送到房间。
许是我表现得太过拘谨,前台小姐姐叫住我:「小姐,您需要帮助吗?」
说话时,她手都放在电话上,随时准备拨打出去。
「程小姐,万一打给你老公,我们就完蛋了。」慕渊双手插兜,「十分好心」地提醒。
!!!
我没忽略慕渊眼中揶揄的笑意,在前台小姐姐惊惧的目光中,把结婚证往人前一拍,红着脸:「他就是我老公!」
小姐姐仔仔细细地端详半天,松懈下来,笑笑:「新婚快乐!」
刚进电梯,我就红着脸扑过去:「你刚才干吗呢!差点儿就被别人当成变态……」
慕渊将我堵在角落里,低头吻住。
我几度想开口说话,都被他趁机抓住机会加深这个吻。
最后,慕渊见我心不在焉被迫中断,眼神透过眼镜,淡淡地盯着我:「程小姐,我难得有假期,你一定要将时间浪费在说话上?」
「那干什么?」
慕渊无声地望着我,在电梯到达顶层后,勾起唇角:「当然是干些该干的事儿。」
自那天说明会后,学校给慕渊放了个短假,慕渊当婚假来过,该干的事儿一点儿没少干。
正值元旦,温裕还没开学,已经被萧铎川抓去适应实验室的生活了。
我和慕渊则出门拍婚纱照。
拍摄场地选在地广人稀的海滨公园,但由于放假期间,还是被他的学生撞见了。
一群人围着我,恭恭敬敬地喊我「师母」,让我受宠若惊,趁休息的时间,我给他们点了奶茶。
结束后,我疲惫地靠着慕渊,说:「总觉得他们喊我师母,把我叫老了。」
「委屈我们楠楠了。」慕渊慢吞吞说,「要和我这个老家伙在一起。」
我笑嘻嘻地抱住他,「吧唧」亲了一口:「年纪大好呀,会疼人。我就喜欢年纪大的,一点儿都不委屈。」
慕渊无奈地笑笑:「被小姑娘套牢了。」
深冬的树光秃秃的,树枝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雪。
我和他坐在公园的长凳上,为了汲取温暖,我裹着羽绒服往慕渊怀里一扎,鬼鬼祟祟地说:「那我送你个大礼,再牢套一点儿。」
「你说。」
我拍拍蓬松的婚纱,郑重地道:「慕先生,要孩子吗?」
慕渊一愣,神情由最初的错愕逐渐染上笑意:「你说什么?」
我勾起嘴角,轻轻地吻住他:「我说,慕先生,新年伊始,阖家团圆。这是我送给你最大的礼物。」
假期过后,我和慕渊正式地公布了婚讯,当初那条帖子下,贴主出来澄清,说内容为随便杜撰的;评论区则围满了吃瓜群众,还有人考古查到了我和慕渊在比赛中用过的游戏 ID,磕 CP 磕得飞起。
同天,A 大调查结束。
学校网站首页郑重地挂上一则声明:「本次博士录取成绩真实有效,不存在作假。」
另一条是学校认证 ID 发布在校内论坛的非正式公告。
在相同的内容后,另附一行小字:
「恭祝慕渊教授新婚快乐!」
(完)
我嫁给了不爱我的公子,他将我锁在深宅大院,不许踏出半步。
深夜,隔窗的公子声音喑哑,低唤我闺名,我看清眼前场景,红着脸转身欲逃,被他逮住。
他语气危险:「乖,既然撞见,就别想跑了。」
1.
「你说你要找谁?」
京城段府,屋檐错落。
我背着盘缠站在朱门前,对段府的守卫比比划划。
「段荆,我未婚夫。你们府里最温和,笑起来最好看的那位。」
千里进京,我终于寻到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府上,如今风尘仆仆,灰头土脸。
段府的守卫神色倨傲地打量我一眼,突然眸中一亮,对我背后遥遥一指:「我们公子在那,自己去。」
一回头,灰瓦窄巷深处,一白衫清秀公子正被人堵在巷中,神色死寂:「且宽限我几日,实在手头紧,没钱。」
他身材偏瘦,生得白净,与我传闻的未婚夫一般无二,叫人心生怜爱。
只是那堵他的恶棍实在可恨,他高我未婚夫一头,手执马鞭冷笑:「继续跑啊!怎么不跑了!欠小爷的几两银子什么时候还?」
「光天化日!你们怎么不管呢?」我心焦气躁,质问守卫。
段府守卫斜睨我一眼:「大公子的事,谁敢管?」
「你们……」我急了眼,待马鞭即将落在我未婚夫身上那一刻,冲过去展臂挡在他面前,壮胆骂他,「你怎么打人呢?」
时值正午,院墙内的石榴树蹦出一条,郁郁葱葱,拦住酷烈的灼日。
我眯了眯眼,瞧清恶棍样貌:面目俊美,高傲冷峭。
薄唇犀利,眉若刷漆,身着红袍,肩宽窄腰,是个顶好看的恶棍。
恶棍俊眸一眯,言简意赅:「你谁?」
「我是段荆的未婚妻,有什么事冲我来!」
他听到「未婚妻」三个字,先是一愣,继而目光变得耐人寻味,轻轻哦了一声:「段荆的未婚妻?」
我鼓足勇气应道:「正是。」
「你可知段荆是谁?」他饶有兴味,鞭子不轻不重地摔在手心。
「我自然知道,段府的大公子,京城最好的男人,纵使他欠你银钱,也不该……不该擅用私刑……」
恶棍脾性甚好,倒背手反问:「既是全京城最好的男人,怎会娶一土包子为妻?」
我被他一噎,怒道:「你管他作甚,我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非他不嫁,他非我不娶,轮到你一外人置喙?」
恶棍冷笑一声:「牙尖嘴利。」
突然眼前光景倒转,我被人扛在背上。
那恶棍扛着我,扭头就走。
回过神来,我惊惶喊道:「你……你不要乱来……我夫君欠你的银子我会慢慢还的……我不卖身……我要为他守节!」
「小爷真是谢谢你,既如此钟情于我,那此刻,洞房也不算委屈了。」
我一听,愣住了。
谁钟情于他了?
远处的文弱书生劫后余生,松了口气,对我抱歉一笑:「姑娘……我已有妻室,你认错人了。他才是。」
轰!
这个事实过于残忍,我呆愣在他人肩膀上,看那方窄巷越来越远,转个拐角,白衣公子消失不见。
途经大门,方才两个缩头缩脑的守卫对着恶棍恭恭敬敬唤了声「大公子。」
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扛着我旁若无人地进了府。
如今,我趴在段荆的肩膀上,被颠得翻江倒海的,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被人耍了。
我念叨上百遍,温润如玉、待人宽和的夫君,压根不存在。
这桩婚事本就仓促。
数月前,我弟弟惹了事,赌坊的人要砍他的三根指头抵债。
恰逢从京城回乡的大姑上门说媒,说段家大公子性情温和,有学问,会疼人,重金求妻。
家中急着用钱,爹娘一把鼻涕一把泪,求我答应。
我想着,这种世家公子怎会瞧上我?
仔细询问一番,才知他年幼丧母,父亲在他三岁那年伤了腿,不便于行走,家中的担子全靠他一人担着。
京中都是富户,哪肯叫闺女嫁过去受苦。
段公子的继母便托大姑在家乡找个知根知底的老实姑娘。
大姑偷偷跟我说:「段公子在……某些事上不太行,你嫁过去,将来没莺莺燕燕的糟心事,赚了的。而且,聘礼只多不少。」
我听大姑描述,只觉此等光风霁月举世无双的好公子命途多舛,他肯要我,我便衷心待他,与之举案齐眉。
聘礼到家的当日,爹娘便收拾好了包袱,催我上京。
一路走来,风尘仆仆。
哪想,段荆根本就是个恶棍。
只怕是此人在京城恶名昭著,无人肯嫁,才将稀里糊涂的我拽火坑里。
转过回廊,一方山石花草繁茂的小院赫然出现。
段荆的身量很高,我趴在他肩上,能碰到树梢的石榴。
只是现下我无心观赏此等美景。
一路畅通无阻,他将我扛进一间四面大敞的书房,丢在小榻,眯眼细瞧我:「就是你收了我家两千两?」
两千两!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当下激动地站起来,与他争执:「你信口开河!明明是二十两。」
为了证明,我急忙摊开手,手心躺着几两碎银。
「我爹娘说穷家富路,给了我一半当盘缠!」说罢往他手里一塞,「我不嫁了!还你,剩余的钱我慢慢还。」
段荆盯着我手心中汗涔涔的几两纹银,突然笑了:「十两,你是真蠢还是假蠢。」
他当地一脚搁在桌案上,修长的手指勾了勾腰间红樱环佩,扬唇一笑:「瞧清楚了,小爷一件配饰就值五百两,十两,连个蛐蛐都买不起。」
我哪里晓得十两银子在段荆眼里,不过是吃喝享乐的钱,吓得后退一步,想通前因后果,僵在原地。
弟弟的三根手指,怎就值区区十两。
爹娘不是嫁我,是联合大姑,诓我卖我。
上京的心酸、惊惧、委屈,在这一刻骤然涌至鼻腔,在即将宣泄的前一刻,被我死死压住。
我低下头,默默红了眼眶。
段荆提起袍子,好整以暇地坐下,欣赏我低落的反应:「怎么,想明白了?只怕你爹娘卷了这笔钱,远走高飞了。收了钱还敢跑,我打断他们的腿。」
他说话尽往人肺管子上戳,但话糙理不糙。
爹娘的心思我不是不懂,总想着忍忍就过去了,忍到最后,把自己的一辈子给赔了。
如今,只好认命。
我忍着哽咽,「我不走,你别为难我爹娘。」
段荆笑容倏然转冷,「叫什么名?」
「张挽意,扬州人。」
现下我就像条放挺的鱼,横竖蹦跶不起来。
「挽意。」段荆细品,拿鞭子挑了我下巴,对窗细赏,「看你老实,长得也行,会什么?」
「做饭、织布、种田、喂鸡……」
「啧。」段荆面露嫌弃,「谁要听那个,斗鸡会不会?」
我茫然 摇摇头。
「斗蛐蛐儿?」
又摇头。
「唱曲儿?猜酒?划拳?骑马?」
……
段荆的脸色越来越臭:「你怎么什么都不会?」
我承认,段荆生得好看,眉宇疏朗,俊美无俦,像书画中走出来的,可就冲他这份荒唐劲儿,我喜欢不起来。
心里排斥,说话就不好听,近乎木讷道:「我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您瞧不上我,就拿我当丫鬟使,再娶他人便是。」
段荆怪笑一声,「两千两的丫鬟,小爷喊起来烫嘴。」
……
眼下他看我,是哪都不顺心。
我初来乍到,自然不可能住在段荆房里。
段荆盘问完,似乎多看一眼都嫌污了耳目,端碗新茶靠在窗边,叫我退下。
段荆院中只有一名小厮,叫春生。
性情温敦老实。
春生领我到一间不起眼的屋子前,对我客客气气道:「姑娘安心住下,有公子撑腰,在府里受了委屈不要憋着。」
我哪有资格叫屈,人家是大户人家,说话好听,但人要摆正自己的位置,才能活得舒坦一点。
我向春生道了谢,推开小屋。
屋舍没想象中简陋,日常用具一应俱全。
比起乡下漏雨的房子好了不知多少倍。
待我收拾妥当,春生去而复返,满脸歉意:「姑娘,公子方才饿了,叫您做五盘糕点送去。」
我就知道天底下没白享的福气。
幸好只是糕点,费时费力却不闹心,我痛快应下,收拾好东西便转身去了小厨房。
一路嘀咕,段荆那身量,当真吃得了五盘糕点?
许是他有喜欢的姑娘,拿了讨姑娘欢心。
小厨房里应有尽有。
如今四下无人,我揉着面团,想起弟弟小时候蹲在灶台边虎头虎脑的样子,心里越发酸涩。
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染了赌,把爹娘的棺材本都赔进去了。
想到伤心处,眼泪止不住一串串地往地上掉。
外头小院突然传来说话声。
「张姑娘远道而来,哪有先被大公子收进房的道理,现下夫人正在前堂等着,命我带张姑娘前去相看。」
来人声音端庄威严,年纪有些大。
春生温和又不失礼地替我回绝:「公子吩咐了,要吃姑娘亲手做的糕点。姑姑也知道公子的脾气,若有违抗不得掀了房顶去?」
我初来乍到,若因我让段荆和段夫人生了嫌隙,往后更难立足,于是擦干净手,匆匆走出,「春生大哥,锅中那盘熟了,便是五盘,你替我看会柴火,我去去就来。」
院中站一位老妇,衣着低调奢华,抬眼不冷不热打量我。
春生神色凝重,「姑娘,您不必……」
姑姑清清嗓子,打断春生:「既然姑娘愿意,便请吧。」
我觉着此人跟我们隔壁的小宋婶子有一拼,生了副不好相处的面相。
门第是横在我和段荆中间的一道鸿沟,此行必定波折良多,于是折身回去端糕点出来做个乖顺样子。
姑姑一双三角眼在盘子上粗略打量,什么都没说,扭头带我穿府而过。
暑热时节,段府粉墙环护,绿柳周垂,八字回廊外,绿藤密布,冷寂幽然。
我上京沿途多番打听,知道段家是京门大户,祖上有从龙之功,出过一位贵妃。段老爷,也就是段荆的父亲,与当今风光无两的端王爷有一丢丢血缘关系,这几年腿伤了,在朝中担着个文差,官至三品。
越晓得段府门楣之高,我对这门亲事,便越不抱希望。
还不出聘礼,便只能委身做妾或是奴仆。
盛夏天热,屋门大敞。
一进院子,垂藤下,段荆翘着二郎腿,俊眸醺然。
众人中,独他一身红,墨发高束,清风朗月,分外扎眼。
真是生得俊美,穿什么都好看。
他余光瞥见我,蹙眉道:「你来做什么?回去!」
「既明,不可无礼。」上座的一中年美妇端庄威严,语调柔软宽正。
段荆收声,目光随我入堂,神色郁郁。
我端一盘糕点,在满屋注视下,向段夫人见礼。
还没结束,四周便传来低低的笑声。
「她姿势好奇怪。」
「乡下来的,没什么见识。」
我生在乡间,嫁入高门大户是此生不敢想的事。
得别人得不到的东西,就要承受别人尝不到的艰辛。这点道理我懂。
我看向段荆,只见他垂眸,不动神色地把玩腰间玉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段夫人目光一扫,场中寂静无声。
她朝我招手,腕间环佩叮咚:「好孩子,过来让我瞧瞧。」
我端着盘子,想放在小桌子上,可那里早已摆了糕点,放地下又不行,一时间犯了难。
他们并不想要这份蹩脚的见面礼,而我又无法安置,一时僵在当场。
尴尬中,段荆声音冷冽幽然:「赵姑姑,你眼瞎了?让少夫人亲自端过来,你是干什么吃的?」
赵姑姑便是送我来的姑姑,她因我挨了顿骂,脸色不太好看,低声道:「老奴失礼。」恭顺地从我手中接过盘子。
段夫人握住我的手腕,拉过去,眼中满是欣喜:「是个心灵手巧的好孩子,婚期定在下个月,等你与既明完婚,我便把咱们段家最大的房产送你们,只要你二人琴瑟和鸣,我和你伯父便放心了。」
我听完,一愣,下意识地再去看段荆。
他还是那副模样,不甚在意,仿佛此话已听了千遍万遍。
我忍着心里的异样,笑笑:「能嫁进段家是我的福气。伯母您客气了。」
话落,四周又是一阵低笑。
「口齿笨拙,难当大任。」
「段府岂能交给一介村妇?」
段夫人只笑,也不说话,可见不是真心待我好。
我为做糕点站了一下午,早已腰酸腿软,心中盼着早些回去歇息。
眼角余光中,段荆长腿一伸,站起,懒散道:「过来,跟我回去吃饭。」
意识到他是对我说的,我心生感激。
段夫人却不松手,嗔他一眼:「你这孩子,挽意待字闺中,岂能跟你同吃同住,不如住在我院中。」
段荆薄唇紧紧抿起,神色晦暗难辨:「你自己选。」
可言语中警告之意昭然。
我手心汗涔涔的,对夫人说:「伯母厚待,挽意小门小户,没那么多规矩,我和……大公子早晚要在一起的,就……还是住在他房中。」
一旁的几位姨母面露难堪之色:「果真是上不得台面,生怕白得的夫君跑了。」
我没有反驳,默默抽回手,走回段荆身边。
段荆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盯了一会儿,突然扬唇一笑:「咱们家,我最讲规矩,她若待惯了别人的院子,惹了我嫌,别怪我不要。」
原本段夫人还想说什么,段荆此话一出,她硬生生打住,生怕我和他的婚事黄了。
「罢了,你情我愿,我这个做长辈的也不好说什么。」
出了院子,段荆在前面走,我默默在后面跟。
日头西斜,余热不足,晚风清徐,枝头石榴花灿烂成簇。
我沉溺于美景,一时不察,竟狠狠撞在段荆后背上。
待我站定,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压住脚步,回身面色不善地狠盯着我。
「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怯生生并脚站好,刚好碰到一处花枝条,芬芳摇曳,落满肩头。
「我做够五盘了……」
段荆拂落茜色的石榴花,气息徐沉:「不是问你这个,夫人留你,你怎么不应?」
我不解地皱眉:「她不喜欢你,我为何要应?」
段荆一愣,表情耐人寻味,半晌轻叱一声:「你懂个屁。」
我一哏,没憋住:「她都要把你撵出去了,能喜欢你吗?」
他才懂个屁,大傻子!天大的傻子!
段荆瞥我一眼:「你敢跟我犟嘴?」
「不敢。」
段荆没说话,背着手往前走。
我跟上,小声嘟哝:「你下个月成婚,就要搬出去,不是分家是什么?我不懂你们高门大户是什么规矩,但在我们那,长子分家,等于被赶出去。」
段荆猛地停住脚步,回头黑沉沉地盯着我:「我分家了,没钱了,段府将来也不是我的,你还跟着我干什么?」
我绞弄着手帕,瞪大了眼:「我卖给你了呀!」
「你卖给李氏了,不是我。」
说完,段荆咔嚓折断频繁拂面的花枝,抛进深不见底的湖水中,大步消失在道路尽头。
我一头雾水问跟来的春生:「李氏是谁?」
春生耳语:「段夫人。」
我哦了一声:「他脾气可真差。」
春生欲言又止,半晌叹了口气:「姑娘,以后还是少同夫人来往。公子恼了,且有得哄呢……」
哄谁?
哄段荆吗?
我可不会自讨没趣。
我知道段夫人还有个儿子,是段府的二公子,段渊。
来段府的第三天,就在院子里撞见了他。
真真是生得玉一般的人。
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着月白广袖自竹林间而来,如众星拱月,途经我身侧,二公子驻足侧目:「可是扬州来的嫂嫂?」
大姑似乎是照着二公子的模样来诓骗我的。
温文尔雅,满腹诗书的是二公子,待人温和、克己复礼的也是二公子。
我抱着一筐晒干的枣,怯生生地对他行了个礼。
春生说段荆不在意礼数,也不肯教我。
院子里没有女眷和丫鬟,以至于我的礼数毫无进步。
二公子一笑,眼眸如水中倒映的秋月,澄澈皎洁。
「嫂嫂不必多礼。」
我红着脸退开。
紧随在二公子身后的女子笑道:「瞧姑娘举止生疏,莫非不是京城人士?」
我这才瞧见二公子身侧的女子明眸善睐,貌美如日月生辉。
二公子笑着提醒她:「扬州来的。」
「难怪,」她走到二公子身边,亲亲热热地唤了句:「怀深哥哥,莫让伯父伯母等急了。」
二公子点点头,途经我身边的时候,微微一顿:「嫂嫂,礼数在心中,不必苛求,自在些便好。」
真是个让人如沐春风的人。
人都走远了,春生轻咳一声,提醒了我:「姑娘,该回了。」
方才的惊鸿一瞥在我心中掀起波澜,以至于途经窗格下,段荆喊我都没听见。
突然一束枯枝勾住领子,朝后面扯去。
我趔趄几步,在窗边摔了个屁墩儿,一抬头,发现段荆靠窗,手中挑一削皮后的石榴枝子戳弄我:「进来,大热天不嫌晒。」
我哦了一声,进屋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坐下。
段荆皱皱眉:「我还能吃了你?过来!」
我挪挪屁股,再靠近一些。
他捏着折扇,敲敲桌面:「沏茶。」
我依言照做。
段荆啧了一声,眯眼打量我:「肩平臂垂,手要稳,斟茶时微微颔首,别拿鼻孔对人。」
他的语速很慢,我乖乖任他摆弄。
斟完,他又让我喝。
「饮茶要慢,半口就止。背不要坨,吞咽不能出声。」
我含着一口滚烫的茶,和他四目相对,下一刻:噗……
滚烫的茶汤喷了段荆一身。
段荆一张玉面瞬间阴沉:「张挽意!你找死!」
我短促地呼吸着空气,眼里带泪,委屈巴巴道:「烫……你还不让我吸溜着喝。」
他被气得不轻,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勉强稳住本就不好的脾性:「你方才见谁了?」
「二……二公子和一位……」
「喜欢他是不是?」段荆都没让我说完,讥嘲,「想走要趁早,我还能替你这蠢物拉纤保媒。」
我一听便生气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喜欢他的,虽然……虽然爱美之心……」
「张!挽!意!」段荆扔了花枝,冷睨着我,「小爷这里规矩大,不想学趁早找别人!」
我道是他抽哪门子疯,合着他喜欢跟二公子唱反调,二公子让我随性些,段荆便要教我规矩。
无非是小孩子的一时意气,我见多了。
我瞪了他半晌,坐下,重新端起茶杯:「我喝就是了,你说怎么喝,我就怎么喝。」
段荆沉默片刻,突然夺过去,扔在桌子上:「你是泥人?一点脾气都没有?」
我老老实实道:「发脾气没用,只要能吃饱穿暖,我别无他求。」
段荆的火拱起来,不上不下,半晌语气不善道:「把竹筐拿过来。」
「啊?」
「不是要抠枣核?」
我噢了一声,眼睛都亮了:「相公要帮我吗?」
段荆闻言,动作突然滞住,轻轻瞥我一眼,冷笑道:「不用帮忙就算了。」
「用!用!」我一把拉住他的手,亲亲热热地把枣塞进他手里。
段荆突然攥住我的手腕,细细摩挲。
一双黑眸紧盯着我,仿若幽狼。
被他触碰的地方有些奇异的麻痒感,我害怕极了,试探道:「你是不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什么?」段荆眼神幽深。
「比如山药之类的,我怎么手麻呢?」
段荆额角轻轻一挑,垂下眼:「蠢物。」
我被他没头没脑地一骂,也不高兴了,和他面对面低头做活。
奈何段荆五指生得过于精致,总勾着我目光往那边偷瞧。
只见他左手捏小刀,利落漂亮地一剜,圆润的枣核便跳出来。
他哼了一声:「看什么?呆头呆脑。往后再多瞧旁人一眼,我挖了你眼珠子。」
我缩缩脖子,觉得他真能做这事,踯躅很久,乖乖招认:「那我瞧得最多的就是……」
在他阴沉的目光中,我供出了春生的名字。
门外的春生失手打翻了恭桶,被隔壁的婆子骂得狗血喷头。
段荆手中捏着刀柄,闲闲敲在桌面:「张挽意,你是老实,还是没脑子?」
我瑟瑟地缩回手:「我是老实。」
段荆盯我半天,一笑,绯唇白齿,漆眉舒展,竟比二公子还好看。
他重新拾起手里的活,笑骂:「德行。」
有了段荆的帮忙,剜好的枣肉堆满小筐。
临走时,段荆叫住我:「小爷帮了你,怎么谢?」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我们村刚入门的小媳妇跟她男人说话的场景,脸突然就烧起来。
她男人每次这么问,小媳妇都会含羞带怯地钻进他怀里,吧唧亲上一口。
按理说,我也该亲他一口。
只是不知他会不会恼羞成怒,把我嘴缝了。
段荆还等在原地,阳光透过窗扉,打在他俊朗的侧脸,高贵清冷。
我的心突然怦怦直跳,快得不受控制。
我慢慢抱着小篮筐靠近段荆,吧唧猛亲在他脸上,随后脚踩热炭似的,仓惶逃出。
2.
那个下午,段荆背对窗边,红色广袖长袍铺陈在窗沿,半天没动一下,我也是,神游天外,活都没干完。
晚上,热腾腾的枣泥刚出锅,春生便来了。
我捏住鼻子,后退一步:「春生,你臭。」
他叹口气:「托姑娘的福,恭桶全翻了,您多担待。」
我把他推出厨房外,问他何事。
春生说:「老爷回来了,晚上叫姑娘和公子一并过去用饭。」
段荆便在屋那头喊:「不去。」
这位爷是说一不二的主,往常就随他了。
谁知春生面露难色,悄悄对我道:「听说今夜要给二公子议亲,双喜临门,分家这事就板上钉钉了。总要听听才好。」
我迟疑道:「我尚未过门,一个外人,不太合适吧……」
春生面露失望,泄气般:「只好听天由命了。」
段荆性子乖张,如今窗扉半掩,屋中久久没传来动静。
我担心他憋着自个儿生闷气,把烧火钳往春生手里一塞:「我去看看他。」
推开门,段荆长身玉立,眉眼舒展,提笔写着什么,不见半分沉郁。
我不小心挡住了光,影子在墙上跳动。
段荆便知我来了,眼都不抬:「什么时候吃饭?」
我走进,瞧见纸上赫然画了只白鹅,立在滩涂边,掌上捆圈水草。
我瞅着半天不动,段荆眼皮懒懒一掀,问:「如何?看出什么了?」
「嗯……不太肥。」
段荆大笔一顿,额头渐渐蹙起:「什么不太肥?」
「鹅。」
他嘶了声,目露嫌弃:「这是鹤。」
「我没见过鹤。」
段荆被我闹得半分脾气也无,只冷道:「真是半点雅趣都没有。」
我没有雅趣,但我知道人饿了要吃饭。
手上沾了枣泥,头发扎得脖子痒痒的,我扭了半天,没把头发扭出来,只好求助段荆:「相公,头发进去了。」
这是我第二次打断段荆的「雅趣」。
题诗中途被我打断,他无奈搁笔,低头靠近:「哪儿?」
现如今,他对我耐心不少。
我侧对他,露出半截儿皓白的颈子。
好半天,没见响动,偏头,见段荆神色晦暗不明。
「相公……」我低低唤了一声,想起小灶上还热着东西,语带哀求。
段荆清清嗓子,眨眼恢复清明。
手指粗糙,在颈子上一触即离,勾住发丝向后拨去。
那点热度,却遗留在皮肤上,酥酥痒痒,逐渐变得滚热。
我脸红了。
炽热的呼吸喷在颈侧,段荆低哑地问道:「好些了吗?」
我微微颔首。
段荆的黑眸在我脸上盯了一会儿,移开,继续倒腾他那幅画,还毫不客气地命令我:「洗干净手,研墨。」
我只见春生弄过,有样学样,捏起墨块在砚台里画圈。
白鹤栩栩如生,落款处的小印是他的表字:既明。一行行楷龙飞凤舞,比我们书塾里教书先生写得还好看。
我好像捡到宝了。
「其实我觉得你画老虎也好看。」
我心里憋不住话,脱口而出。
段荆笑了,高大的身躯保持撑桌的姿势,靠过来将我笼罩在阴影之下:「我没画过,你怎么知道?」
俊脸骤然放大,黑眸亮如星子,我慌乱地四处乱瞧,最终败北,垂眼不敢看他。
「老虎是万兽之王,相公心有猛虎,自然画得好。」
好半晌,头顶没动静。
我偷偷抬眼,刚好和段荆对视上。
黑眸中审度与暧昧参半,生生把我的心看乱了。
他用手指轻轻捏住我新带的耳铛,烛光下,我竟辨不明他眼中有多少心思。
「新换的?」
「嗯……好……好看吗?」我羞红了脸。
「好看。」段荆难得夸我,回身端正身姿,抚平衣袖:「走,去吃饭。」
我稀里糊涂地被牵住手:「啊?不是不去吗?」
「你带了新耳铛,总要显摆一下。」
「可这也不值钱——」
「我段荆房里,没有不值钱的。」
入夜后,石灯十步一盏,有些地方甚黑,树影错落。
段荆亲自挑了灯笼走在前,腾出一只手牵我。
温热的掌心不轻不重地将我五指收拢,随摩挲带来阵阵悸动。
灯笼中暖黄的光,不多不少,刚好到我脚下。
从来没人拉着我走过夜路,也没人替我点一盏小灯。
我觉得一切像做梦。
「相公。」我唤了他一声。
「干什么?」还是懒洋洋的语气,但手上的力道大了一些,把我拽近,「大点声,别跟蚊子叫似的。」
「这话……不适合大声说。」我扭扭捏捏。
段荆冷睨我一眼:「你说是不说,只有一次机会。」
「我说我说!」我紧紧拽着段荆,踮脚靠近。
他放慢脚步,高大的身躯被迫弯下,眼神冷漠地望向夜色。
「待会如果争不过,咱们就不争,我会好好跟着你的,你别害怕。我会的东西多,总能养活你。只是你不要再斗鸡赛马了……」
段荆的黑瞳渐渐从远处收回,一转,落在我的脸上不动了。
我们靠得很近,呼吸交融。
院子里很黑,只有一点微弱的灯火,和天边一轮明月。可这一刻,我突然觉得段荆的眼睛也有了光,一闪一闪的,不弱于星辰。
他半晌没说话,就在我自我感动的时候,他嘴里突然蹦出句:「蠢东西。」
「哎!你怎么骂人呢?」我气得跺脚。
段荆倨傲冷笑:「小爷不靠女人养活,张挽意,想翻身当家做主,下辈子吧。」
嘴上这么说,他却将我攥得死死的,言辞冷冽:「抓紧了,黑灯瞎火掉沟里,我可不救你。」
「哦……」
等我们到的时候,屋中早已开席。
似乎他们本也没期望段荆能来,如今瞧见他,反倒慌乱,匆忙间才腾出我和他的位子。
段荆习以为常,于我来说,这样的冷遇更是家常便饭。他给我递帕,我替他盛汤,半分不用他人。这一刻,我和他竟像多年的夫妻,无端生出一份默契。
众人落座,场面尴尬。
段老爷率先开口打圆场:「今夜,是为着吃个团圆饭,顺带商议怀深和尚书府大姑娘的婚事。」
我悄悄看了段荆一眼,抿唇不语。
尚书府的姑娘,是那日在花园里遇见的人吗?继而眼珠滴溜一转,转到二公子身上,还是那般清风朗月的人,倒也合适。
二公子娶尚书府千金。
段荆娶了我。
虽说人无高低贵贱之分,可两门亲事放在一起比较,段荆心里怕也不好受。
我生平第一次为自己的出身而遗憾,胃口都变得奇差无比。
正忧伤之际,眼前突然多出一双筷子,夹着拳头大的鸡腿扔进碗里。
段荆语气冷然:「愣着干什么?不是饿了。」
我愕然抬头,桌子正中间的烧鸡,腿窝处有个巨大的黑洞,段荆哪里是给我鸡腿,连带鸡大腿四周的好肉一并扯下来给我。
他此刻旁若无人地扯下另外半只腿,顺手把鸡翅都剜下来,放自己碗里,示意我:「吃不饱还有,这些都是你的。」
可怜的烧鸡,就剩孤零零一副骨架在上头。
场中针落可闻。
段夫人捂嘴笑道:「这还没过门呢,就懂得疼媳妇,日后干脆搬出去,免得我们年纪大了,瞧着牙酸。」
听着是玩笑话,却等于明说了。
要分家,段荆搬出去。
段老爷没有说话,这事我更插不上嘴,只好低着头,小口小口啃鸡腿。
我信段荆,他要留,我就陪他争,他要走,我就跟他走。
现下他要我吃鸡腿,我就吃干净,一点都不剩。
段荆笑笑,没理会段夫人的话:「爹,我娘祭日是下个月吧,把婚期定在下个月……啧……」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都变了。
二公子缓缓咽下热茶,说:「我与大哥婚期皆要往后延些才是。月华与我都不着急,嫂嫂初来京都,未熟悉风土人情,晚些成亲也是好的。」
段荆眼帘一掀:「我和挽意不必等。我娘祭日,儿子大婚她开心。你们放放吧。」
段夫人笑容都僵了:「这……是我思虑不周了,原想双喜临门,却冲撞了先夫人,罪过。」
段老爷脸色不太好,摆摆手,并未深究。
「既明,你和挽意也放放吧。」
段荆爽快点头:「成,那下月我去科考。」
扑通。
段夫人失手打翻了茶杯,热茶泼了一身,她顾不上烫,匆忙用帕子掩饰抽动的唇角:「既明,你……你何时有这个打算的?」
段老爷也分外惊讶:「你小子,真行?」
「行不行看看再说。」段荆从我碗里拎出带着残肉的骨头,换上新的,「下个月成亲和科考,总要成一样。」
我不小心打了个嗝,忙捂住嘴。
他说成亲?
真的假的!他等不及要娶我了吗?
段荆爱怜地摸着我的头,像摸一条小狗:「乖,吃饱了就停。」
段夫人目光在我和段荆身边来回打量,笑着说:「成家立业的人就是不一样了,既明八辈子的福气,娶了挽意。」
我放下筷子:「不敢当,都是既……既明他自己……」
不小心顺着段夫人也唤了段荆的表字,闹了个大红脸。
家宴散场,段老爷把段荆给叫住。
我只好由春生先送回去。
路上有段二公子同行。
他顶着朦胧月光,月光如白练倾泻在他脸上:「嫂嫂温良贤淑,的确是大哥的福气。」
一盏雕龙画凤的小灯莫名伸在我和二公子中间,原是春生跟在后面。
我心中好笑,平静地回道:「二公子谬赞,大公子很好,是我高攀。」
「大哥脾气如此,为何嫂嫂——」
我抬眼,小心斟酌字句,生怕给段荆丢人:「脾气如何?他不打我,也不骂我,叫我吃饱穿暖,还有……」
还有小厨房里一筐枣肉,今晚的两个鸡腿,黑夜中照到脚下的灯,和暗暗攥紧的手,甚至是初见段夫人那天,临走前,他不顾众人眼光折回去端走的那盘凉透的糕点。
我知他们贵人都瞧不上,许是连段荆自己都不晓得。
「嫂嫂,这些事,人人都能做到。」
我摇摇头:「我这人认死理,他先是我的相公,后又护短,一桩一件的好,别人不知,我却记着。」
「那岂不是换谁都行?只是凭缘分早晚罢了。」
我眨眨眼:「说实话,我不知道。」
「挽意。」
身后突然有人叫住我,回头,一道高挑的人影站在暗处,树影婆娑。
他负手而立,等我过去。
顿时,心里雀跃,连脚步都轻快。
我折身回去:「相公,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不知为何,段荆出现的那一刻,我突然就放松了,激动地环住他的胳膊,往后面躲了躲。
段荆盯着二公子,半晌轻轻笑道:「怎么?如此良辰美景,月华不陪你赏,便一定要找个别人来陪吗?」
二公子微微笑道:「大哥误会了,与嫂嫂投缘,多聊几句。」
我听出了不对,偷偷拽拽段荆,示意我有话说。
段荆没搭理我:「她跟院子里的狗也投缘。若谁都找她聊几句,只怕我要空房独守了。她心善,好欺,哪日被人欺负了,我可得好好替她说道一番。」
二公子笑了:「大哥多虑,时辰不早,告辞。」
人走后,气氛明显沉滞许多。
我就是再迟钝,也知道段荆生气了,拽拽他的袖子:「我不想跟他说话的,是他没话找话。」
「嗯,继续说。」
我哭丧着脸:「没什么好说的。」
要一个本就清白的人自证清白,哪来的道理。
段荆目光垂落:「好,换我问你,吃饱穿暖,便谁都行?」
我哽住了,咬唇,心生纠结。
「倒也不是……不好说。」
段荆冷笑一声:「张挽意,我如今才知道,娶个不会哄人的,得多糟心。」
我愣了一下:「你想听假话?」
他凶巴巴道:「你敢!」
我委屈道:「我本来就不知道嘛……都快饿死的人,哪里顾得了喜欢谁钟意谁。」
段荆粗暴地拉住我的手,半拖半拽地往回走:「现下吃饱了,给你时间想。」
我腿不及段荆长,需得小跑,不一会气喘吁吁:「既明……我……我跑不动了。」
他倏然顿住脚,害得我躲闪不及,撞在他后背上。
我鼻头发红,暗自垂泪,他反身双手钳住我的胳膊,双眸暗沉:「你知道叫人表字意味着什么吗?」
我奋力喘着气:「知……道……」
「我没什么大智慧,想不了高深的东西,也搞不懂情爱的玄妙。也许,换成别人,我也能跟人家好好过。」肩膀上的手骤然用力,我龇牙,继续道,「可是好好过,和喜欢跟你好好过,是不一样的。我能分得清。」
段荆的拇指骤然贴在我的唇上:「张挽意,以往笨嘴拙舌的,今晚是怎么了?」
我仰着头,尽力让自己看清段荆的脸,掏心掏肺地表白:「我喜——唔——」
话未出口,已经被炙热的吻封堵。
原来男子与女子的触碰,是冬日里燃起的熊熊烈焰,也是夏日的天上骄阳,更是灼热酷暑下,一行欢畅东去的溪流,湿润,潮热,怦然。
我本就不够多的空气越发稀薄,慌乱无措地吊在段荆的胳膊上,心神懵乱。
直到眼前发黑,段荆终于肯放开我,额头相抵,恶劣地调笑道:「张挽意,亲过男人吗?这次给你亲个够。」
3.
我大概是昏了头,自从那晚段荆亲了我,脑中就时不时闪过这样的片段。
嘶!
一时不察,刀刃在指腹上滚过,顿时血流如注。
我把食指含进嘴里,郁闷地嘬着。
恰巧有人进小厨房。
扭头一看,段荆高挑的身躯行走在窄小的厨房里,显得格格不入。
我慌乱得以复加,不知道该看哪里,就差学老鼠钻洞了。
「手拿出来,我看看。」
命令,又不像命令,比以往听着顺耳许多。
「哦。」我耳根子发红,伸给他瞧。
指腹上湿漉漉的,血晕染成淡红色,还在渗。
段荆握住手,俯首,薄唇一张,便含住了。
「啊……脏……脏……」
他叼着手指,好看的凤眼清冷一挑,盯住我的脸,这样好看的神仙公子,低着头,给我细细雕琢伤口,温柔又深情,激得我热血上头,心中痒痒的,像被鹅毛挠过。
他的眼神好像带了钩子,把我迷得神魂颠倒。
好像画本里写的男狐仙,专门靠美色迷惑女人。
我只敢偷着想,不敢说。
很久之后,段荆松开我,仔细查看伤口:「行了,止住了。」
我一动不动。
段荆笑了笑,将我堵在灶台里头:「没见过勾搭人?」
「勾……勾搭谁?」我绊绊磕磕。
段荆的手突然扶住我后腰,轻轻拧了把,在我惊喘声中,满意地笑出声:「勾搭你。」
救命,男狐仙要抓人了。
春生突然在外头大喊:「什么东西糊了!怎么有股糊味啊?」
我愣了片刻,截住胡思乱想,突然大叫:「锅!锅!」
段荆被我推得一个踉跄,脸黑下来:「该死的,你管他作甚!」
春生冲进来,好一通忙活,末了我们仨灰头土脸的,脸上沾了灶灰。
这下午饭也没了。
段荆拽着我灰蒙蒙地袖摆往外走。
「相公,我重新给你做。」
段荆倏然停住脚步:「都什么时辰了?你不晓得饿?」
我心生愧疚:「对不起。」
段荆额头的青筋跳了跳:「张挽意,你不是我买来的丫头,对不起这仨字,除非你哪天在外头有了野男人,否则不必对我说。」
我愣愣地盯着他。
段荆皱起眉,凤眼一挑,颇为不耐:「怎么?没听懂?」
我小声说:「也许……是听懂了,又不太明白……」
段荆叹了口气,无奈道:「你是我段荆的媳妇,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管不着你,知道吗?也不必伺候我。」
「那我干什么?」
段荆眉头皱得更紧了:「闲着,当少夫人会不会?」
他见我一脸茫然,凶相毕露:「给我亲!给我抱!给我搂着!现下明白了?」
我刷地涨红脸,点点头:「明白了。」
我哪里知道跟段荆在一起会如此乐不思蜀,他好像真是狐仙下凡,只要待在他身边,我就能一直快活下去。
只是想起大姑所说,段荆身子不好,不能人道,我又陷入深深的忧伤。
段荆这辈子,也只能亲亲摸摸抱抱了……
婚期推迟,科考将近。
段荆待在书房中的时间越来越长。
这夜,我叩开了书房门。
段荆刚刚沐浴过,发梢滴水,滴在中衣领口,渐渐浸润到里侧,露出莹润洁白的胸膛。
我第一次看到衣衫不整的男狐仙,只觉得心跳加速,思维迟钝,眼神规规矩矩,不敢乱瞧。
「相公,我有事找你。」
他靠得我很近,近到能感知胸膛的滚滚热度。
我在他的注视下红了脸。
「进来。」段荆让开小小的缝隙,叫我不得不贴着他身子挤进去。
最近他看我的眼神总是不对劲,今夜这种感觉又来了,我像个刚出锅的香饽饽,被狼盯得死死的,随时可能一命呜呼。
如今趁着黑夜,他大咧咧不加掩饰地瞧,视线热辣。
我扭扭帕子,两脚并拢站好:「你能不能帮我给家里写封信啊?」
段荆仁慈地给我缓和的时机,收回目光,不冷不热地问:「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他不喜欢我跟家里联系,还是硬着头皮道:「就是问问我爹娘和弟弟过得好不好……还有我大姑……」
段荆转身,一言不发地坐回椅子里,将手里的书抛落桌面,轻轻哼了一声。
这是不高兴的意思。
我连忙道:「你要是忙就算了……」
「挺好。」段荆冷着脸,打断了我的话。
「啊?」
他的瞳孔里倒映着我迷茫错愕的面孔,一字一句道:「你弟弟手保住了,娶了媳妇,过得挺好。」
我小心翼翼地上前,拽住段荆的袖子:「你没骗我吗?」
段荆盯着我看了半晌,嘴唇颤了颤,狠狠把我拉过去扣在自己怀里:「再问把你嘴缝上!磨磨唧唧的。」
热腾腾的体温驱散了心中的不安,我环住段荆的腰,软趴趴地将下巴担在他肩膀上:「相公,把嘴缝上就没法那个了……」
「哪个?」
「亲……亲你……」
突然身子一晃,我被段荆推着肩膀拉开距离,段荆捏着我下巴,笑道:「张挽意,会调情了?」
我笨嘴拙舌的:「不……不是调情,我喜欢的……我……」
段荆的眸色渐渐深沉,我每结巴一次,便加深一层,最终浓郁如墨。
他拉住我,不让走:「想不想再尝一次?」
听到这话,突然鼻子一热。
我局促地捂住,血迹还是见缝插针般喷涌而出。
段荆愣住了,半晌哈哈大笑:「张挽意,你丢不丢人?」
我坐在他身上,闷闷道:「都怪你!」
他果然会吸人精气,由于我血流不止,春生进屋时,脸色大变,指着段荆血淋淋的下摆鬼叫:「公子!这还没成亲!怎么弄成这样!」
哪样?
我疑惑地看着段荆。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一黑,对着春生破口大骂:「你家少夫人鼻子破了,再敢乱想滚远点!」
等折腾完已经大半夜了。
段荆撵我回去睡,我说:「还要给大姑写信。」
「你大姑卖了你,你还给她写信?」
我郑重地点头:「其实是有件要事。」
夫妻之间,有些话要敞开谈。
「相公,你不能讳疾忌医。」
段荆一愣,掀开疲惫的眼皮:「我什么?」
「有病就要治。」好不容易鼓足勇气,今天就是他再累,我也要一吐为快。
段荆挑起被刀割破的手指,不甚在意:「唔。小事。」
我真的生气了:「你怎么可以顾左右而言他?」
如果连对我都不能敞开心扉,日子过得有什么意义呢?
段荆蹙眉:「张挽意,有话直说,别跟我绕弯子。」
我神情渐渐严肃起来:「我直说了你别生气。」
「我能生什么气?」
「你不举的事,我要找大姑寻方子。」
话落,书房中静悄悄的。
段荆声音轻得不能再轻:「你再说一遍?」
「你-不-举-的-事-我要找大姑……」
后面渐渐没了音,因为伴随着我的重复,段荆的脸色急转直下。
他彻底……震怒了。
「张挽意。」段荆黑着脸,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过来。」
我又不傻,明知道把他惹毛了,怎会听话,于是后退一步,一本正经和他解释:「我该睡觉了,你也早点睡。」
段荆怒极反笑,我都没看清他怎么出手,人就被绑过去。
我止不住地哆嗦,两手捂耳,断断续续喊:「饶命呀。」
「饶命?」段荆恶人得势,笑着反问,「张挽意,你揣着明白装糊涂呢?相公今晚且饶你,回去养养身子骨,时间可不多了。」
他这话说得跟判死刑似的,我吓得小脸煞白。
对于段荆来说,他爹是官,动动手指,我半条小命就没了,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因为不举的事,他要杀我灭口吗?
该服软还得服软。
我抱着段荆,一脸诚恳:「相公。」
「说。」
「相公身体康健,就算做不了……那……那种事,我也不介意,可,可是……万,万一偏方管用,岂不是锦上添花?」
「出去。」段荆松开我, 下达逐客令。
我哀求地望着他。
段荆面无表情地说:「别让我重复,出去。」
4.
我好像失宠了。
虽然我一个被买来的媳妇,没资格抱怨什么。
但每每瞧着段荆目不斜视从我面前走过去,心里依然酸得滴水儿。
今日迎面碰上春生,他盯着我脸细瞧:「姑娘病了?怎么蔫巴巴的?」
我天天想段荆,连梦里都是,睡不好,脸色差也不奇怪了。
「哦……」我无精打采地应了声,「春生大哥,我没什么活了,进去躺会儿。有事你喊我。」
以前在老家,一年到头也不见犯懒,如今真被养娇气了,不像话。
春生点头:「唔,行,应该没事。你好好休息。」
我回到屋里,踢掉鞋子往被窝一钻,沉沉睡去。
之后,隐约听见春生的声音:「我瞅着就不对劲,找大夫瞧瞧……心病?心病也不能这样……」
接着杂乱的脚步声靠近。
我眼皮发沉,也睁不开,只觉有人拍我肩膀:「醒醒。」
我哼唧了一句,指头半分力气都用不上。
随即他把我从床上启出,抱在怀里,捞出手腕:「瞧瞧,什么病?」
有人的手指搭在我脉搏上,好一会儿说:「姑娘脉象低弱,倒像是……」停顿半天,「可否给老朽看看姑娘的饮食?」
「她与我吃得一样。唯独茶水,是府里下人沏好送来的。」
我斗争许久,终于睁开了沉重的眼皮,段荆侧坐床边,揽着我,脸色凝重。
一白胡子老爷爷端着茶杯,闻了闻,指尖沾了点水,嘬了口,屋中陷入了寂静。
好一会儿,大夫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说:「五石散。」
我没听过,段荆的脸色却变了。
大夫说:「茶水中掺少量,短期内强身健体,长久则是毒药,耗空了底子,离死就不远了。姑娘近日,身子可有异样?」
看段荆的脸色,我晓得此事关系重大,便一五一十都说了:「精神头不错,夜间多汗,还……」我看了段荆一眼,抿住嘴。
夜里还想他,那画面就不太方便说了。
大夫点头:「那就没错了,用过此药,在男女之事上,确会旺盛一些……」
段荆的耳根子也红了,他轻咳一声:「可有解法?」
大夫笑着说:「姑娘用量浅,停了慢慢养便是。」
他随后开了些补药方子,由春生送出去。
屋里只剩下我和段荆。
「相公,我流鼻血的事,也是因为五石散。」
段荆抱着我:「五石散不是猛药,张挽意,你馋我就馋我,别拿五石散当借口。」
「哦……」
「你方才说,夜间多汗,还怎么了?」
我就料到段荆不能轻易饶了我。
「没什么。」
「说不说?」他的手留在我腰窝,清楚知道我的死穴在哪,只需一挠,我就得哀哀求饶。
我埋头扎进他怀里,嗫嚅:「就是想你。」
「大点声,怎么了?」
我红着耳根,气恼道:「想你!梦里都想!」
「什么梦?」
段荆刨根问底的功夫我招架不住,脑海里浮现出画面:像那天晚上,月光皎洁,树下跌宕的温情和怦然,明明是个吻,却叫我夜夜回味,心动难抑。
我不干净了。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段荆。
他竟然审问我。
我狠狠捶了他一下。
段荆眯起眼:「长本事了,你敢打我?」
好不容易涨起来的气焰噗地灭掉,我缩着脖子闷闷不乐:「你要是不亲我,我就不会乱想。」
「还是我的错?」段荆凶巴巴的劲儿又上来了,他将我双手锁在背后,眼中却藏不住笑意,「喜不喜欢我亲你?」
我脸皮薄,哪里招架得住他这些虎狼之词,眼神躲闪道:「喜欢……」
「那不就得了。」段荆拉近我,探身凑到耳边,笑出声来,「亲嘴儿,这才哪到哪啊?喜欢孩子吗?」
我声音发颤:「我病了……你……你克制一点。」
段荆抱着我,一骨碌滚到床里,顺手盖上被子:「放心,不动你。等我查清楚是谁——」
他眼底厉光一闪,浮现出深深地戾气:「祖坟给他刨了。」
我的病持续了几日,段荆夜夜宿在我榻上。
对此我颇有微词。
我觉得尚未成亲,如此过于孟浪。
段荆闻言,巧舌如簧糊弄我:「小爷抱了亲了,往后你才没心思找野男人。」
我觉得段荆缺少安全感,于是一本正经地表忠心:「我是个守本分的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死了,还得为你守寡,不会找野男人。」
段荆一口茶水喷出来,捏着湿嗒嗒的袍子:「你是多盼着我死?」
我自知失言,郑重道:「那我不守寡,我殉情。」
段荆咳得更厉害了,擦掉前襟的水渍,喘着气朝我勾勾手:「过来。」
我走过去,被锁进他两手间,嗷了声。
段荆竟然咬我。
他一双眼睛黑亮,墨色翻滚时溢出了星子般的光:「张挽意,咱俩都活着不好?」
别人都喜欢自家男人喊小名,我独喜欢段荆喊我张挽意的样子,喊一次,心就慢半拍一次。
我可能真陷进去了,捂住脸,闷闷道:「我要走了……你放开我……」
段荆捏着我红透的耳根子:「亲相公一下,我就放开。」
那天我是红着脸从自己房里跑出来的,段荆的笑声经久不绝,春生见我一副挨了欺负的模样,忍俊不禁:「我就说,咱家公子会疼人。」
呸!
他哪里是疼我,分明是要我的命。
科考一天天近了,我听闻,二公子也要参加,且听席间,段夫人话里话外,托人攀上了端王的关系,必定能给二公子谋个好前程。
午饭过后,我跟着段荆从前堂往回走。
半路春生匆匆来,对段荆耳语几句,似有急事。
段荆回首掐掐我的腮,说:「你先回去歇着,我晚上回来用饭。」
「哦,好。」
我回去,从厨房里搬出一筐新下的核桃,搬了个小凳坐在角落里,敲核桃仁儿。
再一抬眼,天漆黑如打翻的墨,我想起身点灯,院子里进来一人,见我喊道:「姑娘,公子命我接你出府。」
我借着灯火,看清是春生,擦擦手迎出去:「他没回来吗?」
春生走得急:「嗨呀,公子被事绊住脚,刚忙完,在酒楼定席请姑娘过去。」
我身上沾了一些灰,叫春生等我片刻,回房打开衣柜。
这些衣裳都是段荆命人裁制的,京城流行的花样,上好的料子,一尺顶寻常人家小半年的口粮。我嫌穿在身上白白糟蹋了,平日也不穿,今夜心血来潮,挑了件最不显眼的青色襦裙换上。
走出去的时候,春生眼睛一亮,笑容璀璨:「姑娘快走吧,公子该等急了。」
香风浮动,环佩叮咚,身上挂满段荆买给我的首饰。
我总觉如此装扮过于浮夸,段荆却最是喜欢,还说拿银子养我,才越养越有福气。
方才瞧着镜中粉面朱唇、明眸善睐的少女,我竟不敢相信是我自己。
春生总说我是个美人儿,公子喜欢着呢,连府里的下人遇着我,都喜欢多看两眼。
难道这才是段荆拘着我,不让出门的原因?
我腼腆地笑笑,跟着春生往外走,在府门口,与月华小姐撞了面。
她是二公子的未婚妻,上次见过,今夜来此,大抵是来商议婚事的。
月华小姐提着裙摆拾级而上,瞧见我一愣,目光从头到脚打量个遍,在我身前站定,款款浅笑:「张姑娘,又见面了。要出门?」
「二公子在府中,天黑了,月华小姐小心。」我生怕段荆久等,不欲与她多言,匆忙下阶。
「张姑娘。」月华小姐出声喊住我,回首居高临下地瞧,「听闻既明也要科考?以往他在书塾,可不是爱做学问的料子。」
我脚步一顿,仰起头:「相公做什么我都支持他。」
崔月华见我不开窍,只好开门见山:「人要量力而行,若既明愿意,我可跟怀深哥哥提一句,端王无非是多帮一人而已。」
说没动心思是假的。
段荆挑灯夜读的场景我见过,他不像二公子,没有娘亲帮衬,没有岳丈撑腰,孤军奋战。
崔月华见我不说话,轻轻笑道:「张姑娘大可跟既明商议一番,他好面子,不愿张口,张姑娘可莫在此事上犯糊涂。」
说完,段府的朱门闭合,将我关在门外。
「姑娘,该走了。」春生提醒。
「哦!好!」
待我们匆匆赶到,已月上中天,人烟聚散,段荆斜倚门口,一脸沉郁,可见等出了三分脾性。
我快走几步,表明态度:「相公久等!」
段荆憋了一肚子训斥,在看清我装扮时,忽然阴霾一扫,眉目舒展:「今儿开窍了?晓得打扮打扮再出来!」
段荆嗓门大,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我羞红了脸,躲在段荆影子下往里拽:「你别嚷嚷,快进去。」
段荆轻笑不已,懒洋洋被我拽进隔间。
「菜都凉了,谁能想到你们女人家打扮起来磨磨唧唧的,不过好看,爷爱看。」
他这样直白地夸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段荆叫人重新热了菜,给我夹了满满一碗:「快点吃。」
说完随意地把玩酒盏,偶尔从我碗里抢点吃的放自己嘴里,就好像我碗里的才香。
我一皱眉,想挪盘子,段荆就板着脸训我:「不许挪!小狗才护食!」
他一个大少爷,专门抢人口粮,也不嫌丢人。
我心里装着事,食不知味,悄悄打量段荆。
他一抬头,敏锐地捕捉到我的目光,问:「怎么了?」
我向来憋不住话,开门见山:「我出门时碰见崔月华了,她跟我提了端王。」
「嗯。」段荆面不改色,细细挑干净鱼刺夹我碗里,「吃鱼。」
我没有动筷:「相公,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我知道。」段荆点点头。
「那就好。」我舒了一口气,开始埋头吃饭。
两人无声对坐,段荆给自己倒了杯酒,突然问:「你怎么想的?」
我吐出一根鸡骨头,眨眨眼:「我听你的。」
段荆笑了:「这么信我?」
我沉思一会儿:「段伯父官至三品,是很大的官吧?」
段荆点头:「没错。」
「前日家宴,段夫人提起端王,伯父既没同意,也没反对,连伯父都想不明白的事,我就不掺和了。」
我没有见识,但跟着聪明人走准没错。
段荆饮了些酒,眉眼醺然,两方丹凤眼似含秋波,醉意朦胧地盯着我,又变成了勾人的男狐仙,好看得紧。
我两颊生热,眼神闪躲,「你……你干吗啊?」
男狐仙给我也倒了杯,轻声诱哄:「喝点儿。」
「我不会喝酒。」
他挑挑眉:「怕什么,相公在这呢。」
他可真是诡计多端,明知我受不住诱惑……
就一杯……
我爹能喝一大缸呢,不算什么。
我端起来,在段荆幽深晦暗的眼神中,抿了一口,心中顿觉甘泉喷涌:「甜的!」
段荆眯着眼笑,与我碰杯:「没什么酒劲的,随你喝。」
一杯下肚,身子被暖意填满,我手背贴脸,靠在小碗上觉得飘飘欲仙,似乎下一刻我也要变成个女狐仙,逍遥自在去了。
段荆待我真是好极,从不饿着我,如今还有酒喝。
要是和他做真夫妻,岂不美满——
啪!
我一掌拍在额头上,直愣愣的。
我不对劲!
段荆被我吓得筷子没拿稳,当啷掉盘子里,诧异道:「你怎么了?」
「我醉了。」
段荆摸摸我汗涔涔的额头:「这才一杯,哪能啊。你是喝得少,再来一杯。」
望着眼前满满的酒杯,我没经受住诱惑,伸手接过,眯着眼慢慢品。
真好喝。
只是眼前的段荆在晃。
面容如玉,绯唇白齿,一身红衣,妖冶惑人。
我伸手,扯住了段荆的墨发,像捧着宝贝。
他被扯痛,嘶一声:「张挽意,你干什么?」
我用大力气,将他拖过来:「你过来些。」
他气笑了,凑过来:「如何?」
如何?
当然是占男狐仙的便宜!
我看准时机,飞快探身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得逞地笑出声。
段荆一愣,唇角渐渐勾起,眼神黑亮,猛地攥住即将逃脱的我,扯回去:「刚刚是干什么呢?」
我兴奋得很,心中有什么在跳动,甜丝丝地笑了:「勾搭人。」
这词还是段荆教我的。
段荆捏捏腮:「张挽意,真醉了?」
我两肘撑着桌子,趴在段荆面前,痴痴地笑。
他便也跟着笑,拍拍大腿:「来,坐相公腿上。」
我不觉得有何不对,摇摇晃晃走过去,亲昵地和他贴在一起,把玩着他的黑发。
「既明,我觉得你能行。没有端王,你也行。」
我哄孩子似的,拍着段荆后背,下巴懒洋洋搁在他肩膀,半眯着眼。
段荆任我抱着,半晌低哑道:「张挽意,上次说这话的,还是我娘。」
「嗯。」我低低应了声,心中难过,「可是我不想你做我的儿子……」
段荆这么好的人,段老爷为什么不多偏他一些?我们老家,没了娘的小奶狗,都有人心疼,怎么就没人心疼段荆呢?
想到最后,不禁哭出声来。
段荆沉默半晌,闷声道:「你别告诉我,你哭是因为不想收我当儿子。」
我哭得更凶了。
段荆深吸一口气,咬在我湿润的脸蛋儿上:「趁着没成亲可劲儿欺负我是不是?还想占我便宜?」
他太凶了,脸颊落下一排整齐的牙印儿。
我埋进他怀里,以防他再对我下嘴,喃喃道:「我太没用了,什么都帮不了你。别人两千两,可以买宅子买田,你两千两买个累赘。」
段荆将我从身上拖起,严肃地对我说:「我说过了,我段既明房里,没有不值钱的,连人带物,全是宝贝。」
我睁着朦胧的泪眼,任他用拇指替我抹去眼泪,一字一句道:「在咱们家,张挽意就是我的主心骨。以前什么都不争,是不知道争来给谁。如今知道了,未来的段府主母,只能是我的挽意。」
那一刻我才知道,心动也是有声音的。
心脏剧烈地撞在肋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咚咚……咚咚……
回府的时候已是深夜。
段荆率先下车,背对我蹲下来,拍拍自己:「上来。」
我一步三晃,勉强从车厢里钻出,上了段荆的背。
门口的侍卫瞧着,问道:「姑娘这是……醉了?」
段荆哼笑:「酒量浅,就知道黏糊人。」
四周低低的浅笑在夜风中荡漾,我枕在段荆肩头,难得安宁。
「张挽意,醒醒,回去再睡。」
我没有说话,做起了美梦。
梦里我变成个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三书六礼,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嫁给段荆,那一天,他身上镀了光,骑着高头大马来娶我,嫁衣明艳,锣鼓喧天。他的娘亲坐在高堂,给了我一件圆润的玉镯。段荆眉眼盈满笑意,紧紧握住我的手,吻在额头。
然而下一刻,就有人摸了摸我的耳朵:「挽意,起来擦脸。」
梦太美好了,我哼唧半天,翻身朝里,捂住耳朵。
那声音笑骂了几句,由我睡去。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我猛地坐起来,搜寻段荆的踪迹。
在院子里遇见春生,才知道段荆去书房了。
近日忙于科考,段荆忙得昼夜颠倒,最伤身子。
我折身去厨房,把核桃仁捣成酱,兑了牛乳熬开,端去段荆那。
他摸了摸我脑袋,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把我赶出书房。
次日,我找大夫寻了几张提神醒脑的方子,做成药膳,给他进补。
他照旧如此。
直到半月后,段荆抵住我推到面前的碗,神色古怪:「今儿不喝了。」
「为什么?」
他不答,继续说:「今晚我在书房睡。」
自从上次我遇害,段荆坚持跟我同吃同住,如今突然要睡书房,我大为诧异,「是要用功吗?我陪你。」
「不必。」段荆很坚决,僵着脸把我从书房轰出去。
春生见我原样端出来,十分好奇:「公子不高兴?」
我疑惑地摇摇头:「不像,许是累着了。」
临睡前,我怎么都放心不下,便披了件衣裳,往书房去。
途经窗下,突然住了脚。
一窗之隔,似乎传来什么声音。
细细听,是段荆。
「挽意……」他低低地唤我,情谊缱绻,语气绵绵。
骤然风起,低低在屋檐下吹过,含蓄温柔,如恋人间呢喃的情话。
我抬手欲叩窗。
「挽意……挽意……挽意……」
段荆轻轻地低唱,带着恣意和眷恋,融进无边月色,那声音太过动听,叫我不忍打断。
少时,风渐急,两耳竟分不清那叫我心惊的,是来自屋内,还是巷陌。
风自弄堂穿过,一股脑挤出窄巷,争夺着,叫嚣着,欢畅地在夜色下徜徉。
当黑夜归于寂静,我不小心碰到窗扉。
很久,段荆隔着窗户,声音喑哑又慵懒:「谁?」
我捂着狂跳的心脏,轻轻答:「相公,是我。」
5.
沉默与夜色交织。
窗前的人影一动不动,低低说道:「回去。」
我心一紧,焦急地扒住窗户:「相公,你让我瞧一眼,就瞧一眼。」
屋内伴随着低低的咒骂,段荆紧压声线:「滚去睡觉。」
更不对劲了,他一定有事瞒着我,莫不是病了!
我急得泪在眼中打转,不顾段荆的意愿,推开前门跑进去。
深夏的夜晚通常是凉的,尤其前几日下过雨,但此刻屋中闷热至极,还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
说不上是什么,不算好闻,也不算难闻。
我看向窗边的软榻,段荆衣襟半敞,露出精壮的胸膛。
他单腿支在软榻上,左手胳膊松松垮垮搭在膝头,右手隐在宽大的袍子下,低垂着头,整个人呈现出慵懒颓靡之色。
不知是不是病了的缘故,粉霞染了肌肤,像白瓷下隐隐渗透的釉彩,含蓄朦胧。
他松松垮垮靠近小桌旁,听见我进来,清冷的目光微微上抬,眼尾泛着红色,盯住我便不动了。
今夜的相公美得惊心动魄,以至于我心跳声愈发杂乱。
「过来。」他一开口,声音是哑的。
我迟疑一番,只是惊鸿一瞥,电光石火间,突然开了窍,惊叫一声转身欲逃。
刚走几步,便被段荆捉到身边去,他无视我惊惶的挣扎:「担心我?」
我的思维刹那乱成一锅浆糊,脸红成片:「你……你没事便好……」
他没事,我马上就有事了!
段荆笑了,阴恻恻地:「你姑妈怎知我病了?瞧清楚些,我病了吗?」
我闭目,抖做一团,语带哭腔:「没病……相公身体好着呢,是我病了……是我病了……」
「哧……」段荆冷笑一声,骤然拉下帐子,空间逼仄,暧昧丛生,少顷床帷飘荡,手腕的叮当镯叩动了无边月色,春意正浓。
段荆问:「前个儿送你的鱼呢?」
我低低吸着气:「养……养在院子里……」
他不紧不慢地:「乖,听话,相公教你养。」
「我不要!」以前是喜欢,鱼尾灵动,在水里探头探脑,红艳艳的好看极了,现下哪里听得了鱼这个东西,更是碰一下都面红耳赤。
我哪里料到男狐仙阴险至此,将我哄得稀里糊涂就达成了他的目的。
事后,段荆难得服软,替我净手后,打开桂花膏细细涂匀,叹道:「怎就不禁折腾,瞧瞧,红成这样,小可怜儿。」
我气得咬在段荆的手腕上,想叫他撒开,他不为所动,心情很好,什么都依着我。
夜深了,敞开的小窗里飘来了清爽的风,屋内热度渐渐散去,我觉得凉,便缩在段荆怀里,困得点头哈脑的。
他拍拍我:「回去睡吧。」
我揉着惺忪的眼:「你不困吗?」
段荆说:「我睡书房,以后都是。」
「为什么啊?」
段荆眯着眼,悄悄伏在耳边对我说:「狼在没尝到肉前,并不觉得肉好吃。可一旦品到肉味儿……」
在段荆大笑中,我缩着脑袋惊惶逃窜出屋……
科考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我竟比段荆还紧张,日日蹲在灶台前发呆,饭烧煳了好几次。
段老爷屡次派人慰问,都被拒之门外,段夫人反倒静悄悄地,听闻她正拼命张罗人给二公子进补,还请了有名的大儒来教书授课。
科考当日,我亲手把熬了几晚做好的腰带给段荆系上,眼巴巴望着他:「你什么时候出来?」
段荆揽着我,揉揉头发:「很快。」
科试持续了好几日,我日日坐在席上,听段夫人夸二公子天资聪慧,学富五车,又得了前太子太傅的言传身教,定能搏个大功名。
我为此殚精竭虑,食不下咽,春生说我显而易见地瘦了,数算着日子,段荆眼看就要放出来,心里总算有了盼头。
春生每每为段荆抱不平,我便劝他:「人各有命,既明他肯用功,无论将来官至几品,我都知足。若要日日与别人比,别人过得好与不好,都会成为心头的一把锁,眼界窄了,日子如何过得下去。」
谁知,段荆没出来,府中倒来人了。
听闻消息时,我不小心踢翻了水桶,顾不得春生在后面喊我慢点,提着裙摆急匆匆往正堂跑。
堂中三道人影,我眼眶一润,鼻头酸涩地喊了句:「爹、娘……」
他们扭过头,深如沟壑的细纹中堆满喜色。
我娘喜得大喊一声,匆匆忙忙迎出,一把抱住我:「我的宝啊……娘可想死你了……」
说着,便哭了。
我爹擦擦泪,站在原地没过来。
我来京城小半月,爹娘却苍老许多,我伏在娘怀里,泪眼蒙眬:「你们怎么来了?弟弟呢?」
闻言,娘哭声更大了,拍着我后背:「他在老家,不方便过来。」
我心中激动,迟些注意到段府的几位远房长辈也在,急忙见礼,将我爹娘护在身后:「二老刚刚进京……明日我便去城中替他们寻个住处……」
段夫人掩唇轻笑:「不必了,既然是亲家,住在段府便是。」
「可我尚未嫁——」
「好好好,亲家心肠好,我们挽意嫁过来,真是烧高香了!」我爹开口打断了我拒绝的话。
话落,场中低笑阵阵。
我抿着唇,谢过段夫人,将爹娘领出堂屋。
春生等在外面,一脸难色,悄悄对我道:「老爷夫人的屋被安排到东边的偏房了,临街……」
偏房是下人住的地方。
段荆最初给我挑屋子,见我站在偏房前,还指挥春生将我揪回来,板着脸好一番训斥。
春生颇为气愤:「待公子回来,看怎么收拾这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爹娘此刻不察觉,一路上感叹着段府的恢宏壮丽,叹道我是富贵命,飞上枝头了。
我对着春生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跟段荆说。
「我会尽快找地方接他们出去的……」
来京城这么久,我曾私下里做活,赚了些小钱,段荆当我解闷,有时还抢我绣品去自己藏着。一来二去,小有积蓄,在城中找间舒适的客栈不成问题。
尚未成亲,一切要遵循章法。
我跟在爹娘后面,二老开心,我便开心。
春生也笑:「难得有爹娘惦记闺女,千里迢迢来看的。姑娘好福气,等咱们公子成了家,给老爷夫人风风光光地接过去。」
我笑笑,心中如化开的春水,总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到了住处,伺候爹娘收拾好东西,我被娘拉着坐下。
她仔细摸着我的手,满脸羡慕:「那段公子当真疼你,手都白净了不少,是少奶奶的命哩……」
爹四处打量着,在屋里转来转去。
我记挂弟弟,便问起他婚后可好,未能亲眼见他娶妻,心中略有遗憾。
娘没有说话,反倒对我的镯子多瞧了几眼:「挽意呀,你这镯子……是好东西吧?」
我红了脸:「既明——呃,大公子送我的——」
当日他替我擦完手,郑重其事地从小匣子里取出一枚镯子,给我戴上。
我知道这镯子贵重,不敢取下,便日日带着。
「娘一辈子没带过镯子,给我戴戴?」
我一愣,迟疑了一下,手腕便被娘拽住,把镯子撸下来。
「娘,这——」
我本能地要抓回,被狠狠拍在手背上,白润的表皮顿时红了一大片。
我忍着痛,说:「大公子送我的,不能摘……」
这是段荆母亲的遗物,亦是段荆独有的聘礼,在我眼中千金难抵。
我娘剜我一眼:「都当少奶奶的人了,差这点银子?你个小白眼狼,好东西补贴补贴娘家怎么了?」
我拖住娘的手腕,低低求道:「我有银子的,什么都行,这个镯子给我留着吧……」
爹晃悠到娘身边:「挽意啊,家里正是缺钱的时候,你那点银子值几个钱?」
我瞬间就急了:「如何会缺钱?段府的两千两银子呢?」
爹娘对视一眼,眼神躲闪:「什……什么两千两?你个黄毛丫头,值几个钱?就连你弟弟娶媳妇,还是我们老两口砸锅卖铁凑够的聘礼。」
心头仿佛压上块大石头,方才的喜悦一寸寸被失望冲垮,我咬着唇,忍着委屈,问:「爹娘,你们来京城,到底是为什么?」
娘轻咳一声,半晌突然说:「我们也不瞒你了,媳妇要换大宅子,不然就闹着分家。这就是把我们俩的血榨干了,也买不起啊,你弟弟猪油蒙心,跟着媳妇瞎闹,我和你爹……也是没法子了,才来找你要点钱。」
我心里一堵,半天没说出话,喜悦的火苗被一盆冷水泼得干净。
娘握住我的手:「挽意啊,咱家就你最出息,你不帮你弟弟,就没人帮了。」
我沉吟半天,说:「那我回去取钱。」
爹娘一喜,连连答应。
「能不能先把镯子还给我?」
娘捂着镯子一缩:「不成,多多益善嘛!」
「娘!」我气得发抖,「这是大公子的!」
「他还能跟我个丈母娘计较?」
爹突然插话道:「你有多少?」
我闷头,稳住情绪,「二十两。」
「二十两?」二人齐齐拔高声音,「你好意思拿!」
我深吸一口气:「这是我全部积蓄了……」
「大公子呢?你相公呢?你跟他要啊!」我爹背着手,急得团团转。
我腾地站起,被气狠了,眼眶发红:「他是他,我是我,咱家缺钱,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爹老眼瞪着滚圆:「你要是把他伺候舒服了,他干吗不给钱?」
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令人难堪的话。
那夜段荆的炙热、疯狂,和事后温情款款将镯子套在我的腕上,明明是情到深处、水到渠成,在我爹的一句话下,突然击溃了心防,仿佛我真成了个肮脏不堪、以色侍人的下流胚子。
大脑顷刻间空荡荡的,哑口无言。
我低着头,使出吃奶的劲儿去拉娘的腕,想把镯子拽下来。
她与我争执尖叫:「不孝女!赔钱货!敢跟你老娘动手了!」
我声带哭腔:「你把镯子给我,我二十两都给你……你别跟我抢……你别跟我抢……」
一个滑脱,啪!
清脆的碎裂声伴随着镯子坠地,响彻室内。
场面一静,我娘怔怔盯着一地碎片,气急之下狠狠给了我个耳光。
我怔住了,耳根脸颊火辣连绵成片,伴随而来,是我不受控制地颤抖,想擦泪,手都擦不对地方。
春生等在门外,喊了一声。
我怕被他看到难堪的场面,头也不回地跑出门去。
一路撞到无数个下人,冲进段荆的小院,关进小厨房号啕大哭。
明明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想全心全意地待一个人好,可一回头,是三张不知满足的脸。
割不断的血缘,逃不掉的孽债,只等着哪天把我的血吸干,骨髓咂摸干净才满意。
春生在门外敲了几下,便没动静了。
我在屋中待了很久,泪痕干透了,慢慢从草垛上站起身,擦干泪,准备做饭。
春生突然急急地敲门:「姑娘!大公子他们回来了!」
我愣在那儿,一时恍惚起来,段荆回来了吗?
继而有人敲门:「张挽意,别躲里面不出声,开小灶呢?」
段荆的声音张扬自在,可以轻易穿透黑夜。
我一步步上前,轻轻抬起门栓,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
温柔的月光倾泻下来,清风徐徐,我顷刻撞上一个坚实温暖的胸膛。
段荆紧紧抱住我,狂野地揉乱我的发,「张挽意,爷回来了。」
6.
风凉,他的怀抱却滚热。
烫得我眼泪都掉下来。
「人傻了?」
段荆见我久久不说话,低头亲亲我:「哪家的小娘子,记性真差,才几日不见,就忘记相公长什么样了。」
我嗅着熟悉的香气,压在心底的委屈一股脑往上冒,脸埋进段荆怀里,闷声哭泣。
段荆说到一半,突然住嘴,摸摸我脑袋:「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
「你吃饭了吗?」我问。
段荆轻声说:「还没呢。」
「我给你下碗面吧。」幸好屋里黑,段荆瞧不清巴掌印,我刚要转身忙活,他突然拽住手腕,拉过去。
一只手掐在我下巴上,抬起。
段荆眼神犀利,几乎瞬间锁定了巴掌印的位置,蓦地冷下脸:「谁欺负你了?李氏那混账?草!」
他扭头就要给我讨说法。
我急忙拽住段荆的衣角,小声说:「不是她……」
「那是谁?这遍京城,敢欺负小爷的媳妇,我看他不想活了!」
春生尴尬地立在外面,小声道:「公子……是姑娘的娘家……来人了。」
处于盛怒中的段荆一滞,眼皮跳了跳:「什么娘家?」
「我爹娘。」
段荆紧紧抿着唇,沉默了好半天,拇指轻轻抚在我脸颊,语气生硬:「为什么打你?」
我开不了口。
能说,他们想要钱,没要成,与我起了争执吗?
我试着转移话题:「我给你下碗面。」
段荆站着不动,压着沉怒:「春生,你说。」
「他们要钱。姑娘别嫌我多嘴。要钱又打人的爹娘,全天底下也没几个。」
我生怕段荆生气,两手环住他的腰,一动不动。
段荆沉着脸,去掏荷包:「他们要多少?」
他不会真想给钱吧。
我急忙按住他的手:「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要管。」
「张挽意,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难过极了,低着头,泪珠一颗一颗地掉,好半天,小声说:「镯子碎了……对不起……」
那镯子意义不凡,多少钱都还不起。
段荆的身子一僵,很久,才轻轻抱住我:「没事,不就是个镯子,我再送你一个。」
听完我心里更难受了,揽着段荆的脖子,仰头看他。
他眼下挂着浅淡的乌青,下巴上长出胡茬,只有一双眼睛神采奕奕,深情缱绻地望着我。
胳膊用了几分力气,勾住段荆的脖子,将他拉低,轻轻吻住。
段荆嘴唇颤了颤,瞬间反应过来,拦腰一抱,将我放在灶台上,哐当一脚踢上门。
他死死压住我的后脑,夺过了控制权,紧接着,炽热浓烈的深吻裹挟着我的神志,如同在大海的浪潮里沉浮。
滚热气息喷吐在耳畔,他垂眸:「我很想你……」
说着,咬住我发丝,耳语道:「快想疯了,这么宝贝的人,怎能叫别人欺负……」
心中的难过和伤痛搅成一团,我含着热泪:「妾身愿意为公子做牛做马。」
段荆神色一僵,手骤然用力,青筋暴露。
「你再说一遍!」
「妾身这辈子的债都还不清了,不配为公子妻室,愿为公子——」
段荆突然拿开我的手,反剪在身后,一双黑眸里压满暗沉沉的怒气:「哪学来的腔调?」
我无视段荆的火气,张嘴想要吻他,被按住肩膀推远。
段荆彻底怒了:「张挽意,你给我说清楚。」
「公子前路光明,我不能拖累你。」
我想明白了,来日爹娘惹了乱子,他们只能是张挽意的爹娘,不能是段荆的岳父岳母。
他们生我养我,闹到衙门,也摆脱不掉这层血脉关系,我这种家世出来的夫人,只会叫段荆蒙羞。
他还有大好前途,将来位极人臣也未可知,古往今来,因妻室作乱毁掉前途的大有人在,我既已掉在烂泥爬不出来,何苦把他一起拽下去。
在段荆沉怒的目光里,我说:「公子把我收做通房也好,当做奴婢也罢,甚至赶出府,挽意都认。公子的妻位贵重,不要许我这种低贱之人。」
段荆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张挽意,你这是给我纳了个妾是吗?你他娘的把自己给纳了!对吗!」
我从来没见过段荆发这么大的脾气,他一言不发地给我整理好衣服,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
门哐当一声巨响,差点摔烂。
我坐在灶台上,缓了一会儿,蜷缩着身子,捂住脸。
搞砸了……
真是一团糟……
明明想委婉一点的,可看见段荆那双眼睛,愧疚就如同大山压在心头,我只想让他活得更好一点,像天上高悬的明月,朗照人间,分给我一小片光明就可以了。
过了许久,我裹紧冷透的衣裳,擦干眼泪,出门往东偏房去。
已经深夜,窗边还亮着灯。
我敲响门,娘问:「谁呀?」
我应了一声,门才缓缓打开一条缝。
娘的脸色不太好,还在为白天的事生气,生硬道:「你来干什么?」
我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送钱来了。」
娘的脸色缓了缓,伸手:「给我。」
「等等。」我捏着钱袋子收回手,「你先如实告诉我,弟弟到底出什么事了。」
「都跟你说了,是媳妇——」
「娘,如果他出了大事,我可以去跟大公子求情,多要一些银子。所以你别瞒着我。」
两千两,把事情摆平,再换座大宅子绰绰有余。
爹娘绝不是因为此事来的。
娘的神情松动了,半晌挣扎道:「你弟弟……他……他背上人命了。」
脑海突然一阵嗡鸣,我晃了晃,勉强扶稳身子。
「什么时候的事?」
娘支支吾吾地。
我生平第一次,拔高了音量:「什么时候!」
「就……就一个月前……」
我突然死死攥住娘的手腕:「你们怎么来的京城?」
徒步不可能这么快,我上京途中风餐露宿,数月才到,一个月的时间,除非借助马匹,以爹娘的性子,怎么舍得花钱买马,定然有人帮助。
娘没好气地抱怨:「还说呢,亲家母说此事紧急,给我和你爹雇了几匹快马,差点颠死我这把老骨头。」
她话没说完,我已经转身跑出去。
院子里,春生正在扫撒,见我急匆匆回来,颇为诧异:「姑娘怎么从外面回来了?」
我顾不得其他:「段荆呢?」
春生一愣:「去了前堂,听说老爷和夫人有要事相商。许是明日要出榜封官了,朝中老友来报喜。」
我手心全是汗,一个荒唐的想法在脑海中萦绕盘旋。
倘若段荆的小舅子杀了人,那明日授官,段荆势必会受到影响,最要命的是,我的庚帖,还在段夫人手中,哪怕还没嫁,我与段荆是绑在一块的。
我从来没见过高门大户的明争暗斗是什么样子的,此刻,我甚至怀疑自己疯了,自作聪明,揣度人心。
如果他们一开始想搞的便是段荆。
数月前大姑说亲,便是计划的开始,随着弟弟酿下大错,段荆会被拽进深渊。
我颤抖地拽住春生的衣襟,粗暴地拉近书房里:「春生大哥,你会写卖身契吗?」
春生一头雾水:「会啊,咱见过不少呢。」
我把笔塞进春生手里:「写。」
「啊?」
我快急哭了:「就当我求求你。」
春生说:「不用,我给你张。像咱们府,买的丫头多,都找官家盖过公印,只要月底去官府报备就行。」
我点头,见春生翻腾半天,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然后,在春生吓破胆的喊叫声中,咬破指头,摁上了自己的手印。
书房中,死寂。
「姑……姑娘……公子知道了,我……」
我谨慎地将卖身契叠好:「明日就去官府。」
奴婢家中犯事,不会牵连主家,事到如今,这张纸是我能与段荆撇开关系的唯一凭证。
可我没想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
当有人请我去正堂的时候,屋堂中密密麻麻坐满了人,细看,有许多段氏宗亲,还有几位身着官服的人,和我的爹娘。
刚一进屋,段荆一把将我拽过去,低声说:「别害怕,待会闭嘴,一句话别说。」
我便知道,他们开始动手了。
段老爷脸色十分难堪,茶水劈头盖脸朝我砸过来,被段荆挡下。
「你还护着她干什么?一介村妇,家风不正!迟早把你害死!」
饶是如此,飞溅的碎瓷片崩起,撞在我手背上,一阵锐痛。
低头一看,出了血,我默默缩回袖子,按住,没叫段荆察觉。
周围密密麻麻的议论声响起:「是啊……背着人命……既明彻底毁了……」
爹娘早已吓白了脸,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段夫人忧心忡忡地开口:「本以为能寻个知根知底的,没承想能惹出这样大的乱子,既明,你怎这般糊涂,不问缘由便借钱给他们平事?」
我开口道:「大公子不曾给钱。」
段荆不动声色地给我使了眼色,示意我往后退,不许说话。
段夫人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不曾给?搜出来的几百两银子难道是偷来的?」
爹娘一听,磕头辩驳:「诸位老爷明察!这确是大公子给的!」
我急了:「你们胡说!大公子刚回府,哪有时间给你们银子!」
娘睁大眼:「丫头,你方才亲自送的,怎么忘了?」
段夫人旁边的姑姑接茬:「的确,方才奴婢瞧见张姑娘从东偏房出来。」
这一刻,我心灰意冷。
我原以为,人性劣,却不至于把亲闺女往死路上逼。
他们咬死银子是段荆给的,若弟弟的命案被平,徇私枉法的帽子被扣到段荆头上,他再无出头之日。
「我——」刚开口,段荆不留情面地捂住我的嘴,不慌不忙地笑了一声,「没错,钱是我给的,岳丈岳母登门,我孝敬长辈,何错之有?」
段夫人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微笑:「既然如此,为何扬州已经放人了呢?」
穿朝服的几位老爷原本神色淡淡地听着,闻言突然重视起来:「真有此事?」
段老爷轻咳一声:「少安毋躁……捕风捉影的事……还没定论呢……」
他好像十分惧怕几位官老爷。
「老爷,前日扬州的表姨刚好进京,正是她说的,当地闹得沸沸扬扬,还能有假?」段夫人笑容松懈,心情大好。
段荆冷笑道:「母亲的表姨,哪有官家的公文靠谱。」
语毕,他对着几位官老爷恭恭敬敬地作揖:「诸位大人,国有国法,扬州之事段某早有耳闻,数日前曾托人知会扬州知府,务必公事公办。此刻,督办的文牒大该已送至京都,烦请几位派人调阅。」
段夫人笑容僵住,「不可能……」
段荆恭谨有礼地笑道:「母亲,市井消息,闹到人尽皆知,丢的是父亲的颜面。」
段老爷脸面挂不住了,狠狠剜了段夫人一眼,转头强颜欢笑着:「几位大人见笑了,既明自小良善,不会说谎,您看……明日授官……」
大官看了我和段荆一眼:「去年春,礼部侍郎的小舅子当街纵马行凶,圣上震怒,将其革职查办……才过去多久,便是圣上不提,谁敢顶风冒进?大人,你我同朝多年,今夜同你透个底,此事传进圣上的耳朵里,他念您是两朝老臣,功勋卓越,才命我等走上一遭。」
他意有所指:「家风清正,才可仕途顺畅啊……」
我都明白了。
继续留在段荆身边,只会害了他。
从怀里掏出卖身契,尚未来得及说话,便听段荆斩钉截铁道:「不可能,这门亲事,我不退。」
「段荆!」段老爷气得一掌拍在桌子上,「即便连夜退亲,都未必撇得清干系!因为这一家子,将来你走哪都得被人戳脊梁骨!退!必须退!」
爹娘吓傻了,冲过来抱住我:「儿啊,这是怎么回事啊?好好的怎么就退婚了呢?」
我攥着卖身契,心中苦涩,平静地问:「怎么就好好的呢?若是好好的,咱们家从哪里欠的人命呢?」
娘跪在地上,展开了撒泼的架势:「不行!我们闺女的清白怎么办?聘礼我不可能退!」
「她有什么清白可言?上梁不正,指望生出多好的闺女!」段老爷气得老脸通红,直喘粗气。
段荆死死攥着我的手腕,往后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冷着脸道:「从今日起,张挽意是我段荆的妻子,与二人再无瓜葛。」又对段老爷道:「她如今还是清清白白的身子,温婉良善,真心待我,不娶她,难道要娶个佛面蛇心,兴风作浪的女人?」
段夫人被指桑骂槐,脸都白了,指着段荆:「你!」
「混账!你要气死我!」段老爷脚一软,摊子椅子里,浑身发抖。
场面极度混乱,一边是爹娘在地上撒泼打滚,一边是段老爷和段夫人疾言厉色地训斥,一旁还是宗亲窃窃私语。
我低下头,默默把卖身契展开:「都别吵了。」
声音太小,他们都没听见。
我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大喊一声:「都别吵了!」
场中一静,所有人齐刷刷看着我。
手微微颤抖着,高举起卖身契,在段荆的目光中,我口齿清晰,掷地有声:「我卖给段府了,不是来嫁人的。」
死一般的沉寂。
段荆嘴唇哆嗦着,咬牙切齿道:「张挽意,你给我闭嘴。」
我抖开他的手,后退一步,走到堂中跪下:「挽意是段府买来的,家中贫苦,大公子心善,施舍奴婢一些银两养活爹娘。弟弟十恶不赦,自有国法惩治。与主家无关,恳请几位大人向圣上言明,勿因下人过失,迁怒公子。」
段夫人腾地站起:「你庚帖尚收在我房中!」
段荆冲过来,拉起我就走:「去他娘的下人,张挽意,小爷今晚就圆房!明年开春抱孩子!分家!这乌烟瘴气的腌臜地方,老子不待了!」
我奋力挣扎,终于挣脱,扑通倒在地上,对着几位大人磕头:「奴婢狗胆包天,想爬公子的床,夫人只好收了奴婢庚帖,收为通房。一切都是奴婢所为……求大人明察……」
段夫人气得发抖,段老爷则激动地给了段夫人一巴掌,站起来:「正是如此!正是如此!一个粗使女而已,何来家风不正啊?来人,这几个,都撵出去!」
几位大人心照不宣:「既是……下人,的确没什么好计较的,只要查明扬州那恶徒是依法查办,吾等便可回去复命了。」
我匍匐在地上,无力地闭上眼。
两千两,足够我给段府当牛做马一辈子了。
娘扑过来掐住我的脖子:「你个赔钱货!白眼狼!不如生下来就将你掐死!」
我麻木地跪在地上,任她掐。
掐死才好。
他们谁都别想害段荆。
爹高高扬起巴掌,眼看就要落下,突然被人踹开,倒飞出去,摔在墙角。
接着我便被人抱在怀里,光亮骤然变暗。
段荆声音打颤:「挽意,我带你走。」
喧闹声逐渐离我远去,清爽的夜风吹拂起头发,我待在段荆怀里,一言不发。
他走得很急,生怕被什么追上,一直出了府,高声喝道:「春生!马车!」
我听到了马儿嘶鸣,接着被塞进一辆马车,段荆撩袍子紧随而上,狠狠将我摔在软榻上,砰!
拳头擦着我的耳朵,砸进马车壁。
我一哆嗦,段荆厉声道:「现下知道怕了!当下人,好啊!张挽意!知道我怎么磋磨下人吗?捆了关起来,就是要弄死你,别人也管不着!」
我红了眼,也同他吵:「我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段夫人把你毁了吗!我弟弟身上背着人命啊!你退了我又如何!将来他们照样可以说你识人不清!是非不明!」
「我段既明不是废物!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我娶谁!」段荆咬着牙,「这辈子,就非你不可!你不嫁,我就出家!」
「你!」我从来没见过如此泼皮无赖之人,「你不讲理!」
段荆疾言厉色,「讲理?再讲理,老子他娘的媳妇都跑了!」
说完,掐着我后颈往前一带,凶猛地咬上我的唇瓣,疯狗似的厮磨。
很快,血腥味弥散开来。
随着马车的动荡,唇齿频繁磕绊,我疼得闷哼一声,段荆却并不打算放过我,喘息着:「疼吗?疼就对了!不疼不长记性!」
说完,继续咬,继续磨。
我起初奋力地捶打他,手忙脚乱间,段荆还挨了几个巴掌。
如今逐渐软塌下身子,缩在角落里,被迫承受怒火。
黑暗中传来窸窣的动静,段荆握住我的手,一拉,摁在自己胸口:「你疼疼我,成吗?相公这里被你拿刀子剜,拿刀子捅,你如何忍心?」
我自然不忍心,声泪俱下,呜咽如小兽,渐渐松了力道,软在他怀里。
段荆心疼不已,下巴抵在我前额,用胡茬蹭着:「挽意,你信我,好不好?今晚就嫁给我。再不娶你,相公要伤心死了。」
他惯会说花言巧语,却也不乏深情。
我闭上眼,心底的冲动再也压抑不住,低声说:「好。」
他突然拦腰抱住我,往半空一抛,我吓得尖叫一声,抱住段荆脖子坐在他腿上。
他勾着嘴角:「乖,咱们今晚就圆房!」
7.
说起圆房,我心里忐忑。
「我们去哪啊?」
「新宅子。」段荆平息了情绪,替我理好衣裳,「母亲去世那年,李氏进府,我从父亲手中要回了我娘的嫁妆。那时候父亲还是个公正的父亲,即便李氏怀有三个月身孕,他仍然不顾李氏反对,答应了我。」
「三个月?」我心里咯噔一声,段荆的母亲久卧病榻,不止三个月,也就是说……在此之前……
段荆笑笑,眼中嘲讽之意更甚:「我娘体弱,他寻个外室,全宗族的人都觉得没什么。可等娘一走,外室变继室,丑事一桩。当年我眼睁睁瞧着我爹因为一个女人被革职,从此家门衰落,可真是个情种……」
最后两个字,他咬着牙说出来的。
我没想到当年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后来呢?」
「后来啊……」段荆抱着我,像哄孩子似的,一摇一晃,「李氏的娘家,在端王那立了大功。恰巧,我爹和端王,有一点血缘,我家才重振门庭。李氏生下段渊那天,我因课业不好,被爹罚跪在院子里,那晚下了雨,他在李氏那,和他们和乐融融,次日才想起我。那时,我终于意识到,我没娘了,爹也走了。」
「其实他们的家,我哪里稀罕待啊……」段荆自嘲一笑,「不用李氏逼我,我自己就走。可某天深夜,我听见李氏和爹在屋中谈嫁妆的事,才知道,我娘的嫁妆,李氏偷偷扣了一半,李氏的亲哥用我娘的钱,叩开了端王的大门,从此流水的银子进了端王口袋,我小心翼翼,不敢沾惹分毫的富贵,是用我娘的嫁妆换来的。李氏骗了我爹,骗了所有人。」
「他们踩着我娘的尸骨,喝着亡人的血,怎敢心安理得过他们的富贵日子?从那时起,我便开始荒唐无度,挥霍家产。李氏想给段渊留下的东西,我统统挥霍掉。我看着我爹的眼神,由最初的愧疚,变为冷漠,厌烦,才知道,这世上哪有长情之人?揭开表皮,全是丑陋的血肉,没有例外。」
段荆情绪不对,他紧紧抱着我,仿佛要将我勒断。
「既明,你……」
段荆不知何时闭上了眼,头沉沉压在我肩上。
我才想起,他从回来到现在,一直没有休息。
看着他柔软垂下的睫毛,我的心突然变得很痛,人心都是肉长的,段荆当然也会痛。
段荆的身躯大我很多,我吃力地反手将他抱住,轻轻拍拍他的后背,听着马车咕噜噜压过石子路。
「既明,我爱你。」
我喃喃地说。
「虽然我没什么力量,脆弱又没用。」
「我想尽可能地温暖你,免你冻毙于风雪。」
脖颈处骤然湿润,我下巴垫在段荆的肩膀,仰头望着漆黑的窗,风吹起窗帘,月色倾洒。
我知道段荆是醒着的,他哭了。
可我没有说话。
多年之后,段荆才告诉我,他在那晚,有了家。
段荆的新宅子并不大,三进的院子,养了一些花花草草,因为年岁小,生得细弱。
他牵住我,往里走的时候,我跟他说:「他们以后会长大的,变得枝繁叶茂。」
段荆今夜异常沉默,直到走进正堂,我惊呼一声,屋子里亮堂堂的,喜绦挂满,红烛高照。
「准备仓促……」段荆迟疑了一下,满脸懊恼。
原来他方才不说话,是因为心里忐忑。
「你在小厨房里,说要做妾的时候,我就急了。」段荆沉着脸,「当时就让人准备了东西……如今看来,太过草率,我叫他们撤了。」
我急忙拉住:「别!别!」
话一出口,我就因自己的孟浪骤然松手。
段荆猴急似的捉住,揣入怀中,眼中泛起热切的明光,像得到了什么宝贝,小心翼翼。
「挽意,你不嫌弃我?」
面对他的期盼,我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是张扬明艳的段荆,是骄傲不可一世的段府大公子,肯喜欢我,我就很知足了。
我缓缓抱住段荆:「我怎么会嫌弃你呢?能嫁给你是我天大的福分。」
「好。」段荆笑了,发自肺腑地笑,拉着我对着门外跪下,「今晚,我要娶我的姑娘。」
「没有三书六礼、三媒六聘,没有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仅以婚书一页,薄产一册,聘张氏挽意为妻。」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来日,还张氏挽意富贵荣华,生死不负。皇天后土,此证。」
我此生从未听过如此动人的誓言,红着眼眶,潸然泪下。
这一晚,没有长辈,没有满堂宾客,我们对着一轮孤零零的明月,许下誓言。
段荆将一个锦盒交给我:「挽意,段府的当家主母,交给你了。」
他的发丝乱了,眼睛红了,衣裳沾了灰,抱着一方破旧的锦盒,明明很狼狈,可说出的话,重若千金。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另一只手与他交握:「我陪着你,若是累了,回头看看,我在。」
京城多雨。
屋中开了扇小窗,雨自屋檐淅淅沥沥滴落。
这是我在新宅与段荆看的第一场雨。
新安的窗户在雨幕中,发出低弱的吱呀声,不小心撞到深入廊下的一束青桃,树枝摇曳,青桃被窗棂轻轻拨动,如同我此刻跳动的心,轻曼摇曳。
这是我们的家。
院中的小树枝条细弱,在这酷热的暑夜,尚抽出几朵青葱嫩芽。廊下栽种的牡丹花隐匿在夜色中,含羞带怯。
段荆将我抱坐窗边,轻轻的吻,唤我的闺名。
我脸颊红透,只觉得这场闷热能要了我的命,「相公……」
却换来段荆一声低笑:「看外面,挽意……」
窗扉外,大雨滂沱,弥漫的水汽中,一条细嫩的枝条遮在牡丹上方,在风雨中飘摇零落。
它还年轻,并没有足够的力量抵御风雨。
但我知道那棵树终有一天,会变得枝繁叶茂。
次日清晨,雨停。
牡丹经过一夜风雨,花瓣被雨水冲开,熟透了般层叠如云霞,傲然绽放。
「挽意……」
「挽意,你尝尝这个。」
「汤太烫了,你等会喝。」
「来,相公喂你。」
我停下筷子,思忖片刻,吐出一句:「你怎么了?」
从昨夜到现在,段荆就像个老妈子,眼睛时刻黏在我身上,不肯松懈半分。
段荆眼睛一转,落在我发红的手腕上,面露愧疚。
「还困吗?」
我幽怨地瞪着他,将近傍晚才从睁眼吃点东西,还要被他问这问那,呸,不知羞……
段荆的耳根子立刻红了,轻咳一声,唤春生拿药来。
他一边涂着药,一边说:「对了,明日我便上任了。」
难道在我睡着的时候,来人了?
段荆笑着:「一个小官,俸禄不多,你别嫌弃我。」
大多数时候,段荆的笑是张扬恣意的,可此刻他看向我的目光里,暗藏几分小心翼翼。
几分闷气瞬间消散殆尽。
我捏着酥糖,递到段荆嘴边,什么都没问。
段荆因我与家中决裂,叫春生递了文书回去,言明分家,还将我签下的卖身契撕了个彻底,连向官府报备的机会都不给。
公公发了好大的脾气,最后是被段夫人劝住的。
至于我的爹娘,据说留在段府了。
段夫人待他们极好,从春生回来时的表情我就知道,爹娘定然骂我骂得难听。
如今,段荆只有我。
我也只有段荆了。
可他不但没有消沉,比以前更加精神。
回来时意气风发,好几次当着同僚的面,抱着我啃。
我颇不好意思,偷偷劝他,段荆满不在意:「我亲自己媳妇碍他们什么事?看不惯回家亲他们的去。」
某日,府中来了贵客。
崔月华。
彼时段荆尚未回府。
她站在门口,四下打量:「既明便住在这种地方?」
语气淡淡,我却从中听出一丝遗憾。
「月华小姐有何贵干?」
崔月华回神,看见我,伸手递上红笺:「我与怀深哥哥好事将近,请你二人前去。」
我迟疑一番,收下。
「你与既明……」
「我嫁给他了,」我清晰开口,「数日前。」
以往是不在意的,如今莫名小家子气,连从别人口中听见段荆的表字都要暗自计较。
飞醋都吃天上去了。
崔月华大概觉得此话十分好笑:「既明双亲尚在,你们请谁坐高堂?」
我顿了一会儿,突然说:「月华小姐,你喜欢既明吗?」
她闻此脸色骤变,失了得体的风度,喝道:「你胡说什么!」
我什么都明白了,有时候女人断定一件事,不需要证据,直觉就够了。
「家中无热水,不宜接待宾客,月华小姐请回吧。」
她脸色难堪极了:「张姑娘,人的出身本就不同,你……怎能这般揣度我?」
「月华小姐,你三番四次挑拨我,蒙骗我,甚至瞧不起我,我都不计较。可我生来心眼小,容不下外室,莫怪。」
崔月华气得脸色青紫:「我凭什么做外室!」
「是啊,您凭什么呢?」我缓缓后退一步,对她颔首,「二公子与您门当户对,许您妻位,体体面面的,挺好。」
临关门前,崔月华死死咬住唇,垂着眼,站在门外对我说:「我与既明和怀深年幼相识。你不懂。」
「年幼相识,月华小姐没想明白什么吗?花开堪折,既明为何没折?」
她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因为不喜欢罢了。
段荆是个敢爱敢恨的人。
若他喜欢崔月华,会早早下手。
我转身那一刻,崔月华扬声道:「你知道既明因你受了多少苦吗?官职低微就罢了,你的身份,叫他日日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我身子一僵,脚步顿在原地,攥紧了帕子。
她说中了我的心事,纵使段荆手眼通天,也难抵他人的唾沫星子,何况他只是个普通人。
「你不知道吗?」崔月华语速急切,「他不肯告诉你,怕你难过伤心,可你想过他吗?」
我深吸一口气,仰头望着繁星闪烁的天空:「春生,关门吧。」
段荆回得晚,在屋外与春生一番耳语,我都听见了。
进屋时,他神情松缓:「崔月华来过了?」
「嗯。」我指指婚帖,「请我们喝喜酒。」
段荆看都不看,走过来抱住我:「生气了?」
我如实回答:「是。」
段荆解释:「起先她总黏着我,我嫌她烦,就推给段渊,若不是春生告诉我,我一百年都不晓得她的心思。」
我靠着他:「不是因为这个。别人骂你,你为什么不提?」
「骂就骂,又不会少块肉。」
段荆见我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紧张起来:「怎么?你还想跑?」
「是。」我突然板着脸,凶巴巴的,「我恨不能跑到他们面前,将他们痛打一顿!」
段荆一愣,突然失了神。
我脾气在此刻全然爆发,拽着段荆领子:「你说!到底是谁!你们男人要面子,我不要!我要打得他满地找牙!」
段荆咕咚咽了口唾沫,拍拍我的后背:「乖,咱不气……」
「你别碰我!」我恼火地甩开他的手,「他们怕是没见过泼妇的厉害!」
段荆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捏着我的腮扯来扯去:「妻纲立住了,娘子撑腰,相公什么都不怕。」
我恼火地抖落他的手:「那人到底是谁!」
段荆额角跳了跳:「你来真的?」
我知道他不肯告诉我,便略施小计,与他相处久了,我多少晓得一些法门。
段荆神色渐渐变得不对了,哑着嗓子:「挽意,你胜之不武。」
我颇为得意:「敢对本狐仙不敬,要重罚。」
段荆喉结一滚,抱我滚进红帐。
后来受不住了,才勉勉强强告诉我。
我趁他意乱情迷的时候,开口跟他要了支簪子,京城最贵的那种。
段荆想都没想就应了,倒真像被狐仙迷了心智的书生。
数日后,我去吏部接段荆,就听门前一位大人气急败坏地跟他吵:「你可管管你家夫人吧!妇人就该待在宅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日日在我府门前晃悠做什么!」
段荆穿着深色官服,表情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神色,拢袖站着,面带微笑:「街不是你家开的,我段荆的夫人有何走不得?」
那大人气急了,唾沫星子横飞:「七天时间!我……我府里的夫人小妾,挥霍了上百两银子!这是要吸干我啊!要不是她头上那柄簪子,何至于如此!」
段荆笑了:「我夫人人比花娇,带什么都好看。怨天怨地,还能怨我夫人的花容月貌上?」
「段既明!你不要脸!把夫人挂在嘴上,能有什么出息!」
「我没出息,我是我夫人的宝,邢大人可别自降身价,与我说话。」说完段荆贱兮兮地拂袖离去。
我忍着笑,从街角探出头,轻声喊:「相公!」
段荆看见我,背着手过来,眉开眼笑:「听说你诓了人家不少银子?」
你情我愿的买卖,怎么算诓呢?
他们看着好看,就去买,又不是我要他们去的。
段荆伸手勾住我的手指:「他们养,是养一堆,我养,只养一个,你尽管花,有钱。」
后来首饰铺的人专门来找我谈生意,一晃数月,我有了笔不菲的收入。
我知道段荆为官艰难,便偷偷将银钱留下来,以备万一。
二公子和崔月华的婚事渐近,我同段荆提起此事,段荆正逗弄着鱼缸中的金鱼,漫不经心道:「不去,没得搅人兴致。几日休沐,我想在家陪你。」
其实晌午,公公已经派人来问过一次了。
还特地送了些头面来,问我去不去。
这是变相的服软,段荆看着送来的东西,半天没说话。
春生问要不要扔出去,段荆久违地发了场脾气,恶声恶气道:「扔他干什么?都给我卖了,给挽意添新衣裳!」
吃过饭,段荆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我端着热茶走过去:「相公,还是去吧。」
我知道他心里并不是恨极了自己的父亲,只是有口气在,等对方服软。
段荆叹了口气,拍拍腿:「坐过来。」
他抱着我,认真地说:「挽意,咱们两个,还是我福气大一些,这样才娶到你。」
当日离家,再回去,已是外来客。
府中的下人见了段荆,都拘谨得很。
崔月华在喜房里,几位娘子喊我添妆,我不好拒绝,便跟着去了。
她坐在镜子前,娇靥带笑。心情很好,正歪头戴耳饰。
「挽意,人要向上爬,我想明白了。」
她这话说得奇奇怪怪,我不想和她待在一起,于是附和道:「想明白挺好的。」
能安心与段渊过日子,和和美美的,我就烧高香了。
「今夜圣上会来。」
我点点头:「你是有福之人,祝你与二公子百年好合。」
不一会儿,就听外面圣驾到了,我们这些为新娘添妆的妇人们不需要出门接驾,倒免了繁文缛节。
「挽意,不见见你爹娘吗?」崔月华装扮完毕,扭头笑容皎洁。
对于爹娘,失望大于愤怒,当日段荆言明我与他们断绝关系,我也默认了,自然没有再见的必要。
我摇摇头,拒绝了崔月华。
崔月华笑得越发灿烂,灿烂得不太正常。
我将最后一枚发簪递给她时,她赫然攥住我的手,扬起一抹诡异的微笑:「关门。」
原本大敞的屋门被骤然关闭,一队铁甲从窗外经过,铁戟隆隆。
一种无形的惊慌弥漫开来,场面瞬间打乱,夫人们奋力捶打纹丝不动的房门,企图逃出去,然而无济于事。
「崔月华,你想干什么?」
崔月华红妆敷面,明艳的眸子弯着:「男人如战马,只要牵住了缰绳,他们便能替你开疆拓土。今上昏庸无道,端王取而代之,夫人们千万祈祷自家男人,别站错队。」
一番话讲完,当场吓晕几个。
我自然也怕。
谋逆造反。
从前只从说书先生的嘴里听过,如今身在其中,方知并无传闻中的动荡波澜,只是在某个夜晚,一群人平静地围住了另一群人。
选对了活。
选错了死。
8.
崔月华笑出声来:「挽意,你我终究是不同的。有的人活在宅院之外,有的人,一辈子坐井观天,你输了。」
夫人们自然不甘心坐以待毙,辱骂崔月华的有,坐在地上号啕大哭的也有,崔月华从首饰盒里翻出一柄刀子,捅在带头闹事的夫人肚子里,那夫人疼得大叫一声,众目睽睽下咽了气。
她泰然自若地拔出匕首,血迹顺着刀刃滴进绒毯,她调转刀头,朝我逼近。
「张挽意,方才想叫你见爹娘最后一面,你不想见,可不是我不给你这个机会。」
没想到崔月华对我动了杀心。
我害怕得连连后退,警惕地护住小腹,绊了一跤,差点倒在死去的夫人身上,还是旁人扶我一把,才勉强稳住身形。
崔月华心情极好:「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这边,张挽意,京城的富贵乡不适合你,端王说过,只要他坐上皇帝,就把我指给段荆。」
「你既然喜欢段荆,为何还要与二公子定亲……」
崔月华展颜一笑,「不然,我怎么把段家拉到端王这条船上呢?」
我已无路可退,冰凉的刀刃逼在脖子上,下一刻就会捅穿我的喉管。
我就要死了,连段荆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崔姑娘,王爷有要事吩咐。」
崔月华脸上的笑容寸寸凝住,表现得极不耐烦:「干什么?」
她恋恋不舍地将刀从我身上移开,走出去,我吓得软在地上,瑟瑟发抖。
我以为自己可以长命百岁,却万没想过有一天能卷进如此大的风波里,因此丢掉性命。
夫人们目露同情,却谁都不敢上前帮我。
「不可能!」门外骤然响起崔月华尖锐的叫声,「休想!」
「王爷亲令,姑娘快些。」
少顷崔月华进来,脸色阴得吓人,她一把抓住我的领子,狠狠拽出门。
我踉跄几步,勉强跟上她的步伐。
「你去跟段荆说,让他选端王。」崔月华咬牙切齿,「他为何冥顽不灵!」
「……」
汗水浸透了薄衫,风一吹,我止不住地哆嗦。
我被她拿刀抵着,出了门,冰凉的刀刃灌了力气,很快刺破皮,我不敢停下脚步,走了很久,看见前堂围得水泄不通。
崔月华狠推一把,我跌进堂中,只见一道明黄的身影坐在上首,来往的宾客分成了两拨,但靠近圣上的人极少。
一穿湖蓝色蟒袍的中年男人冷冷一笑:「段荆,识时务者为俊杰,若你不答应,本王便一刀穿了她爹娘。」
爹娘被人压在堂中,拿刀抵着脖子,侍卫的刀比崔月华的锋利,削铁如泥,已经有汩汩血流顺着脖颈淌下。
娘亲早已吓破了胆,如今突然看见我,鬼哭狼嚎:「挽意啊,快跟姑爷说说,我和你爹不能死啊……我们小老百姓,只想好好过日子!」
我还看到了好多熟悉的面孔,段老爷、段夫人、二公子,他们退缩在后,静静瞧着这场闹剧。
原本,段荆是提刀站在圣上身边的,直到我出现,他手一颤,眼神第一次有了松动。
我心里难受得抽疼,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
还是算了,原本准备的惊喜,现如今,只能叫他更加为难,我护紧小腹,一言不发。
爹娘见我不说话,破口大骂:「吃里爬外的东西!当初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若知道你胳膊肘子往外拐,一生下来就该掐死。」
段荆向着我挪动了一步,圣上说:「段荆,你可想好。」
他牙关紧咬,扔下手中的刀,慢慢向我走近:「张挽意是我的命,月华,你放开她。」
崔月华刀刃逼得更紧了:「既明,一介村妇,杀了便杀了。」
她语气轻快,极具蛊惑。
段荆神色一紧:「你别乱来,你今日大婚,不吉利。」
崔月华大笑起来,逼着我往后退,拉开了距离:「死了这么多人,你跟我说不吉利?既明,我为了什么,你不知道吗?」
段荆的目光紧盯着刀刃,脸色煞白:「我知道,我晓得,慢一些……我求你,慢一些……」
崔月华脸上浮现出浓浓的嫉恨:「以前,你分明是围着我转的……是她给你下了蛊吗?」
段荆渐渐走入端王的包围,孑然一身,看得我心都提起来。
崔月华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你说话啊!为什么不喜欢我了!为什么要娶这个村妇!」
脖子传来清晰的疼痛,我蹙起眉,咬得嘴唇泛白。
段荆的睫毛颤了颤,牙根紧咬,手缓缓握紧。
「挽意,成婚之日,我承诺之语,不是闹着玩的。」
「来日,还张氏挽意荣华富贵,皇天后土,生死不负。」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段荆想赌一把。
刹那间,我反手扭住了崔月华的手腕,毫无章法地一推,在她的惊呼中,挣脱禁锢奋力跑向不远处的段荆。
周围是刀山火海,只有段荆,是明光,吸引我如飞蛾扑火。
刷!
硕硕寒光刺痛了双眼,段荆随手握住一人的刀柄,迅速抽出,锐锋交错,兵戈阵阵。
伴随四周接踵而来的骚动,场中剑拔弩张,草木皆兵。
我被紧紧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段荆单手将我死死扣在怀中,阻隔视线,另一手执刀,横握身前,抵在端王脖子上,语气森冷:「谁敢伤她!」
胸膛之下,是狂乱的心跳,有他的,也有我的,交织在一起。
我微微发抖,低头埋进他怀中,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端王始料未及,老脸染上一层怒火:「都住手!」
风向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段荆以一人之力,扭转战局。
谁都想不到,一个微末小官,全家都叛投端王的情况下,他还能临危不乱,入阵擒王。
崔月华杀红了眼,尖叫道:「贱妇!你敢骗我!」
她不管不顾地扑上来,被端王的守卫一刀穿心,惨叫尚未发出,便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段荆扣住我的头,压进怀中:「乖,相公在呢,别怕。」
我不怕,就在刚才,我做好了和他同生共死的准备。
如果败了,我们就一起下黄泉。
分不清是谁的人高喊着援军已至,场中一触即燃。
两军对垒,鲜血四溅。森寒刀光已成虚影,稍有不慎便会身首分离。
几颗头骨碌碌在脚下打转,段荆护着我,一脚踹开,把我推到圣上身边:「求圣上看顾家妻!臣方无后顾之忧!」
「可。」
我被纳入圣上的庇护之下,转身,亲眼看着段荆的身影在刀光剑影里穿梭,好几次,刀锋险些从他脖子划过,我瞧得心惊肉跳,几欲晕厥。
「小夫人,别怕。」是圣上在说话,「朕不会让你相公输。」
我红了眼眶,捂着小腹,缩在一角,哆哆嗦嗦地开口:「圣上,如果赢了……能不能封我相公一个大官啊?」
「这是自然。」
当铿锵的马蹄和兵甲踏破门槛,援兵到了。
段荆站在血泊之中,身中数刀,我强撑着站起来,飞扑过去,哭成泪人。
他的血顺着下巴,滴在我脸上,玉色的缎带已悉数染红。
段荆摸了摸我湿透的后背,气息低弱:「吓着你了。」
我使劲摇头:「不……不害怕……」
好半晌,他哆哆嗦嗦地抱住我:「可是挽意啊,我害怕……」
当啷,刀掉在地上,段荆双臂紧缚,仿佛将我揉进骨血。
段荆这年,也才二十二。
段府一片狼藉,那些叛投端王的人锒铛入狱。
圣上的守卫向段荆走过来,我紧张地张开双臂,生怕他们也把他带走。
「他便算了,」圣上在关键时刻叫停,「朕答应过他的小夫人,给他封个大官。」
我感激地望着圣上,半晌壮起狗胆:「圣上,我想带相公包扎伤口……」
段荆护着我:「张氏纯真,圣上莫怪。」
圣上大笑起来:「朕没那么小气,快让你的小夫人领你下去吧,瞧都给心疼坏了。」
我拉着他往院子里走,回到当初我们居住的小院。
越走越害怕,方才不哭,这会眼泪反上来,噼里啪啦往下掉。
我闷头走,段荆一言不发任我拉着。
直到走进院子里,他猛然拉住我,从后面抱上来,低头与我脸颊相贴。
「挽意……」他声音低低的,有些哑,方才的嘶喊已经叫他身心俱疲。
我身子抖动着,一抽一抽哭出声来。
「好挽意……不哭了……不哭了……」
我反倒变本加厉,啜泣不已,我的手也疼,后背也疼,全是伤口,却比不上心疼。
我永远忘不了段荆一个人孤军奋战的样子。
也永远忘不掉那份无力感。
我差点就失去他。
幸好屋中有药,我固执地把他摁在椅子上,揭开黏糊糊的残破衣裳,往日他光滑的皮表,此刻已布满细密的刀口。
「有点疼,你忍忍……」
段荆细细摩挲着我的脸,目光痴迷。
上药的时候,袖子滑落的肘腕,他眼尖地发现我的伤口,脸色大变,一把扣住手腕:「疼吗?」
他把我吓了一跳,扯动了后背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我没说他,他竟然生气了,骂骂咧咧拎我扔到小榻上:「你们女人细皮嫩肉的,是哑巴了!不知道说?还是不知道疼?趴下!后背露出来!」
我面露迟疑,依然保持端坐的姿势,小声说:「可能……不太方便。」
段荆恼火道:「我能对你干什么!上药!」
我已经能预感到段荆会是什么反应了,缩缩脖子,小心翼翼道:「我……有孕了……有些药,不太方便用……」
啪!
小瓷瓶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我愕然看见段荆楞在那里,手里空空如也。
紧接着,咚一声,段荆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9.
段荆护驾有功,前院听闻他晕过去了,支来一德高望重的老御医,往脉上一搭,半天捋胡子道:「方才可是受了惊吓?」
我与御医相觑无声,好半天,我沉吟道:「许是杀多了人……无碍吧?」
御医说段荆急火攻心,睡一觉就好。
我抱着他缩进小榻里,睡了几个时辰,隐约察觉有人摸狗似的摸我,迷糊睁眼,段荆满目慈爱。
「你怎么不睡了?」我揉揉眼睛,往他怀里继续拱一拱,汲取温暖。
段荆傻傻地笑了几声:「我已经给孩子想了一百个名字,明日都写出来,你选个喜欢的。」
原来他半夜瞪着俩眼不睡觉是为了想名字。
我懒散地动动脑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困顿道:「还是你看着办吧。」
如今段荆逢人便说,那天我还亲眼见他蹲在墙角跟一只小公狗显摆:「我要当爹了。」
结果被狗追着咬。
剩下的日子,我们住回了段府。
段老爷和段夫人,以及二公子站在端王那边,理应按叛党处理。
结果,三人皆被放回来。
听到消息的时候,天刚好飘了雪。
层叠如云的白雪覆在红梅之上,树下,段荆披了件氅子,围炉烹酒。
他今夜多饮了几杯,醉了,一双眼儿微微眯着,朝我招手:「鞋袜都湿了,过来。」
小石龛中罩了根蜡烛,透过镂空的洞射出朦胧的橘光,染在段荆雪白的大氅和线条清晰的侧脸。
他如今已不再是微末小官,而是冉冉升起的朝中新贵,风光无两。
以往嗤笑他的人,如今再见,要恭恭敬敬唤他声段侍郎。
待吏部尚书退任,天下吏治便握在段荆手中,只是早晚的问题。
他今夜坐于漫天大雪中,却只是我一个人的狐仙。
我兴致未退,冻得脸红扑扑的,捧着雪球过去,雪地落满脚印。
段荆用热帕包住双手,粗糙地在我脸上划拉几把,便拉到身边,啄了下我的脸。
「张挽意,一孕傻三年,你本就不聪明,如今连冷热都不知了。」
如果我嫁给功成名就的段荆,也许会痴恋他,仰慕他,却绝不会如今夜这般大胆,捧着段荆的脸,认真地说出藏在心底很久的话。
「你是我的。」
段荆的唇瓣上落了片雪花,他干涩地舔了舔嘴唇,头印在我的肩上,过了好会儿,才叹了口气:「怀胎十月……哎……且有得等。」
肃清逆党用了足足半个月,从段荆与春生的谈话里,我隐约知道了细枝末节。
端王造反,圣上早有准备,只是想借此机会,拔除心怀不轨之人。
二公子被免了官,一切与端王势力有关的,都要彻查,如此便牵扯出了段夫人的丑事。
李氏拿先夫人的嫁妆补贴自己儿子,谋夺家产,甚至在她的陪嫁箱子底,发现一盒未启封的五石散,和一张草药方子。
段老爷对着那张方子,久久未动,天明,提了一把长剑出来,要杀掉段夫人。
初秋的清晨微冷,段荆立在廊下,冷眼观看这场闹剧。我身上沾了露水,将他的目光从远处拽回,娇弱无力地搂住他:「相公,我冷,你抱我回去吧……」
他微垂双眼,将我裹紧:「好。」
路上,我担心地望着他。
觉察到我的目光,段荆笑了笑,故作坦然:「看我做什么?」
可他哪里像无事的样子,回去后,段荆向朝中告假三日,也不干别的,日日缠着我,寸步不离。
在我看来,他就像只受伤的小狗,嘴上不说,心里却比谁都依赖亲人。
三日过后,段荆恢复如常,段老爷的小院却再也没踏进一步。
差点经历抄家灭族的危险,段氏宗亲纷纷指摘段夫人吃里爬外,一时间连二公子的出身都受到质疑。
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在院子里。
今时不同往日,崔月华的娘家被定为叛党,秋后处斩,二公子因尚未礼成,躲过一劫,不过是被端王诓骗的倒霉蛋罢了。
「嫂嫂……」他脸色有些憔悴,却仍旧淡笑着向我见礼。
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寒暄几句,临走前,他又说道:「能娶到嫂嫂,是大哥的福气。若我有此命,应该不至于落得今日的地步吧……」
「二公子,有句话我一直憋着没说。」
眼下如果再说不明白,我会膈应一辈子。
「倘若我来京那日,真要嫁你,你敢违背母命,与我成亲吗?」
段渊仿佛我被戳到了痛脚,脸色倏然阴沉。
「我小门小户出身,在天下人眼中,连给段荆当提鞋女婢都不配,他不说,但我晓得外面人怎么骂我。」
「他甘愿为我放弃仕途,背弃段氏门庭,这些,二公子可愿意为我做?」
段渊面露难堪之色。
「有些苦,段荆肯吃,所以,有些福,也该他享。」
「人不能什么都想要,这个道理,我如今才明白,也希望二公子能明白。」
他并非真心喜欢我,只是觉得段荆有的,他也该有。
我细想起来,当年大姑口中如谪仙下凡般的公子,确是段荆。
说完,我兀自离开。
月光透过树杈,洒下错落的亮斑,在拐角处,段荆戴月而归,不知站了多久。
他唇角带笑,夸我:「我家挽意越来越有当家主母的样子了,知事明理,叫人折服。」
我轻拽他袖子:「我们回家吧,这里我不喜欢。」
段荆一愣,半晌说:「好。」
深秋的时候,段夫人突然病了。
病症与我先前一模一样。
我几次欲言又止:「段夫人的病……」
段荆正督办公务,桌前堆叠折子,墨笔批过,不以为意:「我娘栽在她手里,你也差点,若是放过他,是我窝囊。」
说完,他一怔,瞧我大着肚子一副呆愣样,又后悔心直口快,与我耳鬓厮磨:「我不让她死,你别害怕。」
自从经历一场叛乱,我偶尔会在夜里惊醒,攥着段荆的衣襟,出一身冷汗。
段荆笑我胆子小,对外却言明自己不在府外过夜,每日都要回来陪我。
他如今风光无两,不少人盯上了段荆身边的空位。
这日刚回来,我就发现他手指骨节处破了。
「你跟人打架了吗?」
段荆毫不在意地净过手,将头靠在我怀里:「遇见个疯子,非要给我塞女人。」
「那你拒了便是,打人做什么?」
段荆愣愣地盯了我一会儿,突然笑道:「张挽意,你不吃醋?」
我嗔他一眼:「说正事儿呢。」
「打了就打了,还能怎么办?他们找来,有你护着呢!」
我细胳膊细腿,反倒成了段荆的保护伞,因我前不久,刚被封了诰命。
皇后亲自召我入宫,看见我时,眼中隐有泪光闪烁:「当年本宫与圣上,也是如此,他手背上,至今还留着替本宫挡刀的疤。」
听闻当今皇后出身并不显赫,当时圣上要封她做皇后时,不少人反对。
最后在少数几位大臣的支持下,圣上力排众议,册封她为皇后。
其中一位,就是段老爷。
也许,这才是他和二公子幸免于难的真正原因。
皇后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意味深长地说:「有的人,贵命是天生的,你我的贵命,皆是自己挣来的,本宫盼你好好守住,一生顺意。」
我一头雾水,谢过皇后,刚踏上宫道,就遇见一美人乘步撵穿行而过。
宫人低声道:「是贵妃呢,圣上宠得很。」
我一哽,方明白皇后的话。
晚上回去,坐在窗边蔫嗒嗒的,也不爱搭理人。
段荆回来,说了好半天,我都傻愣愣的,没搭腔。
他宽衣过后,抱起我,放在自己腿上,胡子拉碴地蹭。
我皱着脸,闷闷道:「我不想跟你说话。」
「为什么?」段荆一脸无辜,「小日子来了?」
我怀着身孕,哪里有什么小日子,默默从他身上跳下,自己去沐浴。
段荆想进来,我被喝止,只好站在屏风外,扒着屏风偷看:「挽意啊,你小心点,别滑倒。后背搓不到吧,相公力气大,给你搓搓?」
呸。
上次他差点给我搓掉一层皮。
段公子真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除了吃饭什么都不行,笨手笨脚,一点都不讨喜!
等我从浴桶里爬出来,他不管不顾一把将我扛在肩头,往屋里走。
「怎么怀了之后,还是这么轻呢?挽意,你是不是又瘦了?」
伺候我的小丫头都说,我最近丰腴不少,只有段荆,回回嫌我瘦。
想起宫中看见的贵妃,骨架娇小柔媚,他是想把我养胖,出去找柔弱不能自理的外室吧!
我缩进被窝里,离他远远的,碰都不让碰。
段荆叹了一声,就着我用过的洗澡水,草草洗干净,才上床来。
这是我与段荆少有的一次冷战。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里段荆带回一个妖娆漂亮的外室,告诉我她怀了孩子,以后段府交给外室的儿子继承,我同他吵起来,吵了一夜。
最后是段荆把我喊醒的。
「挽意啊,做噩梦了?怎么哭了呢?」
我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抽抽搭搭地埋怨他:「跟你的外室过去吧,我带着儿子走……再也不回来了。」
天色尚早,黑暗中,我湿漉漉地抵着段荆的胸膛,哭得好凄惨。
段荆半晌,低低地笑出声来:「梦里的我,这么混蛋啊?」
我哼哼唧唧的,不说话。
段荆一手环住我,把手伸过来:「那你咬我,撒撒气。」
我酸溜溜地说:「段大人金枝玉叶,我哪敢咬您呀……」
段荆没好气道:「你们一大一小,是府里顶金贵的人,我段大人算个屁。」
好半天,段荆戳戳我:「挽意,别生气了,咱家的库房钥匙在你手里,春生又只听你的,我若脑子坏了养个外室,你就撵我出去。」
一想到段荆光屁股被撵出府的场景,我破涕为笑:「我又不要钱……我喜欢你,又不喜欢钱……」
这可把段荆给心疼坏了,好不容易哄好,天蒙蒙亮就火急火燎进宫去了。
之后,一道圣旨横空出世。
段荆不知道怎么跟圣上说的,愣是在庄严肃穆的圣旨上,写下:段荆此生只娶张氏挽意一人,绝不纳妾,若违此状,斩立决。
据说圣上落笔时,笑他惧内,恰逢皇后从门前经过,圣上瞥了一眼,再也不说话了,写完在圣旨上盖了印。
至此,我算是出了名。
不少人扒我身世,有一对投靠过逆党,被流放千里的爹娘,有背着人命债,被秋后处斩的弟弟,段荆怎么瞧上我的。
而此刻,故事中的主人,正锦衣华服地趴在树梢:「挽意啊,风筝落哪了?」
我挥挥手:「右边。」
待他扭头寻找时,我悄悄把一个锦盒摆在桌上,那是给段荆准备的生辰礼。
我本想给他个惊喜,树上传来叫声:「找着了,挽意,接相公下去!」
他坐在枝头,扬唇舞动手里的风筝,遮住了树缝后的骄阳,却比骄阳还耀眼。
我笑眯眯的,刚想叫他把风筝抛下来,小腹紧紧一抽,我吓呆在原地。
伴随着越来越频繁的抽疼,我故作镇定道:「相公,有个惊喜,我得告诉你。」
「什么惊喜?」
「要生了……」
「什么要生了?」
「我……」
树枝发出不堪一击的呻吟,断裂的树杈在明媚的阳光中傲然迎风,地上尘土四起。
段荆趴在烂泥里,奋力嘶吼:「春生!大夫!快去找大夫!」
那一年盛夏接近尾声,蝉鸣刚尽,婴儿的啼哭便响彻了段府。
新府伊始栽种下的细弱的草木,今已亭亭如盖,欣欣向荣。
(正文完)
【番外】
段荆想破了头,也没想到这辈子能和逆子同一日生辰。
他自小失恃,无人给他过生辰,直到挽意来府,逢生辰当日,会备一碗长寿面,撒碧玉葱花点缀,膏脂漂浮,香气扑鼻。
这一天对段荆来说,是最特别的一天,直到三年前,厄运就开始了。
三年了。
段大人脸色阴沉,在府门前踱步。
今日生辰,他特意向圣上告假,晚几刻过去,就为了在家中吃一碗挽意亲手煮的长寿面,然而那逆子心机颇深,比他早醒,绊住了挽意的脚。
天边蒙蒙亮,春生打了个哈欠:「大人,晚些下朝吃也是一样,再不走真赶不上了。」
如今他是朝中重臣,自当为人表率,不可太过。
段荆一甩袖子,暗自发誓回来再好好收拾这小混蛋,当日朝政繁冗,待他处理妥当后,已日上中天,他步履匆忙,冲出宫门时,只见外头停着自家马车。
一双纤纤素手勾动车帘,露出一张灼若芙蕖的俏脸,娇养数年,风韵动人。
段荆再瞧一百次,都压不住心动,积攒一早的火气瞬间消失殆尽。
到底还是挽意疼他,遍朝野的同僚,有哪家夫人亲自接的?
心里想得美,脚步也轻快,行至车前,突然从角落探出个小脑袋,待瞧清楚,段荆心一沉,脸一拉,语气冷淡:「怎么把他也带来了。」
张挽意眨眨眼:「今日你们生辰,我定了宴。」
说到底,他还是顺便!
段荆咬牙切齿:「春生!」
春生仿佛听了无数次,恭敬上前:「小公子,大人为您寻了位德高望重的先生,择日不如撞日,今日登门拜访吧。」
段泽小脸紧紧皱起:「娘……」
挽意自然不舍得,但学业为重,将他往春生手里一推:「早些回府。」
支走了碍眼的,段荆神清气爽,登车揽住挽意:「酒席定在何处?」
张挽意眨眨眼:「少了一个人,吃着也浪费,回府吧。」
段荆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回府。」挽意吩咐马夫,擅自做了决定。
段荆深吸一口气,额头青筋暴跳,继而挑起挽意下巴:「相公不好看了?」
张挽意不明所以:「好看啊。」
甚至回答的时候,耳根染上淡淡的粉红。
段泽才三岁,两人正是大好年华,如胶似漆的时候,挽意知了风月,便如陈年佳酿,越酿越香。
段荆眯眼:「那怎么疼他不疼我?」
张挽意这才明白,段荆又开始跟儿子争风吃醋了,忍俊不禁。
「笑什么?」段荆不满意挽意的态度,将她压入怀中。
挽意眨眨眼,启唇轻声道:「相公不想与我两个人吗?长寿面要我亲手做的才好吃。」
段荆觉得自己年纪渐长,但见识却一日比一日短浅,当年名动京城的段公子,什么金贵玩意儿没玩过见过,如今他就觉得自家夫人的长寿面一两抵万金,吃完长寿面,真能延年益寿。
如此,被张挽意糊弄回家,倚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等。
春生经过门前时,没忍住笑出声,随后笑声传遍了整个段府。
待吃完面,才算真正过了生辰,段荆满心琢磨与她厮磨亲密,不料挽意下午约了隔壁家夫人出府,因此看顾段泽的任务落在了段荆身上。
段荆一万个不愿意,却不敢违抗妻命,那天下午,段泽回府时,就见他爹一脸阴沉地丢给自己一本《策论》,要他抄写。
段泽三岁,大字不识,段荆也不在意这个,给他塞了支笔,由着三岁的娃娃鬼画符,沾得身上墨迹斑斑。
府里下人习以为常,毕竟夫人在与不在,段大人是两副面孔。
夫人性子温婉,却能把大人治得服帖,这不晚上,卧房中便传来段大人的狡辩。
「我怎会是成心的呢?春生不长眼,没看住,跟我有什么关系。」
「相公,你良心不会痛吗?」
「脏了再洗就是,可不关良心的事。」
「瞧你哪里像个慈父的样子!」张挽意小声指责。
「你生个女儿,我就像了。」
屋中顿了会儿,突然传出张挽意暗含羞恼的轻斥:「流氓!」
于是府里下人惊掉了下巴,他们大人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在某个夜晚,成功说服夫人给他怀了个女儿。
当然,这是小姐出生后才知道的。
段大人后来果然成了慈父,围着夫人小姐前后打转儿,小公子在夹缝中茁壮成长,府中再也没添新丁。
后来新入府的下人问:「府中为何无姬妾?大人膝下未免单薄。」
府中晓得旧事的老人便会拎着耳朵提到一旁,低声训诫。
此人世间,为与夫人长相厮守而求取圣旨自断桃花的,大概也只有段荆一人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