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游戏
甜蜜游戏
小奶狗在国外的花边新闻传回来了,我当晚混进了男模 arty,消息不胫而走。
他连夜打飞的回来收拾我:「我在外面给你打江山,你跟其他男人过泼水节是吗?」
1.
元祎在国外的花边新闻传回来了。
照片里的金发女郎双手环抱他,笑容璀璨。
助手 Kevi 问我是否需要公关,我不置可否,扭头心平气和地签下十个男模,办了个「男模 Party」。
元祎是我一手带起的「巨星」,同时与我也有另一层更亲密的不为人知的关系,只是这段关系逢场作戏的成分居多,不妨碍我们彼此寻欢作乐。
当晚,青春洋溢的帅气男生们手持水枪酣战,我阳光帅气的男助理 Kevi 张着嘴笑疯了,含着半口水乌拉乌拉乱叫。
「老板!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白的胸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其实我也没见过。
元祎肤色并不是缺乏营养的苍白,相反,像牛奶里掺进一点小麦色,蓬勃又充满力量,可惜,我已经三天没见了。
一时走神,被水泼了满身。衣服湿哒哒裹在皮肤上,我不太舒服,决定上楼换衣服。
进屋插房卡的时候没拿稳,房卡掉在了地上。
我蹲下摸黑找房卡的过程中,一只手从黑暗中探出,将我拽进卫生间,顶在洗手台上。
冰冷的大理石台面激起了全身鸡皮疙瘩。
咔哒……
门轻轻合拢,唯一的光源瞬间被黑暗吞噬。
我以为被人绑架了,急忙掏出手机,突然,微弱的光亮照清了人脸——极具视觉冲击感的明艳帅气,只是表情有点臭。
他高大的躯体突然逼近,将我压在洗手台上,手机当啷一声,滚入洗手盆。
「温婉,我在外面给你打江山,你特么跟其他男人过泼水节是吗?」
还是那种冰冷嘲弄的语气。元祎从来不会好好讲话,哪怕我大他几岁,又是他的「衣食父母」。
算了算时间,他从国外赶回来,需要 12 小时以上,几乎是我发布消息的同时,他就打飞的回国了。
原来没瞎,还知道看热搜。
黑暗中,我躲开元祎的手,声线冷淡:「不是周一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元祎凑近,冷嘲道:「怎么,老公回来,不欢迎吗?」
黑暗中弥漫着熟悉的香气,是我们领证那天,我送给他的「旷野」。
他得不到答复,在我锁骨处乱摸一通,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又去我湿哒哒的口袋里摸,片刻后,咬牙问:「戒指呢?」
「扔了。」
不知道在楼下哪杯香槟里冒泡泡呢。
短暂的死寂之后,元祎轻轻开口:「温婉,那是我们的婚戒。」
「我当初说得很清楚,协议结婚。」
至于为什么要找他结婚,归功于某个下午我爸的一通电话。
彼时,元祎是我签下的艺人。
他身上有少见的少年气,孤傲却不自负,见他第一眼我便被他深深吸引。然后我给了他一笔钱,让他陪我喝酒,被一无所有的元祎狠狠鄙视了。
他不知好歹,桀骜难驯的样子对了我胃口,那天下午我挂掉我爸的电话,开始考虑找个人结婚,好争夺家产。元祎进来的那一刻,我鬼使神差地问:「缺钱吗?跟我结婚,有钱途。」
我做好被他冷嘲热讽的准备,但他答应得很快,似乎早就想通了。
我们两个达成共识:隐婚,不出轨。如有需要,可以履行身为伴侣的职责,同时,我给他资源倾斜。
我和他的交集,由工作接到生活,最终归于夜晚的那张双人床。
白天元祎从来不会为公司业务顶撞我,哪怕再不满意,但这些,他统统会在夜晚找补回来,年轻人体力好,我却要辛苦一些。
终于,元祎大爆,凭借一部戏成为娱乐圈冉冉升起的新星。原本我以为,我们的合作十分默契,直到上个月,我在他的书房里,发现一份打印出来的大额转账明细单。
汇款方是我爸的私生女,温婕。
她在进入我家的十年里,不断在我爸面前刷存在感。
那时我妈病得厉害,我频繁往返于家和医院。而同一时间,我爸,陪着温婕和她妈,「一家三口」去了海滨度假。
毕业后,温婕成了我在公司的死对头。
表面上,我们温氏姐妹是向舟传媒的两大巨擘,私下里暗中较劲,就看谁先把谁搞下去。
所以,我对元祎为数不多的信任顷刻瓦解,加之爆出的花边新闻,我们这段关系岌岌可危。
黑暗的浴室中,元祎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讽笑,将我思绪拉回:「温婉姐,男模好看吗?」
「好看啊。」
任谁看见十个男孩子,拿着水枪在喷泉池里恣意欢笑,都要感叹一句年轻真好吧?
更何况,我是制作人,善用一双慧眼挖掘青春。
我推开元祎,脱下高跟鞋,光脚站在地上,旁若无人地去浴池冲脚。
「过来,脚磨破了。」元祎懒洋洋地开口。
黑灯瞎火,他是怎么知道的?
背后一阵窸窣的动静,他驾轻就熟地摸出创可贴,顺便掏出酒店的一次性拖鞋。
我不想接受元祎的好意,但他没给我拒绝的机会,往马桶一坐,抬起我脚。
「温婉,我走前鞋后跟都给你磨软了,这双新鞋哪个小情人送的?」
不加掩饰的酸溜溜的语气,总能轻易勾起我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我骤然拉住他的领带,拽近,锁定了元祎的唇。
训狼能带给我成就感。
元祎就像那头永不低头的狼,时刻牵动着我的神经。
他勾起唇角,立刻有了回应,抬手抵在我后脑,有意加深这个吻。
「砰!」
外门被喧闹的人群撞开,错落的人影伴随着嘈杂的欢呼,一门之隔,清晰入耳。
吻戛然而止,我与他额头相抵,轻轻喘着气,想要脱身。
元祎长腿一伸,绊住我脚步。
「温婉,你怕什么?」
「放开。」
被他们发现,我们都得完蛋。
元祎轻笑一声:「让他们看,你都找男模了,我还要什么事业!」
训狼最容易被反咬,他重新咬住我的嘴唇,辗转厮磨,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
我恼羞成怒,一口咬在他下唇,血腥味瞬间弥漫唇齿。
我拉开距离,居高临下地问:「元祎,你喜欢我?」
元祎的胳膊一僵,嗤笑:「是啊,我喜欢你,你要怎么办呢?」
这样轻佻的语气,随意的态度,哪里是真心话,也就哄哄小姑娘了。
外面 Kevi 正一丝不苟地叮嘱他们:「待会儿要温柔,一个个来。」
落在腰间的手一紧,元祎低声问:「早说啊……我不温柔?」
其实这间屋子是预留的公共休息室,我懒得解释。
其中一个男模低声问:「元祎哥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Kevi 顿了会儿,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不,你元哥眼高于顶,他能正眼瞧温婉姐都算好的。你们别学他。时间不多了,赶紧去卫生间换衣服。」
一颗心倏然提到嗓子眼。
如果被他们发现我和元祎在一起,我会身败名裂。
我奋力推他,在渐渐逼近的脚步声中,元祎轻声在我耳边说:「你说,他们要是看见我这么伺候你,会不会如法炮制?」
说完紧紧扣住我的脚踝,大有鱼死网破的架势。
这小混蛋!
吱呀——
门被缓缓推开。
暖黄的灯光流泻进来。
一群人站在门口,渐渐看清里面的场景。
元祎脸上有个鲜明的巴掌印,侧着脸,垂眸不语。
我掌心发麻,落下生疼的巴掌,语气生硬地开口:「以为躲在这儿就能逃避通告了吗,元祎,我不养闲人。」
此刻,我站着,他坐在马桶上,头到我的胸口,标准的训话姿势。
他缓缓抬手抹了把脸,良久,嘴角嘲讽地勾起,起身与我擦肩而过,经过门口时,推开人群。
我瞥了他一眼,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准备好了吗?咱们继续。」
元祎的背影一僵,溢出一声冷嘲:「操……」
随后,砰!狠狠甩上了门。
2.
我和元祎冷战了三天。
以往他在睡前,至少还说句话敷衍一下,偶尔把我折腾得精疲力尽,抱着我沉沉睡去。
如今他清心寡欲、早出晚归,到家倒头就睡,倒真像没我这个人。
这样也好,一段关系,始于本性,终于本性,可千万不要牵扯到莫须有的情爱。
这边,我在十个男模里挑出了最优秀的苗子,制定了详细的培养计划。
乔夺,极具攻击性的名字,配上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形成市场上广受欢迎的反差萌。
这天,我从老板办公室出来,迎面撞上温婕。
她新做了卷发,被海南的阳光晒黑了一些,十分热情地喊:「姐。」
我懒得废话,绕开她。
温婕横跨一步,挡住去路,莹润的鹅蛋脸上闪着光泽:「今晚我妈请你回家吃饭,她从海南给你带了礼物。」
说话的语气仿佛是天大的恩赐。
一听就知道,我爸又带着他的情人周游世界回来了。
「请我?」我冷笑一声,「温婕,那是我家,你妈也配?」
温婕顿了半天,忽然展开一个大大的微笑:「阿姨病情怎么样了?要不我明天去看看?如果身体好,也一起回去。」
「不用了。」
这套温柔刀,我已司空见惯。
当年我爸把温婕带回来,她发高烧,躲在被窝里可怜巴巴找妈妈,温婕妈妈第一次登门。
姓徐,叫徐朝华。老实巴交的,并不漂亮,她蹲在温婕床边,什么都不说,默默掉眼泪。
我爸心疼,说了句:「还得是亲妈。」
我妈当场崩溃,与我爸大吵一架,之后日渐憔悴。
反观温婕成了「病秧子」,隔三差五病一病,徐朝华就来家里伺候她。
我妈因生病长期住在医院,我嫌恶心,也不怎么回家。刚好便宜徐朝华和我爸幽会,久而久之,徐朝华就偷偷住在家里,只有我回去的时候避避嫌,后来,干脆连样子都不做了,死皮赖脸地跟我同桌吃饭。
公司人来人往的过道里,我和温婕一人一边。
我十分平静:「温婕,你敢找我妈,我就弄死你。」
温婕笑容不减:「不要误会,我是一番好意。」
碰巧有人从身边走过,温婕眼前一亮:「元祎!」
元祎两手插兜,晃悠经过,闻言冷淡地瞥了我一眼,移开目光,对温婕点点头,进了电梯。
温婕侧头打量元祎的背影,突然说:「元祎最近瘦了,你不给他饭吃?」
她管得真宽,元祎有手有脚,自己不会吃?
「有本事把他签过去。」我嗤笑一声,语气刻薄,「否则就算我把他饿死,你也只有心疼的份儿。」
温婕神情微妙,笑容淡下,转身就走。
车停在地下一层,下班后原定要去一趟医院。
我如往常一样坐进驾驶位,刚关上门,后面元祎的声音响起:「气消了吗?你三天没理我了。」
一扭头,元祎叼着片粗粮面包,穿着随意地倚在后座,他没刻意打扮,但一如既往地养眼。
我盯着他看了会儿,招招手:「过来。」
元祎难得听话,探过头:「干吗——」
我一把扯下他嘴里的面包,降下车窗,扔垃圾桶里。
「别吃了,胖。」
元祎默默嚼掉剩下的:「谁惹你生气了?」
我顺手抽出报纸,若无其事地甩在后座:「自己看。」
2/3 的篇幅,都被金发女郎的笑容占据。
元祎慢吞吞展开,问:「这谁?」
「你。」
一阵沉默后,元祎把报纸揉成一团,丢进车载垃圾筐,漫不经心地解释:「她往我身上贴,我没理她。」
我淡漠一笑,默默发动了汽车:「先送你回家,我还有别的事。」
「我也去。」
「你知道去哪儿吗?」
「知道,市医院嘛,看岳母。」元祎身手矫健地窜到副驾,扎好安全带,「姐姐,生气会变老,你瞧你,都长皱纹了。」
我下意识地照了下后视镜,皮肤光滑有弹性,年轻漂亮,哪里长皱纹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元祎哼了一声:「我早说过,我是狼狗,看家护院。你跟我结婚是赚了。」
想起那张写着温婕名字的汇款单,我心里一阵发堵。
狼狗忠诚,也只认一个主。
未必是我。
我把车停在医院楼下,元祎很自觉地坐在车里:「我就不上去了,下来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戴上墨镜走进医院。
最近我妈状态见好,见到她时,正坐在轮椅上晒太阳,见我走近,露出笑容。
「婉婉啊,妈妈相中一个女婿。」
火急火燎喊我过来,就为了相亲?
拿到我妈积攒的娱乐日报一看,笑容僵住,元祎这小混蛋的脸被高清放大无数倍贴在头版。
「婉婉,他是你们公司的吧,你是不是能见到他啊?」
我和元祎并不稳定,所以我并不打算把结婚的事告诉她。
「妈,别操心了,等把家产抢到手,我再找个喜欢的人结婚。」
毕竟是我妈和我爸一起打下的江山,没便宜外人的道理。
太阳很暖,照在我妈蓝白的病号服上,她不年轻了,白发藏在一层浅灰下,操劳半辈子,最后的心思全在我婚事上。
看她盯着元祎的脸出神,鬼使神差,我跟她提了他的名字。
「他叫元祎……」
我妈怜爱地抚摸着元祎的头像,笑呵呵地说道:「真好听。」
都说丈母娘相女婿,越看越顺眼。
要是知道元祎私下里狗一样的德行,不知道还喜不喜欢?
我晃了晃脑袋,驱散这个荒唐的想法,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不要想太多。
远处护工拿来电话,说是我爸打来的。
不等我妈伸手,我夺过去直接摁掉,并拉黑了号码:「有事给我打电话,陌生号码都不用接。」
如今我自己养她绰绰有余,烂人烂事要尽可能少。
护工点头。
我妈无趣地垂下手,又叮嘱几句,哼着小曲回病房了。
从医院出来,已近黄昏,元祎正戴着墨镜,倚在车外面吃棒棒糖,夕阳映照出他硬朗的侧颜,前额碎发叛逆地支起一角,桀骜不驯。
铁定是烟瘾犯了。
他以前有抽烟的习惯,我讨厌烟味,他便改成吃棒棒糖,还让我买新口味,把家里都摆满。
眼下像个仓鼠。
我回神:「你怎么出来了?被人拍到怎么办?」
面对我的碎碎念,元祎摊手:「我就啃个棒棒糖,又没啃你,不犯法吧?」
我蹙眉看着他手里的棒棒糖,元祎往前一伸,坏笑着:「想吃给你,别扔。」
「……」
两人上了车,这次换元祎开:「去哪儿?」
「回家。」
最近工作忙,我严重缺乏睡眠,想回家补觉。
他低头瞥了眼我的无名指,不动声色地回正眼神:「家里热好洗澡水了。」
他的邀约太没新意。
每次一说这句话,我就知道晚上有的忙了。
刚到家,元祎一个狼抱,冲进浴室,他不知道从哪儿找回的戒指,重新给我套在无名指上。
见我目露疑惑,说:「我翻泔水桶找的。」
我忍着嫌弃,想偷偷摘下,被他发现,他抓住我的手腕,打开热水:「不准摘,老子从泔水桶里捡回来都不嫌脏,你也不准嫌脏,给我老老实实带着!」
后背镜子传来凉意,我小幅度挣扎,却逃不开他混里混气的钳制,一气之下怒骂:「混蛋!」
元祎回嘴,「好啊,我是混蛋,混蛋想姐姐了。」
只有这种时候,他才愿意低下桀骜不驯的头,学着服从年龄的差距,口头上「尊老」一点。
「你不能言行统一一下吗?」我止住他濒临癫狂的理智,拉下脸要求他行动上也「尊老」一点。
然而他我行我素,一点没听进去。
「统一干什么?陪老年人晒太阳的事我可不干,浴室就挺好,镜中看美人,越看越美。」
「……」
我被他抱着从浴室里出来时,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
迷迷糊糊间,听见元祎好像在跟我说话,我烦躁地捂住耳朵:「行了行了,不就是资源吗,明天给。」
这种时候提,搞得跟见不得光的交易一样。
元祎在我耳边咬牙切齿:「温婉,我让你抬抬腿,你把被子压底下了!我冷!」
他真是天底下最聒噪的男人。
我不翻了个身,让出被子,自己滚到床边。
他窸窸窣窣干了点什么,重新回到被窝时,手脚都是暖的。长臂一伸,将我整个人抱在怀里。
我沉溺在短暂的温存里,昏昏欲睡,然而他并不打算放过我。
「那天为什么扔戒指?」
「不小心掉了。」
「你把我当傻子哄?」他语气极其不爽。
我回身,撞进元祎炙热的怀抱:「元祎,明天还要上班,我不想吵。」
元祎冷着脸,沉默地看着我。
「你什么表情?」我不解。
「明天你要和我去录节目,你又忘了?」
节目……
我沉默了一个世纪,才从记忆深处找到这个小小的邀约。事情太多,忘了……
元祎突然坐起身,嗤笑一声:「我就知道……温婉,我要是再跟你说一句话,我就是狗!」
说完,他推开卧室门,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室内归于寂静,只剩墙角钟表滴答奔走。
我叹了口气,强迫自己入睡。
本以为今夜的冷战只是小插曲,可破天荒,我竟然失眠了。
凌晨 3 点,我翻身睁眼,差点把天花板盯出窟窿。
被窝里的余温已彻底消失,我手脚发凉,躺在元祎躺过的地方,裹紧被子都无济于事。
原来有些事情,非他不可。
元祎大概率去公司睡了,我起身去客厅倒水喝。
经过阳台,窗户大开,空气中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烟草味。余光里,一簇橘红星火凋落,隐约照亮出一个人的轮廓。
顺着星火的光芒望过去,元祎懒洋洋倚在阳台,即便是黑暗中的一抹剪影,也美得惊心动魄。
我看得出神,星火陡然被掐灭,眼前重新变得漆黑一片。
元祎淡哑的声音传来:「你要看多久?」
见我不说话,他冷淡开口:「非得我学狗叫才肯理我?温婉你服个软有那么难?」
我手拿水杯,慢慢摸索到桌边,站住不动了:「我出来喝水。」
一句避重就轻的回答,算是顺坡下驴。
原本以为他要借此讽刺几句,谁知阳台传来咔嚓的轻微动响,窗户被关上。
「失眠了?」
少了环境的嘈杂,元祎声音清晰沉稳。
「没。」我矢口否认。
「回去躺着,我洗个澡。」
我点点头,也不管元祎看不看得见,摸着往回走。
砰!
膝盖撞在什么东西上。
疼痛上窜,直逼脑壳,我眼泪瞬间流出来。
「这里为什么有凳子啊!」我声音里不自觉带上哭腔,很难说是疼的,还是因为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
「你不长眼?那么大凳子没看见?」元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背后,拦腰抱起我,「开门。」
我手指慢慢摸索到门上,摸空了好几次,才找到门把手的位置,下压。
门开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隐约洒落,元祎却抱着我迟迟未动。「温婉,你……是不是有夜盲症?」
我沉默了。
夜盲症的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以前去医院开过药,因为工作太忙,总忘记吃,后来觉得不影响什么,药就被束之高阁。
元祎习惯了我不回答问题的性子,将我塞进被窝,转身进了浴室。
床面冰凉,我蜷缩起身子,听见浴室传来哗哗流水声,攥紧被角,闭眼佯装熟睡。
门一开,清爽的沐浴露取代烟草味,像无形的钩子,勾走了我的思绪,身后床垫一沉,滚热驱散寒冷,重新占领主场。
我想让他靠近些,又拉不下脸开口求他。
元祎简单干练地伸手一捞,我后背便撞进他胸膛,瞬间一股酥麻的电流滑过后背,我慢慢抓紧了被子。
「睡觉。」元祎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搏击我的后背,那样朝气蓬勃,年轻,充满希望。
黑暗中,我翻了个身,将冰凉的脚搭在他身上,闹出窸窣的动静。
元祎气息不稳,睫羽压下一片暗影:「你想失眠到底吗?」
他低哑好听的声音击溃了我的理智,我忍不住轻轻呢喃:「元祎……」
然后探身向上,亲在他鼻尖。
「啧。」他揽住我的腰,调整了位置,「小瞎子,往下点才是嘴。」
被元祎知晓秘密后,我彻底陷入被动。
我眼前漆黑,感官敏锐,数次喊着元祎,直到最后神志模糊,昏昏睡去。
3.
第二天我推掉工作,陪元祎去录真人秀。
今天有不少观众到场,我被安排在第一排,Kevi 递过一本卷边的流程说明:「温婉姐,待会儿有个环节,需要咱们出人上去给元祎哥做搭档。」
我目露不解。
Kevi 咧嘴一笑:「密室……我害怕。
「所以,只剩下你了。」
「……」
Kevi 不遗余力劝说我:「近期粉丝情绪激动,都说咱们压榨元祎哥,这次是个好机会,你来一出英雄救美,再买水军刷刷评论,正好给自己正名。」
我慢慢摩挲着无名指的婚戒:「我不会玩密室。」
「你跟着元祎哥走就行!我跟主办方沟通过了,不会为难我们的。」
「好。」
第一环节是嘉宾采访。
元祎作为其中人气最高的,被问到「感情问题」。
聚光灯下,元祎五官英气,天生一双丹凤眼,看人时下眼白露出一点,显得尤其清冷,外加演技出众,轻轻一笑就能俘获少女芳心。
Kevi 呆呆盯着大屏幕:「温婉姐,你眼光真绝了。元祎哥在我心中是娱乐圈颜值天花板,谁要是和他结婚,做梦都得笑醒。」
我撇撇嘴,巴不得梦里能清净一点,谁想笑醒?
众目睽睽下,元祎矢口否认:「没有女朋友。」
主持人一脸不信:「那总得有喜欢的人吧?」
元祎迟疑了,目光落在第一排,沉默了一会儿,轻启薄唇:「是,有喜欢的人。」
胸腔突然被小榔头捶了下,我冷淡地垂下眼,心想铁定是年轻人的诡计。
Kevi 发出短促兴奋的尖叫:「哎呀!他怎么不按剧本说话呢!」
我语气平静:「Kevi,准备公关撤热搜,他新剧要上了,不能有花边新闻。」
主办方抓住一个爆点,岂会轻易撒手,趁热打铁:「请问是初恋吗?」
元祎不置可否,变了个姿势,撤回目光,对主持人微微一笑:「抱歉,圈外人,还在追。」
我都能听到不远处粉丝的气球锤愤怒地捶在靠背上:「哪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为什么不喜欢我们哥哥!」
Kevi 松了口气:「温婉姐,元祎哥炒作呢吧?哪有人不喜欢他啊?」
Kevi 突然想起什么:「上周我看元祎哥和温婕一起吃饭来着,不会是她吧?」
温婕。
心里被不轻不重搅了下,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作为和我一脉同源的姐妹,温婕温柔皮表下,是冷漠到骨子里的刻薄,她可以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她想挖墙脚再正常不过,元祎可以为了钱和资源和我结婚,也一样可以倒戈。
「温婉姐、温婉姐——」
Kevi 的公鸭嗓把我思绪拉回。
他一脸犹豫,目光复杂:「那是、温婕吗?」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第一眼就看见温婕光鲜亮丽地坐在角落,盯着台上的元祎,唇角微微勾起。这幅势在必得的模样,我看了十年。
「这又不是她家艺人真人秀,她来干嘛啊?」
我起身往外走。
「温婉姐,你去哪儿啊?」
「不是上台给元祎做搭档?化妆换衣服。」
我爸曾用他那副文质彬彬的优越皮囊在风月场上混得风生水起,我巧妙地结合了他和我妈的优点,用美艳这一利器,在职场所向披靡。
然而我爸并不喜欢我。
因为我就像他的翻版,容貌出众,时时刻刻提醒他不堪的过往。
反观温婕,随了她妈妈,内敛柔和的外表,毫无攻击性。
我不止一次听见温婕妈自怨自艾,哀叹生下温婕其貌不扬,不像我妈,生来就是美人,和我爸天生一对。这副说辞成功让我爸对她们心怀怜惜,还说他不知美丑,只知善恶。
到头来,我和我妈成了不给他面子的恶人。
所以,坏就要坏到底,他宝贝女儿看中的东西和人,我绝对不让。
我挑了件黑色旗袍,开衩刚好到大腿,镜中美人一米七二的骨架,窈窕纤细。
Kevi 眼睛发直:「温婉姐,你把自己包装一下出道吧,我当经纪人,赚大发了!」
我没忍住,白了他一眼,扭头到达现场。
即便我做了充足心理准备,当看见节目的密室简介时,依然按捺不住临阵脱逃的心。
恐怖密室……
不光黑,还有追人的 NPC。
「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主办方说:「可以的,您退出后,节目组会在现场随机抽选一名幸运观众做元祎的搭档。」
「包括温婕?」
主办方微微一笑:「是的。您需要换人吗?」
我收回目光:「不用,我自己来。」
元祎中场休息回来,主持人叫住他:「元祎,温小姐做你下一场的搭档。」
他听见声音,转过头,一双墨色眼珠突然盯住我,目光不着痕迹地在腰身上打了个来回,冷漠地收回,对主办方说:「换一个。」
我和元祎不和睦的传言由来已久,主持人一脸尴尬:「刚才温小姐说过,要自己上。」
元祎目光犀利,眼神黏在我身上的时间明显超出正常社交的界限,仿佛要将我吃了。
「她是嘉宾还是我是嘉宾?」
主办方看向我,就连场中元祎的粉丝都跟着起哄:「不要温婉!」
我主动开口解释:「工作室没人,所以我来。」
「我可以随机选个观众。」元祎眼中积压一层看不清的情绪。
比如温婕吗?
我勾起嘴角:「绝不可能。」
即使知道我限制元祎自由的词条会登上热搜,我不在乎。
「各位老师都选好搭档了吧,请跟我来。」
主持人适时打破僵局。
元祎目光一收,冷漠背身,跟上主办方的脚步。
我挑挑眉,看他生气,心里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畅快。
只要还没离婚,他依然是我的人,温婕?想什么呢。
我们一前一后到达密室门口。
主持人说:「进入密室后,所有人都要分开做任务,最终根据线索与自己的搭档汇合,剩下部分需要一起穿越迷宫,地图在嘉宾手中,最先走出迷宫的小组获胜。」
由于密室里道路狭窄,摄影师进不去,改为每人胸前佩戴摄像头录制,这就代表,进入密室的人并没有摄影师的陪同,需要自己一个人直面恐惧,以达到最真实的节目效果。
元祎比我先进。
5 分钟后,门打开,主持人说:「里面光线比较黑,注意脚下。」
可没想到能黑成这样,门关上的那一刻,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像个瞎子,茫然站在原地,恐怖音乐渲染之下,神经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惊恐,慢慢向前摸索几步,发现是一堵墙,于是转向右侧。
把 Kevi 开掉算了,说好的什么都不用做呢?我昨晚累得半死,今天竟然还要在密室里提心吊胆。
突然,不远处传来轻微的响动,还有铁链在地上拖行的哗啦声。
我身子一僵,慢慢摸索着转身,刚才还空无一人的通道,凭空冒出一个身体,堵住了我的去路。
谁一直……在我身后?
汗毛顷刻竖起,我死死咬着唇,一动不敢动,随即猛地转身往后跑。
这人反应比我迅速,一手揽住我的腰,强势往后勾去,我撞在他胸膛上,砰一声闷响,浑身发抖。
这 NPC 太残暴了。
两声轻微的滴声后,滚热熟悉的气息扑在颈侧,带着得逞后的得意:「小瞎子,往哪儿跑呢?」
原来是元祎。
混蛋!
我心脏狂跳,吓得两腿发软,要不是有他撑着,早站不住了。
「还在录节目。」我声音发哑。
「关掉了。」元祎抱着我,躲进角落,开始秋后算账,「夜盲还敢进来,胆子不小?」
我固执地不想说出坚持的理由,干巴巴回他一句:「任务呢?」
看不见元祎的表情,但我能想象他此刻的臭脸。
「除了工作,就没什么可跟我聊的了?」他嘲讽道,「信不信我把你丢这儿,自己出去。」
我攥紧元祎的衣角,没有说话。
元祎感受到腰上的力度,嗤笑一声:「不会吧,你怕鬼?」
黑暗中,耳根滚烫。
我从小怕听鬼故事,怕打雷,习惯跟妈妈睡在一张大床上,成年后恐惧淡去,但每晚睡觉,还是喜欢用被子把手脚都包裹起来,直到和元祎住在一起,我才能睡得舒服一些。
可我怎会承认呢?
我语气生硬:「不怕。」
元祎笑了:「不怕拽我这么紧?」
他抓到我的把柄,低头恶魔似的在我耳边说:「叫哥哥,不然就把你丢在迷宫里,跟 NPC 待到节目结束。」
过道上,NPC 拖着铁链穿行而过。
元祎轻轻一推。
我急忙抱紧,情急之下,不情不愿地喊了句:「哥哥……」
话一出口,我恨不得咬掉舌头,今天起了头,以后元祎不得蹬鼻子上脸。
「以前没让你服软,原来是方法不对。」元祎心情极好地拍拍我,「抬头。」
我恼羞成怒:「干什么——」
元祎突然咬住我的唇瓣,用力,铁锈味儿弥漫,我疼得扯扯嘴唇,他便报复性地在伤口处反复厮磨,语气发酸。
「谁准你穿旗袍的?」
「我愿意——」
元祎一米九的个子,将我笼罩在角落里,他吞掉我反驳的话,摸到我无名指的戒指:「你愿意个屁。看在你乖乖戴婚戒的份上,我不追究了。」
「元祎!你摆清自己的位置!」
元祎懒洋洋地勾勾我手心:「我摆得清啊,你老公嘛。生气干什么,怕鬼就怕鬼,我又不告诉别人。」
我恼恨地瞪着黑暗,仿佛要在元祎脸上瞪个窟窿出来。
他捏住我下巴,调整了方向:「乖,别瞪 NPC,老公在这儿。」
只要和元祎在一起,我的良好修养总能破功,欠揍的小混蛋,我怎么嫁给他了!
元祎轻轻在我耳边说:「靠近点,NPC 在你后面。」
话落,我真听见呼吸声在后颈处响起,生气都顾不上了,惊叫一声,抱得更紧了,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元祎笑笑,对后面说:「不好意思,我姐姐胆子比较小,别吓她。」
身后的铁链哗啦啦一阵响动,NPC 发出不甘心的嘶吼,步履蹒跚渐渐远去。
两声微弱的电子音,摄像机打开,恢复了录制,里面传来现场的询问:「元祎、温小姐?遇到问题了吗?」
元祎在摄像头看不见的地方拉住我的手,挠挠手心,按下通话键一本正经地回答:「刚才 NPC 追太猛,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什么问题。」
巧舌如簧……我懒得搭理他,轻轻舔过唇瓣上的伤口,更加郁闷。
事情的发展有些失控,我好像压不住这头小狼崽子了。
我们在黑暗的密室里七拐八绕,突然,元祎停住了。
「怎么了?」我不明所以。
「前面有独木桥。」
「好。你先过去,我自己走。」
突然身后再次传来熟悉的铁链声。
身体比我的理智更快一步做出反应,我二话不说往元祎后背上一跳,树袋熊一样揽住他。
元祎:「?」
我贴在他耳边,用低弱的气音小声说:「哥哥快跑,NPC 来了。」
元祎掐着我大腿的手一紧,往上颠了颠,眨眼冲了出去,跑一半,他才后知后觉:「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我得逞地勾起嘴角,改了主意,小狼崽子还是很好拿捏的嘛,嘴上吃点亏就吃点亏吧。
元祎心里不痛快,腿却没停下,背着我在黑暗的迷宫一顿乱窜,闷热的微风擦过我的脸,我看不着,索性也不管,懒洋洋趴在他后背上,听着年轻人急促的呼吸,感受因出汗微微湿润的后颈,他似乎不嫌累,像开闸的小狼。
过去数年,我很少有这种愉悦的情绪,但不可否认,这些愉悦里,很大一部分,是元祎带给我的。
不知过了多久,元祎背着我停在角落歇息,我拍拍他的肩膀:「你到底有没有看地图?」
「没。」
「那你看啊。」前面的岔路我们就走了三遍,再绕下去要倒数第一了。
元祎沉默半天,闷闷道:「哦……」
在我的敦促下,元祎和我终于走出密室,排名倒数第一……
元祎留在台上接受双倍惩罚,我重新回到观众席,衣服都没换,就看 Kevi 脚步匆匆拿来电话,是我爸打来的。
「婉婉,我把你妈接回来了,今晚咱们一家子吃个饭。」
「我们三个还是我们五个?」
因比赛稍微高涨的情绪瞬间被浇灭,我站在原地没动,声音冷淡。
我爸闪烁其词:「婉婉,我很久没见你了。」
他能想起我,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上次离家,我们闹得不欢而散,我爸说除非结婚,否则不要回去,这次肯定有事求我,怕我不同意,还捎带上我妈。
挂掉电话,我拎起外套披在身上往外走。
Kevi 小跑过来:「温婉姐,元祎哥还在台上呢。」
此时节目进入第三个环节,让元祎给现场的粉丝送花,我扭头看去,元祎背对着我,站在温婕面前。一朵娇艳盛开的玫瑰在温婕胸前盛放,她摩挲着玫瑰花杆,笑容温柔灿烂。
我冷哼一声:「你元祎哥快乐着呢,哪里需要我管。」
回到车里,我换掉高跟鞋,扭开矿泉水猛灌几口,压住心头的燥意。
我家在郊外的远山别墅区,车刚驶出地下停车场,侧面突然有人挡在车前。
车被迫停下,温婕驾轻就熟地拉开副驾,手拿玫瑰弯腰看我:「姐,顺路。」
我目光在玫瑰上做短暂停留:「出去。」
她忽略掉我的拒绝,自顾自上车,关上车门:「我车子借给别人了,你载我一程。」
说完对我扬扬鲜花:「好看吗?男朋友送的。」
这不就是活动现场提供的鲜花吗?
粉丝一人一枝。
「一枝,真够寒碜。」我酸溜溜道,「下次让他送你一捆。」
「会的。」温婕似乎心情不错,哼起了歌。
一路无话,车子驶入远山别墅区的时候,已经晚上六点。
家里灯火通明,一进门,温婕就四处张望:「我妈呢?」
「没来。」负责收拾家务的张姨接过我手中的大衣,「夫人在呢。」
温婕原本欣喜的神情一僵,在看我妈后,笑意淡去:「阿姨好。」
我妈不待见她,没做响应,对我招手:「婉婉呀,快过来,今天干什么去了,真好看。」
我爸坐在主位,原本阴沉的脸扯出一抹笑意:「来,过来坐。我和你妈等很久了。」
温婕被人忽略,低眉顺眼地走到我爸左手边:「爸,你怎么不问问我。我很久没见您了!」
我爸对她使了个眼色,拍拍桌面:「小婕,让你姐姐坐这儿。」
温婕脸色更差,站着没动。
我坐下。
正巧这时,门铃响了,张姨去开门。
接着,温婕妈妈提着菜出现在众人面前,小心翼翼地打招呼:「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们做饭。」
温婕皱眉,夺下她妈手里的菜:「你坐,用不着你忙活。」
我妈自始至终低着头,慢慢喝水。
我冷笑一声:「爸,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我很忙,你把徐朝华撵走,人家都委屈了。」
我爸脸色一沉:「婉婉,她是你徐阿姨。」
我笑了,目光挑衅地看向温婕母女:「喊小三阿姨,我是多贱?」
徐朝华低着头,攥紧了手提袋,强扯出一抹笑:「我没事……」
「你有事还得了?上次往我鞋子里洒滑石粉,弄巧成拙,自己摔骨裂,搞得我爸差点和我断绝父女关系。我哪敢招惹你呀?」
我爸气得老脸通红,狠狠拍在桌子上:「你会不会好好说话!」
「和她吗?」我勾起唇角,「没动手算客气的了,不想挨骂就滚远点。」
「好了,像什么样子。」我妈慢悠悠开口,止住争吵。
我爸气得急喘几声,压住愤怒,捏捏额头:「都坐吧,好好吃饭。」
我收了声,闷头给我妈夹菜。
「婉婉,这次喊你回来,是想问问你有男朋友吗?」我爸开了尊口,「我认识一个小伙子,人挺不错。」
原来是商业联姻。
我头也不抬:「好你给温婕啊。」
温婕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精彩,咽下食物说:「我有男朋友了。」
我爸也点头,脸色转晴:「是啊,小婕早跟我说过,是咱家以前资助的一个孩子,现在长大了,也在你们公司。」
我眉头一挑,慢慢停下动作。
温婕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姐,你认识,元祎。」
我慢慢吞下鱼肉,刺卡在嗓子里,生疼。
我当她多么有底气呢,原来是挟恩图报。
我擦擦嘴,放下筷子,看向我爸:「好啊,哪家小伙?」
「乔家。」我爸展露笑意,「乔夺。听说前不久被你签下了,真是缘分。」
像乔夺那种外形能力都出众的,怎么可能轻易被我签下,原来两家一早就串通好了。
「乔家今晚登门,你做个准备,至少把衣服换一换。」
这件旗袍过于开放,大腿袒露在空气中,几乎盖不住几两皮肉,可我不想换。
我妈放下筷子:「她这样穿挺好,随她心意。」
「可毕竟是联——」
「我说不用换。」我妈语气温柔,「我女儿想做什么是她自己的事,你不要管。」
我爸神色复杂,最终放弃了争执。
心中缓缓划过一股暖流,我笑笑,打开手机,不经意一瞥,发现有几十通未接来电,于是起身去厕所回电。
忙音没响几下,那头瞬间接起,元祎劈头盖脸地质问:「你跑哪儿去了?为什么不等我。」
我喝了几杯红酒,有些上头。
镜中的我脸颊绯红,我指尖点在镜子上,直到那头等得心浮气躁,才慵懒开口:「我在远山,醉了,过来接我。」
那头呼吸一滞,嗓音低哑:「好。」
半个小时后,乔家登门拜访,乔夺站在父母身后,笑容温和有礼:「温婉姐,抱歉,一直瞒着你。」
我疏离地笑笑:「没关系,叔叔阿姨好。」
乔夺的父母不着痕迹地打量我一眼,大概对我的穿着不太满意,碍于我爸盛情,点点头,随他去客厅喝茶。
温婕抱臂在一旁看热闹,门铃再次响起。
「还有人在外面吗?」我爸问。
乔夺父母摇头:「我们来的时候外面没人。」
我掏出一枚戒指,慢条斯理地戴在无名指上,嘴角笑意发冷。
既然我爸不怕乱,那就再乱一点。
大家都别好过。
门被打开,一个人站在门口,餐厅的暖光渐渐驱散黑暗,照亮他俊逸的脸。
温婕陡然挺直腰背,语气娇嗔:「元祎,你怎么来了?」
他刚从现场赶过来,妆都来不及卸,一副绝美的皮囊在吊灯光辉折射下,熠熠生辉。
我爸一愣,喜不自胜:「啊!你就是小婕男朋友啊!快进快进!」
徐朝华也十分热情,招呼阿姨给元祎递拖鞋。
连乔夺都站起来:「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元祎前辈。」
在如此奇异的气氛中,元祎目露困惑。
我倚着餐桌,目光越过温婕的背影,和他对视,静静等待元祎解释。
温婕飞快地靠近他,眼看就要扑到他身上,突然元祎伸手摁在她额头,止住她前冲的动作,狠狠皱起眉头。
「谁是你男朋友?」
场面一静,温婕急切地挪动了一小步,似乎在小声与他商量什么。
元祎脸色并没有转好,眼神落在我修长的大腿上,眼中腾起戾气。
我扬起戴婚戒的手,口齿清晰、愉悦地笑道:「嗨,老公。」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反应最大的当属乔夺的爸爸妈妈。
他们立刻起身,质问我爸:「不是说她没男朋友吗?」
我爸傻眼了:「怎么回事!温婉你捣什么乱!那是你妹妹的男朋友。」
我挑眉冷笑:「老公,你什么时候跟温婕好上了?咱们领证的时候,你可没说。」
「温总!领证是什么意思!」乔夺一家脸都青了。
我代为回答:「民政局办的,挺便宜。」
这句话彻底引爆了原子弹,我爸猛地起身:「温婉!你闭嘴!」
我扭头看向元祎:「我和温婕,你选一个。要么和她分手,要么跟我离婚。」
我也没想到自己能说出这种话,我的本意,是想借此彻底跟元祎断掉,而不是给他选择。
元祎面沉似水,推开温婕,对各位鞠了一躬。
「初次见面,我是温婉的丈夫。」
生怕他们听不清楚,扬声说:「已经领证了,跟温婕小姐没有任何关系。」
今夜的他,衣着干净整洁,头发服帖,堪称有史以来最乖巧的一次。
看得出来,他十分认真地对待此次登门拜访。
可惜,这里没有亲情,只剩一堆烂摊子。
在众人目光中,我拉住元祎的领带,拽下,大开大合咬在元祎薄唇,好让所有人都看个清楚。
他精心熨烫过的衬衣被我揉皱,淡粉的唇被染上烈焰般浓郁的红,极不体面地喘着气,眼神渐渐黯淡。
他被我当成了借口。
元祎攥着我的肩膀,用力推开:「温婉,你理智一点。」
我轻笑一声,张嘴想继续咬住他已经破掉的嘴唇,被他侧头躲开。
「抱歉,她醉了,我带她回家。」
客厅里落针可闻。
我笑了笑,推开元祎,握住我妈轮椅:「女婿来接我们回家了,妈妈。」
我妈温柔地看着元祎,似乎感知到我妈的眼神,元祎收敛情绪,接过轮椅帮我推出去。
等上了车,温婕急急忙忙追出来,一把拽住我,语气尖锐:「你什么时候跟他领证了!」
我愉悦地笑出声:「跟你有关系吗?」
「是我资助的他!我是他的恩人!」
我偏头,看向站在黑暗中的元祎:「所以,你要以身相许吗?」
元祎想说什么,终究没说,掏出一张卡:「温小姐,欠款全部还清,感谢帮助。」
不等温婕做出反应,元祎拉开车门,强硬地将我塞进车里,自己绕过车头,坐上主驾,插钥匙、启动,一气呵成。
温婕在车窗上奋力拍打,元祎目视前方,启动车子,很快将她甩在夜色里。
由于我妈还坐在后面,我和元祎谁都没说话。
「我先回医院吧,还有好多东西没拿。」
元祎开口:「妈,你今晚住我和温婉家吧,东西我明天取。」
他这声妈喊得真顺口,我看向窗外:「没事,听她的吧。」
硕大的医院霓虹灯牌明暗交替闪烁,我妈离开后,我和元祎坐在车里,沉默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元祎扭开一根棒棒糖,含进嘴里,他心烦意乱的时候喜欢这么干。
车里打了冷气,我缩了缩腿,尽量让裙子盖住皮肉,往窗边缩了缩。
突然一件外套扔过来盖在腿上。
不等反应,一双手横空出现,捏住我下巴强势扭过去。
我被迫对上元祎的通红的眼睛。
「你拿我当人吗?」
他眼中燃着熊熊怒火,唇色绯红,紧压怒意。
五指渐渐攥紧外套,我浅浅笑了:「当啊,温家的女婿,不行吗?」
元祎的眼神似乎将我燃烧殆尽:「温婉,你拿我当温家女婿吗?你就是把我当成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今晚在众人面前的轻浮之举,彻底点燃了元祎的怒火。
指甲掐进肉里,我讥讽道:「那你要什么?一个隆重的介绍?一个体面的饭局?一对和蔼可亲的岳父岳母?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那你找错人了!」
温家就是一潭死水,深处是腐烂又盘根错节的根,畸形的家庭关系像长在背后剜之不去疤癞,被元祎窥见的同时,我深感难堪,并因此牵动出内心深处最偏激的情绪。
「温婉,你给我好好说话!别阴阳怪气!」
「我是在好好说话,想融进我的家庭,不可能。」
话落,元祎手一紧,眼神定在我身上,最后讽笑:「终于把真心话说出来了,我一个孤儿,配不上你,所以呢,用完我就离婚?好啊,现在就去。」
喉咙一哽,鱼刺仍卡在那里,牵得心窝抽抽地疼。今晚的情绪已濒临崩溃的边缘,我深吸一口气,突然垂下眼,盯着紧到发白的关节,很久没有讲话。
因为利益结合的婚姻,终将失败,及时止损才是正确的。说出口,一切难题迎刃而解。
啪嗒,一滴眼泪砸在手背。
情绪决堤,眼泪接二连三涌出眼眶,打湿了外套。
「温婉,你到底哪儿不高兴,给我说出来,再敢憋着不说,我真不要你了。」
「说话,哑巴了!」元祎额头突突直跳。
「我爱你。」
嘶哑的声音骤然划破宁静,仿佛将时间冻结。
我攥紧了手,布料在手心起了皱,听着车外人来人往,车内一片死寂。
「温婉,你醉了还是疯了?」过了很久,元祎轻轻问。
我红着眼抬头,目光疯狂地盯住元祎的脸,红唇微张,轻声挑衅:「我——爱——你,有本事丢下我啊……」
元祎恶狠狠地盯着我红肿的眼睛,半晌,突然地骂一句:「操……」猛地扣住我的后脑压向自己的唇。
咸涩的泪水被卷进口腔,我喘不过气,无力地软在元祎怀里。
「温婉,你吃准了我拿你没办法是不是!」
泪水止不住肆意横流,我低着头没说话。
「哭什么?我没说真不要你了。」元祎冷斥一声。
「元祎哥哥……老公……」我倾吐一口气,勾住元祎脖子,「是我们温家配不上你,你不要我,我只好进乔家了。」
他低骂一句:「你这个疯子!我怎么看上你了!」
我勾起嘴角,抵住元祎低下的头:「疼。」
「我没用力气。」
「不是,卡鱼刺了……」
「……」
三更半夜,元祎戴着墨镜和口罩,陪我从医院出来。
凉风肆无忌惮地灌入鼻腔,抚平了咽喉的肿痛。
我乖乖跟在元祎后面,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药,晃晃悠悠地走,路灯灯光打在他身上,被切割成断续的光影。
因为怕被狗仔捉住,我刻意拉开距离。
来往的人群不小心撞了一下,我踉跄几步,眼看就要栽进一旁的花丛,元祎揪住我的大衣,拎小鸟一样拉回去,冷着脸说:「多吃点吧,一把小骨头架子,不怕被撞散了。」
头发缠在我的脸上,我奋力地拨开,挣扎几下:「放开……别人会看见——啊……」
元祎一把将我撸进怀里:「别叽叽喳喳的,安静点儿。」
我只好用元祎的外套遮脸,只露出两只眼睛。万一被人抓拍,还可以搪塞过去。
元祎笑笑,裹着我上了车,回去的路上,他心情显然好了很多,车里放起我最喜欢的音乐,我心神渐渐放松,裹着元祎的外套,意识模糊。
过会儿,元祎似乎在跟人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
「您放心,她睡了。没吵架,就是累了。我看着她……嗯……」
我缓缓睁眼,窗外的景物已经停了。车停在公寓楼下,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
一扭头,元祎捏着我的电话看向这边,满目爱意来不及收回,被撞个正着。
心骤然失重,衣服从肩头滑落,我僵在原地。
元祎一愣,淡定地盯着我,对那头说:「妈,温婉醒了,您要和她说话吗?」
随后他挂掉了电话,自然地弯腰捡起外套:「回家。」
见我没动,他笑笑,摸了摸我的额头:「别这么看我,是妈妈不想跟你讲话。」
「哦……」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元祎勾了魂,我脸一红,扭头去推车门,却忘了解安全带,下车时差点把自己勒死。
元祎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笑声。
咔哒……
他「好心」地替我解开,慢悠悠锁车,跟着我进了电梯。
这真是我最狼狈的一次,没骨气地哭着告白了,被他拿捏得死死的,回过神,连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我盯着不断上升的数字,希望赶紧到家,与此同时,元祎高大的身影慢慢靠近,最终把我压在墙上,俯身问:「躲什么?」
我硬着头皮别开脸:「你想多了。」
「噢……」元祎拉长调子,「喜欢我很丢脸?」
「不是。」
答完,才意识到自己掉坑里了。
「嗯,那就是喜欢我,告白后觉得亏了。」
元祎像我肚子里的蛔虫,慢条斯理地说出我心中所想。
我咽了口唾沫,低声说:「我嗓子疼,不想跟你说话。」
元祎抬起我的下巴:「好,那听我说,无论你告不告白,都不影响我爱你。
「如果你不想说,以后换我来。
「元祎爱温婉,记住了吗?」
他的手滑过我的发丝,随意地勾弄缠绕,甚至挠挠我的脸颊:「说,老公刚才说什么了?」
我嘴唇颤了颤:「元祎爱温婉。」
「对。」他诱哄一般,轻轻耳语,「宝贝真棒,再说一遍。」
「元祎爱温婉。」
他吧唧亲了我一口,这一刻,叮咚,电梯到达终点,门缓缓打开。
门前的福字微微卷了边,是元祎刚住进来不久,不顾我反对硬贴在门上的,这一刻,却莫名让我觉得温馨。
刚进门,还没来得及开灯,元祎便猛地将我抱起,低声在我耳边说:「宝贝,今晚是不是该有个告白仪式?」
我坐在沙发靠背上,只能依靠元祎的手臂维持平衡。
「你想要什么……」
「你……」
我勉强回神,揽住他的脖子,拉近,轻巧地问:「水呢?热好了吗?」
元祎呼吸骤然紊乱,咬牙:「温婉,声音挺甜啊……」
「光这样就受不了,以后可怎么办啊,元祎……」我贴在他耳边,轻轻吻过他的皮肤,「我爱你……」
「成,我认命。」元祎抱着我,走进浴室,「今晚别想睡了。」
直到第二天中午,我睡眼蒙眬地从被窝里钻出来,摁亮手机,发现竟然一条消息都没有。
我困惑地抱着被子坐起,揉着酸痛的腰,探身去床边找拖鞋。
途经书房,发现门开了,元祎坐在里面,戴着银框眼镜,镜片上反射着电脑屏幕的光。
看见我,他扬扬手,示意我进屋。
「饿吗?」
我摇摇头:「你在干什么?」
「温氏的大额转账单,每一笔都对得上。」他把电脑摆向我,坐在老板椅里,转了个圈,心情愉悦,「温婉,给老子道歉。我可没做一丁点对不起你的事。温婕给我的每一分,我都还回去了。」
「不说话是吧。」他扯住手腕,将我拽倒,「那就拿出实际行动,你冤枉我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我目光如水,静静盯着他。
真幼稚。
元祎趾高气扬:「看你能哑到什么时候。」
惹恼元祎的后果,是我直接请假三天,断断续续喊了三天的对不起,嗓子不但一点没好,反倒更加难受。
他当然不肯轻易放过我,出门前我要亲他,要抱他,趁他不在家,要给他打扫书房。
然后我就会在书房的各个角落里发现他准备好的「惊喜」。
这天,我在一个抽屉里发现一只陈旧的小香猪存钱罐,由于年岁久远,掉漆严重。
它放在抽屉最底层,落了灰,似乎已经被人遗忘在角落里。
我擦净小猪脑袋,准备放回去时,元祎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清我手里的东西,一愣:「你从哪儿找的?」
我指指打开的抽屉。
元祎走过来,晃了晃,硬币划拉作响。
面对我询问的目光,元祎解释:「大概十年前吧,温婕去孤儿院的时候送我的,后来孤儿院得到温氏集团的资助,情况好了很多。」
我说:「十年前,温婕还没被我爸认回去。」
去孤儿院的自然不可能是温婕。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我突然不太确定,转身去书架上翻找。
元祎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你想找什么,我给你拿。」
他足足高我一头,我踮脚拿的东西,他都可以轻易拿到。
我指挥他把书架顶层的陈年老相册搬下来,在这个宁静的黄昏,趴在地毯上,认真翻找当年的老照片。
元祎就在旁边,抚摸我柔软的头发,不时摁住我翻页的动作,仔细端详童年的我。
「原来美人小时候是这个样子啊。」
我耳根泛红,拍掉他的手,继续翻,终于,最后一丝光线从地平线消失那一刻,我指尖落在我和妈妈合照的背景里,那个小小的香猪存钱罐上,抬头无声望向元祎。
做好事不留名,却被温婕冒名顶替的委屈,心酸,都包含在眼神中。
元祎眼底堆满愧疚,将我拉近自己怀里,紧紧抱住我,声音沙哑:「宝贝,对不起。」
其实这不怪他,当年我和妈妈去孤儿院,也许同情心泛滥,把自己的存钱罐给了元祎,于我来说不过一件小事,自然不会记在心里。温氏集团定期做慈善,我和我妈每年会委托别人捐赠一定数额帮助别人。
元祎根本查不到,加上温婕有意引导,他认错人很正常。
可我不想说,安安静静趴在元祎肩头,感受到他落在耳畔炽热又小心的吻。
主动权又回到我手里。
「喊姐姐。」
元祎无奈:「温婉,你的世界只有输赢吗?」
第一次谈恋爱,我的一切行为都遵循本能,我习惯在一段关系里掌握主动权,这跟我爱他并不冲突。
我揽着他的脖子,跪坐起身,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元祎。
元祎败下阵:「姐姐。」
「再喊。」
「姐姐。」
「再——」
元祎掐了我一下,我一哆嗦,住了嘴。
「差不多得了。」元祎抱住我往卧室走,「喊几句你快活快活,是老公让着你,可不许得寸进尺。」
过会儿,见我一直默默望着他,突然盖住我的眼:「还有,不准这么看人,会出人命。」
重回公司那天,我看到的是 Kevi 忙到飞起的身影。
「A 组,热搜压一压,把咱们刚拟好的词条放出去。
「B 组!别喝咖啡了!一脑子咖啡!来,准备发布声明,起草律师函。
「都跟你们说了,安抚粉丝安抚粉丝,粉头呢,下午喊来,我亲自跟她唠明白!」
由于我休了三天,元祎还把我手机没收了,我压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Kevi 余光瞥见我,突然大叫一声,冲过来:「快!联系媒体!当事人下午开发布会!注意这不是演习,准备官宣!」
官宣?
脑袋嗡的一声,Kevi 塞给我一篇稿子,命令:「温婉同志,现在立刻马上背熟,请配合我的工作。」
说完,人不见踪影。
我低头,默念稿子。
「大家好,我是向舟传媒制作人温婉,旁边是我的老公,元祎。」
?
!!!
我捏着稿子,愣在当场。
「温婉姐,媒体记者马上就到,有几家和我们关系不错的,开场前需要和你对一下稿子。」助理 2 号踩着高跟,脚步如疾风,招招手,抓来一个戴眼镜的实习生,「喊一下元祎。」
我仿佛错过了一场世界大战。
我不在的三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快,老板替我回答了这个问题。
一叠报纸扔在我面前,老板严肃开口:「温婉,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论是杂志还是报纸,乃至手机新闻,娱乐版块头条无一例外都被我和元祎的身影占据。
几张清晰的大图,连马赛克都不打。
我和元祎在车里热吻,我和元祎低调现身医院,我和元祎亲密出入公寓……
事情发展到这份上,已经捂不住了。
我坦诚承认:「我和他结婚了。」
「……」老板深吸一口气,「这样吧,你来当老板,我不干了。」
温婕倚在门口,笑道:「哟,大清早火气这么大。」
老板冷哼一声:「元祎凉了,公司也得凉。我能有什么火气,下个月准备喝西北风了。」
温婕走进来,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扭头对老板说:「乔夺你知道吧。」
「怎么?温婉手下那个?」
「是乔家公子,」温婕两手撑在办公桌上,露出势在必得的笑,「乔家出过几个导演,几个制片人,不用我说了吧?影视行业数一数二的龙头,肥得很。」
老板突然两眼放光:「温婉,加把劲!还有希望。」
温婕玩弄着发丝:「哟,可不巧,乔夺是我的未婚夫,他得换我来带。」
老板满面春风:「那就给你带,只要把咱们公司盘活,让我出去刷盘子都行。」
「姐,你的意思呢?」
「我没意见。」
走出办公室,温婕叫住我:「温婉,放着乔夺不要,元祎一个孤儿,能带给你什么?」
理智来讲,人是个趋利避害的生物,和元祎结婚,是我做过的最荒唐的决定。
我爸也只是口头答应,结婚会获得他一部分股份继承,因为一份空头支票解决自己的终身大事,确实不太明智。
可到底为什么呢?
「娱乐圈颜值天花板,年轻体力好。」
温婕眼神飘忽不定:「没了?」
「没了。」
温婕笑了:「你可不像是在这种事情上犯糊涂的人。以你的性格,会不遗余力榨干他的价值,再轻飘飘丢掉。想想这些年,被你丢掉的人还少吗?」
我微微一笑:「看不惯,那你去捡啊。」
一转头,元祎站在远处,一字不落全听耳朵里。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和他在一起久了,不用仔细观察,也能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
小狼崽子又不开心了。
他无趣地扯扯嘴角:「记者招待会要开始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瞪了得逞的温婕一眼,紧随其后。
记者发布会上,我欲言又止,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解释。
当被问到我们喜欢对方哪里时,元祎目光温和地看向镜头:「她善良,对我很好,从来不发脾气,黏人。」
说得真棒,可惜这些特质我通通没有。
我不善良,做慈善也从不走心,不爱黏人,也喜欢发脾气。
镜头对向我:「请问您喜欢元祎什么?」
我刚要开口,元祎横插一嘴:「她喜欢我年轻帅气。」
然后慢悠悠补充一句:「温婉姐姐的快乐,你们不懂。」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现场的笑声几乎掀翻了房顶。
我脸红成了虾米,草草敷衍几句,结束采访。
Kevi 乐疯了:「效果不错,撒糖了撒糖了,我这就拟词条,趁机让元祎再火一把。」
休息室里,元祎依旧对我爱答不理的。
我瞥了他一眼,垂下眼睛,轻轻喊了声疼。
元祎几乎立刻看过来。
小混蛋,还装!
我对着他,踢掉高跟鞋,可怜巴巴的:「脚破了。」
元祎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他表情阴沉,一把将我拖过去:「温婉,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刚才的小动作。鞋后跟我特地磨软了,你非得往凳子腿上蹭什么!皮破了你不嫌疼?」
「疼啊……」我抱着他,「不疼你怎么跟我说话。」
啪!
元祎轻轻扇在我后腰:「以后不许发疯!这个毛病得改!」
脸上热度滚滚,我扭住他的耳朵,捏弄着。
「你要孩子吗?」
元祎呼吸一滞,满眼难以置信:「难道……有了?」
我得意地勾起嘴角:「喊姐姐,满意了给你生孩子。」
「温婉!」元祎满眼喜悦被气急败坏取代,泄愤般咬住我,「你个疯子!」
「如果你想要,我可以的。」我认真地摸了摸元祎头顶,揉乱发丝,直到乱成一个鸟窝,「我想给你安全感。」
元祎抖落我的手,干巴巴道:「不需要。」
官宣之后,我和元祎的婚讯爆了。
在 Kevi 的指挥下,评论区形势大好,加之新剧上线,元祎人气仍然居高不下。
事业上,温婕暂居上风,乔夺像一匹黑马,杀出重围,人气急剧飙升。我以为我会上火,可听见消息后,内心意外地平静。
我休了婚假。
如今元祎就喜欢听我告白,每天都要我换着花样说。
遇到不喜欢的,也要说出来。
现在他清楚地知道,我不喜欢养花,但能接受可爱带毛的小动物,于是在某天傍晚,带回一只小奶猫。
小东西软糯雪白,像一团雪球在我怀里打滚,我诧异地瞪大了眼,心里软成一摊水。
「喜欢吗?」元祎用指尖逗弄小猫咪,看它在我怀里撒欢。
我仰头,踮脚吻住元祎:「喜欢。」
小猫咪叫丸子,活泼可爱,元祎对我的称呼,也从直呼大名变成了丸子他妈,还要我喊他丸子他爸。
元祎那天用小毛毯把我和丸子包进去,眼神缱绻温柔:「婉婉,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一愣,感觉真的好了很多,情绪稳定,对元祎的爱,与日俱增。
「我们把妈妈接回来吧。」元祎轻吻我的发,「房子很大,我希望里面住满家人。」
「好。」
有了丸子后,我妈常常念叨回来。她给丸子做了不少小衣服。
「婉婉,在我房间门上安个小洞吧,它晚上跟我睡。」
我揉揉丸子调皮捣蛋的脑袋,把它举到视频前:「快,跟姥姥打招呼。」
我妈笑了,眼神逐渐恢复了当初的明亮有神。
我难得闲下来,元祎不在家的时候,就给妈妈打电话,报菜名一样,把小时候喜欢吃的全说了一遍。
她笑着答应,说要一样一样给我做。
准备去接我妈的前一天,元祎不在家,我正蹲在地上给丸子擦爪子,电话突然响了。
丸子一挣扎,手压在钢梳上,扎破了手,我一边包扎,一边接起电话。
「温小姐,您母亲现在正在抢救,希望您来一趟医院。」
我愣了一秒,东西掉在地上,突然抓起钥匙往外跑,此时正值下班高峰,市中心堵得水泄不通,从这里去医院需要几个小时。
远山别墅距离医院最近。
我攥着手机,一边开车门,一边给我爸打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听……」
一连几个都是。
我抹了把脸,扭头往外跑。
在车库拐角,正巧撞上回来的元祎。
元祎看我脸色惨白,一把抱住我:「怎么了?」
「元祎,去医院……去医院!」
元祎神色巨变,拉着我折回地下车库,递给我一只头盔,长腿一伸,跨上摩托:「上来。」
我飞快地爬到后座上,抱紧他,一声巨大的轰鸣,元祎带着我冲出小区。
天气已经变凉,医院前面的林荫道上落满金黄色的树叶。前几天刚下过雨,湿漉漉的落叶盖了一层又一层。
重症楼前空空荡荡,我冲进去,脚步在走廊间来回回荡。
护工等在外面,见我来,像是终于看见了主心骨。
「温小姐!」
「人呢!」
我在门口被医生拦住。
「我们初步判断,宋漳女士是因情绪起伏而引起的脑出血,要有心理准备。」
我脸上毫无血色,心紧紧揪起:「还……救得活吗?」
医生叹了口气:「我们尽力。」
我鼻头一酸,泪如雨下。
元祎停下车赶来时,我早已签完病危通知书,呆坐在抢救室门口,来的时候太着急,脚崴了,手肘也破了,血沾得衣服上到处都是。
「温婉……」他蹲在我面前,轻声喊我。
我愣愣地看着元祎,泪珠啪嗒滴在手背,我突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抱住他小声呜咽。
元祎抱紧我,轻轻安抚后背:「没事,有我,别害怕。」
医院的长凳很冷,元祎的怀抱却是暖的。
在难熬的半小时里,元祎抱着我,一句接一句安慰,不知疲倦。
后来,隔着一道玻璃门,我看见妈妈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
医生叹了口气:「病人出血量很大,没有做手术的必要了,看一眼少一眼。」
也就是,没救了。
那边医生跟元祎交代探视时间以及注意事项,我则趴在玻璃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妈妈。
她闭着眼,神态安详,满身的管子却让她毫无体面。
我颤抖着,重新摁下电话号码,这次通了。
「喂?婉婉呀?」
温婕妈妈接了电话。
我咬着唇,深吸一口气,眼泪滚下来:「阿姨,能不能让我爸接个电话。」
温婕妈妈语气柔和:「哎呀,你爸爸他在忙,有急事你可以先和我说。」
「我妈病了。」
「好,我去找他。」那头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半晌,温婕妈妈重新回来,「不好意思啊,婉婉,你爸爸可能在开视频会议,听不见。」
我攥紧衣服,放软语气:「阿姨,求你进去跟我爸说一声,我妈她快不行了。」
温婕妈妈沉默了半天,幽幽地开口:「婉婉,我一个外人,不方便管你们家的事。我得知分寸。」
我语无伦次:「阿姨,对不起,我跟您道歉,求求您了……求您……」
说完,那头突然响起我爸的声音:「朝华,我衬衣呢?」
电话瞬间挂断,耳边是嘟嘟重复的忙音,与此同时,墙玻璃内,监护仪上跳动的线骤然拉平,一群穿白衣服的人一拥而上,妈妈的脸看不见了。
我瞪大了眼,呆呆地看着里面开始给她按压抢救。
当啷。
手机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冰冷的仪器声,进进出出的脚步声,我猛然回神,剧烈挣扎,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妈妈!」
元祎冲过来抱住我,阻隔住视线:「婉婉……」接着半拖半拽把我抱回走廊,不顾我的抓挠,死死禁锢住我。
我痛苦地攥紧元祎的衣服,靠在他肩头大口喘气,濒临窒息。
「元祎——」
元祎捧住我的脸:「婉婉,我在,我在呢。」
我崩溃大哭:「没救了是不是……」
任凭我怎么撕心裂肺地喊,都无法改变事实,眼睁睁看着那扇大门打开,带来我妈的死讯。
21 点 02 分,宋漳女士宣告死亡。
我抽干了全身的力气,眼神涣散,瘫坐在地,仿佛做了个很长的梦。
明明今天早晨,她还在跟我打电话,说给我和元祎织了围巾,当作见面礼,还给丸子买了零食,让我在她床边放个摇篮给丸子睡觉。
怎么一眨眼,人就没了?
「元祎,我好疼啊……手破了……」我靠在他身上。
元祎语气酸涩:「婉婉,胳膊擦破了,我带你去处理伤口。」
我呜咽出声:「妈妈,婉婉好疼啊,你给我吹一吹好不好?」
元祎抱着我,从日落到晚霞彻底消失天际。
医院走廊开了昏暗的灯,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我突然踉跄起声,拽住护工,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我妈见了谁?」
她不可能平白无故生闷气。
护工缩缩脖子:「她接到一个电话,让我别跟着,自己出去了。」
元祎将我包在自己大衣里:「婉婉,我报警了,后面的事你不要管。」
说完,强行解开我攥着护工衣领的手,将我带回家。
从那天后,我婚假变丧假,开始筹办丧事。
当晚,我爸打来电话:「婉婉,听说你妈妈身体不太好,现在怎么样了?」
我冷漠地听着,一言不发地挂掉电话,继续编辑讣告发给亲朋好友。我妈的朋友实在不多,舅舅远在海外,回国还需要一段时间。
元祎两头兼顾,一天到晚不见人影。
傍晚,门一响,他回来了。
扭头见我衣着单薄缩在沙发上,皱起眉头:「婉婉,怎么出来了?」
我目光迟钝地移到元祎脸上:「妈妈的快递到了,你看,我取上来了,都是我爱吃的东西。」
说完指着脖子上的围巾:「这是妈妈行李箱里找到的,她说咱们两个一人一条。
「还有丸子的零食……
「妈妈的老花镜坏了,还让我去修呢。」我站起来,往外走,「你等我一下。」
走到门口时,突然被元祎紧紧抱住:「婉婉,咱们改天修好不好?」
我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于是扯他胳膊:「不行,她没有老花镜,看不清东西。万一路上摔了怎么办……」
元祎什么都没说,只是死死扣住我,压紧:「婉婉……你哭出来会好受些。」
我顿了下,手无力地垂下去。
「元祎,妈妈上个月跟我说老花镜坏了,我为什么不能快一点?」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比起伤痛,更让我崩溃的是与日俱增的愧疚。
我因工作繁忙不耐烦挂掉的电话,因她偶尔一两句小心翼翼的催婚就离开,我从来没体谅过她,这段关系里,我一直扮演着需要被治愈的角色,冷漠,我行我素。
我从来不在乎我妈想要什么,而是执着于我想给她什么。是不是因为她生气了,所以连我最后一面都不想见?
我的泪浸湿了元祎的大衣,他轻轻拍着我:「妈妈不会怪你的。」
那一刻,我泪如雨下,继而嚎啕大哭。
很久之后,我哭累了,嗓音沙哑。
「查到了吗?」
元祎脱掉大衣,将我抱起,走进卧室:「还需要一段时间。」
话落,室内一阵死寂。
元祎揉着我的脸:「我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相信我,你现在需要休息,我买了菜,等一会儿跟我吃饭好不好?」
我两眼红肿地盯着元祎下巴,指腹摸过他胡茬,有些扎人。
「元祎,我给你剃胡子吧。」
元祎脸色一僵,隐去担忧的神色:「好。」
他把我抱坐在马桶上,下巴上沾满绵密的泡沫,耐心地等待我开始。
十分钟后,我还没动手。
他见我盯着剃须刀出神,突然紧张兮兮地夺过去:「不,我改主意了,咱们不刮胡子。」
我回神,笑笑:「好,不刮胡子也好看。」
元祎眼底的痛色闪过,草草洗干净下巴,拎住丸子后颈,丢到我怀里:「你抱着丸子,不许撒手,待会儿出来吃饭。」
「好。」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收走好多锐器。临出卧室时,我突然叫住他:「元祎。」
元祎背影一僵。
丸子喵喵蹭我。
「别害怕。」
「好。」
那天晚上,元祎紧紧抱着我,即便睡着了都不敢松手。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没看见元祎,于是系上围裙去厨房做饭。
突然门被打开,元祎提着早点冲进来:「温婉!」
我手持铲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元祎拽离灶台,关掉了打火灶。
刚热好的锅瞬间冷却下去,鸡蛋在锅底冒了几个泡后,无力地流淌开来。
他身体都在颤抖:「你在干嘛?」
「做早饭。」
「现在才 5 点,再去睡会儿。」
我腾出一只手,重新开火:「不,会迟到的。」
元祎刷白的脸色渐渐回暖:「你去哪儿?」
我给鸡蛋翻了面:「妈妈留下的股份,加上我的,占了 20%,温婕手里也有 10%,我要把它抢回来。」
「婉婉,你真的没事?」
我仰头,认真地盯着他:「我要替我妈挣回属于她的东西。不会有事的。」
说完,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
元祎沉思片刻:「婉婉,有件事我要和你商量。」
「你要离开吗?」
一个月前,Kevi 就告诉我,碧峰集团在到处挖人,元祎合约到期,需要谨慎一点,如果说乔家是业内数一数二的大佬,碧峰则是站在巅峰的神话。
它的创始人年过 30,却已经傲视群雄。
元祎点头:「我已经谈妥,而且他们想见你一面。」
「连我一起挖?」
「对。」
我重新打开燃气灶:「他们找过温婕吗?」
「没有,乔家和碧峰集团的子公司是对家。」
一个计划油然而生。
几天后,碧峰开始对我所在的向舟传媒发起收购,一旦收购成功,所有资源全部收归碧峰所有。
乔家在沉寂三天后,终于加入了这场豪赌。
收购资金一天一个价,水涨船高,老板傻眼了,频繁向我试探口风。
我只给了一句话:「价高者得,两家公司都不错。」
竞价持续到第十天,碧峰集团撤出,乔家成为赢家,与老板签订了巨额合同,次日温婕接管公司,并接手了我全部资源。
我算是真正失业了。
走出公司那天,天气晴朗,亲朋好友自四面八方飞来,参加我妈的葬礼。
葬礼上,我见到初显老态的我爸,由徐朝华陪同,走进公墓。
他理应站在家属位的,如今却像个吊唁者。
「婉婉,爸爸……对不起你。」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银丝翻滚成浪。
我神态平静,看向自始至终闷不吭声的徐朝华,语气缓慢:「听说我妈去世那天,曾出门见过一个人。」
徐朝华面露歉色:「对不起,婉婉,如果那天我及时把消息告知你爸爸,就不会……」
她跳开了这个话题,低头掩面痛哭,我爸叹了口气,拍拍徐朝华的肩膀:「不怪你。」
我心里呕得慌,笑着攥紧手指:「没关系,都过去了。」
转而继续望着我爸:「爸,进去吧,让我妈看看你。」
徐朝华想跟进去,我脚步一停,冷眼看着她:「死者为大,徐阿姨该有自知之明。」
我爸终究没说什么,叹了口气,步履蹒跚地走到墓前。
墓碑上是我妈年轻时的照片,我爸面露伤怀,擦了擦泪:「我认识你妈的时候,还很年轻。她心高气傲,眼里揉不得沙子,要是早点回家,也不至于——」
「爸。」我打断他,捋顺被风吹乱的白菊,「出事那天,我给你手机打过电话,徐阿姨接的。」
「是,她跟我提过。可后来你不接我电话,我就没敢问。」
「是吗?」我讽笑一声,摁开了手机录音,里面传来我慌乱的哀求,每一句都像锥子扎在我心上。
看着我爸的脸渐渐变了,我咬着牙说:「手机不小心摁了录音,当时你真的在开会吗?」
他的表情已经告诉了我,却在犹豫要不要说。
这种时候,他还在想保护徐朝华。
我心里冷笑一声:「能为自己的利益枉顾一条人命,爸,真不怕她哪天拔你氧气管?」
「胡说,她不是那种人。」
我笑了:「你手里握着 30%的股份,难道你已经立好遗嘱,给她一部分了?」
我回头看着徐朝华眼巴巴望向这边:「死人才不会更改遗嘱,是我,会毫不犹豫地拔掉你的氧气管。」
我爸被吓到了,后退一步,惊恐地看着我:「温婉!你怎么敢!」
我耸耸肩:「除非你废除遗嘱,或者两边均分,否则偏袒任何一方,都有潜在的生命危险。」
「你在威胁我!」我爸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吸了口冷风,开始喘粗气。
「善意提醒。」我浅浅笑开,「一个薄情寡义的爹,还指望教养出一个重情重义的女儿吗?」
他原本认识的徐朝华是两副面孔,在两面夹击之下,他当然不会再信任任何人。
他短期内保持中立就够了。
目的达到,我恭恭敬敬地把他送出公墓,他头也不回地走,并且一把推开了徐朝华的手。
徐朝华一愣,快步跟上去,两人渐渐走远。
她越着急,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信任需要一点点动摇,直至最后,土崩瓦解。
「婉婉,不冷吗?」
元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边,将我冰凉的手窝进自己大衣。
我靠在他身上,闭上眼:「冷,需要人抱。」
元祎用大衣将我整个人包住,低头亲了亲我:「现在呢?」
「再紧点儿。」
「好。」
葬礼结束当天,我们接到了警方的电话。他们在医院后一个破旧的监控里,找到了罪魁祸首。
当我看见徐朝华拿着破烂到卷毛边的手提袋后,竟没有一丝意外,视频里,她和我妈说了几句,我妈好像身体不舒服,想往回走,被徐朝华拽住,当场倒地。
我不自觉地掐住大腿,浑身冰冷。
小屏幕里的徐朝华慌乱消失在街道尽头,我妈十几分钟后才被人发现。
视频反复看了十几遍,直到元祎喊停,拉住我的手说:「我们回家。」
那天我喝醉了,瘫倒在沙发上,抱着我妈的照片,吐了一宿,元祎守在我身边,直到清晨,才把我放到卧室安顿下来,陷入沉睡。
徐朝华被带走第二天,温婕疯了似的冲到我家门口,破口大骂:「温婉!你个贱人!你妈自己气死的,跟我妈有什么关系?」
「她去找过我妈。」我慢悠悠地跟她打太极。
温婕表情狰狞:「温婉,我妈进去了,你也别想好过!公司在我手里,和乔夺结婚的是我。真想看看你们两只丧家之犬,能苟延残喘到什么时候。」
我勾勾嘴角:「温小姐,请你注意言辞,毕竟元祎正在直播,你打扰到他了。」
温婕的话一句不落地被全网直播。
次日丑闻登顶热搜,温婕和徐朝华尴尬的身份第一次暴露人前,与温家联姻的乔家惨遭波及,股价一落千丈。
当晚,我给碧峰集团打去电话。
次日,又一则新闻曝光,乔家因收购向舟传媒后,遭遇危机,疑似资金链断裂。与此同时,我和元祎则宣布签入碧峰公司旗下。
一方面是股价下跌,各家公司闻风宣布与乔家终止合约,一方面因拿不出巨额收购资金而惹上官司,此时的乔家岌岌可危,温家的口碑也开始受到影响。
Kevi 跟着我跳槽了,最近因为元祎正在谈的新电影忙得脚不沾地。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坐在崭新明亮的办公室里,耐心等一个人。
「温小姐,温婕小姐到了。」
门一开一合,有人走进来,身影瘦削,连一向保养得当的发丝都出现枯黄。
短短几天,她像经历了一场巨变,傲气全无,两眼下挂着淡淡乌青。
「坐。」我点点头,从抽屉里抽出份合同扔在她面前,开门见山,「我想收购你手中温氏集团 10%的股份,温小姐可以看一下价钱。」
她神情恍惚,慢吞吞捡起合同,越看眉头越紧,最后狠狠拍在桌子上:「你这是落井下石!这点钱怎么够!」
我笑出声:「行情如此,当然,你可以不卖。股份在谁手上都一样,都是温家人。我不介意。」
可我知道温婕急需一笔钱帮乔家摆脱破产危机,这样她才能顺利跟乔夺完婚,东山再起。
她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温婕咬牙,眼白布满血丝:「再加一百万,只要一百万——」
我摊开双手:「送客。」
温婕腾地站起来,语气发抖:「温婉,你在报复我!对不对!爸不同意你这么做。」
我扬起头,脸色逐渐变冷:「他也没允许你妈害死我妈,我反悔了,刚才的钱折半,说够了吗?」
「你——」
十分钟后,我拿着温婕的股份转让书,让秘书客气地把她送出了公司。
碧峰集团的董事长第三次接见了我。
这个老谋深算的男人西装革履坐在办公桌后,眸色深沉:「温小姐,拿我的钱去养乔家,我们似乎并不是这么谈的。」
「没关系,我在等一个机会。」
「什么?」
「等他们结婚,咱们不吃亏。」
温婕的动作比我预想中的快,三天后,她和乔夺领了证,元祎则把这些年他还款给温婕的巨额转账单作为证据,以温婕冒领他人财物为由报警。
最后一根稻草落下,温婕身败名裂,乔家断臂自保,宣布不日将跟温婕断绝关系。
然而这并不能阻止股价下跌的趋势。
蛰伏已久的碧峰集团最终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乔家收购。
从布局到落幕,不到两个月,在业内还没察觉的时候,乔氏易主。
温家接连出了两起丑闻,元气大伤,那天我回家,看见我爸坐在落地窗前,头发花白。
许是家中冷清太久,骤然看见一个人,他眼前一亮,待看清是我,眼神渐渐黯淡下去:「你怎么来了?」
我将买来的石斛兰插进花瓶,转身将合同放在他面前:「爸,把字签了吧。」
股权转让书。
拿到他手里的那份,我手中的股份,将超过 50%。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不孝女!」
我慢慢替他顺气:「别急,徐朝华和温婕都进去了,短时间出不来。破产和交给我,你总要做个选择。」
夕阳顺着天际线,慢慢滑落,光辉一层层褪去,露出远处丑陋的山峦。
小时候,我总喜欢站在落地窗前,等着爸爸回家。
这么多年过去了,山依旧是山,连一个棱角都没变,人却不再是当年的那些人了。
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我没有说话,片刻后,听见窸窣声,我爸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收好文件:「爸,徐朝华出来后,我不希望她出现在这个房子里,温婕也是。」
他疲惫地闭上眼,说了句「滚」。
院子外,元祎正倚在车边等我,最后一层余晖落在肩头,温暖明亮。
我走到他面前,元祎问:「花送给他了吗?」
「嗯。」
「爸爸他还好?」
「嗯。」
「希望他能懂。」元祎笑笑,牵住我的手。
是啊,希望他能懂,石斛兰:慈爱、勇敢、祝福,赠予父亲。
这些我曾希冀的,却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伴随着他那句「滚」,永远留在夕阳的余晖中。
「元祎。」
「嗯。」
「我有你。」
所以什么都不怕。
元祎顺利接下了新电影,碧峰集团接手后,他在业内的口碑水涨船高,隐隐有冲影帝的势头。
我在这个节骨眼上,选择了休假,我妈生前曾说过,外公外婆都葬在了海边,所以她死后也想去海边。
出发那天,Kevi 泪眼模糊:「温婉姐,早点回来,还有一堆活等着你干呢。」
我招招手:「替我看好他,不许招蜂引蝶。」
元祎啧了一声:「记得来探班。」说完轻轻一吻,「每天视频,开车注意安全,丸子会想你的。」
那年的夏天,我驾车行驶在沿海漫长的公路上,远处看到黑压压的一群人站在栏杆外的滩涂上,背后是碧海蓝天,海鸥高飞。
我缓缓停了车,似乎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前不久他刚当上影帝,怎么可能百忙之中抽空出现在这里?
带着这种不可思议,我下车,拨开人群。
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出现在视野,元祎西装革履,手里捧着一束鲜花,眼眸深处隐有碎星闪烁。
彩色的礼花随着砰的一声响,在天空炸开,惊起远处的海鸟,它们盘旋着,叽叽喳喳飞向远方湛蓝的海域。
我屏住呼吸,慢慢走近。
元祎下巴上还能看见熬夜赶路长出的胡茬,但并不影响他的帅气。
「你怎么来了?」
风很暖很轻,阳光温柔,世界璀璨。
他牵起我的手,吻在手背,笑道:「来给我的爱人补一场婚礼。」
(全文完)
【番外:除夕】
徐朝华进去的第二个年头,我去看她。
她老了不少,隔窗内沉默寡言,头发花白。
直到现在,我才有勇气,直面凶手。
「你和我妈说了什么?」
徐朝华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可我知道,她的坏,是闷不作声的。
长久的沉默后,她说:「我想让她离婚,可她说为了你,她不离。如果不是你,她就答应了,怎么会出事。」
还是那个鬼样子。
我勾勾嘴角:「徐朝华,你还有没有教养?」
她抬起一双眼,眼底涌动着什么,不甘?愤恨?
「你爸他爱我,爱我的温婕,不被爱的才是多余的,他会等着我。温婉,你妈都死了,放过我们一家子吧。」
前不久回家,我爸还小心翼翼向我打探徐朝华的消息。
我嗤笑一声:「最近温婕没来看你吧。」
徐朝华猛地抬头:「她忙,没时间。」
「是挺忙,忙着踩缝纫机吧……」
「你什么意思?」
我歪头打量着她:「进去了,我送进去的,和你一样。」
「温婉!」
这个老实巴交的女人第一次露出狰狞的一面,扑在玻璃上猛烈拍打:「贱人!贱人!」
我站起身,给了她一个冷淡的眼神:「早点出来吧,我爸什么都没了,等着你伺候他呢。」
说完,不再管身后刺耳的叫骂,走出了大门。
今年的冬天并不冷,元祎等在外面,十分不满意地把我抓进车里。暖风开得很足,不多时我热出一身汗。
「你都怀了,瞎跑什么。」元祎拨弄着导航仪,「以后少见他们这种人,真晦气。」
我叹了口气,玻璃上浮现一层水雾。
「爸爸老了,需要人照顾。」
元祎握紧我的手:「我们可以请护工。」
「没关系,他现在一无所有,如果徐朝华不嫌弃他,我不会再管。」
这么多年,累了。
不是试图去改变别人,离开是更好的选择。
「那……回家?」
我点头,心情好起来:「除夕夜,有没有表示啊?」
元祎正在开车:「回去你就知道了。」
他最近刚拍完一部剧,和他搭戏的女演员很漂亮,我看得津津有味,本来他忙着为新剧宣传,还有各种活动,我以为除夕他不会回来的,谁知道 Kevi 给他空了一周的档期,回来过年。
回到家,刚打开电视,里面就传来元祎深情告白的话,他身子一僵,严肃转过头来:「温婉,你在看什么?」
「看剧啊。」我摘掉围巾,抱住丸子一顿乱 rua,很快进入剧情。
突然屏幕前挡住一个人,他沉着脸:「不许看了。」
「马上就要在一起了!」
元祎强制切到春晚:「看点家喻户晓的节目。」
说完捏着遥控器,同手同脚地进屋。
不一会儿,他捏着一个方盒子走出来:「伸手。」
「嗯?」
打开,是一个长命锁。
金灿灿的,还刻着我的字。
我哭笑不得:「这是给孩子戴的。」
「他也有,但这是给你的。」他给我戴在脖子上。
除夕零点刚过,窗外烟花瞬间在天空炸开,绚烂多彩。
丸子喵喵叫了几声,精神抖擞地从我怀里跳出去。
元祎抓住机会抱紧我:「婉婉,新年快乐。」
我回吻他:「元祎,新年快乐。」
曾经,我翻出了元祎破旧的日记本,看见一行稚嫩的字:我恨这个世界。
后来,日记本上出现了一个简笔画小金猪存钱罐,配文:她给了我最珍贵的东西,我会努力活下去。
再后来:我要长命百岁。
我庆幸,当初的无意之举,变成拉住元祎的最后一根救命草。
元祎勾住我脖子上的长命锁,说:「婉婉,我把许了好多年的愿望送给你,祝你长命百岁。」
当窗外最后一粒烟火泯于幽夜,当世界归于寂静,所有的人来人往终将成为陪衬。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愿与他共赴。
(完)
我进宫那年,只有十四岁。
我家门楣不高,选秀的时候,因为没给足银两,被排到了最后。
一场秋雨,浇得皇上负气离去。
教引姑姑说:「都是命。选不上,就做宫女吧,年满出宫,未必不是件好事。」
但我的命,从来不在民间,而在于那高高翘起的屋宇之上。
1.
入冬那日,我见到了淳妃。
那是我第一份差事,被分到崇贞宫。
听说,「崇贞宫」原本叫「崇祯宫」,后来因为淳妃娘娘闺名里带了个「贞」字,皇上亲自题字,叫人换了匾。
虽然读起来没什么不同,但是皇上的心意,阖宫皆知。
九儿是一同进宫的姐妹,她家与我家差不多,没什么高官厚禄,靠着爹爹一点微薄的俸禄过日子,不同的是,她被分到了冷宫给失宠的妃子送饭。
众人都羡慕我,觉得我天大的福分,一来就分到了宠妃手底下。
我叫秦姒,他们便唤我小四,上赶着巴结我。
对于分到崇贞宫这件事,我并不看好。
我娘说,宠妃的脾气都不太好,在她们身边做事,不仅要帮忙宫斗,还要替她们背锅,也许活到二十出头就暴毙身亡了。
实在是很危险。
九儿原想替我,被教习嬷嬷回绝。
她对我说,有个娘娘,动不动就扒了人皮放风筝,还说,宫里每升起一个风筝,就有一个无辜的小宫女儿丧命。
我被她唬住,踏进崇贞宫时,顶着两个黑眼圈,一头就撞在门口的柱子上。
我虎头虎脑的表现成功取悦了淳妃娘娘,她逢人便介绍我,像是得了个稀罕物件儿。其实她是远方部落送来和亲的公主,汉话说不好,我总是听很久,才明白她的意思。
某日午后,娘娘笑得前仰后合,银铃般的声音在庭院中飘荡,朱门突然从外打开,一道清冷好听的声音传来:「朕远远便听见了,何事笑得如此?讲与朕听听。」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皇上。
漆眉星目,与京城温润和煦的公子一般无二。
淳妃娘娘笑声一顿,赫然起身见礼,与方才判若两人。
按规矩,我这样的洒扫婢女应该退下。
皇上扫我一眼:「新人?」
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众人心知肚明,皇上对我感兴趣了。
秋日高阳并无多少余热,我站在院子里,少顷吓出一身冷汗。
淳妃娘娘搪塞几句,拥着皇上进屋。
椿嬷嬷自那日起,开始防贼般防着我。
皇上来时,便借故将我支开。得了会儿空闲坐在廊下,骂几句「狐媚子」,这种词我听惯了,我娘出身酒肆,别人都骂她狐媚子,只有我爹不嫌弃她,我随了娘,一双狐狸眼,笑起来的时候会勾人。我娘日日叹气,要我谨慎行事。
所以我不爱笑,也不爱看人。
久而久之,巷子里都知道我是个性子孤僻的狐狸精,走在街上,耳边流言蜚语甚多。
于我来说,进宫,离开那间破败不堪的巷子,是件好事。
椿嬷嬷的冷待,与邻里相亲的欺辱相比,简直小菜一碟。
我照旧做活,也不往上凑,时间久了,椿嬷嬷见我没什么坏心思,便允我近前侍奉,我得以空闲时间跟淳妃说上几句话。
来宫里月余,听过几个传闻,比如皇后远没表面上贤惠大度,比如昭贵妃是笑面虎,明面温柔,背地里扒人皮做灯笼,比如淳妃娘娘脾气最好,不争不抢,却圣眷正浓。
昭贵妃这日上门了。
来的时候带了礼,她的婢女把东西堆在我手里,我没接住,掉了小半块衣服料子,招来昭贵妃侧目,似笑非笑道:「妹妹宫里的人生得标致,本宫好生羡慕。」
我心一沉,怕椿嬷嬷又要因此骂我狐媚子,再扣半月俸禄。
这样想着,眉宇间不由得生了几丝郁郁之气。
淳妃娘娘老好人一样,吃茶闲谈,从容以对。
后半晌我进去换茶,椿嬷嬷拧着我胳膊叮嘱:「记住哪碗是给贵妃的,别弄错了。」
我犹豫地望着椿嬷嬷。
没办法,待久了,总得留个心眼。
替主子背锅的事我可不干。
椿嬷嬷晓得了我的疑虑,眯了眯眼:「这里是崇贞宫,你得听话。」
可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们又不告诉我。
忐忑不安地奉茶之时,我极力抑制住手腕的颤抖,生怕露出破绽。
恍惚间,一人挡在我面前:「小四姐姐,我来吧。」
一抬头,贵妃身边的秋月神情冷漠地接过茶碗,手一滑,瓷碗碎地,声没响,她人已经跪下去。
「奴婢手滑,请娘娘责罚。」
秋月是贵妃的贴身大宫女,以前我远远看过一次,听说不是好惹的。
眼下,却为我解了围。
我心底一松,跟着跪下,低头不语。
昭贵妃笑着:「倒不是什么大事,淳妃妹妹一向宽厚,不会为难你。」
淳妃疏懒地倚着软榻,对我说:「小四,你起来吧。」
她没管秋月,故意晾着,反倒赏了我一块糕点。
贵妃吃了瘪,笑意微僵:「眼看年关,柯兰察部今年的岁贡似乎出了点纰漏,妹妹圣眷正浓,皇上看在你的面子上,不会为难的。」
柯兰察部是淳妃的亲族,最近前朝风声紧,皇上也不爱来了。
「姐姐说笑了,前朝之事,多说多错。」淳妃娘娘意有所指。
贵妃觉得索然无味,莫名其妙多看我一眼,起身离去。
我突然像被一头狼盯上了,心中惴惴不安。
屋里,淳妃低着头,食指沾了水在桌子上涂抹,是她故乡的文字,看不懂。
淳妃娘娘的母族,是骁勇善战的游牧民族,在我朝的打压下,早年间已派人求和。
当年和亲之人是她姑姑,嫁给了先帝,没几年玉殒香消,留下一子,成年后做了个闲散亲王,赐封端王,后来柯兰察部政权更迭,淳妃的亲叔叔做了王,把受宠的淳妃送来和亲,原以为端王会顾念亲情照料一二,结果他像不知道有这么个表姐似的,从不过问。
至于皇上对淳妃的情谊,怎么深都不为过。
反正当不了皇后,孩子也做不得太子,宠不出大事。
这样一眼就望到头的日子,其实挺没劲的。所以崇贞宫虽然圣恩正隆,却没人羡慕。
我低着头收拾碎瓷片,淳妃突然说:「小四,下次别犹豫。」
我因她一句话分神,指腹摁在瓷片利刃上,顷刻间血流不止,印在波斯地毯上,显眼刺目。
我顾不得疼,以头抢地:「娘娘恕罪。」
还是被人看出来了。
淳妃没继续说,面露疲色,挥退了我。
次日我去御膳房传膳时,被昭贵妃的人请了去。
说好听是请,不好听,就是扣押。
贵妃宫里香粉旖旎,珠光璀璨。
她隔着珠帘,慢悠悠道:「那日门前见你,眉宇略有不忿,本宫帮你获宠,你可愿意?」
那日?
哦,我记起来了,因她夸了我一句好看,我担心自己被椿嬷嬷扣月钱,神色郁郁。怕是被她误会了,以为我心有不甘,不肯屈居人下,为奴为婢。
我规规矩矩跪下:「奴婢愚钝,不敢痴心妄想。」
贵妃轻笑一声:「既晓得敬茶时给秋月递眼色,便不蠢,本宫知恩图报,你莫害怕。」
那眼色也不是故意递的,是初来乍到,心怀鬼胎,心性使然。
她没给我个准话,说了些不疼不痒的,便叫我回去。
路上,我越想越不对。
直到走到崇贞宫门前,听外头有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娘娘,小四谋害贵妃,证据确凿!惊动了皇上和太后,正往这边来了!」
2.
我被人拖进院子里,头朝下压住。
我大声辩驳:「娘娘,不是奴婢!」
那人冷声道:「我亲眼看着你从贵妃那儿出来,吃里扒外,还敢狡辩?」
淳妃放下手里的花枝,淡淡道:「贵妃怎么了?」
「说是吃了她送去的云片糕,腹痛难忍,见了红。」
此话一出,我的心沉下去,若说腹痛难忍,还能往吃坏肚子上推,未必会赖到那盘云片糕上,可见了红……除了月事,便是小产。
淳妃继续问:「去敬事房查清了,贵妃上次月事是何时?」
「贵妃一向不准,已推迟月余。」
此话一出,四周寂静。
都明白,昭贵妃借我之手,冲崇贞宫来的。
淳妃脸色发白,坐在椅子上,缓缓抿了口茶:「小四,此事你可晓得轻重?」
我沉重地点了点头,那盘云片糕是替淳妃取的,到了贵妃那儿,便被扣下了,若要保全淳妃,我就得死。
淳妃眼神空旷,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要委屈你了。」
话音刚落,一道尖锐的喊声传进来,再抬头,皇上和太后一前一后进来。
皇上倒不急迫,一门心思虚扶太后,太后老人家面带薄怒:「把那惹了祸的提上来。」
我尚不及反应,被人强压在地,锁了胳膊。
雨后的青石砖还湿漉漉的,混着泥,粘在裤腿上,我两股瑟瑟,膝盖发疼。
「淳妃入宫多久了?」太后从我面前走过,落座在备好的太师椅里。
「母后,她才半年,不懂规矩也正常。」
我第一次听皇上用这般语气说话,不怒自威,像坊间传言,杀伐果决、雷厉风行,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当年刚即位那年,一夕之间将三朝元老抄家灭族。
他护着淳妃娘娘,无疑惹了太后不喜。
太后轻哼了一声:「半年,该懂点规矩了,崇贞宫就是这么管教下人的?」
淳妃娘娘温顺道:「臣妾知罪。」
继而为难道:「小四平日里安分守己,若说她行差踏错,臣妾不信。」
太后眼皮一掀:「人心隔肚皮,外人而已。」
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皇上一眼,淳妃娘娘的脸色立刻变了,也不再说话。
「哀家问你,借云片糕下毒,谋害贵妃一事,你可认罪?背后可有人指使?」
太后铁了心拿我敲打淳妃娘娘,没人保我了。我闭了闭眼,叩首道:「启禀皇上太后,奴婢不认,奴婢有冤要申。」
说完这句话,我低着头,静等发落。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若有隐情,大可直言。」皇帝的声音从上头传来,没什么兴致,似乎我说与不说,都得死。
我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包得严严实实的帕子,双手托着举到头顶:「奴婢有罪,物证在此,有没有毒,一验便知。」
在去贵妃宫里的路上,我鬼使神差地顺来了三片云片糕,总觉得有大用,如今倒真用上了。
「此物随处可见,不算什么证物。」皇帝被我逗笑了,言语间是少有的无奈。
这是我这一生,第二次抬头,看那人。
剑眉星目,鼻梁很高,下唇很薄,皮肤是冷白色,女人们都喜欢的长相。他有一双温和的眼睛,却不是那种清澈见底的眼神,只觉被他瞧上一眼,便面红心跳,心动不已。
我直视皇帝,掷地有声:「回皇上,御膳房并非奴婢随意进出之地。于各位主子而言,云片糕唾手可得,于奴婢这等低贱之人,云片糕过年也见不到一片。」
太后捻动佛珠:「未必不是淳妃赏你的。」
淳妃轻咳一声:「臣妾不喜甜食,今儿才心血来潮,唤小四去御膳房取,不巧被贵妃撞见,借花献佛。」
御膳房有账,一查便知。
然这话说得绝妙,婉言贵妃强取豪夺,自食恶果。
皇帝身边的张公公低垂着头:「皇上,太后,这丫头所言非虚,御膳房管控甚严,只怕是手脚不干净偷来的。」
淳妃娘娘一并跪下来:「皇上太后明鉴,臣妾与世无争,断不会做谋害子嗣的糊涂事。」
只要验过云片糕无毒,谋害贵妃之事不辩自明。
皇帝的眼神,从淳妃的脸缓缓移到我身上:「宣御医。」
听见皇上松口,我软下腰板,心神松懈下来。
谋害贵妃是死罪,偷盗财物不过受些皮肉之苦,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要活着,便是好的。
御医来得很快,还带来一个年轻的小徒弟,是上次给我看伤的那位。他乍见我,愣了一下,很快移开目光。
结果不言而喻。
云片糕里没毒。
我攥紧了手,满腹委屈无人倾诉,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泪水不自觉滚出来。
卡这当口,张公公附耳到皇上身边,不知说了些什么,太后眉眼低垂,缓缓转着佛珠,无动于衷。
「近日连绵细雨,受凉之后腹痛难忍实属正常。既然是贵妃旧疾发作,便嘱她安心休养。」皇上缓缓开口,无形中为崇贞宫做了辩客。
我张了张嘴,淳妃突然一把将我摁住,沉静的面容之下,是惯常的淡漠。
贵妃母族在前朝相当繁盛,父亲官至宰相,轻易无法撼动。可我没想到,皇上连一句苛责都没有。
事已至此,场中所有人都摘得干净,唯独我还跪在地上,等候发落。
太后目光落在我身上:「此人手脚不干净,送慎刑司吧。」
都说太后上了年纪,长年吃斋念佛,慈悲为怀。可她看我的目光,像看个物件。
淳妃娘娘规规矩矩叩在地上:「小四尽心尽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太后从轻发落。」
皇上眼风轻轻扫过我:「母后,五十下去,人便没了,既是手上犯的事,便打手板吧。」
太后哼了一声,面露疲色:「皇帝向着你,哀家便不插手了。」
3.
天高云清,秋风泛凉,我跪在崇贞宫门外,响亮的板子声在宫墙间回荡。
我幼年在家中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入宫没多久,几板子下去,细嫩的手心艳红似血,火烧火燎地疼。
皇上从里面走出来,身后的人浩浩荡荡。
手板一停,旁边的太监跪下去。
我咬着唇,浑身泛冷,还是强迫自己俯身行礼。
明晃晃的龙靴在我面前停下来。
「打多少了?」
「回皇上,三十九。」
「罢了,带人去上药。」
「小四姑娘,还不快谢恩!」
我匍匐在地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待回神,已经伸手紧紧攥住了他的龙袍。
我大概是疯了。
张敬忠赶忙过来,伸手掰我:「小四姑娘,大不敬,大不敬啊,快快松开。」
我因疼痛而急促喘息,越发攥得紧。
龙袍上浸了血,张敬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拉着布料缓缓抽离。
「委屈?」他低低地问,语气温和。
我沉默了一会儿,断断续续说道:「求皇上,多来看看娘娘吧……」
皇上没说什么,领着人离开了。
经此一闹,崇贞宫人人对我避之不及。
我躺在耳房,被衾湿凉,手随意打了绷带,触不到被磨破的膝盖,只好任由它露在被子外面,冻得发僵。
后半夜,窗户被人敲响。
我蹒跚挪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露出九儿明亮的双眼,她捧着半个凉透的勃勃塞进窗缝,趴在窗口小声说:「我听你挨了打,昨夜冷宫有个妃子去了,余下半块饽饽你拿着果腹。还有这瓶药,是我花了二两银子从太医院买的,记得抹。小四啊,我没空照顾你,你一定保重。」
九儿眼里闪着泪花,催得我鼻头发酸,我说:「九儿,不会一直如此的,你要信我。」
九儿用力点头:「我们都要好好活着,出宫去。」
等身子养好,已经十天之后了。
手心结了痂,稍有动作就会扯裂,血止不住地淌。
椿嬷嬷说淳妃见不得血,重新把我安排在殿外侍候。
有一天我有事想进屋禀报,就听见椿嬷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小四这丫头生得纯真无邪,却心机深沉,不是可信之人,日后老奴会寻个机会打发了她,以防哪日她算计了娘娘。」
我脚步一顿,立在窗边,脚步怎么都迈不动了。
「嬷嬷,她于本宫有恩,那日若不是她孤注一掷,贵妃的脏水泼到本宫头上,即便皇上护着也洗不脱罪责。」淳妃无奈叹息,「不如就将她留在院子里吧,也省得孤苦无依,遭人欺负。」
「也好。」
我熄了进屋的心思,坐在宫门口的台阶上,盯着墙头只剩一片树叶的枯枝,出了神。
直到一声轻咳把我拉回神。
张敬忠怀抱浮尘:「小四姑娘,挡路了。」
我这才看见皇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面前,低垂着眼帘看我。
慌忙起身,退开:「奴婢见过皇上。」
「看什么?」他顺着我目光满是兴味地朝上看,阳光为他的侧颜镀上一层金粉。
我愣神的工夫,张敬忠低声提点:「小四姑娘,回话啊。」
我晃神,低低回道:「看那片枯叶,快落了,奴婢想揪下来。」
「挨了打还学不乖?」皇上笑了。
我又想起前些日子揪住他龙袍的事,脖子发烫,沉闷闷地低着头不说话。
张敬忠叹了口气:「老奴明日便送小四姑娘去学规矩。」
皇上摆了摆手:「不是什么大毛病,还小,放在崇贞宫养着吧。」
张敬忠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随着皇上进院了。
我尚且琢磨着皇上的用意,无意盯着树杈上的枯叶,突然跳起来,揪落。
接着就听得一声轻笑,转头,旁边远远立着一人,身穿玄色蟒袍,眉眼深邃,容颜俊美,很像……一个人。
「你跳得真高。」他抱臂倚在墙头下,嘴角挂着一个梨涡儿。
我愣了愣,把枯叶藏在身后,福了福身:「奴婢见过端王。」
他诧异:「你认得本王?」
「王爷与淳妃娘娘七分相似,奴婢自然认得。」
原以为从不进宫看望淳妃的端王,必然面相寡淡,为人冷漠,他与我的预期截然相反,浑身上下是宫中少有的少年气,意气风发,皎若明月。
他歪着头,细细打量我,突然出声道:「你喜欢皇兄。」
我一惊,后退一步:「王爷慎言!」
他似乎早就料到我的反应,靠在树下自顾自说:「我皇兄年少登基,坐上天下之主的位子,女子倾慕于他实属正常。我不笑你,你怕什么?」
「奴婢是崇贞宫的宫人,对淳妃娘娘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她又不会跟你争。」端王笑了笑,松散闲适。
如果不是身份有别,我很想笑,深宫的女人有几个心思浅薄的。普天之下,只有他这位不谙世事的王爷才会这样想。
他见我冷了脸,说:「就当本王替自家人说话了,你不爱听便罢。我有一物需托你转交表姐。」
我低着头,不冷不热的:「宫闱之内,不许私相授受。」
端王举着一个锦盒,对着我身后笑:「皇兄,这小宫女厉害得很,还得你来说。」
我心底一突,怔怔回头,刚好对上皇帝含笑的目光:「小四,拿着吧。」
我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双手接过锦盒,要往里走,被皇帝拦下:「她刚歇下,等会儿再进去。」
原来他也是被赶出来的。
我憋着笑,悄无声息地默默往院子里挪。
皇帝仿佛后面长了眼,开口:「站住。」
我僵在原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笑着说:「张敬忠骂你不懂规矩,一点没冤枉。朕和端王好好站着,你跑什么?」
「奴婢怕碍了皇上和王爷的眼。」
「秀色可餐,不算。」端王戏谑地开口,堵得我哑口无言。
皇上闻言却大笑起来:「怎么?进一趟宫,还要拐个王妃回去?」
端王歪着头对我笑:「那就要看佳人怎么想了。」
我出身诗礼之家,何时被人如此调戏过,皱皱眉,怨怒地瞪了他一眼。
皇上瞧见,笑端王:「瞧瞧,姑娘不乐意,可不是朕不答应你。」
自那日,我再没见过端王,只是晚上躺着,会默默担心,他在皇上面前说闲话。
某天午后,我站在院子里扫雪,正巧与从屋里出来的淳妃娘娘打了个照面。
我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横起扫把跪下去。
淳妃对着我招招手:「小四,来。」
椿嬷嬷不在,其他人又偷懒去了,我于是上前站在离她半步远的位置:「娘娘可是渴了?」
淳妃摇摇头,从袖子里掏出两块还冒着热气的红薯,抛给我:「天冷就别忙活了。」
说完,她自顾自蹲坐门前马扎上,低头剥红薯皮。
两块泛着热气的红薯堆在臂弯里,热烘烘的。
我停了扫帚,生涩地走上前,同淳妃娘娘蹲在角落里,看着漫天飘雪,一起剥红薯。
淳妃娘娘咬掉半个,同我讲起当年刚进宫的事。
她汉话的确不好,刚来那几年,不懂礼仪,犯了不少错。那时皇上宠她,渐渐地,宫里传言她恃宠而骄,妖妃祸国,太后不喜,便提了当时还是婕妤的昭贵妃上来。
贵妃不负所托,给淳妃下了诸多绊子。
大多数时候,淳妃娘娘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汉话,磕磕巴巴地辩解,换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斥责。
最丢人的,是淳妃娘娘一直将「吉祥如意」说成「真香乌鸡」,汉话水平和宫里另一位南方来的秀妃娘娘不相上下。
那日她去了坤宁宫,遇见了同来请安的秀妃娘娘。
淳妃娘娘对着皇后款款行礼,笑道:「皇后娘娘真香乌鸡。」
谁料那头秀妃也跟着道:「皇后凉凉万糊金安。」
皇后脸色黑成了一锅底,发作不得,便罚了二位娘娘身边的宫女。
淳妃娘娘自那之后,发愤图强,苦练汉话,到如今,总算在与贵妃的争斗中,有了一战之力。
而不思进取的秀妃,因说错了话,被情敌合力弄进了冷宫。
我发自真心地说:「皇上宠爱娘娘,不会眼睁睁看您倒霉的。」
淳妃闻言,剥红薯的动作渐渐停下来:「小四,他宠我的时候,是真宠,可狠起来,也是真狠。」
不然,端王为何会因柯兰察部岁贡的问题而受到苛责?
我含着一块热红薯,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淳妃娘娘也真可怜,背井离乡嫁入他乡,终其一生困守在此,皇后之位,争之无用,膝下无子,晚景凄凉,就连我们手底下的人,都是混到出宫便头也不回地走,一年又一年,只剩她一人,前路未卜。
那句「奴婢会一直陪着娘娘的」,我没能说出口。
我有私心,我不会对任何人掏心掏肺地好。
偷闲以椿嬷嬷赶回来告终。
看见我和娘娘蹲在雪地里,嬷嬷的脸黑得跟炭一样,赶小鸡般将我撵离门前:「娘娘,您与她身份有别,怎能和她厮混!」
淳妃透过窗缝,朝我眨眨眼。
我抿嘴笑了,揣着剩下的一块烤地瓜去找了九儿。
冬日本就寒冷,一路往冷宫去,人影稀少,快到拐角的时候,听见了一个男人的打骂声和女人的哭喊声,加上布帛撕裂声。
我认出了九儿的声音,大喊一声,撒开腿跑过去。
拐角之后,九儿被一个男人提着领子攥在手里,露出一片雪白的肩膀,她两眼猩红,发丝凌乱,脸上还挂着一个大大的巴掌印儿。
他想做什么一看便知。
我扑过去一口咬在太监的手腕上,他疼得尖叫一声,把九儿甩在地上。
九儿快爬几步,躲在我身后,哭得断断续续:「小四!救救我!救救我!」
太监生得猥琐,眼神凶戾:「你是哪个宫的?」
我压下心底的怯懦,张开双手护着九儿:「我是崇贞宫的小四,跟皇上说过话!你敢动我就等死吧!」
太监啐了一口:「崇贞宫好端端跑这儿来做甚?别诓老子,也别多管闲事。」
我慌乱中翻出了崇贞宫的腰牌,举着喊道:「淳妃娘娘命我接她去身边侍奉,你若再进一步,当心小命不保!」
九儿从后面拽着我,小声说:「九儿犯了错,公公教训得是,此后不敢再犯,还请公公饶过九儿!」
我明白了九儿的意思,也软下语气,给了对方台阶下。
「公公是宫里老人,宽宏大量,想必不会同我们两个计较的,日后寻了机会,定会替您在娘娘面前美言。」
恩威并济,双管齐下。
「罢了,贱皮子一个,滚。」
那人面容扭曲,不甘心地看了九儿一眼,转身离去。
我回过神,扭头抱住九儿,任她扑在我怀中嚎啕大哭。
到后来,她坐在地上,嗓子已经哑了,仍在念叨:「小四,我会杀了他的。我早晚有一天,会杀了他。」
九儿生得玲珑可人,继续待在冷宫已经不安全了。我求到淳妃娘娘跟前,让九儿分到崇贞宫来,一同侍奉。
她是宠妃,说出的话有人上赶着听,上赶着办。
终于,我和九儿团聚了。
椿嬷嬷为此又将我臭骂一顿,说我什么都往崇贞宫塞,也不分好人坏人。
九儿性子烈,总爱跟椿嬷嬷顶嘴,淳妃娘娘便笑着打圆场,以往平静的崇贞宫因为九儿的到来,热闹几分。
许是错觉,近日见到皇上的时间也多起来。
淳妃娘娘不似京城女子的柔婉缠绵,笑起来嘴角两个酒窝,偶尔会跟皇上因为某个词的发音争执起来。碍于汉话不好,争不过皇上,动辄叽叽咕咕一大串,自己听明白了,解了气,皇上却懊恼得很,觉得淳妃骂了他,而他没听懂。
我明白自己的身份,他在的时候,便刻意躲出去。
能混到平安出宫挺好的,没必要节外生枝。
很快,一场大雪飘飘洒洒落下来。
我记起淳妃娘娘有一套异域的服装压在箱子里,偷瞄好几回。
终于有一日,九儿斗胆:「娘娘穿上家乡的衣服是什么样的?」
娘娘惯着她,便穿上给我们瞧,在漫天白雪里,她如妖艳的曼陀罗,傲然怒放。
皇上宠她,听闻她喜爱梅花,崇贞宫外便梅花盛开。自入冬时节,一直盛放,据说能开到明年的三四月。
树下美人翩然起舞,肢体柔软,体态婀娜。
我们都看傻了眼。
我突然明白,天子爱美人,从来不需要原因,尤其还是浑身散发野性的美人,这一刻,她仿佛挣脱了宫墙的桎梏,飞向遥远的北方。
不知不觉,我眼眶突然湿了。
皇上从门外走进来,正好撞见了这一幕,他示意我们不要说话,负手站在黑暗里,眸中燃起点点细簇的火苗。
最后,皇上径直上前,将犹自跳舞的淳妃娘娘打横抱起,不顾她惊呼,脚步急促地抱进殿里。
我和九儿好奇地站在外头瞧,被嬷嬷呵斥了一句「不知羞」,就像赶鸭子似的,将我们赶散了。
门悄悄关上,只余零落的梅花,和天边的一轮孤月。
4.
深冬。
九儿最近对「承宠」这个话题格外热络,尤其是那夜,她见到了皇上,就总把皇上挂在嘴边。
我依照椿嬷嬷的吩咐,刨开树下的一坛酒,九儿不好意思地上前来:「小四,你去歇一会儿吧,我来。」
我皱起眉:「可椿嬷嬷让我亲自去温。」
九儿一笑,嘴角有两个酒窝:「因为我前几日向椿嬷嬷告假了,她疼我,这才让你替我干了不少活。我屋里藏着两个内务府赏来的核桃酥,你回去歇着,尝尝。」
我想了想,答应了她。
冬日确实不暖和,我感念九儿的好心,一步三回头地对着她笑。
她背着手站在光里,朝着我招招手:「快点,回去吧。」
宫里的核桃酥真的好吃,一口下去唇齿留香,我还没吃完,椿嬷嬷便来了。
她脸色不太好看:「小四,不是让你亲自送去吗?」
我忐忑地站起来,搅弄手指:「九儿……九儿说——」
「罚你今晚不许吃饭。」椿嬷嬷没再多说,「以后吩咐你的事,不许找别人替,晓得了么?」
我点点头,心中不大爽利,似有所感。
晚上,九儿回来的时候,心情极好。
她换了一身新衣裳,在我面前晃了一圈儿问:「好不好看?」
是个艳粉色的裙子,我第一眼,就想到了淳妃娘娘,娘娘活泼,与宫中的许多女子不同,喜欢穿红着绿,可九儿穿上,就没了娘娘那种妍丽的感觉。
她见我呆愣,也不恼,笑着凑过来,穿着裙子钻进被窝:「小四,我舍不得脱。」
我说:「这衣裳好看是好看,你不觉得缠得慌?」
九儿躺进被窝,拉着我的手说话:「听说,承宠的时候,咱们女子也是被人捆成一卷,抬到龙榻上去。」
我说:「不是咱们,是她们。」
宫里有什么好?
围着一个男人,斗一辈子。
九儿哼了一声:「你可真没志气,等我发达了,我就让你做我的大宫女,带着你吃香喝辣,穿金戴银。」
我躺了一会儿,转过脑袋,在黑暗中看着她:「九儿,你是不是……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一片寂静。
九儿突然很认真地说道:「小四,整个皇宫,所有的宫女,都可以做皇上的女人,包括你。」
我笑了一声:「说句厚颜无耻的话,我当时,一直怕我自己长得太好看,被选上来着。」
九儿被我逗笑了,声若银铃:「小四,其实你真的很好看的,可惜没什么心眼,别说当娘娘,当个小小的才人,都容易被人害死。只好我来护着你。」
这样的话,我们两个只悄悄说过一次。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九儿缠着皱巴巴的衣裳躺在里面,对着墙,我爬起来,透过窗缝看外面,借着朦胧的光,在纸上划下一道横线。
距离出宫又近了一天。
九儿发出含混的梦呓,我缩回被窝,抱成一个球。
第二日,张敬忠来了。
那时我正在院子里扫雪,因昨夜受了寒,不断地打喷嚏。
张公公捂着鼻子,笑着打趣道:「小四姑娘好大的礼,杂家可受不起了。」
我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一步:「娘娘刚起,奴婢这就通禀。」
张敬忠拦住我,摆摆手,张了张嘴,没出声。
可我看清了他的意思,他是来找九儿的。
心中的预感越发强烈,尤其看到了手中的圣旨,心头一跳,还是去了。
九儿被封了美人。
椿嬷嬷坐在崇贞宫门前,气得破口大骂:「不要脸的小蹄子,当着娘娘的面勾引皇上,以后也不是什么好货。」
我吓得拽她进门:「嬷嬷,人家现如今是主子,咱们不好说的。」
椿嬷嬷挣开我:「她是主子,咱们娘娘就不是了?一个美人,有什么好得意的,美人往上,多着呢!够她斗到老。」
此事没敢惊动淳妃娘娘,大概也是皇上的意思,张敬忠领着人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
我心中愧疚不已,大冷天,木头一般杵在门口。
得知九儿被皇上瞧中的那日,正是替我进屋温酒的时候,她趁着淳妃娘娘小憩,把酒洒在了皇上的裤子上,投机取巧,得了青眼。
间歇,我会夹着愤怒滚上来。
为九儿的薄情,和皇上的寡义。
淳妃娘娘并没有过多的责问。她写了封家书,托人送去遥远的北地,之后便是日复一日地同我说过去的事儿。
我见过淳妃娘娘最开心的一次,是收到端王送来的东西。锦盒里放着几块发了霉的乳酪,后来,她说那是她阿姊亲手做的,阿姊听闻中原的马儿快,便将乳酪封在盒子里,托人送进京城。
可那位可怜的阿姊并不知道,即便是朔九寒冬,从柯兰察部到京城,也要月余,一块乳酪,反复冻住,又化开,送入宫里,已面目全非。
平静的日子过了几个月,眨眼年关,贵妃因贺岁的事和皇后争得不可开交,自然没工夫管崇贞宫的闲事。
再次看到九儿,是除夕的宫宴上。她分到了宸妃宫里,举止言谈与宸妃颇为亲密,她也看见了我,笑容一顿,立刻浅了,过了一会儿,她身边的宫女过来,直白地问我可愿意跟着她。
我想了想,回绝了。
九儿走的路,是一去不回头的路。
可我还要出宫,嫁人和侍奉爹娘。
宴上,我也看见了端王,他喝醉了,眼神迷瞪地望过来,引起许多人发笑。
他们定然又在传我和端王的谣言了。
我哀怨地瞪了他一眼,往后躲了躲。
淳妃娘娘喝了点小酒,两腮染上一层粉霞,笑着问我:「小四,你可愿意嫁给端王?他很好的,无心争斗,一生闲散。」
端王说淳妃好,淳妃也说端王好,一个要我陪着淳妃,一个又要我嫁给端王。我觑了端王一眼,那分明不是看我。
心中叹息一声,久久无言。
开了春,我替淳妃娘娘去御花园采集露水,转过一个拐角的时候,突然撞见了九儿。
她如今被封了婕妤,一身软烟绫罗,穿金戴银,好不风光。
我端着漆盘,原想回避,被人眼尖发现,带到了九婕妤面前。
我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就听九儿依旧挂着昔日笑嘻嘻的语气道:「小四,见了我怎么一声不吭就走呢。」
我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冬日的午后,她被人困在巷子里,衣不蔽体,眼神惊恐。可眼底深处,依稀透出的狠,同此刻如出一辙。
听说,前几日御花园里死了个看守冷宫的太监。
被人发现时,没穿衣裳,下面似乎被野猫咬烂了。我见过她最狼狈的一面,恐性命难保。
我跪下去:「奴婢莽撞,恐冲撞了主子。」
一阵尴尬的沉默,九儿突然淡了语气:「好歹是一个被窝里出来的,真是一点旧情都不念。」
我缩了缩脖子,突然被她拉着了手腕,硬套上一个圆润的玉镯子。
我惶恐缩手,她倏地抓紧,拽过去。
「不许摘,说了让你穿金戴银,你不跟着我,便只好送你个玉镯子了。」
我跟在淳妃娘娘身边久了,自然知道这个镯子是个好物件,她是主子,说一不二,说要敢摘下来,就发卖我到慎刑司去。
见我默默收下,她心情大好。
临走的时候,九儿突然说道:「小四,起风了,当心一个浪头打过去,再大的船都遭不住。我是想保你的。」
我一愣,当晚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记起某个深夜,九儿曾对我说过的话:「随波逐流,才是皇宫的生存之道,找不到船,就做一条鱼。」
可是我不想做鱼,我想离开大海。
盯着墙上贴的那张画满横线的纸,我强迫自己闭上眼,沉沉睡去。
天明,我已经扫好了院子。
见娘娘迟迟不起,便坐在廊下替前几日皇上新送来的花松土。
椿嬷嬷也来了,抬眼一看,说:「待会儿娘娘用过早膳,你便把御医找来。」
淳妃娘娘近来嗜睡,醒着的时候,除了椿嬷嬷,便喜欢唤我过去说说话。
我也觉得奇怪,一早就去了。
结果,御医一诊说,娘娘有了身孕。
崇贞宫难得有这样喜庆的事,不出一个时辰,风一样刮遍皇宫。
赏赐补品流水般送进了崇贞宫,皇上几乎日夜守在这儿,一个大男人,脸上却挂着笑,怎么都不嫌累。
皇上说,我是淳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汉话说得好,一定要天天对着肚子里的孩子说话,不能让当娘的把自己孩子带歪了。
话音一落,整个宫殿都是欢声笑语。
淳妃娘娘抱着我,摸了摸我的头:「小四,我知道你想家,等我生下孩子,就可以求得恩宠,放你出宫了。」说话的时候,她眼中莫名有些晶亮在闪烁,我知道她也想家了,可是这辈子都回不去。
我鼻头一酸,转头看椿嬷嬷。
她絮絮叨叨的,说胎没落稳,早早地宣之于众不是好事,还嘱咐众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把崇贞宫围成铁桶。
淳妃娘娘笑得合不拢嘴,只觉她小题大做,她放心交给椿嬷嬷去办,看到我手中的镯子,摸了摸:「真好看。」
我眨眨眼:「是九婕妤送给我的,我不收,她就要将我送去慎刑司。」
淳妃娘娘听完,笑了:「倒像是她的性子。」
「您不气她吗?」
「人各有志。不是她,也会是别人。」
后来,她摸着我的头,唱起了歌谣。
那是她阿姊教给她的,我听不懂,却觉得,她不是唱给我听的。
「小四,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真的很好。」
日子一晃而过,最初的喜悦退去,如今众人对腹中皇子翘首以盼,我寄了家书,说将不日出宫,若有年岁相合的郎君,托娘提前相看。
左等右等,等来淳妃娘娘小产。
听到消息的时候,我刚捧着一盆花进来,摔了一跤,剌破了小臂。
我顾不得伤口,跌跌撞撞地跑进去,帐中围满了人,却静悄悄的。
我慌乱地拨开人群,在看到床上那人时,腿一软,跪倒在床前。
淳妃娘娘眼眸轻阖,一动不动。
红,到处都是,满目血红,血在地上淌成了河。
我抱住淳妃娘娘的手,声音虚浮:「快救人啊……御医呢……」最后,我直接哭出来,「御医在哪儿啊,娘娘,小四去找人,你挺住……」
我被压在地上,皇上震怒的声音如雷贯耳:「去看看她的镯子。」
手腕被人粗暴地拽过去,夺去镯子摔在地上。
镯子一碎,掉出黑色粉末来,御医看过,说里面装了麝香粉和活血药。
我如遭雷击,脑子发蒙,突然听不见了。
椿嬷嬷冷眼看着,声嘶力竭:「好啊,一个个的都要背叛!都把娘娘往死里害!造了什么孽啊!」
我根本没有辩驳的机会,就被人堵上了嘴,往院子里拖。
我知道自己许是要死了。
可我不在乎,我的娘娘还躺在床上,他们要救人啊……
指甲在地上犁出沟壑,撕开甲肉,血流不止。
我哑着嗓子,拼命磕着头:「求皇上救人!小四把命给你们!求求你们救人啊!」
一人从后面与我擦身而过,她哭得梨花带雨,挺着肚子闯进来:「皇上!臣妾有罪!」
我神情恍惚,在看到她背影的那一刻,突然被怒火冲昏了头,攥着石头猛地爬起来,就要拍在她的后脑勺上。
周围的侍卫眼疾手快,再次将我狠狠摁在地上,手腕被踩,石头掉在一旁。
我挣扎着,嘶叫着:「放开我!我要杀了她!」
镯子是九儿给的,娘娘也是九儿害的。
九儿也怀了,比淳妃娘娘更早。她捂着肚子,深深看我一眼,转头哭得可怜。
她的到来打断了皇上的愤怒,他沉下脸:「你怎么来了?」
九儿扑在皇帝怀里:「皇上,那个镯子,是臣妾给小四的。臣妾与小四情同手足,当时在御花园看见她,心生感慨,赠她玉镯一枚。可这镯子,是宸妃娘娘所赠。」
「宸妃……」我贴在湿润的泥地上,喃喃自语。
皇帝脸色一僵,剩下的不用明说,九儿有孕,宸妃赠镯,阴差阳错,害到了淳妃娘娘头上。
我被巨大的悲愤填满,那是对这座深宫的愤怒。
我辨不清前路了,娘娘,小四分不清到底谁要害你了。
屋中传来一声高亢的痛哭,那一刻,我突然放弃了挣扎,泪如雨下。
淳妃娘娘殁了。
明明昨日还笑着同我说,要吃御膳房做的梅子糕。
活生生的一条命,因为一个镯子,没了。
铁链还锁在我的手腕上,我匍匐着,跪在皇上面前,抬眼哀求:「皇上,求您为娘娘主持公道。」
他英俊的眉眼挂满阴沉的怒意,闭了闭眼,良久,说道:「崇贞宫人看护不力,全部贬去慎刑司。」
九儿说:「能否留小四来伺候臣妾?」
「她太蠢,怕害了你。」
我想起淳妃娘娘的话:「他宠你的时候,是真宠,狠心起来,也是真狠。」
明明前一刻,淳妃娘娘还躺在他怀里,叮嘱他善待宫人,这一刻,为了皇家的尊严,便赶尽杀绝。
「不会。」九儿看向我,笑道,「小四最是忠心。」
那日之后,我被九儿带了回去。
我关在房中,不吃不喝不睡,足足有三日,最后,是九儿推开门进来,将热饭放在桌子上:「小四,本宫亲自来劝你,给个面子吧。」
我眼珠缓缓移动到她身上:「娘娘,您给奴婢镯子的时候,知不知道?」
九儿一愣,在屋中打了个转,慢悠悠坐下,望着外面的天空道:「不确定。所以才给了你。可惜,是淳妃娘娘命不好。」
「小四,如今除了我,没有人肯帮你了。」九儿摸着自己漂亮的护甲,低声道,「好好为我做事,将来,我可以送你出宫。」
出宫,出宫,出宫……
人人都说要送我出宫,可我出得去吗?
昨夜家书回来,说母亲数日前病故,父亲娶了续弦,还带回一个男孩。
我连家都没了,我不出宫了。
指甲还没长好,我像个可怜的乞丐,从床上滚下来,爬到桌子边,埋头扒饭。
九儿欣慰地笑了:「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5.
崇贞宫改回了崇祯宫。
淳妃娘娘下葬的那天,我穿了一身素白衣裙,悄悄跟在后面。
其实没剩多少人了,仅有的几个老人被压在慎刑司出不来,我算是命好的,一路从头跟到尾。
最后人散,我低着头,推开了崇贞宫的大门。
树下,站了一个人。
我愣了愣,低头走过去:「奴婢参见皇上。」
他发现是我,有些疏离:「你来做什么?」
「悼念旧主。」
「朕要是淳妃,应该不想看见你。」
我将一枚香囊放在树下,低声道:「淳妃娘娘,该是想看皇上您为她主持公道的。」
「不如你自刎谢罪?」
我心里升起一股火,忍道:「奴婢要死,也会等到真相查明的一日。」
皇上冷笑一声:「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有如此血性?」
「善恶终有报,皇上难道不信吗?」我跪在树前,认真磕了个头。
「宫墙之内,永远没有善恶之分。」皇上声音虚无缥缈,过了半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秦姒。」
「你替朕做一件事吧。做好了,朕给你报仇。」
我没有问什么事,只说:「好。」
阳春三月,我被封了皎美人。
取「皎若轻云碧月」之意。
此时我才有资格知晓皇帝的名字,叫盛杭。
是他主动告诉我的,那晚之后,他抱着我,温温和和地说:「小四,你别把刺藏起来。朕喜欢你真实的样子,以后朕是你的靠山,谁都欺负不了你。」
他的温柔,他的眼神,极易叫人沉醉其中。
这一刻,很难说他的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我轻轻吻在他唇畔,小心翼翼地说:「皇上可要说话算话啊……」
纯善无辜的姑娘最易触动男人的心房,他轻叹一声,捏住我的下巴重新吻住:「小四,放松,别拒绝朕。」
盛杭正值壮年,身体很好。
一夜过后,我腰酸腿软,对上他餍足的目光,竟然品出几份温情。
我默默低下头去,道自己愚蠢,几句话,几个眼神,怎可轻易沉沦。
替盛杭系着领上的盘口,龙涎香浸染了我的全身,从里到外。
盛杭拍了拍我的肩膀,眸里闪着光:「小四,准备领赏吧。」
陪睡的赏赐,跟嫖妓有何区别?
我手一抖,被他攥住:「朕还没想好把你放在哪儿。」
这话说的,仿佛是一件深得他意的珍品,整个皇宫,是他的藏宝阁。
「臣妾斗胆,想住在崇祯宫。」
盛杭思忖一番:「你位分太低,朕给你找个人来。九婕妤与你一向交好,不如让她来做崇祯宫的主位?」
盛杭怎会不记得,程九叛了崇祯宫,而我,又叛了程九。
帝王的心思猜不得,即便大多数时候,他给我的感觉,就是个寻常不能再寻常的男人。
我乖顺道:「臣妾谢主隆恩。」
春日午后,天空澄澈如洗,我跪在崇祯宫的石砖上,脸被打得火辣辣地疼。
九婕妤端一壶盛杭赏的春茶,坐在檀木椅里,慢悠悠欣赏院中的风景。
直到我无力地跌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沫,九婕妤才徐徐开口:「小四,你报复我对吗?我不小心害死了淳妃,你就要报复我。」
她冷眼环顾一周:「崇祯宫,真好啊,老人又聚在一起了。你以为本宫会怕?」
她亲自走下来,蹲到我身边,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说道:「实话告诉你,这几个月,死在我手中的命,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人人叫我偿命,得从这儿排到宫外去,她淳妃算什么东西?」
我红着眼,抓住九婕妤前襟:「你去给淳妃认错,去赔罪!」
她冷漠地拍掉我的手,反手给我一巴掌:「小四,醒醒,以下犯上能要了你命。」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道:「去洗把脸吧,往后,咱们可要姐妹相称了。」
椿嬷嬷从慎刑司被放出来的时候,仿佛老了许多岁,她甫一看到九婕妤,像一头苍老的母鸡,伸长脖子,做出攻击的姿态。
我扑过去,抱住椿嬷嬷,小声道:「嬷嬷,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没说完,我哭了,大概她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忠仆,其余崇祯宫的宫人,早已扛不住酷刑,相继离世。
椿嬷嬷无动于衷,任我抱着,很久以后,她两手搭在我肩头,推开,跪下去,哑着嗓子道:「老奴叩见美人。」
那天我回崇祯宫的时候,主殿无人。
听下人说,盛杭领着嫔妃在后花园听戏,九婕妤受邀在列,没带上我。
椿嬷嬷和我都没有在意此事。
恩宠不急于一时,有时候越争越少,徐徐图之才是正道。
我坐在昏暗的小厨房里,听石杵捣松仁的脆响。椿嬷嬷以前最喜欢做松仁饼给我们解馋,淳妃娘娘有时候不吃,也全便宜了我们。
她老人家吃了不少苦,动作明显不如以前流畅,按下面团的时候会发出骨节移位的脆响。
「淳妃娘娘是吃了心善的亏,美人你,亦是轻信他人,自今日起,统统要改。」椿嬷嬷语气平静。
经历风霜,椿嬷嬷内敛低调,双眼散发智慧的光芒。
等到松仁饼上了锅,椿嬷嬷擦干手,一本正经道:「美人,有些话,老奴今生只说一次,出了这个门,不论是你还是老奴,都带进棺材里。」
我点点头。
她蹲在我面前,苍老的声音掩盖在火柴噼啪声里,努力才能听见。
「在宫里,人命最不值钱。」椿嬷嬷眼底闪烁着寒光,「所以,老奴会不惜一切代价,替美人除掉障碍,直到您问鼎太后。」
我吓了一跳:「太……太后……」
「对,淳妃娘娘生前遗愿是魂归故里,太后有权力将她启出皇陵。如果您想赎罪,就必须做。」
「可我没那么大本事……」
「谁都不是天生就有的,怕,只会让人死得更快。」
我缩成一团:「如果是这样……九婕妤也能帮……」
「不,美人的面孔,才是最适合深宫的。无知,弱小,毫无威胁的样子,最能让人放松警惕。」
程九听戏,入夜才回。
听说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大概是与贵妃争,没争过,盛杭去了贵妃处。
从前淳妃娘娘在时,盛杭多半喜欢来崇祯宫,如今宫里换了我俩,一下子冷清下来。背后有不少人嘲笑我和程九是吃死人饭的。
程九气性大,加之今夜吃多了酒,竟命人将院子里的梅花树砍了。
我听见动静,命椿嬷嬷将程九身边的玉秀唤进来。
「皇上曾亲手在那株梅树下埋过一柄金钗,想来是不愿意你家主子砍了的。此事你莫跟着胡闹,她还怀着,劝她早早歇下吧。」
玉秀哪会听我的,一副桀骜的样子。
我剪了剪蜡烛,说:「夜不深,皇上应该还未歇下,皇上的东西,总要问过正主才是。」
玉秀不喜欢我,却总该帮着她主子争宠,若真将梅花树砍了,惹了圣怒,她担待不起。
玉秀眼睛闪了闪,退出去。
椿嬷嬷替我温了一壶热茶:「美人提提神,今夜有的忙呢。」
我接过,倚在靠枕上,静静低头,摩挲着杯缘。
「嬷嬷,玉秀是个聪明的,我不敢保证。」我说,「如果她不肯去找皇上,咱们就歇下吧。淳妃娘娘的树……」
椿嬷嬷笑了:「她若聪明,就不该跟着九婕妤胡闹。」
崇祯宫的闹剧到底把盛杭吵来了,那时我早已披好大氅,远远坐在藤子架下,既不显得刻意,也不过分透明。
程九借题发挥,撒酒疯似的扑进盛杭的怀里,哭得好不可怜。
盛杭脸色不虞,可美人垂泪,不忍过分苛责,温声细语地哄了几声,程九便破涕为笑,揽着盛杭的腰,往屋里勾。
盛杭笑着叹了口气,目光一抬,唇角的笑意忽然顿住。
他终于发现了我。
我搓了搓发酸的鼻头,用湿润的眸子望去,张开嘴,无声对他说了句:「谢主隆恩。」
他该明白,念旧的人是我,大度的人也是我。
盛杭薄情,所以总会为几分念旧感动,而我恰恰要成为这种人,一个盛杭想做,又做不到的自己。
做完这些,我毫不留恋地起身回房去了。
6.
屋里熄了灯,隔壁程九也消停下来。
椿嬷嬷在床边逗留了一会儿,「美人睡觉害怕吗?」
我蒙着被子,噗嗤笑出声来:「椿嬷嬷,我还是喜欢你凶我的时候。」
「美人长大了,老奴不敢。」她给我掖好被子,像给我讲故事一样,「早晚有一天,老奴要走在美人前面。您要学会自己走夜路,即便没人陪着了,您也能自个儿活下去。」
昏暗的月色透过窗纸,照亮了椿嬷嬷脸上的沟壑。
我想起了哥哥,他还在盼着我回家。
那张写满横线的纸已经被压在箱子底下,如我却要在一眼望到头的深宫里,孤独终老。
我拍了拍椿嬷嬷的肩膀:「我不怕黑的。你去睡吧。」
我在崇祯宫的床很大,被褥柔软,因此我一向睡得沉,迷迷糊糊中,我落入一个怀抱。
冰冷冷的,气味有些熟悉。
我惊惶地睁眼,嘴突然被人捂住:「小四,是朕。」
他声线压得很低,拍着我因害怕而剧烈抖动的后背,哄道:「朕一直放心不下,来看看你。」
我渐渐松缓下来,将脸埋进他的脖子里,眨了眨眼,用湿湿的睫毛去蹭盛杭的皮肤。
他顿了一会儿,说:「怎么哭了?」
我闷闷道:「明明是小四受了委屈,您却先去安慰九婕妤……」
盛杭被我逗笑了:「好,下次先哄我们小四。」
我这才抬起头,小声问:「您是偷着来的?」
说完,忽觉「偷」这个词不体面,做好了挨训的准备,谁道盛杭眸色发沉:「是啊,朕偷着来的,待会儿小四可要受住,莫叫他人听了去。」
我翻身将盛杭压在身子下面,去解他衣裳,一边嘟哝:「那皇上可要快些!」
盛杭轻咳一声,轮廓在月光下英朗鲜明,他笑道:「当时第一面见你,以为是个老实丫头,不承想,你是个最不老实的。」
我动作一顿,认真说道:「皇上喜欢老实的,那还是回去吧。」
语毕就要翻身下床,盛杭拽住我手腕,往身边一带,动作流利地挑开小衣带子。
我看到了他眼底的欲望,像一只只破壳而出的小鬼儿,将理智吞噬殆尽。
到底是个男人。
寒冷的冬夜,屋中却像着了火似的,灼热熬人。
火苗轻轻舔舐过炭火,撞得狠了,蹦出点点火星,时有噼啪作响。
约莫半刻,外面哐当一声,像铜盆坠地的声音。
我伏在床边,娇娇弱弱地喘了口气:「皇上,九婕妤约莫是醒了,您快去看看!」
盛杭嘶了一声,终于有了一些怒气:「你是朕的妃子,朕宿在你这里,哪个敢说不字。」
我低低地唤着,将脸侧过去,露出尚未消除的巴掌印儿,断断续续道:「皇上,小四好疼……」
盛杭突然顿住,半晌,用大手轻轻抚在我脸颊,怔怔问道:「她打你了?」
我无声垂泪,足以说明一切。
盛杭是个优秀的帝王,他宠爱女人,却从不会给她们超出身份的恩宠,装可怜要适可而止。
我擦掉眼泪:「皇上,就当小四什么都没说吧。」
盛杭没有再说一句话,黑暗中,他摆手示意我继续躺着,自己穿好衣裳,抽身离去。
我坐在窗边,默默燃起一盏昏暗的小灯,唤椿嬷嬷打了热水来,沐浴更衣。
椿嬷嬷说:「外面都是皇上的人,玉秀不知道皇上是从美人屋里出去的。」
我点点头:「张敬忠还在?」
「是。」
「小灯便燃着吧。」
椿嬷嬷一顿:「皇上不会回来的,美人何苦为他留灯。」
我擦干身子,伸了个懒腰滚进被褥:「做给人看的。」
说完,翻了个身子,背对着小灯,进入梦乡。
第二日,程九神清气爽地从屋里出来,与盛杭如胶似漆的模样,仿佛真是一对寻常夫妇。
她性子大胆,偏要学淳妃娘娘,穿红着绿,却因五官清秀,与衣着格格不入,显得艳俗。
我站在一旁,偶尔与盛杭对视,便能看见他眼底藏的深沉的笑意。
于是,我不经意地蹙蹙眉,揉揉腰,便听那头程九连唤三声「皇上」。
盛杭竟然走神了。
我嗔他一眼,在玉秀看过来的时候,低下头去。
听着那头盛杭低声哄九儿平心静气养胎,我多吃了一口早茶。
送走了盛杭,程九照旧对我耳提面命,颐指气使,话里夹着绣花针,不吐不快。
熬到中午,我顶着花盆站在院子里,程九命玉秀往花盆里踢毽子的时候,张敬忠捧着圣旨来了。
程九以下犯上,降为美人,迁居昭贵妃处。
我心平气和地将花盆放下来,跪在地上,像个局外人。
他们想不到,入住崇祯宫的半个月,我日日同程九争吵,每每提及那棵梅花树,便是在她心头扎上一根刺。程九对梅花树的恨,是我挑起的,脸上的伤,是我咬着牙算好了挨的,那晚是椿嬷嬷吵醒了玉秀,继而叫玉秀瞧出端倪,喊醒了程九,一番大闹,逼得盛杭不得不悬崖勒马,耐着性子安抚程九。
一步步埋下的暗棋,终于在今日发挥了作用。
盛杭是真被程九气着了,今晨忍着未见发作,回去便下了圣旨。
盛杭也是真的狠,昭贵妃昨夜被程九截胡,一肚子气无处发作,他正好把程九送上门。
程九面色如常,眯起眼,语气平静:「今晨本宫与皇上还好好的,你们莫不是送错了门?」
张敬忠笑容可掬:「娘娘,老奴耳聪目明,皇上的差可从没办错过。」
程九冷笑一声,拍了拍裙子,站起来:「宦海沉浮、世事无常,这个道理用在后宫,想来是一样的。我程九不怕输,就怕输得不明不白。」
话落,她缓缓抬起眼,笑看我:「小四,你说对吧?」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
直到程九走远,我才轻笑一声,缓缓勾起嘴角。
「美人,老奴担心,九美人知晓真相后,会和昭贵妃会联手……」
我慢慢搓去指尖上的泥:「她已经知道了。」
程九很聪明,她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很快,她会东山再起。
但程九的孩子,放在昭贵妃身边,未必保得住。
「待会儿陪我去见见宸妃吧。」
「美人!她是凶手!」椿嬷嬷声音激荡,压抑许久的愤怒在这一刻全然爆发。
「我知道她是凶手,」我低着头,用水洗净手指,轻声说,「如果这步棋走得好,宸妃和程九很快就会下去赔罪了。」
7.
宸妃,入宫以来最不起眼的人物。
住在长乐宫。
虽不得宠,但颇受尊重。
宸妃的娘家贺家,在盛杭刚登基那几年,为其开疆拓土立下赫赫战功,柯兰察部最勇猛的将军,死在了宸妃父亲刀下。怎奈,英雄迟暮,老将军归来没多久,便因旧疾发作病逝。贺家的几位儿郎,继续披甲上阵,南征北讨,去年冬,宸妃的最后一位亲人,也葬身在漠北皑皑黄沙下,与世长辞。
走进长乐宫时,正值傍晚。
黄昏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妇人着姜黄色襦裙坐在窗边,屋内没点灯,黑漆漆一团。
她靠在窗沿,借天光翻阅一本卷了边的书籍。
螓首蛾眉。
顾盼生辉。
腕间的羊脂玉镯子看得我的心顿时揪紧。
一模一样的手镯,她真是连避讳都懒得避讳。
经身边人提醒,她方注意到来了客人。
「敢问妹妹是……」
「是皇上刚封的皎美人。」那人答。
我行了礼:「我与九美人一同进宫,素听娘娘贤名,特来拜访。」
宸妃将书随意搁在窗边:「许多年不在宫中走动了,一些新面孔,我都不认识。」
我笑了笑:「我原先待在崇贞宫侍奉故去的淳妃娘娘,得皇上垂怜,才有个安身立命之处。」
宸妃表情一顿,语气便冷下来:「进来坐吧。」
不曾听闻长乐宫与崇贞宫关系不好,我多方打探,才知贺家对北方的柯兰察部视如仇敌。
屋内的陈设与其他宫不同,入目是一山河图做成的屏风,绕过去,便是三排高大的书架。
宸妃见我好奇,解释道:「都是贺家的兵书。当年我小弟离世,家中无人,皇上便准我将这些东西挪进宫中,留作念想。」
「娘娘恨柯兰察部?」
我在不远处的小桌上看到一份北地的舆图,上面清楚标记出了柯兰察部王庭的位置。
宸妃直言不讳道:「是,恨不得食其皮肉,饮其骨血。」
我看清墙上悬着一把剑,也看到宸妃眼中的烈烈寒光。
宫门咣当一声响,继而夹着沉沉怒意:「秦姒!」
我扭头望去,盛杭面沉似水,步履如飞,大步走进院子。
这是我第一次在盛杭的脸上看见鲜明的情绪:暴怒、惊骇、懊悔,像一个担忧妻子受辱的丈夫,一个亟待为妻子出头的男人。
我站在原地,行了礼。
盛杭的目光擦过我耳畔,望向宸妃:「阿锦,你——」
「臣妾无事,与妹妹叙旧呢。」她打断了盛杭的话,语气依旧是不冷不热的。
一本兵书递到面前来,宸妃说:「今日精神不好,便不招待妹妹了,初次见面,一份赠礼聊表心意,妹妹不要嫌弃。」
盛杭方觉察自己反应过了火,收敛神色,恢复了往日平和的模样,笑着说:「小四孩子心性,看不懂。你送她也是白费。」
这份言语中的宠溺,任谁都明白了。
我低着头笑笑:「臣妾必不会辜负娘娘所期。」
走出长乐宫,盛杭命众人远远跟在后面,只剩下我跟在他身边。
今日之后,我专宠之名更甚。
盛杭步履徐沉,少顷说道:「小四,你别动她。」
「皇上答应过臣妾,为淳妃娘娘报仇。」我目光灼灼盯着他的侧脸,温顺的表皮下第一次露出锋芒,「您说话不算话了吗?」
盛杭的表情很难说是恼羞成怒,还是刻意逃避,「小四,你在质问朕?」
「小四答应您做那专宠之人,成了宫中的活靶子,有此一问难道不该?皇上既然做不到,为何要答应小四?」
我倏地住脚,声音微微发抖。
盛杭回头看我,语气发沉:「过来。」
我闭了闭眼,下定决心道:「请皇上另谋他人吧。」
心跳得很快,我佯装淡定地转身,手腕被拉住的那一刻,我悄然松了口气。
盛杭无奈疲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小四,宸妃她不是那种人,你……要给朕时间。」
九儿当日将宸妃供出之前,盛杭还一副盛怒之下让凶手偿命的态度,直到九儿口供指到宸妃身上,他沉默了。
如此刻意的偏袒,是盛杭第一次露出马脚,甚至在此之前,无人记起宫中还有一位不受宠的宸妃。
也许此举引起了太后的注意,昭贵妃开始有意无意地针对宸妃,所以盛杭选中我,去做那个掩人耳目的挡箭牌。
这一次,更加证实了我的猜测。
盛杭爱宸妃,且会为了保下她不择手段。
既是他的逆鳞,便也同样代表,他有了弱点。
盛杭没瞒着我,继续合作,扮演恩爱眷侣是我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我背着他,揩去眼泪,低头不语。
一声叹息,他将我彻底拽过去:「你想让朕找谁……除了你,怕是无人敢应这份差事了。」
我红着眼眶:「您方才还吼我……」
「朕何时吼过你?」
「您唤我秦姒。」我哽了哽,「在长乐宫的时候,当着宸妃娘娘的面。」
「这点事都要计较,小四,你的心眼越发小了。」盛杭这么说着,却拉起我的手,往崇祯宫走。
天边的光线一寸寸暗下去,浩荡宫人跟在身后。
盛杭指着前方燃起的宫灯说:「小四,等咱们老了,朕还得拉着你。」
我笑了,劝他:「皇上今夜去瞧瞧九美人吧。她有了身子,怎么都不该冷着她。」
「小四,你就不相信朕喜欢你?」
我睁着眼睛,浅浅淡淡地看着他,久久不语。
良久,盛杭叹了一口气:「这宫里女人,若活得有你一半明白,便好了。」
我站在崇祯宫的门口,看盛杭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很远,他还转过身来,在黑暗中对我招招手:「回去吧小四,夜里凉,别受了风。」
椿嬷嬷关上了门,替我解了披风。
「美人,皇上对宸妃爱护有加……」
我嗯了一声,净手后坐在软榻上,翻开宸妃送我的那本兵法,借灯看起来。
以前家中请来的教书先生对兵法讲解不多,是以每一页我都要琢磨很久,最后竟对着「借刀杀人」那一页直愣神,因为宸妃唯一的批注,便在此页。
椿嬷嬷打盆热水:「美人,夜深了,歇下吧。」
我回神,神思滞顿,漫不经心地宽衣躺在床上,借刀杀人,这是宸妃在向我炫耀她奸计得逞吗?
借九儿的手,做掉了淳妃腹中的孩子,一尸两命。
屋中烛火熄了,椿嬷嬷脚步声走远,吱呀,门掩上。
我闭上眼,吐了口气,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睡着的空当,一道灵光猛地划过脑海,我睁眼突然坐起来。
不对。
站在宸妃的角度,什么才叫借刀杀人?
也许,宸妃才是那把刀。
她被人冤枉了。
九儿借她的手,害死了淳妃。
可她为何不直说?
因为她不能对盛杭直说。
一道暗线在心里呼之欲出。
我想起了今日第一次见宸妃时,她垂在腕间的如出一辙的羊脂玉镯,突然心跳加速。
宸妃这么多年为何一直不孕?
父兄战死沙场,盛杭偏宠淳妃,宸妃心中未必没有怨怼。
是以,她不想诞下自己与盛杭的孩子,在周身的首饰中加了药,赠九儿镯子之时,她也许已经暗戳戳提醒过九儿,是九儿自己,明知手镯中有了滑胎药,却还是送给了我。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难消下去。
可我不懂,宸妃大可以寻一块普通的手镯赠给九儿,为何要给贴身之物。
九儿并非善类,她如此做,除了多一个把柄在九儿手里,无任何好处。
一定是在宸妃的宫里,发生了什么,导致她不得不有此举动。
这一夜,辗转反侧,待到天明,昭贵妃宫里传来消息,九儿小产了。
我满身疲惫,低着头慢慢剥鸡蛋,听下人说:「昨日中午九美人在昭贵妃处用的午膳,据说回去后身子便不爽利,一直到了晚上皇上去了,早早歇下,小产是后半夜的事了。」
动作一顿,我停下问:「贵妃那边可有话说?」
宫人低着头:「贵妃眼下正在气头上,说……」
我瞧她一脸窘迫,便知接下来的话不太体面,果然,昭贵妃直接将昨晚听墙角的事抖出来,是九儿缠着盛杭做事,不小心动了胎气,这才……
椿嬷嬷侍奉在旁,说:「即便如此,贵妃娘娘也难逃干系。」
我擦了手,再无心思吃饭,「既然阖宫嫔妃都知道了,我也不好无动于衷,该去看看她了。」
到九儿门前的时候,发现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没见过几次面的皇后坐在床头,轻声安抚。
九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眼肿成一对核桃。
盛杭坐在旁边,面色阴沉,可见一肚子气没处撒,听说在太后处挨了训,刚回来。
见人多,我不想上去凑热闹,便同一众姐妹站在院子里。
「……我都说了,我是御医!经常随师父来请平安脉的,你们怎么回事,之前就让进,如今不认人了?」
门口传来的争执声,我循声望去,竟看到一位故人。
当初我第一次进崇贞宫替我瞧伤的小御医。
见他面露难色,我走过去替他解了围:「我认得他,的确是太医院的。放他进来吧。」
小御医气鼓鼓地迈进门来,甩甩衣袖,对我施礼:「谢美人出手相助,师父还在等小的,失陪。」
见他提着衣角匆匆而去,我才转头来,看那几个侍卫:「他来宫里有些年头了,你们怎么会不认得?」
那几个人挠挠头,一脸惊恐:「回美人的话,小的之前不在这里当差,最近上头变动,临时调过来的。」
另一个跟腔:「是啊,老大回临安丁忧,所以就把我们几个调在这边。」
临安……
不过是寻常事,不知怎么地,我却对临安上了心。
我记得,九儿的老家,就是临安。
「你们头何时走的?」
「开春啊。」
正是我刚被封美人的那阵。
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我笑了笑,暗道自己多心。
又听那边闲谈:「多亏了宸妃娘娘,不然我们几个还在冷宫给人送饭呢。」
笑容一下子僵在那里。
「椿嬷嬷,去长乐宫。」我说完这句,匆匆迈出门去。
寂静的宫道上,所有人都赶去贵妃宫里瞧热闹了,只有我,脚步越走越快。
是我低估了九儿的胆量。
我想我知道宸妃为何要赠那枚镯子给九儿了。
午后,我推开了长乐宫大门,宸妃静静坐在椅子里晒太阳。
看见我,她白皙的脸上勾起淡淡的笑意:「我知道你能明白的。」
我冷着脸,一字一句道:「程九腹中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宸妃笑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8.
午后的长乐宫,宫门紧锁。
门内,我与宸妃相对而坐。
她摘下腕上的玉镯,递给我:「这镯子与当初我赠与九美人的,本是一对。打造之初,我请工匠在镯子内侧钻了许多孔,填进避子的药材,若非那日撞见程九与人暗中苟且,镯子里的秘密,我本打算瞒进棺材里。」
「那人,可是回乡丁忧的侍卫长?」
宸妃笑笑:「此事发生在长乐宫,我不得不管。我曾暗中告诫程九,好自为之,谁知道她没多久便有孕了,皇上那阵可不常来……」
所以程九的肚子瞒不住。
宸妃捂着嘴,凑近了说:「她求到我跟前来,想让皇上来长乐宫的时候,顺便去她屋中坐一坐。可皇上不是个听人劝的。无奈之下,程九决定狠心打了孩子。」
「娘娘便把自己的镯子给她了?」我周身发冷,即便早有猜测,如今听到真相,还是止不住发抖。
宸妃点头:「避子药遍寻不得,她只能指望我。我当时便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程九能悄悄把孩子处理了,长乐宫便能清净一些。」
「可她把镯子给了我。」我干巴巴地说道。
「我知道。」宸妃垂下眼,揉了把落在腿间的帕子,「程九拿去镯子后,忽得圣宠。之后,便是淳妃小产,一尸两命。她应当是舍不得那个孩子的。」
离开长乐宫的时候,我问了宸妃最后一个问题:「您爱皇上吗?」
宸妃捻起落在肩头的花,抛落在地,脚一点点碾过去。
「我曾随父亲见过大漠长河,孤烟落日,烽火燃起的时候,一夜之间,能传万里。贺家儿郎,生于战场,死于战场,女子亦如此。盛杭因一己私欲缚我于宫墙之内,这辈子,别想我原谅他。」
想起当年,京城盛传,贺家小女随父出征,才貌绝伦,屡立奇功。
后来随着贺老将军病故,京中的美谈便销声匿迹了。
盛杭此举,虽不是兔死狗烹,却也与之无异了。
我点点头,领着椿嬷嬷踏出长乐宫。
厚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天边爬上一抹霞光,一行鸿雁啾鸣,久久不散。
我抬头,盯着暮色中高耸的宫墙,笑着说:「椿嬷嬷,以前我们家的墙,也这般高。给我一棵树,我便能翻出墙去。那时候我爹总气得提着藤条追我,跑过两三个巷子都追不上。」
后来,阿弟学了去,下学贪玩回来晚了,便也学着我,翻墙进来。
我娘貌美心慈,舍不得打骂,唱红脸的事便交给了我爹。
入宫前一日,阿弟尚跪在祠堂没出来,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椿嬷嬷扶着我,缓缓说道:「美人,宫墙外面还是宫墙,再也翻不出去了。」
是啊,宫墙千层厚,再也翻不出去了。
我歇了声,额头发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往回走。
椿嬷嬷说:「宸妃娘娘说的话,美人可信?」
「信个八成。」
如果按照宸妃所说,帮程九一把是为了保长乐宫,为何在程九搬出去后,她还要多此一举,将侍卫长送出宫去。
如此,反倒引人注意了。
盛杭的眼线遍布皇宫,如果连我都能瞧出端倪,自然难逃盛杭的法眼。
心中一哂,宸妃果真恨盛杭入骨,连程九给他戴绿帽子的事,都要抖出来恶心人,且不明说,让盛杭自己查,自己看。
真是恶心到家了。
这一晚,盛杭果然宿在了长乐宫。
我闲下来,借着烛光缝衣裳,不自觉地哼起了小曲。
椿嬷嬷瞧我心情大好,坐着陪我聊天:「对于九美人小产,美人可有头绪?」
我咬断线头,展开衣裳查看:「尚未。兴许是程九自己害怕了,借故流了,兴许是昭贵妃出手……」
事关皇家威严,程九倒霉,只是早晚的事,端看盛杭什么时候捅破这层窗户纸。
窗外突然闷闷一声雷,椿嬷嬷透过窗子看天:「夜里有雨,美人离窗子远些吧。」
我揉了揉眼:「是有些累了。方才回来便头晕脑涨的,明日告诉敬事房一声,近日先撤牌子吧。」
大雨瓢泼而至,我缩在被褥中,不大一会儿便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间,听见屋外有人窃窃私语,少顷声音消去,我翻了个身,突然有人紧紧抱住我。
满身水汽。
我凉得一哆嗦,睁眼便看见盛杭浑身湿透,捏着我的下巴吻上来。
浓郁的酒气强势地渡入口中,我尚来不及挣扎,椿嬷嬷便闯进来,跪在地上磕头:「皇上饶命,美人今日受了寒,可经不起折腾啊……」
「滚。」盛杭含混吐出一字,反手扯下床边的帷幔,将我压入帐子。
我急促地咳嗽几声,只觉得身上湿漉漉的,打起哆嗦。
「阿锦……你别怕朕……」
手指蓦地抵住盛杭的嘴唇,我缓了几口气,说道:「皇上认清楚了,臣妾是小四,不是宸妃娘娘。」
盛杭的手自胳膊慢慢滑上我的手指,紧紧攥住,放在唇边亲吻:「小四,你容朕一次……阿锦,阿锦……」
手指慢慢收紧,扣住盛杭的衣襟,下一刻刺啦一声,狠狠撕裂,我抱住盛杭,笑着说:「好,阿锦伺候皇上就寝。」
这一句彻底击溃了盛杭的理智,这一夜,我用指甲在他身后抓挠出一道道伤痕,有些是刻意的,有些是情不自已的。
我想起他那日与我说的话:「小四,别把刺藏起来。朕喜欢你真实的样子。」
他不喜欢我真实的样子,而是喜欢我如宸妃一般锋芒毕露的样子。
醉酒的盛杭疯了般,折腾到天亮。
我嗓子沙哑,额头上腾腾热度提醒身子超过了极限,难受得动了动,便惊醒了盛杭。
他揽住我,亲昵地蹭蹭:「怎么醒得这么早?」
「水……」
盛杭被额头的热度惊醒,豁然睁眼,眼神顿时变了:「小四……你……」
旋即对着门外大喝:「张敬忠,叫御医!」
9.
病来如山倒,我躺在帐子内,盛杭的触碰炙热难忍。
我推开他的手,不停地讨水喝。
替我擦洗的宫女看见了遍体痕迹,把头低得更紧。盛杭在旁,不自然地轻咳几声:「老实伺候,不可传到外面去,晓得了?」
众人点头,噤若寒蝉。
方才御医意思明确,雨夜寒凉,他急赤白咧地钻进来,过了寒气给我,错在他。
然而这份愧疚还不够,我攥着盛杭的手:「您可看清了,我不是阿锦。」
「是。」盛杭神色复杂,重复了一遍,像在提醒自己,「你不是阿锦。」
过后,他又试探道:「小四,朕是真心待你,你……不一样……」
「嗯。」
盛杭的话,我总是左耳进右耳出,若我还愿意同他讲话,便是抱有目的,若不愿意,就谎称自己乏了,他便让我休息。
「臣妾家里没什么人了……」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开口。
屋内静悄悄的,院外刷刷的扫洒声清晰可闻,盛杭眸色漆黑而专注,静待下文。
我抹了把汗涔涔的额头:「我想见兄长。」
盛杭迟疑了一下,点头答应:「等你好起来。」
「皇上,臣妾乏了……」
他情绪有些低落,拍拍手背,叹了口气走出门。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眼火辣辣的,牵动出心底的燥意。
盛杭薄情,身边唯寡义之人活得长久。
既然我像阿锦,那便要像十成。阿锦给不了的温暖,我来给;阿锦留下的遗憾,我来填;阿锦这辈子都恨他,我不恨;阿锦爱他,我不爱。
我没了娘,我爹娶了续弦,我要争气。
兄长进宫那日,天气晴好,我养足精神,穿了件浅色的夹袄,坐在回廊下荡秋千。
第一眼瞧见的竟不是兄长,小弟如今身子抽条,高大的身子朝我飞扑而来,像幼时一般,张开双臂,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突然止住,硬生生收回手,红着眼眶喊:「姐。」
我心中欢喜,站起来,细细打量他,高了,模样也长开了,娘的貌美落在男孩子身上,便是英气,不像我,轻浮狐媚。
「大哥呢?」我朝后望去,空空如也。
小弟咧嘴一笑:「皇上喊去了。」
说一半,笑容一僵:「带着江微澜一起去了。」
「江微澜?」
小弟似乎极其愤怒:「那个女人带来的孩子,江漪,到底谁才是亲弟弟啊,大哥总向着他!」
续弦的孩子,随了他生父姓氏,父亲娶她,大抵为了仕途。
「姐,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回神,安慰他:「你若瞧不惯,发愤图强,处处比他好便是。男儿不拘泥于后宅的弯弯绕绕,学问才是安身立命之本。」
他吐吐舌头:「知道了,你跟大哥一样……就我不懂事,行了吧……」
然而小弟孩子心性,过会儿便将此事抛诸脑后,我陪着他聊了几句,等到晌午,大门嘎吱一声,有人推门入内。
小弟率先起身:「哥!」
循声望去,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春日的阳光落在他的肩膀,跟记忆中的他重合。
我坐着没动,半晌脸上湿漉漉的。
大哥步伐沉稳地走近,跪地:「臣见过美人。」
我哭得声音含混:「大哥……起来……不用你跪我。」
小弟窜过去,将他拉起来,对我摆了个鬼脸:「本来就丑,一哭更丑了。」
大哥刚想训斥,小弟就开口问:「江微澜呢?」
「回去了。」
「他凭什么回去!既然进了家门,就得见姐姐!我去把他抓回来!」
说完旋风似的跑出门,都没给我们阻拦的机会。
兄长无奈摇头,在对面坐下,神色凝重:「小四,你还好吗?」
我擦干泪,笑了笑:「挺好。」
只是我从小到大说谎都瞒不过他,他牵强地扯扯嘴角,攥紧了拳头:「放心,咱秦家男人还没死绝,不会让你在宫里受苦的。」
兄长的想法和我不谋而合。
宸妃有盛杭的情意,贵妃有娘家帮衬,皇后有清河宋氏,淳妃没有,死了都不知道凶手是谁。
我不想步淳妃的后尘。
「哥,我能跟皇上要个禁中的差事,你和小弟考虑一下。」
我尚在病中,拿捏住盛杭的愧疚,就有很大把握。
兄长顿了下:「让江漪去吧。」
江漪,那个外来的孩子。
什么时候跟兄长这样好了?
我皱起眉头:「哥——」
「有些事你不懂,阿声年纪小,不稳重,我有自己的打算。」
「江漪是外人……」
「听我的。」
一瞬间我们谁都没说话,杯中的茶随风泛起涟漪。
大哥从来不强迫我做事,可这次,他的态度很坚决。
我心中存疑,尚未问清楚,外面就传来一阵喧嚷,椿嬷嬷步履匆匆:「美人,两位公子打起来了。」
话落,大门砰地从外面被踹开,两人扭打着滚进来,确切地说,是单方面的殴打。
秦声被摁在地上,上面的少年发丝微乱,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有三道指甲印儿,眼神冷漠,抬手便握成拳挥向秦声。
砰!
一声钝响,秦声的鼻血喷涌而出,他脸憋得通红,大喊:「哥!揍这小瘪犊子!」
少年吝于抬眼,仿佛眼前只有一件事:揍秦声。
秦声大骂:「江微澜!我姐是娘娘,你怎敢放肆!」
少年的手一顿,瞬间他紧束的窄腰便挨了秦声一套绣花拳,脸上又添新伤。
兄长厉喝:「都住手!」
江漪抬手挡住秦声的拳头,抬头,我这才看清他的正脸。
个头同秦声差不多,眉眼刚长开一些,双眼皮,鸦羽低垂,压住一双饱含深思的眼,明明是吸引人的五官,却总是沉着脸,不冷不热的,肤色是阴冷的白,因剧烈的打斗,脸颊浮现出斑驳的红晕。
年纪不大,城府却深。
他一身玄衣,浑身上下无一配饰,往那儿一站,冷冷盯着秦声:「再动一下试试。」
说话牵动了嘴角的伤口,他皱起眉。
秦声不甘示弱:「你入宫不来拜见姐姐,还有理了?」
江微澜眉头皱得更紧了,明显不认同他的说法。
我与兄长对视一眼,计划不变,禁中的差事,还得江漪来当。
我叹了口气,随手捡了几块糕点递给江漪:「我替阿声赔个不是,既然你来了秦家,我便当你是亲弟弟,去擦擦手吃点东西吧。」
江漪站在原地,目光阴沉,半晌才垂下眼,一声不吭地接过糕点。
「你嘴废了啊! 不会说谢谢!」秦声抬脚便踹,被兄长提着领子拦下。
我趁机让宫人分别带去别处梳洗。
院中重归于寂静,椿嬷嬷招呼众人清扫宫殿。
兄长叹了口气:「时辰不早了,你且在宫中安心,会慢慢好起来的。」
「嗯。」
心中虽有不舍,但分离早习以为常,我擦了擦眼,看兄长领着两人远去,心情沉闷地折回室内。
椿嬷嬷走进来,手捧一方小帕:「美人,您瞧……」
里面赫然是我给江漪的糕点,碎成了几块,有几个不大不小的缺口。
椿嬷嬷说:「在小院老鼠洞口发现的,老鼠精明得很,咬了不少。」
我盯着帕子,突然嗤笑一声。
戒备心挺重。
这是怕我毒死他?
10.
入夜,盛杭来了。
他迎着光亮,在门前站定,抬手贴在我前额上,半晌说:「听闻你身子大好,怎么还在风口站着?」
我不着痕迹地躲了下:「没大好……不宜侍寝……」
盛杭一愣,继而大笑,捏捏我鼻子:「怎么?朕就不能为旁的来看你?」
「后宫嫔妃理应为皇家开枝散叶,皇上任重道远。」
盛杭不听我讲,从张敬忠手上接过大氅:「行了,有气回屋撒,别叫他们看了笑话。」
我不情愿地被他拉进屋内,余光瞥见椿嬷嬷担忧的眼神,展颜一笑,算是安抚。
直到关起门,我用了力气,将手从盛杭手里抽出,闷头坐在桌子旁。
盛杭似乎早已料到,随我坐下,一双眸子沉沉盯着我:「小四。」
这一声含了警告意味,是为提醒我适可而止。
我瞥了他一眼:「您见江漪了?」
「嗯。」盛杭挽起袖口,净手后随手捡了几个琥珀桃仁慢慢嚼着,没了下文。
我凑过去,靠近他坐着,目光直视他:「皇上,禁中还缺人吗?」
盛杭咀嚼的动作慢慢停住,勾起我下巴细细打量,眼神充满压迫感:「小四,你只能有朕一个靠山,这不是你要想的事。」
我攥紧了手,云淡风轻地开口:「江漪把我弟弟打了,您把他要走吧,我们秦家,容不下他。」
江漪算不得秦家人,在盛杭眼里,也算不得我的靠山,且入禁中,伴天子侧,半月一归家,也免得他与阿声日日龃龉。
盛杭的目光在我脸上打了个来回,眼神诧异,继而趋于平静:「江漪是不对。」
我打蛇上棍,嫉恶如仇道:「岂止是不对,他若打死了阿声,我跟他没完!」
盛杭嗤笑一声,支头看我:「小四,有奸妃的样子了。」
这事有门。
我借势倒在他身上,戏谑道:「奸妃只有一个靠山,您宠不宠?」
「宠。」
我用一夜,换了盛杭一个承诺。
天明他上朝时,我还缩在被子里,「您去吧,小四起不来。」
他心情颇好,无奈笑骂:「瞧把你惯的。」
倒也没用我,在外间把张敬忠唤进来,梳洗过后,便出门了。
我睡到日上三竿,懒散起床,连发髻都未梳,赤脚在殿里闲逛。
椿嬷嬷进来时,吓了一跳,埋怨我:「美人起了怎么不知会老奴一声?天凉,当心病体。」
我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梳子,对着窗外有些绿意的梅树出了神,不知为何,我脑海中总也浮现那双阴沉沉的双眼,他将情绪藏得很好,但因为年轻,总会露出一些破绽,叫人知晓他的喜恶。
江漪。
兄长为何要将他推入禁中?
「美人?」
一声轻唤将我思绪扯回,椿嬷嬷替我梳好头,说:「皇后传众人去坤宁宫问话。」
时已过午,我挑出一双翡翠手串带着,出门前略一迟疑,回身对椿嬷嬷道:「先用药,晚些怕忘。」
程九刚出事,事关皇嗣,惊动皇后和太后,想必一时半刻不能善了。
椿嬷嬷叹了口气,折身去了小厨,回来时,手捧一碗漆黑的药汤递给我:「美人……」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仰头灌下,蹙眉裹糖入嘴,勉强压下心头的恶心感。
坤宁宫离得远,我昨夜被盛杭折腾得不得安生,走两步便要歇歇。
途径御花园,椿嬷嬷扶着我歇在树下一方太湖石上,迎面走来一队禁军,随着他们拐了个弯,江漪阴冷白皙的脸出现在视野,他着禁中服饰,披黑色软甲,左腰佩刀,窄腰用暗红色腰封横截一道,显得高大挺括。
我打量他的同时,江漪也望过来。
目光冷漠一扫,顿了下,立即挪开视线,权当没我这个人。
我笑了,本打算起身,手腕的串珠吃劲,勾在太湖石的棱角,瞬间分崩离析。
数不清的珠子四处迸溅,清脆悦耳。
动静惊扰了禁军,他们脚步一停,望过来。
为首的禁军偏头对身后的人耳语几句,他便抬腿踹了江漪一脚。
随后江漪便沉着脸走到跟前,也不搭腔,弯腰蹲下替我捡珠子。
我站着,看见他挺拔的脊背,后背黏着灰突突的一个脚印儿,没忍住开口:「他们欺负你?」
捡珠子的手一顿,江漪冷漠的声音响起:「不劳娘娘挂心。」
我做不来自讨没趣的事儿,只是心中发堵,示意椿嬷嬷同他一起捡,然而最后还是少了几颗,大概滚进湖里去了。
我展开手掌心,等着江漪把珠子倒进来,谁知他看也不看,转身给了椿嬷嬷,低头抱拳:「臣告退。」
我手悬在半空,愣了一愣,旋即淡淡一笑,叫住转身离去的江漪:「小崽子,你进宫,还是我替你说情的。」
江漪背对着我,冷冷丢下一句:「娘娘不是想让臣从秦家滚出来吗?既然如此,算哪门子恩典。」
盛杭把话原封不动传给他了……
我哑然失笑:「那由人欺负着吧。」
江漪离开之后,我领着椿嬷嬷往坤宁宫去,路上椿嬷嬷忧心忡忡:「小公子到底是美人的娘家,如此交恶,来日危难之际怕指望不上啊……」
我少见地发了脾气,「我有嫡亲兄弟,犯不着指望他个白眼狼。」
「哎……您是一番好意,不若寻个机会解释——」
「不解释。」
就他也配!混不吝的!
我比别人晚半刻到坤宁宫,因昨夜盛杭留宿,皇后并未多加斥责,只是程九早已脸色惨白地坐在那儿,说她憔悴吧,也不尽然,至少眼珠是黑亮黑亮的,平添几分病弱的美感。
皇后一脸悲悯:「九美人伤了身子,要好好养,本宫膝下无子,见不得他人丧子之痛,若你住不惯贵妃处,便搬来坤宁宫。」
程九垂头,楚楚可怜:「谢皇后。」
谁都没料到程九竟真答应了,连皇后都微微一愣,继而言笑如常:「甚好,今日招诸位来,还有一事,皇上不日南下,本宫亦不在,一应杂事皆交由宸妃执掌,尔等务必听从差遣,不得生事。」
此话一出,引起轩然大波。
因此时正值开春,南面春潮刚至,又湿又冷,实在不适合南下游玩。
程九蔫嗒嗒依着椅子,低眉搭眼不感兴趣,贵妃蹙起眉头:「皇后可要仔细皇上身子。」
皇后皮笑肉不笑地回应:「本宫与皇上结发夫妻,不劳贵妃提醒。」
说完又看向我,面带微笑:「待会儿众人散去,皎美人暂留。」
心里咯噔一声,我就知道没什么好事,依照盛杭的性子,他生怕我留在宫里兴风作浪,必会带着我一起去。
在众人猜忌的目光中,我留到了最后。
皇后率先开口:「皎美人承恩不久,可还适应?」
「臣妾无能,近日偶感风寒,头昏脑涨的,辜负圣恩。」
说完,装模作样地咳嗽几声。
皇后目光湛湛,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我:「本宫叫几个御医跟着,好给你路上调养。」
我瞬间跪下:「皇后,臣妾无才无德,不配伴君南下,请您准允臣妾留在宫中。」
「是皇上的意思,若是不愿意,你自己给皇上说。」
如此一来,堵死了我全部的后路。
皇后一走,正是查程九的好时机,如果盛杭把我也带走了,计划便也搁置了。
回宫路上,我满腹郁气,在拐角处与别人撞了个满怀。
按照我以往的性子,撞了便也撞了,今日火气实在太大,语气不由得几分尖锐:「急着干什么去——」
不等话落,一只坚硬的臂膀将我失去重心的身子拉回,我也实在倒霉,撞在一人胸膛上,磕得七荤八素。
他身上是软甲,比寻常的衣料硬,我捂着额头,勉强站稳。
仰头看清人脸,瞬间脸色一板,退开。
江漪收回手,不咸不淡地补充一句:「是娘娘先撞过来的。」
继而淡定地擦印在前襟上的脂粉。
我脸一红,昨夜累着了,今晨脸色不好,叫椿嬷嬷多施了一层粉,不承想叫江漪抓住了把柄。
「小公子,回去用皂荚洗吧。女人家的东西,轻易弄不下来。」椿嬷嬷扶着我,满脸歉意。
江漪动作慢慢停住,皱起眉头。
我哼了一声:「你后背的鞋印可洗干净了?终归要过一遍水,你那是什么表情?」
他想起清晨的一脚也是因为我,脸色更加不好了,气氛一下子僵在那里。
不是冤家不聚头,我和他怎么都不对付。
江漪抱拳:「臣告退。」
我原想任他走,结果嘴先快一步,叫住他:「想清楚谁与你才是一家人。无论我在皇上那里如何说辞,你入禁中,便是最好的结果。我没有对不起你。」
江漪黝黑的眼睛将我锁定,眼底像被一层冰封锁,看不清心绪,但周遭气氛却是冷了更多。
「臣有没有说过,娘娘是不折不扣的秦家人。你们骨子里流的血就是冷的。为了家族便是好,可曾真正在意过我想要什么?」
「如此还是我逼你?」许是他的话过于尖锐,我翻涌的心绪上来,语气也不好,「禁中有大前途,你母亲带你改嫁,便是指望你光耀门楣,我自问无愧对你之处,不该担你责备!」
江漪冷着脸,倏然住了嘴,半晌,后退一步:「罢了,道不同。」
我统共与江漪见过三次面,吵过两次,真是八字不合。
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我捡起块石头狠狠丢过去:「王八蛋!」
椿嬷嬷拉住我:「哎呦,美人消消气……人多眼杂……」
「看见便看见,让他们都瞧瞧江漪怎么不敬后妃不敬长姐的!」说完仿佛还不解气,踢开脚底的石头,「扒了他的皮!」
「老远就听见你张牙舞爪的,谁欺负你了?」盛杭的声音兀地隔着假山响起,我心一惊,住了嘴,紧紧抓住椿嬷嬷。
我不清楚他听了多久,心中越发膈应他。
盛杭从假山下面绕出来,眉目一如往常地温润,嘴角噙着一抹无害的笑:「江漪惹你生气了?」
我索性不再掩饰,拉着脸语气发冲:「您把他要进宫里是气小四呢!早日气死我这个奸妃,您都没地儿哭!」
盛杭没料到我这个反应,脸上出现罕见的空白,继而哈哈大笑:「那你说来听听,他怎么气你了,朕帮你欺负回去!」
我心中略一沉吟,决定如实相告:「您是不是说臣妾坏话了?」
盛杭眉毛一挑:「该作何解?」
「小四说不让他在家待着,他便也知道了!一定是您说的!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小四心眼儿小了!」
盛杭笑容更盛:「朕说的是事实,怎么,小四还有别的心思?」
我撇撇嘴:「还能怎么说,无非就是那套官话,光耀门楣,替他娘争气。不然莫名多个仇人,可不划算。」
盛杭盯着我看了半晌,招招手:「来,瞧你冻得,怎么穿这么薄?」
我那是吓得,他绝对听见了,只是不宣之于表。
盛杭的手很热,贴在我冰冷的手背上,叫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拉着我往回走,旧话重提:「小四,朕是你的靠山。」
「知道啦……」我拉长语调,「以后您天天拉着我,小四耳朵都生茧子了。」
「怎么?还嫌烦?」
「您倒是换个花样说说,古有周幽王燃烽火戏诸侯,小四一代奸妃,可不能被褒姒比下去。」
「朕不是昏君,所以给你点摸得着的好处。」
「小四累着呢……」
「你想哪儿去了。」他剜我一眼,「你两个兄弟,需要建功立业。」
我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傻愣着做什么?」盛杭勾起嘴角,「小四啊,朕知道没有娘家,你在后宫寸步难行。朕戒心重,想对你好,但也会掂量着,怕你背叛朕。」
一束桃枝从墙内探出,稀疏的嫩芽遮不住天光虚影,盛杭的眉目轮廓分明,眼神清澈,竟有几丝认真在里面。
莫名地,我踮脚触及他额头,两厢对视,久久无言。
盛杭突然笑了,眉眼低低压下:「小四,朕没病。朕只是……看不懂你。」
「小四爱权,爱财,爱憎分明。」
盛杭点头:「你恨朕。」
「……」
他叹了口气,重新牵起我的手腕,往远处望不到头的宫道走:「能不恨吗?误了你的娘娘,误了你一辈子。」
原来他都知道啊。
「不恨。」
「小四,你又骗朕。」
「真的。」
「没良心是真。」他慢慢停下,叹了口气,像个上年纪的老人,「这路真长,小四,你累吗?」
我手心里被热出汗,却无动于衷:「您走了许多年,小四比您走得少,不累。」
「若朕带你出宫呢?咱们去草长莺飞,天高云阔之地。」
「宸妃喜欢的地方?」我半点弯子都不绕,「皇上为何不带她去?」
盛杭弯弯唇角:「咱们去北地,她不喜欢。」
我一愣,原来不是去江南,而是北方,离淳妃娘娘最近的地方。
感觉手上的力道骤然收紧,盛杭的眼眸亮得惊人:「小四,朕带你看看……自小长大的北地。」
他的眼神灼烫了我,我迅速挣开盛杭的手,倒退两步,心底如浪涛翻涌。
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在我和他之间慢慢滋生,我断定,这绝不是福气,而是万劫不复。
盛杭僵住,眼中的惊喜和冲动被倏然唤醒的理智盖过,眼神重新归于寂灭,那一刻,整个天地都寂静了,只有长风过巷,簌簌作响却难起波澜。
尴尬……
僵持……
我咽了口唾沫,不敢看他:「小四今日身子不适,不宜伴君,皇上恕罪。」
盛杭垂落袖袍,抖了抖:「好。」
他走的方向与来时相反,渐渐消失在尽头。
我仰头,看了看孤零零的天,半晌,自嘲一笑:「除了一张嘴,倒也不剩什么了,哪来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