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前身(下)
明月前身(下)
11.
那日一别,我与盛杭好些日子没见。
出宫前夜,我对镜梳妆,突然想起盛杭,问椿嬷嬷:「皇上是在北地长大的?」
椿嬷嬷替我卸掉朱钗:「是,当年皇长子病逝,皇上才被宗亲从北地接回。」
他们老盛家福薄,几位皇子不是早夭就是病逝,盛杭因常年跟随长辈在北地练兵,身强体健,被众宗亲立为新帝。
算起来,宸妃与盛杭相识,便是在那时候。
「皇上此次带您去北地,是偏宠,亦是美人的机会。若能怀上子嗣……」
手中的玉镯应声磕掉一角。
我呆坐良久,如鲠在喉,半天只说出个:「北地气候干冷,过后再议。」
在靠近淳妃娘娘故土的地方,我做不出那种事。
其实我也猜不透盛杭的心思。
帝王薄情,姑且不论虚无缥缈的情愫,他愿意提拔兄长和小弟,给秦氏一门荣宠,便准备真正把秦家推到漩涡中来,来培植他自己的势力,抵抗贵妃和太后。
那么这次,子嗣未必是椿嬷嬷一厢情愿。
我叹了口气,让人吹熄了烛灯,沉沉睡去。
这一夜做起了梦,一道劲瘦的身影站在面前,五指掐住我的脖子,收紧,窒息感涌入脑海,我奋力拍打,逐渐看清眼前人,江漪。
冷漠、残忍的眼神如嗜血的孤狼。
他身上沾着血,脸上也有,血腥味钻进鼻腔,我泪如泉涌,被他一刀穿腹。
躯体绵软无力倒在地上,我隐约听见他在说话:「奸妃误国,盛家走狗。」
阴鸷眼神如附骨之疽,在心头绞弄作祟。
我怕极了,止不住发抖。
「美人……」
我抽搐了一下,一线明光破入脑海,黑暗中椿嬷嬷不停喊我,身下被褥被汗水浸湿成片。
我如同脱水的鱼,心有余悸地躺在床上,紧紧握住椿嬷嬷的手:「江漪会把我害死……江漪……」
椿嬷嬷单手附在我额头,轻声问:「美人做噩梦了,一个劲儿哭呢。」
此时天光尚未驱散黑暗,朦胧地透过纸窗,椿嬷嬷的轮廓隐约可见。
我一头扎进椿嬷嬷怀里,闷闷道:「嬷嬷,你别丢下我。」
她年纪大了,老咳嗽,声音也哑,发丝白了,再也没变回去。
如果连她都离开了我,我在深宫中,便再也没有亲人了。
椿嬷嬷轻轻拍着我的背:「不会丢下美人的……等您成了太后,老奴再走。」
我心里像压了块巨石,泪水扑簌。
她笑了:「莫不是要离宫了,美人舍不得,小孩照顾不周,还是老奴跟着吧。」
我摇摇头:「路途颠簸,嬷嬷在宫里养着。」
椿嬷嬷拒绝了我,天明,替我梳洗完毕,便撤掉了随行的几位宫人,换成她自己。
坐在轿辇里,我长舒一口气,嘴上不愿,可心里却高兴着,连见到盛杭都多了分笑。
那笑容在看见盛杭随侍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江漪换了一身常服,腰间挂着常用的佩剑,神情寡淡。
只是我方从噩梦中惊醒,看见他和梦中的恶魔如出一辙,难免心有余悸。
现下他无暇顾及我,只因身边还围着一个小姑娘,比我略小,穿桃色襦裙,青涩稚嫩。
「皇后的侄女,你没见过。」盛杭揣手站在原地,「小四觉得他俩登对否?」
那头小姑娘一口一个表哥地唤江漪。
我才隐约想起,江漪母族是清河宋氏,当今皇后的母族,似乎也出身清河。
他二人有了姻亲,盛杭便多了一道制衡秦家的工具。
我说:「兄长尚未娶亲,江漪不急。」
「言之有理。」
如此一番试探作罢,盛杭与皇后同乘,我有自己的马车,上车后便依照嘱咐,换成了寻常女子装扮。
突然,帘子一掀,凉风伴着一道身影钻入。
椿嬷嬷吓了一跳,赶忙护我。
待看清是皇后家的侄女,蹙眉道:「姑娘,我家美人体弱,受不得风。」
小姑娘歪头打量我许久:「你便是江漪的姐姐?怎么一点都不像。」
「宋姑娘,下车。」窗外声音清冷。
小姑娘欣喜地掀开帘子:「江漪,你终于肯理我了!」
风顺势灌入,我呛了风,剧烈咳嗽起来。
江漪脸色更冷了:「下来!」
宋姑娘噘嘴:「你好好说嘛,我出去就是了。」
人影很快消失,我知道江漪还在外面,不愿这副卑弱模样被他看轻,出声讥讽:「连桃花都摆不平。」
他没说话,半晌语气僵硬:「阿爹要你注意身体。」
嚣张气焰消失殆尽,一股酸涩涌上鼻尖。我攥紧手中的帕子,眼角湿润。
离家太久,自母亲去世后,我一直没有问过父亲的身体,厌恨,消怠,樊笼之内的虚与委蛇渐渐将我消磨成一把没有感情的利器。
如今听闻江漪唤他阿爹,我心中更是说不出地难受,仿佛不愿触及的伤疤又被掀开,我没娘,亦没有爹。
江漪厌恶我利益为重,对于我来说,这是抓住秦家的最后一根稻草。我不要成为弃子,不要被盛杭利用干净后,老无所依,长夜独守。
「美人,穿厚点吧,北边冷。」椿嬷嬷打断思绪,亲手替我披上披风,又转而对外面说,「小公子,美人体弱,受不得惊吓,一路要多劳您看住宋姑娘。」
马蹄声渐渐远去,我最近确实惫懒,路上半睡半醒,待椿嬷嬷喊我,天幕黑沉。
盛杭此行就带了几人,算上奴仆约七八个,一下涌进大堂,店小二忙活好一会儿替我们安排房间。
皇后与盛杭同住,宋小姐住在他们隔壁,死活要江漪住她对门。
江漪不从,向盛杭请命,去了走廊尽头一间,宋小姐对面的上房便给了我。
一路舟车劳顿,入夜后很快睡下。
我白日呛了凉风,从冰冷的被窝中惊醒,下腹隐隐坠痛。隐忍片刻,痛意不减反增,我勉强撑起精神,下楼要热水。
街上下了雨。
门前一盏孤灯摇曳,暗影涌动,凉意丝丝入骨。
店小二枕臂火炉前,鼾声阵阵。
有人贴窗而坐。
他一双黝黑的眼睛望来,我僵住身子,在台阶上站定。
对视足足一刻,他默默回头,继续看雨。
我扣响桌面:「小二,热水。」
睡意正酣的店小二不耐烦地转了个儿:「只剩一壶了,自己找去。」
门外雨声淋漓,江漪的桌子上放一盏红泥火炉,茶水滚沸,白沫沁出壶口,嗞嗞作响。
我不愿搭理他,转身上楼那一刻,腹中像被什么滚过一样,我出了一身冷汗,裹紧大氅。
「过来吧。」
江漪的声音淡淡从后面传来。
我死咬牙,转头,见他挑出新的一盏,斟满,推至桌边。
对温暖的向往最终战胜了对江漪的厌恶,我慢吞吞挪到桌边,入座。
借着炉火,我看清他年少的脸上,深云密布,一双眸子沉寂如潭,我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压抑。
「喝完早些回去。」江漪提剑起身便走。
「等等。」我唤住他,犹豫半晌,一口饮尽,又拎起热腾腾的茶盏跟上前,「我跟你一起。」
我怕黑,尤其是湿淋淋的雨夜,娘亲披散着乱发,与父亲厮打,最后狠狠摔在门前的泥泞里。兄长捂住我和小弟的眼,骗我说:那是爹娘在玩耍。
娘是舞姬出身,做了爹爹的正妻,人人都羡慕我娘,唾弃我爹没有文人风骨,起初是这样的。
后来不算。
人都会变。
我爹也是。
他往上爬,爬到了龙门前,自己不是鲤鱼,便要借个鲤鱼跳过去,我娘就是那把杀鱼的刀,来一个杀一个,最后她累死了。江漪的母亲成了鲤鱼。
我娘的孩子,总有一天会成为弃子。
所以我拼命地争,起初是为了淳妃,后来是为了自己。
我盯着江漪高挑的背影,他身上有富家公子的贵气,有我一辈子都学不会的体面和教养,我学着做个得体的长姐,友爱兄弟。可江漪就像我爹梦中的仙人图,迟早有一日,他会替代兄长他们,成为我爹心中的最佳人选。
如果我此刻,把江漪从楼梯上拽下去,是不是能报复我爹,还能为兄长和小弟铺路?
他突然停了。
我神游天外,直愣愣撞过去,随后失去平衡,向着阶下倾倒……
江漪回头,瞳孔放大。
一柄沾着水汽和森冷月色的利箭在我注视下,狠狠穿进江漪的胸膛。
砰!
血花溅了我一脸。
我没想到,伏击对象竟是眼前的江漪。
他脸色只是白了一下,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形下,捞住我,扔向后侧:「跑。」
跑去哪儿?
他没来得及说,就已经与十几名黑衣人缠斗起来。
我踉跄爬起,顾不上膝盖剐蹭的皮肉,跌跌撞撞往上爬。
「趴下!」江漪冷冽的声音传来。
我敏锐低头,一柄利箭破云般擦过我的头皮钉在门框上。
事发突然,我无暇思考来者何人,与盛杭有什么关系,只用尽毕生力气,闯入二楼,大喊:「有刺客!」
预想中的混乱没有发生,甚至四周诡异地寂静。
我想起椿嬷嬷睡死一般,怎么也推不醒,此中必有猫腻。
来不及给我思考了,身后的打斗声越来越近,江漪大步向我飞掠而来,不由分说夹在臂下,往走廊尽头去。
我担忧地看向身后,他们径直穿过我的房间,椿嬷嬷并无危险,至于盛杭,我早已无暇顾及。
「冲你来的?」
江漪嗯了一声,踹开房门:「从这里跳下去。」
这个高度看得我心尖儿一抖,抓死江漪的前襟。
年纪不大,胆子不小。
寻常汉子从二楼的窗口跳下去,非死即残,他竟简洁干练地攀到窗边,眼都不眨地带着我一头扎入雨夜。
冰冷的雨丝入刀刃,在脸上剐蹭。
我拦紧他,惊呼:「慢……慢点……」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笑了声,步速极快地带着我在巷陌间穿梭,衣裙很快就湿了,黏腻在身上。
他体力很好。
呼吸略显急促。
我拍拍他,忍着恶心说:「把我放下吧。他们不会管我的,我不行了。」
江漪没说话,如一头蛰伏的猎豹,目光敏锐在暗夜中逡巡,示意我不要说话。
我们藏在稻谷里,脚步声在巷子里跌宕。
「人呢?」
「躲起来了吧!」
逼仄的空间,不舒服的姿势,我五脏绞在一起,几乎干呕。
江漪捂住我的嘴,向后拉近,蓬勃的心跳撞击着我的后背,炙热的气息将我包裹。
那一刻,度日如年,对刺客的恐惧被江漪盖过,我的注意力不由自主飘向身后那人,他布满茧子的手,沉稳有力的呼吸……
「走了。」江漪突然开口,拉回我思绪,回神时,他已经推开我站起。
我出了一身汗,浑身发抖,想动却动不了。
「走啊——你怎么了?」江漪发现我不对劲,蹲下观察我。
如果月色够亮,他一定能看见我苍白的面孔。
我腹中如刀绞,蜷缩在地:「疼——」
「哪儿疼?」
我没说话,他一把扛起我,顺着巷子大步向前。
路边的狗吠此起彼伏,街道寂静,只剩他急匆匆的脚步。
他把我带到了一间医馆。
门前挂着褪了色的幡,破破烂烂。
不多时,门开了,一位老者提灯出现在门缝内。
「公子。」
江漪推门而入:「看看她。」
江漪放下我,自行转入内舍,我留在小榻上,老者替我诊脉。
「您是……」
「公子旧仆……您唤我老宋便是。」
原来是清河宋氏,江漪外祖家人。
我冷得发颤,闭着眼听见小门一开一合,人走进来。
「怎么了?」
「体寒,外加长期服用堕胎药,小日子一来,便腹痛难忍。公子,可要仔细她身子啊……」
室内陷入诡异的沉默,我缩进被褥里,叹了口气。
老者大概误解了我和江漪的关系,他意有所指地注视江漪,昏暗的灯光下,江漪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宋伯,麻烦给她开些药来。」
宋伯见他没有反应,叹息一声,起身倒背手替我们掩上门。
我盖在棉被里一动未动,听见外面窸窣作响,少顷头上遮下一片阴影。
江漪坐得很近。
「他要你喝的?」
我转了转头,背对着他:「不是。」
「为什么不要孩子?」
「不想。」
「你为了家族,不是做什么都可以吗?」江漪声线平缓,「以色侍君,能有几时?」
「够了……」我语气锐利地打断了江漪的话,「你还小,不懂。」
「嗤……」江漪发出不屑的笑声,「别忘了是谁把你扛过来的,长、姐。」
这还是第一次,江漪在我面前展露出幼稚的一面,比之前鲜活太多,不知不觉,我想起了小弟,跟他一样喜欢顶嘴,于是不自觉地端起长姐的架子语重心长道:
「秦家势弱,父亲在朝中步履维艰,你母亲又是与皇后同出一脉的清河宋氏,一不留神就容易培养成皇后的外戚,皇上自然提防。我跟在他身边,要做一枚忠心的棋子,如此秦家才有崛起的机会……我若生下孩子,皇上便不再放心重用你们,还是再等等——」
话说一半,突然顿住。
江漪不是小弟,是我一直以来都以为的外人,言多必失,谁知江漪是什么花花肠子,真是病糊涂了!
惊慌之下转身看他,刚好对上他若有所思的眼睛。
「你——」
「长姐早些歇息吧……」江漪打断了对视,垂下眼睫,起身朝外走。
「等等……」我攥紧被褥,费尽唇舌补充一句,「我拿你当自己人才说的,你可别说出去!」
语气里透着心虚和小心翼翼。
江漪罕见地勾起嘴角:「看我心情。」
望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我咬紧牙,暗道:小兔崽子可千万别有把柄落在我手里。
12.
在医馆休息一夜,天蒙蒙亮我就被江漪从床上拖起来。
我困得眼都睁不开,外加折腾一夜,腰酸腿软,寸步难移。
「得赶在大家醒前回去。」江漪把借来的大氅往我头上一套,半拖半抱走出医馆。
雨已经停了,青石砖湿漉漉的,脚踩在地上直打滑。
「他们都没事吗?」
「嗯。皇上身边有隐卫,昨夜不是冲他去的,就没动。」
「那我们岂不是已经被人看见了。」
江漪冷哼一声:「保护后妃不力,甚至连主子被迷晕都不知道,他们不敢吱声。」
我盯着他略显凌乱的后脑勺,笑出声。
江漪蹙起眉:「你笑什么?」
「原来你话挺多啊……」
江漪玄黑色袍子衬得他英挺俊逸,耳根却泛起红色,他不耐烦地拉着我加快速度:「美人自重。」
「我是你长姐。」
「不是。」
「你昨夜明明唤过的……」
「听错了。」
江漪恢复了沉默寡言的性子,但无形之中好像有什么改变了。
他一路将我护送到客栈楼下,站定:「下次别私自出门。若我不在——」
江漪猛然住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懊恼地别开目光:「恭送美人。」
我还在等着他说完,说一半见他吞回去,我咧嘴一笑:「好,下次挑你在的时候出来。」
江漪似乎更烦躁了:「回去!」
我心情极好,江漪对我服软,意味着我无形中多了一道对抗盛杭的筹码,要偷偷与他打好关系才是。
盛杭对昨夜遇到刺客之事只字未提,我稳坐钓鱼台,几番试探后,他真的不知。
椿嬷嬷也无知无觉,宋小姐继续黏着江漪。
接下来北上的路出乎意料地顺利,只是天气越来越冷,最后我不得不裹紧大氅,手揣暖炉,在马车里盖起棉被。
江漪继续装不认识我,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我则托椿嬷嬷偶尔送个手炉,或者棉垫,起初他原封不动地退回,后来许是见我锲而不舍,便收下。
我设法警告他,若是瞧见他将我的东西送给别人,便吃不了兜着走,我自知这番威胁对江漪效用不大,但他果真收好了。
如今凭空多了个任我摆布的弟弟,我以往的恶劣性子便又重新冒出,日日以捉弄江漪为乐。
盛杭忙于应酬各州官府,与皇后成双入对,倒是清闲了我。
落座北地平城的第二日,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因气候实在寒冷,我恨不能日日待在被窝里。
椿嬷嬷已准备好换洗衣物,「姑娘,今日主子准您随意在城中转转。听说平城的糖葫芦是一绝……」
我本不想出门,然而一路上饮食不佳,乍听酸甜之物,按捺不住馋虫,草草装扮了一番便出门了。
在门口,撞见一身低调玄衣的江漪,他粗略打量我一眼,问:「干什么去?」
明明一个小不点儿,却敢用一副长兄的口吻审问我,我哼了一声,与之擦身而过跨出门去。
走了一段路,听见后面节奏规整的脚步声,一扭头,发现江漪跟在后面,我脸一板:「不准跟着!」
江漪神色冷漠:「皇上吩咐,臣务必看顾好您的安全。」
「狗拿耗子……」
江漪眉尖儿一挑,按下没说话。
倒是把椿嬷嬷给逗笑了:「美人可是糊涂了,怎么能骂自己呢……」
我这才发现江漪脸上似有若无的笑意,恼火回头:「椿嬷嬷,咱们走!」
北地的寒冷似乎并未消磨百姓的生活的热情,街上叫卖声不绝于耳,糖葫芦是北地特色,一路走来,遍大街都是红彤彤晶莹剔透的糖果儿,我许久不曾逛街,兴致大起,买了好几串,忽然想起一直跟在身后的江漪,转身递给他。
江漪一愣,冷淡的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拿着,小孩子都有。声儿小时候总跟我要。」
「我不——」江漪话还没说完,手中就被我塞下一串。
「咬一口!」
看得出来,江漪很犹豫,半晌才慢吞吞放到唇边,张嘴咬下半口。
「怎么样?甜吗?」我一脸期盼地看着他,以往声儿尝到甜的,便会想方设法将我手中的骗过去,若是酸的,脸就会皱成苦瓜。
我仔细端量江漪的神色,他微微蹙起眉头,继而渐渐舒展,一双黝黑的眸子定定望着我,说:「甜。」
我展露笑颜:「好!」
说完也咬下一口,下一刻,酸得脸皱成一团,浑身打了个哆嗦。
「江漪!」
他勾勾唇,终于露出个明朗的笑容,恰似意气风发的少年,我瞬间竟然看呆了,久久不能回神。
「姑娘!」椿嬷嬷将我喊回神,「小心马车!」
刹那间,一辆马车与我擦身而过,寒风在耳边呼啸,我手里的糖葫芦掉在地上。
「姑娘可要小心……」椿嬷嬷弯腰去捡,我则望着飞奔而去的马车久久出神……
刚才……
似乎听见了女子的低泣声,有几分耳熟,可是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罢了,许是错觉……
椿嬷嬷还在惋惜糖葫芦,我心里压了事儿,兴致缺缺,打算回去。
「给。」
眼前突然多出一个油纸袋,江漪粗暴地塞进椿嬷嬷怀里:「拿着。」
「小公子,这是……」
「红糖。」说完也不管我,转身往回走。
我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椿嬷嬷不明所以,跟我念叨:「小公子今天转了性不成?」
我快走几步跟上去,侧脸望着江漪:「对了,上次还没问过你,伤好了吗?」
自从那个雨夜,江漪不再搭理我,我也没机会问他。
江漪冷哼一声:「不劳挂心。」
明显生气了,我放软语气:「不是我不关心你,你瞧你又不肯与我多说半句话,我不敢问啊……世上哪有姐姐不关心弟弟的呢?」
江漪陡然停住脚步,认真看着我:「长姐真的把我当……」
「当——」然。
他突然加快脚步,连解释都不听了。
奇奇怪怪的。
我一路小跑回到驿馆,江漪早已不见踪影。
椿嬷嬷气喘吁吁地跑进门,脸上容光焕发:「哎呀……姑娘还是年轻,老奴跟不上喽!倒是姑娘和小公子的关系好转,往后回宫能好受很多。」
入夜后,盛杭破天荒来了,小半个月没见,他似乎疲惫不少,习惯性地摸了摸我的头:「今天上街了?」
「嗯。」
我抱着他胳膊,拖进屋里,关门时,看见江漪站在廊下,远远瞧着我,动作一顿,见他移开眼神,便又关上。
盛杭早已坐在床边等我。
我心生抵触,站在桌边不肯寸进。
「小四,过来,朕很累……」
我转身去给他倒水:「您早些歇息。」
「过来。」盛杭又说了一遍,「朕想看看你。」
我乖顺地走过去,坐在他腿上,低头玩弄他腰间流苏。
「你跟朕怎么生疏了……」
我后脊发凉,暗道自己野了性子,叫他瞧出端倪了,于是哼了一声:「半月没见,全是小四的错。是小四不肯见您,不是您不肯见小四。」
盛杭语塞,握住我的手,叹了口气:「是朕忙,疏忽了,小四别生气了好不好?」
「皇后是您的发妻,小四不敢生气。」
盛杭揽进我,头搁在我颈窝,轻轻说:「小四,给朕生个孩子吧……」
「皇上真喜欢小四?」我目光直白,「您当初为的什么,不记得了?」
盛杭闭着眼,嗯了一声:「记得。」
「所以我们的孩子,也是棋子?」
「小四……」盛杭似乎有些难过,「对于朕来说,最单纯的棋子,亦是家人。朕只敢信你。你想利用朕,振兴秦氏,朕知道,朕愿意给你。」
我垂着眉眼:「倘若小四有了孩子,皇上不怕外戚专权吗?皇子夺嫡,鲜血淋漓,小四一介血肉之躯,不敢涉足。」
「朕不会让他、让你——」
我打了个哈欠:「皇上,夜深了。」
「好。」盛杭收声,躺下抱着我。
他的身子像个暖炉,我睡久了凉榻,如今反倒不适应了,失眠半宿,天明才刚刚睡着,结果盛杭要早起,我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发起了脾气。
盛杭好笑地挠挠我下巴:「等回宫给你养只猫……像你一样。」
我不耐烦地躲开头,推着他:「您快去吧!」
盛杭也不生气,笑着出门:「小四,昨夜的事儿,你再想想。朕是九五之尊,不会言而无信的。」
「好。」
在旁人看来,我和盛杭相处和睦,殊不知平静的表面下,是各怀鬼胎。
送走盛杭,椿嬷嬷犹豫半天:「姑娘,药一直热着呢,喝吗?」
我摇头:「红糖呢?」
椿嬷嬷以为是我想开了,欣喜地沏了红糖水端来。
甜丝丝的香气爬上心头,我忽然记起昨夜曾在门外见过江漪,于是问椿嬷嬷:「江漪呢?」
「一早随主子出门了。」
「哦……」我捧着热水喝了一口,感觉五脏六腑都暖起来,「昨日那辆马车是谁家的?我瞧木质不凡,想必是平城的大户人家。」
椿嬷嬷思忖片刻,说:「似乎是平北王府的人。」
平北王驻守北地,自宸妃娘家的男儿离世后,便担起抵御外敌的重任,成为我朝权势最盛的异姓王,近年来屡次与北部蛮夷交手,手段狠厉,在百姓中积威甚重。
盛杭最近忙于跟平北王应酬,脚不沾地。
我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打听平北王府的事,原来平北王此生只娶过一妻,膝下有两位儿子已经成年。
慕家家风清正,诗礼传家,武学更是名扬万里。
我暗笑自己疑心病犯了,对着慕家女眷刨根问底。
日子一晃而过,今年北地局势紧张,蛮夷屡屡来犯,甚是猖狂,其中就包括淳妃娘娘所属的柯兰察部,听说他们年初就断了岁贡,并派一队骑兵突袭了我朝边境一城,死了几个百姓。
盛杭此次是微服前来,事情并未传开,连端王都不知情,所以当我在街上看见一人的背影像极了端王时,不自觉便跟过去了。
端王步履急促,走街串巷,最终深入一处无人的巷子,我略一迟疑,只觉得自己忽略了某些事,便咬牙跟上去。
途经某处岔路口,突然有人钳住我的胳膊,拉入巷子中捂住我的嘴。我心中大惊,张嘴狠狠咬下,血腥味顺时在口中爆开,听得背后那人闷哼一声,是江漪!
我松了口,匆忙转身:「怎么是你!」
江漪捂着渗血的伤口,冷冷看我一眼:「在街上看见你了,什么地方也敢自己来?」
我低头瞄了眼他的伤口,舔舔唇角:「疼吗?」
一边掏出一块帕子压在伤口:「以后可不许这么对姑娘,不然被当登徒子打了,吃亏的是你。」
江漪沉默不语,静静盯着我替他包扎伤口,好一会儿才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看见端王了。」
江漪皱起眉头:「端王?皇上离京前曾命他驻守京城,若是私自离京,是抗旨。」
我万分确定那人是端王,拉住江漪,「是不是,看看就知道了。」
江漪拗不过我:「好,你听话我就带你去。」
「听!」
我心下着急,催着江漪带我进入深巷。
七拐八绕,最终在尽头一户人家门前停下,没路了。
我悄悄贴在门上,熟悉的低泣声再次传来,我细细分辨,突然如遭雷击,两腿一软差点跪坐地上。
江漪眼疾手快地拉住我:「怎么了?」
我脸色煞白,眼眶瞬间红了,伸手推门。
江漪拦住我:「你疯了!」
正当我俩争执之际,院内突然传来激烈的争吵。
「我送她来是让她回家!你怎么敢!」
「你知道那边什么样了吗?全死了!她的父兄长嫂,尸首分离,送回去干什么?一个逃妃,会被他们新的王捉住,要么凌辱至死,要么重新献给皇族。她是我的!她不能死!」
「慕瑾!本王信你们慕家家风清正,才将此重任托付于你,你怎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如何大逆不道!我慕瑾能护她,爱她,这辈子,她只能是我的!」
江漪一个没看住,我哐当踹开门,正在院中争执的二人同时扭头,一个是有过几面之缘的端王,一个是青衣高挑的年轻男人,慕瑾。
我浑身颤抖,哑着嗓子:「娘娘……娘娘……」
端王和慕瑾几乎瞬间向我走来,青年人甚至抽出一把锋锐的匕首,欲了结我的性命。
江漪飞身而出,以一人之力挡住他们的进攻,三人瞬间斗作一团。
当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我几乎失去理智,淳妃娘娘缩在角落,一条长长的铁链自裤管之下延伸而出,归于一把巨大的锁。
她外貌早就失去当初的妍丽,布满苍白和空洞,但衣着得体,似乎被人当作物品一样细细打理过,像个没有灵魂的人偶。
我慢慢在她面前蹲下:「娘娘……我是小四啊……」
淳妃慢慢抬起眼睛,看着我,突然露出怪异的笑容:「哈哈哈……」
我手一颤,浑身都僵住了。
「小四……哈哈哈……我回家了……我听见你哭了,小四,我骗你的哈哈哈……」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我如堕冰窖。
「你说什么?」我声音很轻很轻……
「骗你的!」淳妃高兴得大叫,「我要回家啦!」
我双手捧住淳妃的脸,笑容发僵,她想挣脱,我突然用了力气,迫使她看着我:「你再说一遍。」
她痛苦地皱起眉头:「唔……不要!不要!回家!假死假死!回家回家!」
「你放开她!」慕瑾怒喝一声,一掌拍在我后背,幸亏江漪及时赶到,拦了一手,将我拽走,才免于受伤。
淳妃接触到慕瑾的那一刻,立刻黏住他大腿,亲昵地蹭着他。
我怒火中烧,与端王同时开口:「放开她!」
慕瑾冷着脸,慢慢抚摸着淳妃的头:「姐姐,别理他们。」
江漪擦掉脸上的血,问我:「受伤了吗?」
我摇头,语气冰冷:「端王殿下,当日淳妃娘娘假死出宫,您帮她了吧。」
端王不语。
昔日儒雅风趣的他,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像个迟暮老人,两眼定定望着疯掉的淳妃。
我笑着,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流下来:「既然是帮她,为何变成这副模样……」
慕瑾冷笑一声:「与其回王庭受辱,不如留在我身边,且她腹中已有慕家后代,诸位便是捅到我爹面前,倒霉的也只是你们自己。当然,诸位该是走不出去了。」
四处墙头突然出现密密麻麻的黑衣人,手执箭弩,齐刷刷对准我们三人。
慕瑾丝毫不拖泥带水,招招手:「放箭。」
13.
「秦姒!」江漪大喝一声,抱住我,反手抽出长剑抵御暗箭。
端王自顾不暇,一边躲闪一边怒吼:「慕瑾!你该死!」
慕瑾爱怜地蹲在淳妃身边,喃喃自语:「姐姐,他们死了,你就是我的人了……乖乖把孩子生下来……」
墙头的暗箭一轮接一轮,无休无止,江漪武功再好,要顾及我,难免被人捉住空子,多处擦伤。
「抓紧了!」江漪揽紧我的后腰,闷哼一声,冲破重围跃上墙头,将黑衣人一剑毙命,打开了缺口。
然而外围却是望不到头的军队。
平北王府麾下列满大街小巷,那面所向披靡的旗帜插在不远处迎风飘扬。
江漪低低骂了一句:「平北王反了。」
端王此刻也出现在身侧,神色大变。
本以为突破一层便能破开生路,谁知平北王更胜一筹,借机起事。
不过他们的注意力并不在我们身上,人群正中央,盛杭孤身一人,神态自若。
前有虎狼,后有追兵的情况下,我们似乎已经陷入绝境。
慕瑾手下的呐喊和破门声吸引了一部分人的注意力,微妙的平衡被打破,我们被带到平北王面前。
平北王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对盛杭开口:「皇上,几位娘娘身娇体弱,不必回驿馆了。臣府中宽敞,恭请圣驾。」
这哪里是请,分明是软禁。
我现下神志混乱,半句没听进去,稀里糊涂被带入平北王府。
椿嬷嬷忧心忡忡在房中等我,第一眼就哭出声:「美人,你可曾吓着?」
我捂住脸,沉默不语。
半晌,猛地冲出门,跪在树下哇哇吐了……五脏六腑揪在一起,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了,我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淳妃娘娘的模样在我面前萦绕,为了复仇,我留在深宫,葬送了自己一辈子,淳妃却将我们所有人蒙在鼓里,假死出宫。
既然离开了,为何又活成那副恶心的模样!
置我于何地?
我狠狠咬住手背,面目狰狞。
感觉到鲜血进入口腔,才让我混沌的神思清醒一些。
椿嬷嬷不知何时从屋里跑出来,抱着浑身泥泞的我,眼眶通红。
积攒了许久的郁气终在此刻爆发,当晚我高烧不退,在平北王府为囚,自然无人替我找人医治。
我仿佛回到了入宫那年的冬天,贵妃假意小产陷害淳妃,我为求自保,生生跪伤了一双膝盖,冬日蜷缩在寒冷的被衾下,盼着日子一天天熬下去,好早日出宫与家人团聚。
后来,阴差阳错,我步入囹圄,被推着向前走。
现今才想明白,深宫的人,谁都没有退路,只有攀上高高的屋脊,站在权力之巅把别人踩在脚下,才能活出个人样。
盛杭生性多疑,敢佯装南下,反而千里迢迢来到北地,必然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加之一路走来,兄长寄给我的家书越来越少,多半接了盛杭的指令,暗中调度兵马。
因此,我并不担心盛杭全军覆没,病势凶猛,我持续数日高热不退,一度以为自己挺不下去了,可嗓子眼始终吊着一口气,想争一把看看,硬生生熬过了北地的寒春。
再次醒来,天气晴好。
我想动动手,发现手被人禁锢。伏在我床边的人影惊醒,露出喜色:「阿姐!」
秦声满脸憔悴,眼神却黑亮。
我有片刻恍惚,仿佛回到自己未出阁的时候。
直到江漪端着药碗进来,才忽然回神,我们在平北王府。
只是小弟如今出现在我房中……
秦声咧嘴:「阿姐放心,这次我是跟大哥来的,一举拿下逆贼,真是痛快极了!」
江漪背身听着,用勺子搅了搅,端到我面前。
「起开,别碰我阿姐!我来喂!」秦声撞开江漪,夺过碗来。
我蹙蹙眉,忍不住小声苛责:「声儿。」
秦声浑不在意:「兄弟三个就留他在你身边照料,还照顾成这样,要他何用!」
我下意识去看江漪,发现他也在看我,脸上依旧是淡漠。
我忽然想起那日他带我冲出重围时受的伤,张张嘴,打住。
年轻人好面子,我和江漪的关系刚刚缓和,还是不要在秦声面前揭人短处。
直到秦声离开,江漪才端起冷透的碗:「喝了。」
我眼神闪躲:「凉凉再喝。」
室内出现短暂的沉默。
「砰!」
药碗不轻不重落在旁边的小凳,江漪腰间佩剑哗啦一响,人已坐在床边。
我莫名打了个寒战,问:「你怎么还不走?」
江漪不语,借着天光擦起佩剑。
这是要守着我?
「你伤怎么样了?」
江漪眼都不抬:「无碍。」
我习惯了他沉默寡言的腔调,揉揉眼。
「罢了,你爱看着就看着吧,我睡会儿。」
「等等,把药喝了。」
那碗黑漆漆的药静静躺在板凳上,一连喝了好几日,我闻着味道便恶心,「不喝了。」
「那便找皇上来瞧着你喝。」
我脸色一僵,扭头端起药一饮而尽,语气冷淡:「行了,出去。」
他直愣愣地看过我,半晌问:「你不想见他?」
是啊,不想见。
见我不说话,江漪了然:「是我会错意了。你早些歇息。」
他悄然关上房门,留下我缩在温暖的被褥里,困意翻涌。
长久以来,我第一次没有梦见淳妃,而是回到出阁前,梦见了娘亲,梦见了及笄礼,还有为我议亲的场景。
我曾经翘首以盼的未来,如今只能出现在梦中,我穿着凤冠霞帔,风光大嫁,被夫君牵着,拜堂入洞房。
我想看看他的脸,喜娘却总也不让,一直叫我忍到三更半夜。
平静的心湖罕见地掀起波澜,盖头掀起一角,一束光倾泻,使我看清他的面孔。
我僵住了。
江漪的眼神温柔缱绻。
喜娘说着女大三抱金砖,年纪小但会疼人之类的话,可我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我好像掉进了一个漩涡,恐惧像一张大网将我团团包裹。
为什么会是他?
「小四……」
他开口唤我。
我捂住耳朵,喊他走开。
突然他抓住我的手腕,渐渐靠近:「小四,朕来看你了。」
这句话猛然将我拉回,我睁开眼,大汗淋漓地在黑暗中认出盛杭的脸。
「你又踢又闹的,身子刚好,当心着凉。」他给我掖了掖被角,翻身上床将我抱紧,「刚才梦见什么了?」
我闭着眼,一阵后怕。
不管是胡思乱想,还是动了别的不该有的心思,想活下去,这些都不能让盛杭知道。
「皇上,我看见淳妃了。」
盛杭并不意外:「慕瑾带着她逃到关外去了,此事端王难辞其咎,要重罚。」
他此举既拿下了平北王,又攥住了端王的把柄,一连除掉两个心腹大患,应该可以高枕无忧了。
只是有一事我很想问问他。
「皇上,您不派人追回来吗?」
盛杭抱着我,久久没说话,窗外乌鸦嘲哳,暮色四合,我的思绪一直飞到了关外。
「小四,过不久就回京了,朕想带你去渠凌河畔转转。朕小时候,喜欢沿河跑马,河对面是柯兰察,冬天河上结了冰,他们便骑着肥硕的马来村里抢些东西。兴致起了,会抢几个女人回去……」
他打开了话匣子:「朕的乳娘便被抢去了。等我带兵打过去时,只在水沟子捡到她的头。小四,朕恨极了。若不是做了皇帝,如今驻扎在此地的,便是我。」
「所以您对淳妃娘娘……」
盛杭笑了:「朕恨柯兰察部的一切。小四,你是个聪明的,易地而处,你未必会放过他们任何一个。」
是,我睚眦必报,心胸狭隘。
若别人犯我,我必报之以百倍。
盛杭翻了个身,拍拍我:「睡吧,冰要化了,柯兰察的机会不多了。」
因为这一句话,我赫然瞪大了眼。
北地维持了数年的太平,就要打破了?
原来盛杭对淳妃的宠都是假象,将她高高捧起,又任由她逃出宫,回到柯兰察部的王庭,我朝借此出兵北伐。
可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平北王出了岔子,王府子嗣与淳妃有了首尾,平北王反了,盛杭的计划中断,不得不启用兄长他们平叛。
如果我所料不错,下一步便是让兄长他们出兵柯兰察。
一步大棋,盛杭从多年前便开始筹谋。
他对宫中内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端王排兵布阵,将淳妃接出京城。
到最后,我们都是他的棋子。
他自始至终没有输过。
身侧盛杭呼吸平稳,我却冷汗涔涔。
一个随时将刀悬在你头顶的帝王,一个你永远窥不破心机的九五之尊,却能如凡夫俗子般与你风花雪月,推心置腹,何等可怕。
「小四,你抖什么?」
蓦地,黑暗中传来盛杭沉稳冷静的声线。
他没睡,从方才起就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口干舌燥,吞了口唾沫:「为何是小四呢?」
「你……」他思忖很久,「家世单薄,聪慧机敏,肯上进,是做皇后的料子。」
我佯装镇定:「那宸妃……」
「不关她。」盛杭枕着手,慢悠悠地说,「江山和风月,两不相干。朕先是个帝王,其次才是男人。朕见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可塑之才,有野心,只要给你个机会,就会往上爬。朕的皇子,要像你一样。」
「皇上不爱小四,何必说那些话呢……」
盛杭笑了:「为君之道,在于张弛有度。小四,慢慢学着,如今秦家立了头功,朕才肯同你说这些。」
他先将我从棋子中拎出,得以纵观全局,对他心生畏惧,又以秦家的前途为饵,令我俯首称臣。
一个亲手培养的外戚,既能牵制贵妃母族,又能保他的继承人平安成长。不得不说,盛杭是个合格的皇帝。
「朕先前同你说的,你可考虑清楚了?」
为他诞下盛氏的血脉。
长久以来,我一直回避这个问题,总觉得再等一等,会有转机的。
可盛杭不允许我逃,他将选择摆在我面前,一边是秦家的荣华富贵,一边是泯然众人。
聪明人都知道如何抉择。
我该感念他的恩德,感激涕零地接受这份天降的恩赐。
可盛杭似乎忘了,最开始,是他亲手将我拉入漩涡。从淳妃离宫,我跪在树下决心替她报仇那一刻,盛杭的计划就开始了。
他将我当棋子,却从未问过棋子是否听任摆布。
「小四,朕的兵符如今悬在手中,想清楚了,明日出兵人选由你决定。」
我盯着在空中旋转的白玉兵符,攥紧手。选对了,明日兄长他们带兵北上,秦家大好仕途无人能挡;选错了,机会便落在别人头上。若是寻常人也就罢了,我想起尚在宫中的程九,半晌,咬着唇,慢慢抬手,握住了兵符。
盛杭轻笑一声,吻住我的侧脸:「外面冷,过来。」
次日,兄长和秦声骑在壮硕的千里马上意气风发,秦氏的将旗迎风招展,三万兵马驻扎于渠凌河畔,十万收编的平北王府军隐入山林,如暗藏的机锋,静等蛮夷叩关。
盛杭骑在马上,伸出手:「小四,上来,朕带你去看风景。」
我一身崭新的水红色衣裙,万众瞩目之下,坐进盛杭怀里。
他心情极好:「抬起头来,小四,朕在你身后,无人敢编排你。」
这一日,盛杭带我在渠凌河上跑马,北地的春日长到看不到尽头,如今京城繁花似锦的季节,北地却只有枯草,和厚得见不到底的冰层,盛杭却能记得河边每一块墓碑上刻着的名字。
那是他在北地的「至亲」,或一块碎骨,一块残肢,甚至连尸首都找不见,草草收殓的衣冠冢。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他。
倘若此地埋着我爱人的尸骨,我也会穷尽毕生之力,踏平仇敌的故土,逼不得已走上的路,此生该咬着牙走下去。
这一日尽兴而归,盛杭刚下马,便因军务被喊走。
马绳换进江漪手里,远处是秦声叽叽喳喳的声音:「江微澜,你瞧我这一身威不威风!」
我想起了那个梦,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只想匆匆离去,秦声却大老远地喊:「阿姐!」
他一身戎装,赤银甲折出一道日光,璀璨耀眼。
看着他红彤彤的脸,我咧起嘴角:「男儿雄姿英发,是个有模有样的大人了。」
余光里,江漪牵着马正欲走,秦声趾高气扬地一把抓住他:「江微澜,你说!好不好看?」
江漪瞥了他一眼,不语。
「啊,我知道了,你嫉妒小爷。」秦声咧嘴一笑,「你照顾我阿姐,待我做了将军,不会亏待你的。」
「阿声。」我出声打断,「你何时能有他一半沉稳!」
秦声一愣,继而怒道:「你个奸诈小子!什么时候学会了讨阿姐欢心!」
「无可奉告。」
原本装聋作哑的江漪难得开了口,我和秦声都看向他,江漪却只盯着我:「天冷,早些回吧。」
一身黑衣的少年牵着枣红马渐渐消失在夜色,秦声连喊我数声,我才恍然惊醒。
「阿姐,你瞅他干什么?」
我轻咳一声,收回眼:「功课做了?」
秦声立刻噤声,不情不愿地后退两步:「我……我走了……」
说完人一溜烟不见踪影。
我回到院子里,将湿衣服搭在炉子上暖了半刻,便听有人叩门。
椿嬷嬷去了小厨房,我以为是她回了,便草草披了外衣开门,不承想是江漪站在门外。
我一惊,不待他说话便砰地关上门:「你来做什么?」
江漪沉默了一会儿,说:「喝药。」
「放外面吧,我待会儿喝。」
「还热着。」
「我说了,待会儿。」我心中烦闷,因而语气不好,之后门外便没了动静。
想他大概走了,我长舒一口气,开门取药。
刚打开一条缝,江漪便闪身挤进来,砰地关上了门。
他不曾鲁莽,把我吓了一大跳。
「你干什么?」我恼羞成怒,后退一步,被他拦住,勾过去。
他气息湿冷,应该在外面待了许久。
「为什么躲我?」
江漪的眼底涌动着暗潮,甚至有一丝阴鸷。
我脸都白了:「江漪!你放肆!」
江漪得寸进尺,药碗随意抛掷一旁,传来一声脆响。
「药别喝了,阿姐先解释一番,为何躲我。」
我慌得手都在抖,那个梦境如此真实,我怎敢……
「你我是姐弟……」此话说到一半,我便不知如何解释下去,难道要跟他说我心术不正,梦到与他苟且,心虚之下才拉远距离?
「不是亲的。」江漪的回答让我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他靠近,神色冷冽,「阿姐既然疼我,为何不能多疼一些?」
我结结巴巴:「我……我……我一视同仁……你和声儿都一样……」
「一样吗?」江漪骤然拉近我们的距离,低头面无表情地在我唇上落下一吻,顺带啃了一口,又问,「一样吗?」
思绪炸成一团,我脸涨红。
疯了。
我狠狠掐住手心,疼痛传来,我意识到不是梦境。
「你这是大不敬!」我低声怒斥。
江漪不置可否:「不敬昏君,还是不敬长姐?」
「那昏君,不敬也罢,不敬长姐,我认,阿姐罚回来便是。」
我抵住他的胸膛,拉开距离:「我是皇上的——」
「我不介意。」
「你不介意,秦家呢?」
「我来保。阿姐在意的东西,我守着。」
我泄气道:「你要如何?江漪,你还年轻,不能犯糊涂。寻常女子哪个不比我好?」
江漪不给我辩驳的机会,掐住下巴疯了般吻上来。
越往后,越像报复。
「阿姐不喜欢我吗?」
少年的热烈爱意如决堤洪水,顷刻将我卷入滚滚洪流,被迫在绝望中沉浮。
我气息断续难接,回答道:「不喜欢。」
「可是我喜欢。阿姐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我们这辈子都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还是说,阿姐要为昏君做事?」
我目光灼灼:「对,秦家荣华俱系于此人,我宁愿一辈子待在他身边。」
这句话骤然触了他逆鳞,江漪冷笑一声:「你想什么呢。」
他用拇指仔细擦过留在我唇上的牙印儿:「他不可能放过你。况且——」
「阿姐不也喜欢我吗?」
说完这句话,他扬长而去,留下我在风口凌乱。
他从哪儿看出来的?
还是说他钻进梦里看的。
打那天起,我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待在盛杭身边了,因为身后多了个盯梢的,但凡我与他有一丝亲密接触,便有一道目光暗戳戳落在我后背,戳得我坐立难安。
安逸的日子不长,没过多久,柯兰察部的兵马越过了渠凌河,战争瞬间爆发。
预想中旷日持久的战争只打了半个月。
在倒春寒结束前,柯兰察部的兵马已经折损过半,藏于暗处的人马将其团团围剿,并趁机越过渠凌河,追到了王庭家门口。
秦家在军中的威望水涨船高,眼看胜利在望,盛杭已经着手筹备回京事宜。
我许久未见江漪,紧张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或许他真的知难而退了,年轻人犯点糊涂,不算什么。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然后待天暖冰化那日,传来了急报。
数万大军在柯兰察部家门口吃了败仗,正疯狂逃回渠凌河,然春暖冰消,冰层压根吃不住几万大军的倾轧,不得不退守渠凌河畔,等储备军造船搭救。
我听闻消息,打翻了茶盏,当即冲到盛杭院子门口,被人拦下。
「美人少安毋躁,几位军师都束手无策,您还是回去等吧。」
我分明旁敲侧击地劝过盛杭,天暖之前,宜筹备船只,做一条后路,可眼下竟无一船,盛杭不傻,不会做出自绝后路之事,此中绝对出了问题。
盛杭不出来,我便在外面等,兄长和阿声还在河对岸,便是搭桥救人,也要将他们给我救回来!
我从天亮等到天黑,院子里烛火通明,有不少人劝过我,我铁了心要等,最后却等来了江漪。
他从里面走出来,在我身前站定:「回去。」
「不。」
江漪给了椿嬷嬷一个眼神:「捆了,送回去。」
我咬牙切齿:「江漪!你敢!」
「阿姐还是忘了我说过的话。此次不做追究,下次便没那么容易饶过你了。」江漪压低了声音,说完挥挥手,几个人便帮他捆了我,送回院落。
回去的路上,我在想,他指的到底是什么。
直到椿嬷嬷说:「美人,小公子在呢,不会让大公子和二公子出岔子的。」
我忽然记起他的话,我在意的,他会替我护着。
当时以为是少年不自量力的豪言壮语,他竟是说真的?
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他有什么办法?
等到第三日,听闻江漪不知从哪儿调来了一队小船,趁夜色渡河。
待我赶到河边,见暮色下无数暗影涌动。
一个小船仅可容纳三四人,一夜间往返数百次也无法将大军全部接回,所以,江漪绝对有其他打算。
江漪如今已经换了身行头,行动更为简洁。他先看见我,拨开人群走来。
「你怎么来了?」
「你们要渡河?」我察觉猫腻,江漪哪里是想接人回来,分明是领一队人趁夜过河,绕道东麓,从侧面直入王庭。
这是一步险棋,若是成了,江漪便是功臣;若是败了,盛杭为保河对岸的大军,只好求和。至于趁夜刺杀的江漪他们,便是弃子,任由柯兰察部处置。
觉察到我的犹豫,江漪放轻语气:「慕瑾投敌,熟知平北王府军的弱点,他们吃了败仗再正常不过,我不一样,不会输的。而且,我也有我的功名要搏。」
我此番前来,没想阻拦。
可不看他一眼,又寝食难安。
「阿姐,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江漪扭头看了看时辰:「该动身了,有话回来说也一样,乖乖等我。」
他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等等!」
我不假思索地叫住他,在他饱含深意的眼神中,慢吞吞掏出一把秀气的匕首,那是兄长留给我防身的,不曾示人。
他轻笑一声,接过,在手心掂量一番:「阿姐送我的信物?」
「胡说,让你防身用的……」
刀身还没有江漪的手腕粗,防身这两字,于我来说足够,可属实配不上江漪。
他笑打量我:「好,阿姐说什么便是什么。」
现如今,秦家几个人全去了河对面,等消息的日子无比煎熬,我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盛杭忙于公务,偶尔来看看我。
皇后则率小部分人退居附近城池。
到了四月末,河对岸突然掀起一片尘土,漫天黄沙中,秦氏的旗帜扬在空中,沿河的战场异常惨烈,那日河上飘着密密麻麻的尸体,水都是红的。
我站在河边,不顾被打湿的裤脚,看他们一个个将人打捞上来,柯兰察部的兵多,我们的兵少,即便如此,我还是挨个看过去,生怕在里面看见自己熟悉的脸。
到了第三天,终于消停了。
晚上盛杭接到了战报,是一个脸上带血的小兵游河送回来的。
他刚爬上岸,就连滚带爬地喊:「胜了!胜了!几位将军安好,托小的回来报信!」
我心底终于松了口气,一把抓住他,问:「江漪呢?」
小兵一脸茫然:「谁?」
我心里咯噔一声,按理说,江漪赢了,不该跟他们汇合吗?他竟不知此事?
还是说,他……
我松开他,心不在焉地说:「去见皇上吧。」
椿嬷嬷劝我:「美人,您等到消息,该回了。」
我摇摇头:「没呢……再等等……」
然而等了好几个时辰,都没等到第二个人。
椿嬷嬷似乎知道我的心思,叹了口气:「美人,小公子到底是外姓,美人的亲兄弟将功劳握在手里,您何必在意他呢。」
她点醒了我,此刻站在河边继续等属实不正常,是我大意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住处,褪下湿漉漉的鞋袜,抱腿坐在床边取暖。
罢了。
就当那小崽子不懂事。
好大喜功,有了功劳便什么都忘了。
第一天,我如此说服自己,第二天,我如此说服自己,到了第五天,兄长和秦声回来了,半个月,班师回朝。
我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在梦里梦见江漪血淋淋地泡在河水里,跟我说冷。
临走前夜,窗外雨势瓢泼,电闪雷鸣。
我再次陷入梦魇,看见江漪的尸体泡在河里,胸膛上插着那把我送他的匕首。
我沿着河水奔跑,想伸手抓住他,最后走投无路,纵身一跳投入河水,终于将他抓住。
「江漪。」我喊出声。
蓦地触及皮肤,鲜活炙热。
「阿姐,我在。」
我豁然睁眼,看见江漪憔悴的脸,瘦了一些,棱角越发分明。
这次是活生生的人了。
我怔了一会儿,突然坐起身,抱住他哭了:「江漪……你去哪儿了?我找不到你……」
他精瘦的腰身被我死死抱着,嗓音沙哑:「对不起阿姐……我差点死了。」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揪:「我不敢问他们……我求求你回来吧。江漪,你回来。」
「阿姐,我在呢,我回来了。」他一声声安慰着我,语气温柔。
果然只有梦里才会这样。
我闭着眼,任泪水淌下来:「为什么你没有早点娶我?」
「如果知道有阿姐这样的女子,我一开始就去秦府提亲,绝不叫你落入他人之手。」
我哭得很伤心:「你在哪儿啊……我明天就要走了,我会找到你,给你立碑。」
江漪气息一滞,掰住我的肩膀拉开距离:「阿姐,看清楚,这不是梦。」
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我发疼,我眼神茫然,梦魇中渐渐闯入一双明亮的眼眸,脑海渐渐清晰,江漪的温度终于拉回我的神志。
他回来了。
我抱着他,说了些胡话。
一种羞臊和愤怒油然而生。
啪!
我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江漪被打偏了头,茫然询问:「阿姐?」
我气得浑身发抖,顾不得心疼江漪憔悴的脸,破口大骂:「玩弄我很有意思?你干什么去了?半个月的时间,就是爬都爬回来了!你干脆晚几日,等着给我收尸!」
「阿姐!」江漪一把抱住我,眼神晶亮,「阿姐心疼我了?」
「滚!」我挣了两下,没挣开,干脆扭过头不看他。
「不滚!阿姐方才说的话,我都记下了。」
「梦话而已,岂可当真!况且我也不是对你说的。」
「刚才我听见你喊我名字了。」
他堵得我没了脾气,抱着我低声说:「我本想与兄长汇合,在路上遭到伏击,险些丧命。还是阿姐的匕首替我挡了一劫,才逃过一劫。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从此以后,我以身相许。」
我头疼欲裂,挡住他的话:「放开我,我要睡了,明日你自请圣恩,加官晋爵,我托家中为你物色一门亲事。」
「秦姒!」江漪突然提高嗓门,冷声道,「谁允许你做我的主?」
「难道你想终身不娶?」
江漪突然握住我的手,扯开领口,放在他胸膛上,蓬勃跳动的心脏炙烤着我,此外,更有一道尚未愈合的疤,血迹斑驳。
他不顾疼,将我的皮肤与他伤口相贴:「看清楚了吗?我只有杀了他们的王,才能靠近你一步。你要我带着这道疤娶别人?你可知我差点被他们捅成筛子?」
我嘴唇颤抖,瞬间明白了什么。
「你砸了盛杭准备的船只?」
江漪眼都不眨:「是。」
「江微澜!你置我秦家的安危于何地!」
他毫无悔改之意:「我既然做了,便有赢的把握。阿姐不用管这些。」
看着江漪自甘步入深渊,我疾言厉色,口不择言地痛骂:「你为了我,我便要依着你吗?江漪,你未免自视甚高!你可看看你自己配不配得上!」
预想中的震怒、哀痛都没有,江漪只冷冷一笑:「秦姒,别拿我当小孩子。自父亲离世,我早已学会察言观色,除非你真不喜欢了,否则别想摆脱我。」
「你怎地……怎地如此偏执!」
「阿姐没看清罢了,我一直如此,你见过饿犬松口,野狼让粮吗?你,只能是我的。」
我哑口无言,气得干脆嘴巴上扬,抱着被子不说话。
江漪松开我,站起身解衣裳:「别闹了,睡不着我陪你。」
「你疯了!」
「昏君今日有的忙,阿姐大可放心。」
我紧紧攥住他解衣服的手:「微澜,我求求你,别这样。」
江漪手一顿,静静盯着我。
我眼眶都红了:「我不过是残花败柳,不值得你这样。」
「阿姐在我心里是最干净的,那昏君妻妾成群,待你更不曾有过真心,他能爱别人,你不能吗?」
江漪慢慢拉开我的手:「我见不得阿姐落泪,今夜我不强迫你,但是阿姐,或早或晚,你是我的。」
他没有走,亦没有碰我,整晚都坐在不远处的小榻上,守着我入睡。
次日,我因心神动荡,晕倒在马车前。
醒来,被告知已有身孕。
听到这个消息我愣住了,说不上是什么心情,没有喜悦,只有自心底涌起的厌倦。
盛杭喜不自胜,命令暂缓行程,待胎象稳定后,再考虑回京的事。
自那日起,我就没再见过江漪。
他该消停了。
难道还要替盛杭养儿子不成?
兄长和秦声前来看望过几次,秦声一如既往地跳脱,听闻腹中有了孩子,尾巴都翘上天了,还说回去谁敢欺负我,他便带兵围了人家。
兄长为此呵斥过几次,奈何盛杭宠他,时时压不下他的气焰。
这日大夫请过脉,定了回京的日子,兄长率人亲自护送,他闲聊时突然问道:「近日你可见过江漪?」
我面无表情地摇头:「不曾,许是跟宋家小姐谈情说爱去了吧。」
兄长目光微暗:「他两人的确走得近。」
五月底,我们终于进京,此时天已经热了,一路走来,我褪去了小夹袄,胃口不大好,喝水也难受。
椿嬷嬷愁坏了,日日念叨着回宫后要好生调养。
这日她拎了一袋酸梅进来,说:「小公子有心了,这个时节糖渍梅子最难买,怕是拖了不少人呢。」
我闻言撩开帘子,只来得及看见江漪骑马离去的背影。
心下怅然,含一颗梅子进口,酸到心头上。
椿嬷嬷边收拾茶具,边说:「听闻小公子立了大功,皇上预备给他和宋小姐赐婚。」
啪嗒。
手里的梅子掉在地板上,滚了几圈,滚进看不见的角落里去了。
「什么?」
「赐婚啊,小公子近几日与宋家姑娘走得极近,老奴看是好事将近了。」
梅子骤然在嘴里失去了滋味儿,我自嘲地勾起嘴角,也对,我这样朝三暮四的女人,哪个敢真心喜欢呢。
年轻人贪图新鲜,昏头说上两三句闲话,我却当真了。能让秦家家门显赫已经是我的福气,哪里敢要求更多。
我慢慢又吃了一颗:「嬷嬷,收起来吧。要回宫了。」
椿嬷嬷笑着说:「是呢,到了宫里,什么好东西没有。美人留着肚子,晚上吃顿好的。」
临近宫前,我下车与兄长话别,秦声伤心,不愿意见我,只有兄长下马,叮嘱我注意身子。
一堆嘱咐之后,他迟疑一番,说:「我送你的匕首可曾带着?」
我眨眨眼:「没呢,给江漪了。我在宫中,枕边留着东西容易被抓住把柄,上次没来得及跟你说,便托江漪带走了,兄长自可找他取回。」
他点点头:「是该早些取回,我那日见江漪别在腰间,幸亏无人晓得是你之物。便是亲兄妹也该避避嫌,怎可让他携你私物。」
我扯扯嘴角:「兄长保重。此去秦家便真的站在风口浪尖上了,当行事稳妥,尤其声儿,脾性要压住。」
「我晓得。」
告别兄长,我头也不回地步入宫门。
华贵的轿辇已停在宫内,朱红大门渐渐合拢,远处是四四方方的天。
我终回到了我的天地。
「美人,册封旨意稍后便送到崇祯宫去。」
是啊,从明日起,我便位列四妃之一,仅次于贵妃之下。
14.
回宫的头几天,发生了几件大事。
一个是端王、平北王获罪,慕瑾被处死,一个是秦家儿郎封官加爵,我有孕在身,秦家在朝上风生水起,还有一个,是江漪与宋家小姐定亲,月末行定亲宴,盛杭要携我前往。
朝中后宫风向一夕间变了。
崇祯宫门庭若市,贵妃假模假样地送来了贺礼,宸妃送来一个熟悉的老物件,玉镯子,至于程九,据说已经闭门不出很久了。
皇后还是那副端庄贤淑的模样,操劳着一应事宜。
我被封为贤妃,每日除了晒晒太阳,便是去太后处问安。
自那场动乱之后,淳妃销声匿迹,兄长曾问过我,是否需要托人打听,我拒绝了。
那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我不想干涉。
日子过于平淡,以至于当我在汤碗中发现端倪的时候,才打起一丝兴趣。
往日我的药都经椿嬷嬷验过,兄长数日前往宫中送了一笼耗子,要我拿他们试药。椿嬷嬷照做。
午前用膳时喂过,午后便死了。
椿嬷嬷气得脸色煞白,当即要打死送药的小宫女。
我回想起当年在崇祯宫无辜受累的经历,心生怜悯,按下椿嬷嬷,让其不要声张。
程九今晨出过门,去皇后处坐了坐,在场的还有进宫请安的宋姑娘,为的是商量她与江漪的订婚宴。
「从程九开始,每一个人都要查。」我在脑海中翻过一页又一页,突然心神一动,「顺便问问宋姑娘的行踪。」
不到一刻钟,消息就回来了。
宋姑娘途经膳房,碰过我的药碗,整个膳房的人都看见了,过程拙劣到不忍直视。
椿嬷嬷犹在气愤中,紧锁宫门,严禁众人向盛杭通风报信,等我裁决。
「娘娘与宋姑娘无冤无仇,因小公子的缘故,还有一层亲,难道……是皇后示意的?」
椿嬷嬷细细猜测。
我的心慢慢沉下去,也许,正是江漪的缘故。
「嬷嬷,兹事体大,先按下,管好口风。」
无论如何,我应见江漪一面,再做定论。
这日晚间,盛杭照常来看我。
秦家起势后,他便来得少了。
「多吃一些,把身子养好才要紧。」盛杭给我夹了一些菜,我强撑着吃了点,便放下筷子。
「怎么了?」
「臣妾想见兄长。」
盛杭继续用膳,说:「他忙得很。」
我认真看着他:「皇上,您要防着小四吗?」
「不是防着,是怕你太累。过几日江漪定亲,你就见到了,急什么?」
「小四生辰要到了。」
盛杭停下手:「唔……是朕的疏忽。张敬忠,把朕新得的一箱子东珠送来,那些料子也搬来,让她自己挑。」
椿嬷嬷从旁劝道:「娘娘当初在北边,日日等将军回来,落下心病,晚上总也睡不好,昨夜又吓醒了。问过御医,若是家人能进宫见见,也许有益。」
盛杭慢慢叩着桌面:「从前秦家无势,朕纵着你见见兄弟便罢了,如今朝中一双双眼睛盯着,但凡参秦家一本,朕保不保?」
我无趣地拨弄着饭菜,低低应道:「臣妾听皇上的。」
盛杭觑我一眼:「罢了,今日江漪进宫,你有事同他说,原话转达便是。」
我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傍晚随盛杭去了御书房,坐在偏殿静等。
四周无人,偏殿中空空荡荡,我端坐其中,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我目光投向门口,一双黑色紫金靴映入眼帘,随后是穿一身紫色朝服的江漪,丰神俊朗,只是那双眼还是万年不变的波澜不惊。
我心尖儿抖了抖,见他进室内,俯首行礼:「臣见过娘娘。」
「起来吧。」
江漪自去一旁落座,离我远远的:「娘娘有何吩咐?」
我让椿嬷嬷奉上点心:「我年少入宫,自母亲离世便不曾祭拜。劳烦替我转交兄长,我生辰那日将此物放于母亲坟前。」
江漪应下。
「再者,你好事将近,我特意挑了一物件儿赠与宋姑娘,恭贺觅得良缘。」
江漪脸色更冷了,接过锦盒:「谢娘娘体恤,臣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
他转身离去,生怕多待一秒就惹上麻烦。
倘若江漪有心,看到我赠给宋姑娘的药瓶,就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垂下眼,叹了口气:「乏了,回宫。」
是夜,一簇火苗从宫城的一处角门飞速燃起,火龙瞬间腾飞冲入幽暗暮色。
不久前刚移植的草木付之一炬,火势迅猛,内官忙作一团。
椿嬷嬷从外面回来,拍拍肩膀上飘落的灰烬:「真是百年难遇,好好的,怎么就着火了。老奴去问过了,娘娘住得近,不安全,外面落了轿子,去皇后处避一避。」
我刚沐浴过,头发来不及绞干,随意搭件披风盖在头上便往皇后那边去了。
如今路边都是端着水盆匆匆而过的内官,夜色浓暗,椿嬷嬷提心吊胆嘱咐内官走慢些。
途经角门,他们突然落下轿辇,不见踪影。
椿嬷嬷傻了眼,如果我没记错,此地处于御花园一角,极其偏僻,往日脸巡逻的侍卫都不爱来此,一墙之隔便是冷宫。
「娘娘,快快下来,老奴护着您走!」
话还没说完,人扑通一声晕过去。
我转身看见暗影处熟悉的身影,攥紧披风:「火是你放的?」
江漪渐渐从暗处走出,月色朦胧落在他的脸上,「你要见我?」
他果然知晓。
我开门见山地问:「宋姑娘可是发现了什么端倪?为何要害我。」
江漪单手拎起椿嬷嬷,放到角门后面,轻轻一推,关上了小门。
「不清楚,她没几日活头了,阿姐大可放心。」
「你想干什么?」
江漪轻轻一笑:「娶你。」
我后退一步,离他远远的:「江漪,你疯够了没有?」
「阿姐。」
我冷喝一声:「别叫我阿姐!你娘亲改嫁,你我并无任何关系。」
江漪沉默了,半晌,他轻轻抬起脚步,向我走来。
「你干什么?」
身后是幽暗的湖水,我怕极了,护着微微凸起的小腹,一步步向后躲。
江漪不急不缓:「秦姒,不是你先承认的吗?你是我的姐姐,你还给我买糖吃。」
「我别有居心!只不过你误解了!」
我再快,哪有江漪快,企图逃跑的一瞬间,被他伸手捉住,拉回怀里。
「闹什么!」江漪低喝一声,「你有身子,跑什么!」
「是,你也知道我有身子,江漪,你多高尚,连盛杭的孩子都能接受?为此……为此不惜纵火,不惜杀人!」
江漪捏住我的下巴,冷气森森地说:「即便没你,火照放,人照杀。盛杭他欠我的!与你何干!倒是这个孩子,我忍得真是好辛苦啊,你该庆幸他托生在你的肚子里,否则别想睁眼看太阳!」
我震惊了。
江漪到底说了什么?
他冷笑一声:「没错,阿姐聪慧,难道不知我的意思?我干的是抄家灭族的事,如今也不瞒你了。」
我浑身如堕冰窖:「江漪,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阿姐一心想让秦家荣宠加身,可曾知道当年盛杭对我家做了什么?」江漪脸隐在暗处,眼神阴鸷,「我亲姐入宫后,没多久父兄便被派上战场,后因功高盖主,被细作设计阵亡。我从死人堆里爬出,匿名改姓辗转回京,就是为了将来某一日将盛杭斩于剑下,报灭族之仇。阿姐心思敏捷,难道就没想过鸟尽弓藏的那日吗?盛杭看似专情,实则阴狠,难道真等他去母留子那日,阿姐才死心?」
「盛杭死了,我腹中便是盛家唯一的血脉,你如何保证我不会成为被权势操纵的傀儡?」我咄咄逼人,语速极快。
「我来保!」江漪咬牙切齿道,「你在一日,我便保你一日!」
「江漪,我在其位,不敢信任何人,盛杭不信,你,我也不信。你和秦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失败了,秦家要给你陪葬!别怪我阻你!」
江漪对月起誓:「我以贺氏祖先发誓,若我负你,九泉之下,先祖死不瞑目!」
「贺君繁!你好大的胆子!」黑暗中,传来一女子的怒喝,「你失了智,竟敢为儿女私情侮辱列祖列宗!」
一柄小刀飞射而出,江漪眼疾手快地抱住我,躲到旁边,小刀擦过我发,钉进木头里。
宸妃满面怒容。
江漪无视我的挣扎,手紧紧揽着我,喊了句:「长姐。」
宸妃继续骂道:「爹将你从死人堆里护下,难道就为了看你心慈手软没出息的样子?」
江漪将我往后一推,隔在中间,「有她,我们才有活路。」
「我不要活路,我只要盛杭死。」说完扔给江漪一把刀,「你将她杀了,一了百了。贺家没有后代,他也别想有。」
「不可能。」江漪拒不退让,「她由我护着,谁也不许动。」
宸妃恨得咬牙:「不成器的东西!」
「宸妃娘娘,国不可一日无主,贺家是外姓,江山易主势必会掀起动荡,到时民不聊生,贺家便是天下的罪人,我想老将军也不愿意看到如此局面。」为求自保,我不得不出声,不然今日怕是走不出这扇门。
宸妃冷冷看我一眼:「别以为贺君繁护着你,就什么都不怕了。」
「若她怀了我的孩子呢?」江漪突然出声。
「你说什么?」
面对宸妃的质疑,江漪面不改色道:「我的,孩子。」
就连我也觉得他疯了。
「你的侄子,此刻正在她腹中,长姐,你若狠得下心杀了,我不拦着。」
「贺君繁!你个孽障!」宸妃突然动手打了江漪一巴掌。
江漪舔了舔唇,露出一副任人处置的模样,「我的种,如何?她死,我便不活了。」
远处的火苗渐渐熄灭,时辰不早,宫人四散,宸妃瞪了我一眼:「管好你的嘴,若敢乱说,本宫拉你陪葬。」
说完匆匆离去。
四周重新归于寂静,我扑通乱跳的心趋于平静,扭头与江漪对视:「我没想到你能疯成这样。」
「是啊,我也没想到。」他眼神最终落到我的小腹上,「跟我回去。」
「贺公子——」
「错了,是江漪。」他立即打断我,拉住我的手,打开了一座密道,「我不是与你商量。」
我当然知道,眼下江漪身边才是最安全的,一旦离开他的视线,宸妃会立即对我下手。
他带着我在密道中七拐八绕,我渐渐体力不支,越走越慢,扯扯他:「我走不动了。」
江漪蹲下,拍拍后背:「上来。」
「我肚子……」
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江漪突然动作迅速地将我拦腰抱起:「麻烦。」
嘴上这么说,脚步却并未放缓,最终我们从一个院子的假山之后出来,院落中静悄悄的,似乎无人居住。
江漪轻车熟路地将我抱进房间,窗外林风簌簌,皓月当空。
他出去打了盆水来,放在我面前,拧干手帕替我擦脸。
「我自己来。」
「别动。」江漪躲开我的手,「阿姐坐着便是。」
「我不是你的阿姐。」
他专心洗帕子,并不回应。
「喂——」
「阿姐安静些。」江漪用温热的帕子擦过我的脸颊和脖颈,最后停在领口,「你自己擦还是我来替你?」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喜欢我?」
江漪的手被我按住,只好正视我的目光:「你是第一个待我好的。」
「我待你不好。」
「只是阿姐不觉得罢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竟觉得他可怜。
「我对阿声也一样。」
「阿姐在梦里也会喊他的名字?会将贴身之物送给他防身?」江漪反问。
「于我而言,那仅仅是寻常待人好的方式。」
江漪在我身边坐下:「我是贺家最小的孩子,从小除了习武就是习武。母亲和姐姐从不过问我身上多了几处伤,累不累,也从不向着我说话。如果我被欺负了,那便是我不够强。父兄死后,姐姐便把复仇重任压在我身上,每日鞭挞我往前跑,只有阿姐关心我伤好得如何,还替我说话。」
「江漪,世间任何一个女子都能做得。」
「不,没人了。宋小姐自从窥见我偏执的性子,便想着逃,阿姐真以为,世间还有人如你这般,想着将我从深渊里捞出来吗?阿姐待我之心,我已知晓。我既然喜欢你,眼里容不下旁人。你放心,不会牵累秦家。若我败了,阿姐不会。」
瞬间我明白了他想做什么,他借了江漪的名字和身份,想借定亲那日假死造反。
他将匕首交还给我,说:「阿姐收好,若局势不对,杀了我,保全自己。」
那是我送给他的匕首,我曾叫兄长取回,为何还在他手里?
「兄长他没取走吗?」
江漪怜爱地抚摸着匕首:「我说丢了。」
折腾一夜,我疲惫不已,侧躺在小床上。
江漪和衣而卧,躺在外侧,好一会儿转身将我抱住:「别动,睡吧,我抱着你。」
回宫后我常常睡不安稳,偶尔还会梦见江漪,都是不好的事。如今躲在他怀中,我前所未有地放松,很快睡去。
宅院并没有别人,我甚至不知道它在哪儿,每天睁眼是江漪,闭眼也是江漪。他从外面买回药,煎熟了给我喝。起初,他总用复杂的目光看我的肚子,某日我胃口不佳,他便脱口骂道:「小崽子,真不让人省心。」
有一瞬间,我竟升起一丝愧疚,江漪那么好,这对他不公平。
这样平和的日子,让我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我可以永远跟他过下去。
做一对寻常夫妻,生儿育女。
可那一天,终将会到来。
定亲宴前夜,我在睡梦中被他晃醒,江漪一身黑衣,着装简练。
「阿姐,我会让他坐上九五之尊的位子。」江漪信誓旦旦向我许诺,「江山我来替你守,你只管高枕无忧。」
我抓住江漪:「要走了吗?」
他替我扫开额前的碎发,亲了亲:「把匕首带好,要委屈阿姐了。」
我被带入马车,听着车轱辘压过石板路,慢慢停了,「朝廷搜查逆党,把帘子打开。」
「咱们江大人的马车你们也敢搜?」
「大人恕罪,贤妃娘娘遭贼所掳,上头命我们严查。」
「怎么了?」远处传来一道声音,我一抖,发现是兄长。
「禀大人,是江大人的车。」
兄长问:「夜间宵禁,你难道不知规矩?」
江漪答:「与宋姑娘游湖,误了时辰,兄长多加担待。」
少顷,窗帘突然被人用剑挑开。
兄长的脸出现在窗口,他看见我,并无任何诧异,只是警告地看了江漪一眼,撤开:「放行。」
我想问江漪,他示意我不要出声,马车一路通畅无阻入了江府旧宅。
我忍不住问:「兄长也知道你……」
「没错。」江漪避开我的目光,「明日定亲宴,阿姐要吃一些苦,你别怕。」
「声儿呢?」
江漪沉吟一番:「盛杭寻了个错处,下狱了。如今秦家被人看管起来,只有兄长能随意行走。」
盛杭多疑,一旦有风吹草动,秦家两个兄弟外加一个江漪,他必要拿住一个。
说到底,他还是拿我们当棋子。
次日,定亲宴办在江府。
我听着外面鞭炮齐鸣,眼前恍然,今日盛杭有备而来,江漪他们能否成功尚未可知。
窗前蓦地闪过一道黑影,门被打开。
一黑衣人踏月而来。
「贤妃,有一事要与你商议,若想让江漪活,便答应我。」
……
酉时华灯初上,圣驾如期而至。
在一片和乐氛围中,城南的牢狱上空,橘红色星火骤然炸开,刹那天地动荡。这一年夏,第二场大火自城南飞快燃起,有如燎原之势,顷刻弥漫四野。
盛杭稳坐厅堂,仿若未查。
酉时末,秦声被救出,率军与贵妃娘家打了个照面,两队人马打得难舍难分。
处于斗争中心的江家旧宅,平和欢乐。
只是宋小姐逃了,屏风后的人换成了我。
我手心出了汗,闭眼静待。
要拿住盛杭,城内先拿贵妃母族,皇后所属的清河宋氏因江漪这一层关系,不敢轻举妄动。甚至如今,清河宋氏与我们秦家都在一条船上。秦声被救出来,便是大哥的态度,也是秦家的态度。
在外,要堵住进京救驾的藩王,这是重中之重。
「宋氏回礼。」
礼仪官的唱喝传来。
大门被人猛然踢开:「别忙着回礼,先看看里面坐着人是谁!」
听到来人声音,我心一沉,不是秦家的任何一个,那便是进京的藩王,计划有变。
江漪修长的身影透过屏风传来:「禹王殿下,江某今日与宋姑娘定亲,不带贺礼,也别砸场子。」
禹王冷哼一声:「宋姑娘被我军所救,试问你从哪里找来的宋姑娘?真当清河宋氏好糊弄,由着你移花接木,诓骗众人!」
室内鸦雀无声。
半晌,一队铁甲侍卫向我走来。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儿,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匕首横在我脖子上,一脚踹翻屏风:「我看谁敢动!」
我听见慕瑾的声音,下意识扭头看他,那张脸如今毁了大半,幽森可怖。
「盛杭!你灭我全族,今日我百倍奉还!」
没了屏风的阻隔,我终于看清了外面的场景。
盛杭坐在主位,沉着脸。
江漪一身华服,烛火荧荧,衬得他面如冠玉。
现如今,他一双黑眸压抑沉寂:「你想要什么?」
「放了我父王!」
盛杭嗤笑一声:「你以为拿她要挟朕,能得偿所愿?」
「你可以不答应,有她在,秦氏只能听我号令。别指望贵妃丞相能帮你,他们如今自顾不暇,没人救得了你。」
当日慕瑾由丞相府秘密监斩,现在人却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盛杭哪肯再信他们。
「朕还年盛,不差她一个。」盛杭不疾不徐地起身,走到禹王身边,「小四,别怪朕——」
他的话戛然而止,禹王动手只在电光石火之间,盛杭转身,后背露出一把血淋淋的匕首。
他只来得及吐出只言片语,便无力地倒下去。
在位十几年,最终被自己的亲兄弟背叛,只怕连他自己都想不到吧。
慕瑾并未放手,道:「江漪,答应我的事,该兑现了。」
禹王说:「不可能,放你们走,等于放虎归山。」
「听他的。」江漪打断禹王。
「贺君繁!你拎清楚!她只是个女人!你将来要做皇帝,还缺女人?」
「我说放了,你没听清?」
江漪语气冷冽,听得禹王缩缩脖子,半晌骂骂咧咧扔了刀:「王八蛋!放就放,你的江山,将来守不住别找我。」
人已散去,我和江漪遥遥相望。
我终于明白,盛杭为何拼着与宸妃反目,也要对贺家赶尽杀绝。
昔日贺家如参天大树,扎根在这片土地,盘根错节,实力庞大。禹王驻扎东南,却甘愿为北方的贺家卖命,这把断头刀已经不是悬在头顶那么简单,而是日夜搭在盛杭的咽喉,食不下咽。
可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今夜贺氏余党,已经全部浮出水面。
东方的钟声敲响两下,余韵悠长地穿过暮色,该收网了。
地上的「盛杭」的脸,被血水泡烂,浮起一层,露出陌生的面孔。
窗外传来禹王的叫声:「不好!有埋伏!」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兵符,平静地说:「你现在逃走,还来得及。」
江漪脸色白了:「阿姐……」
「我别无他法,我的孩子是盛氏的骨肉,贺氏不死,我心难安。」
「阿姐,你在说什么胡话,我说我会保你的,我不做皇帝……」
「我信,可禹王会答应吗?贺家旧部会答应吗?」我捏紧兵符,语气转冷,「成大事者,要狠得下心。」
他有瞬间的恍惚,突然想明白了什么,眼神渐渐冷下:「秦姒,你自始至终都在骗我,你跟盛杭,是一样的。」
我笑了:「如今才明白,是不是晚了些。」
江漪那双缱绻的眼睛已被冷漠填满:「秦姒,今日你放我走,来日,我不会放过你。」
「请便。」
他后退几步,深深看了我两眼,最终转身隐入夜色。
凉风从窗口灌进,我深吸一口气,猛咳几声,呕出一股黑血,一种无力感自骨髓深处遍及全身。
「娘娘,皇上还在等您。」
「好……知道了。」
我慢慢擦掉唇角的血迹,强打起精神,一步步走出门外,踩着暗红的血踏出门。
漫长的街道上回荡着铁链的脆响,禹王高亢的嗓门响彻街头巷尾。
「你个毒妇,呸!你可知他为你做了什么!不要脸……」
我闭上眼,静静靠在马车壁上,佯装听不见。
御书房此刻被重兵把守,兄长带着秦声跪在门外,我扶着内官,慢慢与他们擦身而过。
「小四……」兄长喊了我一声,「你……」
我脚步未停,拾级而上,最终站在御书房前,推门而入。
明黄色的光晕将我包裹,真正的盛杭背对着我站在中间,听见动静回过头,笑意温和:「小四,你做得不错。」
我笑了笑:「臣妾蒙受皇恩,义不容辞。」
他指指身边的椅子:「坐着说。」
然而他却没动。
大门在我身后渐渐合拢,此情此景下我也没动,「臣妾想替秦家求个情。」
盛杭摸索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你兄长和弟弟违背旨意,一个劫囚,一个越狱,朕看在你的面子上,饶他们一命。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着流放北地,你是功臣,朕不会迁怒于你。」
俗话说鸟尽弓藏,贺家已不成气候,秦家也没存在的必要了。
我摸了摸肚子:「皇上,小四的孩子,您还要吗?」
「你安心养胎,没有外戚夺权,他会是朕最疼爱的孩子。」
15.
秦家流放那日,我坐在宫中看书,没有过问一句。
我知道宫中都在传我心狠手辣,为了荣华可置亲族于不顾。
听到这话时,我自嘲一笑,对椿嬷嬷说:「我只是做了当初想做的事,如今天高日暖,高处风景甚好。」
椿嬷嬷握住我的手,蹲在我膝盖前,轻轻唤了一声:「娘娘。」
我指尖一颤,渐渐攥紧拳头,轻轻重复了一句:「甚好……」
怀胎五月的时候,天气转凉,盛杭下朝回来后,突然病了。
宫中御医开了汤药,我侍奉在侧。
屋中药味儿很浓,盛杭卧病在床,频频咳嗽,前几日下了雨,晚上我歇在外间,半梦半醒听见盛杭从外面回来。
以往他身强体健的时候,走路发不出声音,近日总养着,身子难免拖沓,发出轻微的声响被我听见了。
我权当不知道。
这个季节,只有冷宫附近种了银杏树。
盛杭的靴子底上,沾满了银杏叶和泥。
宸妃当然不肯见他,自贺家余党被拖到菜市口全部斩杀,她便自请搬去了冷宫,许久未见,不知活着没有。
床边传来窸窣的动静,我的手突然被握住,「阿锦,你来了……」
盛杭眼光朦胧,仿佛蒙着一层雾,我静坐不动,任他握着。
新添的炉香自空隙中悠悠散出,盛杭嗅了嗅:「阿锦,是梅子……」
「北地干冷,不长梅子,朕让人从南边运过来,都给你,吃新鲜的。」
我执起小扇,扇了扇香炉,四周香气更盛了,「御医配的方子,镇静安神的,不是梅子。」
我的话让盛杭一愣,我俯身靠在盛杭耳边,轻轻说:「臣妾也不是阿锦,您忘了,阿锦在冷宫呢。」
盛杭暗灰色的眼睛无神地看了我一会儿,渐渐恢复了清明,松开手:「原来是小四。」
「嗯。」
他的手移到我肚子上:「快生了吧。」
「等太子出生,朕给他聘一德高望重的太傅。」
「好。」
他又说:「小四,你跟朕是一样的人。若朕先遇到你……」
他没有说下去,我也不想往下听。
许多年,哪怕曾有一丝情动,也湮灭于重重算计中。
这个位置的人,本就不该有情。
他拉着我说了一会儿话,精神又不好了,沉沉睡去。
又过了几日,盛杭缓过来,停朝半个月,他让我坐在旁边读折子,偶尔指点两句,最后竟由我代笔。
椿嬷嬷每次都心疼地说我瘦了,说别人都养得珠圆玉润,只有我,身量越发纤弱,风一吹就倒了。
盛杭的身子时好时坏,一直撑到了冬日,其间断断续续招了几次后宫,临近年关的时候,程九突然穿着新衣裳来了。
如今皇后不爱出门,贵妃因贺门之乱低调许多,我日日伴在盛杭身边,便同程九说了几句话。
她走时心情极好,回去后,我便让椿嬷嬷留意她的动向。
当夜,冷宫中传出一封密信,言数日前,盛杭已命人北上,取秦氏一族的性命。
我看完密信,当晚去了盛杭的寝宫。
他身子自那次病后,总也不好,听见我来,招手让我靠近些:「外头凉,下次来前让张敬忠接你。」
我靠近盛杭,任他攥着手。
他撂下笔:「说说吧,有事?」
「您记得程九当时小产的事吧。」
盛杭低应一声:「记得。」
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她与另一个男人私通的密信。皇上可要看看?」
盛杭蓦地盯住我:「贤妃,此乃皇后之责,你逾举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喊我贤妃,对于他的话,我置之不理,优哉游哉地展开信纸:「这是在程九房中发现的,皇上想怎么处置?」
最近的一张,是在半个月前。
我替盛杭换了香炉里陈旧的香粉,继续道:「程九有喜了,偷偷摸摸地喝着安胎药。若是您的孩子,何需如此?」
盛杭揉了揉额头,沉声道:「够了,此事交给皇后去办,你回去歇着吧。临盆前,就别瞎走了。」
我乖顺退下。
当夜天上下起了雪。
雪花飘摇扑簌,顺着北风吹入窗扇,凉意在我脸上铺陈开来。
东北一角,程九的居所上空,有少许的星火。
我仰着头,鼻孔一热,啪嗒,低落一滴血。
「娘娘!您怎么流血了?」椿嬷嬷放下热茶,用帕子替我擦拭。
亥时,有人匆匆来报,说盛杭突发恶疾。
我起身的时候,眼前一片晕白,幸好椿嬷嬷扶着,才能勉强稳住身子。
传话来的内官急得满头是汗,路上就把所有事吐露出来。
盛杭今夜去了程九那儿,结果在床底下发现了当年的侍卫长,大怒。
命人打杀了此人,还给程九灌了碗避子药。
孩子还没落出,盛杭便倒了。
白茫茫的雪覆盖了红砖绿瓦,我坐在轿辇上,仰头看星星。
当时看,觉得星星很远,今夜看,真近,近到触手可及。
人的命运大多惨淡,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不。
早就知道的。
一个人而已。
得不到的人。
盛杭的寝宫静悄悄的,因是半夜,诸位大臣从家中赶来还需一段时间。
皇后病中,听闻此事,更是晕过去。
眼下只有几位位分不高的妃嫔和贵妃等在此处。
见我来,纷纷等着我拿主意。
我没有说话,只令张敬忠随我入内。
帷幔内,盛杭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
我靠近坐在床边,握住盛杭的指尖,轻唤:「皇上……」
他眼睫颤了颤,睁开:「阿锦……」
「你来看我了,阿锦……」
我命张敬忠燃起了香,轻声说:「皇上,梅子熟了,边关的雪也化了。」
盛杭的眼神柔和:「好……好……该回了……」
我低头,轻声在他耳边说:「那阿锦去套马,你等我。」
盛杭突然抓住我的手。
我拍着他的手:「放心,我会回来的。」
他紧紧抓着,不肯松开:「朕……的小四呢?」
我的手僵在半空,舔过干涩的嘴唇:「皇上说什么?」
盛杭看着头顶的帐子:「让她的孩子做太子……
「但是,要杀——」
我攥住他的手:「皇上,阿锦在,不许提小四。」
盛杭便住嘴不说了,像个听话的孩子。
「皇上,小四要留在京城,这样,阿锦才肯带你走。」
「好……我等你……」
我走出盛杭寝殿的时候,望向宫门的方向,熙熙攘攘的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我没有停下等他们,上了轿辇。
今夜,月明星稀。
他的阿锦,要去套马,去边关。
他在等永远回不来的阿锦。
我命人放慢了脚步,慢慢走,直到听到远处的丧钟长鸣,他们落轿,跪在地上。
哭声传遍了整座宫城。
第九下结束,远处匆匆忙忙走来一队人。
他们对着我,高喊万岁。
先帝的遗腹子,是他们新的希望。
我终于坐在那个位子上,垂帘听政。
国事繁杂,过了腊月,我频频于梦中醒不过来,醒后又过于惫懒。
朝中几个大臣因反对秦家归京被下了狱,一帮老谏臣骂我妖妃祸国,却奈我不得。
开春,临盆在即,兄长被封为摄政王,暂理朝政。
我选了个暖和点的天气,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去小行宫静养。
椿嬷嬷老了许多,腰板都挺不直了。
夜里我便让她睡在自己的房间,不必守夜。
某个夜晚,我突然惊醒,见床边坐了个人。
正如梦中无数次出现的那个人,令我牵肠挂肚,每每想起,痛彻入骨。
他面无表情地抚摸我的眉眼,鼻梁,唇瓣,最后,落在我小腹上,轻声说:「阿姐,该还债了。」
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我第一次从心底涌出酸涩和喜悦,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江漪的体温是热的,人瘦了一些,颌骨的轮廓分明如斧凿。
只是,他看我的眼神是冷的:「阿姐坐上九五之尊的高位,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他握住我纤细的指骨,渐渐收紧,直到我因疼痛而皱起眉,他嗤笑一声,「这般瞧我作甚?还想着哄我?如今要拿命来哄了。」
「江漪……」
我声音嘶哑,刚开口,便被他擎住下巴。
「谁允许你这么喊的。」他眯了眯眼,讥讽道,「你有什么资格?」
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被褥,我企图触摸他,被他侧头躲开,眼底闪过一丝嫌恶:「你骗我骗得还不够惨吗?」
说完,他便想离我远些。
我急着起身,抓住江漪的小臂,虚弱感再次席卷全身,眼前一黑,朝着床下栽去。
温热的怀抱如期而至,我伏在江漪的肩膀上,深深喘了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的腥甜。
「别走……江漪……求你……」
他冷哼一声,掰住我的肩膀,逼我直视着他。
我看见了掩盖在冰层之下的紧张,呛了一口,血便尽数喷在江漪的前襟上。
他在短暂的愣怔之后,登时露出慌乱的神色:「你怎么了?」
我一把推开他,低头呕出几口黑血,自从盛杭离世,我便知道自己的日子也到头了。
盛杭常年燃在寝宫的香料,并非龙涎香,而是宸妃少时赠与他的香料。
回宫后,宸妃送给我的玉镯里,填了一味香料与之相克。盛杭算计秦家之后,我便带在身上,装出与他岁月静好的模样。
盛杭心思深沉,曾要我试探贺家虚实,陪他赶赴江漪的定亲宴。
却不知,那日来的并非他。
宸妃察觉有异,踏夜而来,要我将计就计,取得盛杭信任,同时要保江漪全身而退。
作为交换,撤入暗处的贺家旧部,会为兄长和小弟所用,成为他们保命的底牌。
那夜江漪的失败是必然的,宸妃为了保全实力,提前撤走了九成的人马,只为日后东山再起。
江漪和秦家都活着。
盛杭也死了。
与毒药朝夕相处耗空了我的底子,这副躯壳已经千疮百孔,时日无多。
江漪浑身都在颤抖,将我抱起来就往外冲。
在门口,被突然出现的宸妃拦住。
「你带她去哪儿?」
「治病。」
「她临盆在即,受不得颠簸,放下。」
「姐!」
我拽拽江漪的袖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疼……」
宸妃脸色一变,推了江漪一把:「愣着干什么!回去!」
前所未有的剧痛让我蜷缩成一团,咬牙发出低弱的哼吟。
江漪死不放手,将我安稳放在床上后,对宸妃喊:「大夫呢!」
可怜他到了此刻,竟不知将死之人,谁能救得?
我如溺水之人,将江漪抓入手中,身下血流喷涌,顷刻间泄尽全身力气。
江漪脸色苍白如纸,手几乎端不稳,近乎咬牙切齿,睚眦欲裂:「秦姒,你敢骗我!」
我抖得厉害,吊起最后一丝精神,断断续续开口:「不是……不是为你,为了秦家……」
江漪眼底疯得厉害,眼眶猩红:「待你一死,我便送他们下去陪你!」
我拉了拉嘴角:「微澜……你说了,阿姐拿命哄,你要高兴。」
一滴清泪终于自江漪的眼眶滑落,他将脸贴在我的手心,语气前所未有地卑微:「我后悔了,不走好不好?」
曾几何时,我也这般想过,与他长长久久地过下去。
只是我在意的人太多,此生注定逃不开枷锁。
江漪哭得像个孩子,语不成句,秦姒、阿姐一句接一句。
眼前的人被黑暗吞噬,我的身体冷下来。
「别走……阿姐别走……」
「不走。」我枕在他臂弯,闭上眼睛,喃喃道,「不走了……嫁给江漪,再也不走了……」
终章
新帝即位这年,动荡许久的山河方歇。
朝中新贵乃辅佐先太后的秦氏一族。
太后去年冬于行宫染恶疾薨逝后,留一遗腹子被秦相抱回,在灵前待了三日,便匆匆登基。
一时之间,这天下都跟着姓了秦。
秦相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权,朝中诸位大臣本以为本朝气数将尽,谁知秦相安守本分,一晃三年,连点篡位的苗头都没有。
正值深秋,秦相府的马车拐进了京城一处巷子。
巷子深处,一处低调的宅院开了一条小缝,未走近,便听一女子语气跋扈:「我如何吃不得?你凭什么管我!」
「不能吃就是不能吃。」
「我就要吃!让开!」
「不许。」
秦相叩门的动作一顿,立在门外,半晌无奈一笑,弯腰在门前青石砖上放下一篮橘子,转身离开。
「相爷,咱们不进去了吗?」
秦相淡笑:「回吧,还有政务。」
马车沿着来时的路,咕噜噜离开。
小院内,门吱呀一声打开,女子探出头:「好像听见声音了……」
一低头,眼睛一亮:「橘子!」
一只修长的大手隔空伸过,赶在她之前拎进院子,女子扑了空,愤怒大喊:「江漪!你敢抢我东西!」
被点到名字的江漪一脸平静地收好橘子,叹了口气:「昨夜吃完便腹痛,今晨又吃了两三枚,我若由着你,今夜又得折腾。」
这女子梳着妇人髻,明眸善睐,鬓发似浓墨,娇美妖娆,像一头山间的狐狸,一颦一笑都透着狡黠和灵动。
被娇养了三载,当初那副沉沉死气已然褪去,露出天性。
江漪揉揉额头:「阿姐……」
秦姒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扑过去:「微澜……」
江漪眸色深了深,喉结一滚。
秦姒便笑了:「心性不稳,拿什么拦我?」
江漪这样沉闷的性子,除非逼狠了,根本瞧不出他在想什么。秦姒一开始喜欢猜,后来索性不猜了,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总归是他惯着,默默料理残局。
江漪固住她的腰,以防跌下去,将篮子一扔就往里抱。
「哎?你干什么去!我的橘子!」
江漪关上门:「不吃了,阿姐有别的事做。」
秦姒吓了一跳,上次这么强势,还是他们成亲的时候。
她要跑京城外,江漪等不了,当晚便压着她进了这处宅子,盖头一盖,就地拜堂成亲。
事后秦姒总埋怨他粗鲁,哪有逼婚的。
江漪也不反驳,当初她浑身泡在血水里,差点给他吓死。
后来被救回来,刚醒就跑。
这是看见了,赶紧抓住,看不见呢?
是不是还想回去当她的太后?
江漪越想,越觉得不能便宜她,失了控。
等秦姒抱着他哭了,才细细吻住,问:「还任不任性了?」
秦姒觉得委屈,因为一篮破橘子,就这般教训她实在无理,于是哭得更狠。
江漪哪里不知道她在演,今天记忆跟开闸似的,又回忆起定亲那天她骗他的场景,一顿教训。
秦姒慌了,只觉得今天江漪的脾气实在大,有些遭不住了,改了策略,温声细语地服软。
江漪心里舒坦了,看着累晕过去的秦姒,抱紧。
小憩一会儿,便穿上衣裳,起来给她扒橘络。
这样等秦姒醒了,就能吃一盘干干净净的橘子瓣,免得又埋怨自己欺负她。
到下午,宅子里来了个人。
是远在皇寺修行的宸妃。
江漪一看,又是橘子,瞬间头疼不已。
宸妃说:「如今三年了,怎么还是不见动静?」
江漪藏好橘子,避重就轻:「先养好身子,其他的,我不在意。」
宸妃本想多说什么,就看见秦姒迷迷糊糊从屋里出来,扣子都系错了。
她弟弟第一时间跟过去,抱进屋里,说了些什么,秦姒便哼哼唧唧的,江漪紧跟着哄,剩下的便听不真切了。
她总觉得江漪过于迁就秦姒,直到有一次,她在小宅用饭时,亲眼看见秦姒亲手给江漪的阳春面里挑葱花,一粒一粒,认真劲儿比过她当太后看折子,她忍不住出声问:「他不吃葱花?」
印象中,她这个弟弟喜怒不形于色,似乎没什么喜欢和讨厌的。
秦姒粲然一笑:「他没说,我发现的,有葱花的面,他吃得慢。」
宸妃默然。
那一刻,她总算知道,江漪所谓的「好」是什么。
他不说,秦姒却知道。
宸妃觉得牙酸,走的时候一个招呼都没打。
屋里,秦姒坐在江漪腿上,问:「可是为了孩子的事?」
江漪摸了摸她的小腹:「不是。」
秦姒为此悄悄找大夫看过,都说她体寒,以前有疾,落下病根,不易有孕。
现如今坐在龙椅上的,虽不能认她,但偶尔来看望,她总能在心底生出一丝愧疚和欣喜。
江漪也想的。
这都不必多问。
「那……再试试?」
江漪一愣:「阿姐?」
秦姒凑到他耳边:「瞧着你年轻,怎么?累了?」
江漪手臂一紧,硌得秦姒哎呀一声。
「我怕累着阿姐,现在看来,多余担心你了。」
「等等!要不明天开始?」
江漪没说话。
他此生,只爱过一个人,蹉跎数年,终于相守在一起。
与她相处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因此,他将她奉若珍宝,每一刻都要珍惜。
这一年年末,秦姒的肚子终于有了动静。
江漪什么都没说,形色如常地送走了大夫。
秦姒等了半天,没看到江漪出丑,悻悻睡去。
那晚,江漪在雪地里站了一夜。
分外虔诚。
天明,雪停了。
阳光洒落。
从此,他们的孩子有了名字:雪宁。
(完)
我高价聘了个帅哥保镖,心情不好就扣他工资,终于有一天,把他惹毛了,他摘掉三百万的手表,挽起袖子冷笑:「工资没了,人倒是有一个。」
「想跑?晚了。」
1.
我是小有名气的美食博主。
开播前,助理跑了。
坐在我家小沙发上
我打消了去楼下找前男友的现nv友 PK 的好胜心
我急中生智,从隔壁部门抓来一个大长tui帅哥试菜。
帅哥目测一米九,D金丝框眼镜,西装革履。
一双丹凤眼透过镜片,看人的时候清冷极了,一副难以接近的样子。
我订购了一个昂贵的按摩椅
「你吃饭了吗?」我和蔼可亲地询问他。
帅哥审视一圈儿,把我当成了搭讪的。
我拍拍他肩膀,仰着脖子安慰他:「别紧张,就请你吃个饭。」
这下更像了。
帅哥转身就走,被我死死拽住,往屋里拖。
「点评一句,送小礼物!」
「真送?」帅哥终于松动了,眉头一挑。
「嗯!真送!」
此刻他坐在摄像机前,盯着我叉子上的烤羊yao皱眉。
我循循善诱:「吃吧,观众们都看着呢。」
此时弹幕数量激增。
「新老公快跑,这是圈tao!」
「被她骗进来的都死了!」
我生怕他临阵neng逃,揪住他领带,低声说:「帅哥,真有礼物!不骗你,来,张zhui,啊——」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终于轻启薄唇。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Jin_qu。
我盯着他嚼了两口,问:「好吃吗?」
他文雅吃东西的样子看得我想把他收入囊中。
他不紧不慢地咽下,露出一个得体斯文的微笑,吐出仨字:「不好吃。」
我脸一拉,大胆!
怎么把真话说出来了!
弹幕里满屏的「哈哈哈」,还说他是「模范员工」。
我故作镇定地关掉摄像机,假笑着问:「在我直播间砸场子,你是不是没挨过打?」
帅哥掰开我攥着领带的五指,勾唇一笑:「不好意思,实话实说。」
我露出一口大白牙:「好啊,我就喜欢实话实说的小伙子。你们部门一个月赚多少钱?」
他沉思片刻,随意道:「固定工资,没太大波动。」
我骄傲地笑了:「我给你多开两千,跟我,管饭!」
俗话说,重金之下,必有勇夫。
真金白银摆在面前,哪能不心动啊。
帅哥眼睛向下一瞥:「这种饭?」
我脸一板:「怎么说话呢,没礼貌。」
「哦。」
问:「事情谈妥了?什么时候开始推进He作?」,我脸一板:「这是你该关心的事吗?给我过来!」,美nv玩味地挑起眉。,庄斯昂点点头:「失陪。」,说完起身捉住我往外走。,我剧烈挣扎:「放开!你看看那玫瑰
他随意一笑,差点把我的魂勾跑。
等回神,他已经走到门口,为防撞头,还稍稍低下脖子。
走到一半,突然顿住,回头问我:「礼物呢?」
他不会不知道吧?,他唇角抽了抽
我倚着桌沿,抱臂单手给他飞了个吻:「喏,礼物。你夏姐的吻,轻易得不到的。」
我叫夏京仪,账号「鲸鱼宝宝」,颜值和才华并存的博主。
我等着他发出崇拜的目光。
这么出名的美nv博主,他不会不知道吧?
我在。」,放下手机
他唇角抽了抽,点点头准备撤。
真不知道?
我「哎」了一声,舍不得他走,问:「你叫什么?」
他shenxi一口气,微笑着丢下一句「庄斯昂」后,扬长而去。
我得叫外卖。」说完生怕他走了
从那天起,我就记住了他,认认真真把「庄斯昂」三个大字写进了收_fu计划。
我们工作室的上司是小陆总。
平常对我有求必应。
这天傍晚,我风姿摇曳地穿过走廊,看见不远处小陆总和一米九的庄斯昂走在一起。
小陆总手里搬着厚厚一摞文件,走路有些吃力。
机会来了!
我飞快地跑过去,跳起来拍在庄斯昂肩膀上,拉得他被迫弯下yao。
「陆总真巧,我最近缺个助理,把小庄给我好不好?」
陆总抱着文件,一脑门子汗,见了鬼似的看着我,吞吞吐吐:「小……小……小庄……」
没忍住
庄斯昂弯着yao,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语气:「在呢,陆总。」
小陆总瞬间瞪大了眼:「行……行吗?」
庄斯昂不置可否地笑笑。
小陆总点头:「行!」
我笑嘻嘻地说:「那就说定了!」
我个子不高,只好拉了拉庄斯昂领带:「有点眼力见儿,瞧把陆总累的!快!帮帮忙!」
小陆总立刻后退两步,和蔼道:「别这样,咱们公司文化就是体恤员工,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呀!」
庄斯昂静静伸出手接文件。
陆总立刻闭zhui,把文件放到庄斯昂手里,接了个电话就火急火燎地走了。
静谧的走廊,阳光斜照,暖洋洋的。
我围着庄斯昂慢悠悠转了个圈儿,笑着说:「落我手里了吧。人呐,他得懂人情世故,我慢慢教,你得慢慢学,明白吗?」
做贼心虚地看了庄斯昂一眼
庄斯昂看了看手表:「夏小姐——」
「No!」我伸出一_geng手指头义正词严地纠正他,「在工作场He,你要叫我鲸鱼宝宝。」
庄斯昂脸上的表情仿佛吃了一只死苍蝇,好半天,他憋出来一句:「鲸鱼。」
勉勉强强能接受吧。
不太懂人情世故的小伙子,一上来不能管太紧。
「什么事?」我问他。
他说:「午休结束,该打卡了,你迟到了 1 分钟。」
我望着近在咫尺的打卡机,发出猛nv尖叫:「啊啊啊啊啊!庄斯昂,你怎么不早说!我要扣你工资!」
庄斯昂成了我的新任男助,同时成为我粉丝群体中呼声最高的「老公」人选。
我把他安排在工作室的一角,靠窗。
只是地方有点小。
他一双修长笔直的tui往里一坐,就略显B仄。
但这是我们办公室最好的位置了。
他人长得帅,眼镜一D,坐在阳光下,就像财经杂志里走出的 CEO,气质出尘。
也是因为你诚实。」,「不是因为我特漂亮吗?」,小陆总吞吞吐吐:「当然……这、这也是其中一部分原因……哦
我就意识到情况不妙。,下一刻
我十分欣赏他,让他跟我出差了。
看着庄斯昂已经没了踪影
今天庄斯昂一身休闲装,走在大街小巷,回头率百分百。
一米九的个子,跟在一米六五的我后面,像个安全_gan爆棚的保镖。
我D着墨镜,想跟他说话。
于是拽住他的_yi_fu,往上蹿了蹿:「喂!你低T一点!我可不能传绯闻。」
庄斯昂拎着行李箱,压住我头顶:「你别像个蚂蚱一样瞎蹦跶,就不会被发现。」
真舒_fu。,我对他的zhui唇进行了狂风暴雨的rou_ling
终于到了激动人心的时刻
这个男助理不能处,老怼人呢。
长途跋涉到了酒店,发现酒店前台订错了房间。
只有一间大床房。
我诧异地瞪大眼,扭头询问他的意见:「你想睡我房间还是火车站长凳?」
我从来不B迫员工,凡事自愿。
很快蔫了吧唧地挂在庄斯昂臂弯
庄斯昂沉默地看了我几眼,敲敲前台,言简意赅:「房卡。」
前台小姐姐眼冒桃花,殷切地递给他。
「先生麻烦出示一下身份证。nv士,您也是。」
我抱着饮料猛喝几口:「在我行李箱里,庄助理,帮我拿一下。」
庄斯昂叹了口气,认命地放倒行李箱。
然后我就听到前台小姐姐倒抽一口冷气。
我预_gan不妙,回头看见行李箱里溢满花花绿绿的_yi料。
我的箱子nei胆破了,贴身_yi物乱成一团,身份证是我高中毕业的一寸照,正面朝上,土气飞扬。
那一瞬间,我尴尬得脚趾抠地。
庄斯昂像什么都没看见,淡定地拨开浮在表面的_yi料,捡起身份证递给前台:「现在可以了?」
我墨镜D得紧紧的,恨不得遮住整张脸。
刚拿到房卡,我就抱头鼠窜,将庄斯昂远远甩在后面。
叮!
觉得这个男人真帅
一楼门开,我往里冲的时候,突然被人拽住胳膊。
「夏京仪?」
尘封在记忆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压了压墨镜,看见前男友那张错愕的脸。
骂我的占一大半。不到半个小时
他身边还跟着一位小家碧玉的nv生,好奇地在我二人面前打量:「老公,这是谁啊?」
大概用了千分之一秒来考虑要不要把我扔出去。,最后回到房间的时候
摇摇晃晃地走到泳池边。,然后
停住脚步:「见他干什么?」,我D上墨镜
前男友表情微妙:「哦……我跟你提过的……」
我订购了一个昂贵的按摩椅
nv生一拍脑门,笑了:「哦!你就是那个不务正业、一事无成的前nv友吧。他说你以前全靠他救济。」
就不会被发现。」,这个男助理不能处
她撩了撩头发,温柔道:「不过没关系,分手两清,钱不用还了,我很大度的,而且你生活条件差,权当做慈善了。」
卧槽?
他欠我的五千,说不还就不还了?!
谁生活条件差?
我一身名牌权当看不见?
要不要脸!
「怎么不Jin_qu?」
我要去涟水街看腹肌!」,他动作自然地熄了火:「走吧
庄斯昂提着行李箱出现在我身后,清冷的目光淡定打量着诡异的场景。
前男友眼睛慢慢上移,最终扬起脖子,与庄斯昂对视。
丢下一句:「臭情侣。」,然而连小陆总都没想到
我要打官司!」,陈律在那头说:「这案子我管不了
「他是谁?」
我跳起来,亲昵地挂在庄斯昂脖子上:「这是我养的男人!」
砰!
行李箱neng手,掉在地上。
庄斯昂脸黑了黑,揪住我后领:「夏京仪,给我下来。」
2.
前男友渐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好笑道:「我知道你想证明自己过得比我好,但真没必要*扰别人。实事求是,我不笑话你。」
我夏京仪有一天,竟然会被质疑活得不好?
我推了推墨镜,黏在庄斯昂身上发出娇滴滴的声音:「老公,抱抱……」
我知道庄斯昂现在很想把我从身上摘下去,于是咬牙威胁:「配He我,不然扣你工资!」
这招真好使,庄斯昂立刻不动了,任由我挂着走进电梯。
按下 6 楼,眼皮一掀,问:「你们不下?」
前男友回神,拽住他nv朋友,最后看了我一眼,匆匆走出电梯。
直到电梯门闭He,我才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滑下来,对着电梯面壁。
「鲸鱼——」
「别跟我说话,我现在很生气。」我闷闷不乐地打断庄斯昂。
电梯陷入寂静。
叮!
到达 6 层,我没用庄斯昂拉行李箱,自己拖着飞快地往前走。
走一半,突然想起房卡还在他手里。
回头,看见庄斯昂向着反方向,逐渐远去的背影。
我xixi鼻子,拖着行李箱呼啦啦往回跑,高跟鞋踩进地毯的破洞,勾倒了我自己,崴了脚。
庄斯昂听见摔倒的动静,回头,看见我脸朝下趴在地上,行李箱压在身上。
几分钟后,我坐在房间的大床上,鼻血淌成河,庄斯昂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把冰块压在我鼻子上,另一只手拿毛巾擦。
我zhui唇磕肿了,脑门鼓了个包,*沉着脸:「你要笑就笑,不用憋着。」
庄斯昂换掉冰袋:「这个月工资扣没了,不敢笑。」
还没到你呢!」,庄斯昂察觉到ku脚被人拽着
我真是谢谢他。
等止住血,庄斯昂去洗手间洗漱,出来就看见我撅着pigu背对他翻行李箱。
我好爱你
zhui里念念叨叨:「老娘的战袍*压四方!」
随意道:「固定工资
「找什么?」
我指尖挑起泳_yi,转了个圈儿:「我要去楼下游泳池。」
庄斯昂蹙起眉:「下午有事。」
也不知道去了哪儿。,下午酒店的负责人邀请我下楼试菜。,我穿得像个花蝴蝶
「所以我中午游。」
庄斯昂一噎:「鲸鱼宝宝现身酒店游泳池,_yi着大胆露骨,你如果能接受这版新闻,就去。」
我手也疼
我迟疑了,想起半年前,公司 19 楼突然装修好的总公司新总裁的办公室,心里直打突。
虽然他只是视察,但谁都没见过啊。
小陆总闭口不提,说不定是个甩手掌柜。
赚得盆满钵满。,原本还对我抱有异议的公司董事彻底闭了zhui。,眼看要放年假了
打开水龙头。,「先把脸洗了。」,我顶着蛋糊
刚才你伯父跟我说
他在哪儿?」,现nv友忙不迭地弯yao捡起:「游泳池边的太阳椅上!」,前男友怒了:「夏京仪!你总是这样!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招人喜欢了吗!」,我忽略掉他的怒骂
动_gan的音乐击打着我脆弱的神经
「不能封杀我吧?」我满怀希望地问。
庄斯昂意味shen长地看着我:「相信我,一定会的。」
有了庄斯昂的劝阻,我打消了去楼下找前男友的现nv友 PK 的好胜心,安分收拾好东西,用被子给自己垒了个窝,以便晚上睡觉时,防庄斯昂起坏心思。
他看我从堡垒一般的被窝里拱出来,脸色有点难看:「你晚上睡窑洞?」
写个稿子上去讲话吧。」,「每个人都要讲。」小陆总特别嘱咐。,我一脸喜色:「好嘞!」,这就说明
「你管得着吗?」我捡起手机,重新*回去,在员工群里问,「你们遇见前男友都是怎么办的?」
群里瞬间炸了。
「当然是狠狠打脸啊!」
「老板,把你的保时捷钥匙挂在kuyao带上!」
「点一瓶 82 年的拉菲,在他面前喝!」
我一溜看下去,怎么才七条,找了半天,终于发现,庄斯昂装死呢,于是艾特他回答。
大家跟着起哄,跟风艾特他。
庄斯昂:谢邀,x别男,爱好nv,没有前男友。
我彻底怒了,算来算去,只有穿比基尼在他面前晃一圈靠谱,然而我受制于人,靠 19 楼那位吃饭,越想越气。
我没那么多钱——」,「夏姐
于是大放厥词:「家人们,你们等着吧,我早晚有一天自立门户,干翻 19 楼!」
甚至还单独艾特庄斯昂:「没去过 19 楼吧,大办公室,窗明几净,以后你夏姐盘下公司大楼,就给你办公室安 19 层。」
说完发了个口令红包:干翻 19 楼。
群里「干翻 19 楼」瞬间刷屏。
「哎呀,怎么还剩一个呀,谁没领?」
「小庄!小庄没领,快点,好多钱呢!」
往外走:「有人在拍你
我吃力地爬出窑洞,抖抖麻掉的tui:「庄斯昂,别害臊,收了吧。」
还真是你呀
拿出手机对着我指指点点。,这么大
庄斯昂打开手机,不一会儿,他的黑色头像弹出「干翻 19 楼」几个字,并领到了最大的红包。
安分收拾好东西
3.
我午休刚睡醒,发现庄斯昂不在,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下午酒店的负责人邀请我下楼试菜。
我穿得像个花蝴蝶,踩着小高跟进了电梯。
在电梯里又遇见了前男友和他现nv友。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我一番:「约会啊?」
面对他现nv友审视的目光,我把抹Xiong裙往下拽了拽,昂起修长的脖子:「嗯!」
接着现nv友说:「可是我看见他在跟一个美nv讲话哎。」
我:「?」
除了我,他还想傍别的富婆?
好大的胆子。
然而我这个人向来大度,从不在这种事情上计较,让他傍,早晚有一天,他会知道他夏姐的好。
电梯到了一楼,我背着小挎包走出电梯,走到一半,突然回头:「那谁!」
跟在一米六五的我后面
闭着眼睛。,眼镜放在一旁
前男友脚步顿住,慢慢回头,静静看着我。
都跟打了ji血一样
我张了张zhui,放弃了礼貌:「你们在哪儿看见他的?」
瞬间换上一副酸溜溜的表情:「行啊
前男友没回答我的问题,神色复杂:「你不会不记得我的名字了吧?」
我沉默半天,从小挎包里掏出一百块甩在他脸上:「废话少说,他在哪儿?」
剩下的日子
现nv友忙不迭地弯yao捡起:「游泳池边的太阳椅上!」
是他欠我五千。」,「胡说
前男友怒了:「夏京仪!你总是这样!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招人喜欢了吗!」
问:「好吃吗?」,他文雅吃东西的样子看得我想把他收入囊中。,他不紧不慢地咽下
我忽略掉他的怒骂,扬长而去。
下午,与酒店负责人商谈好视频脚本,我吃得头昏脑Zhang,还在品味那瓶 82 年的拉菲。
经过露天泳池时,夜晚已经到来,漂亮的小灯泡串成一串,交替闪烁。
我醉得五迷三道,想吹吹风,吃力地推开大玻璃门,摇摇晃晃地走到泳池边。
然后,就看见庄斯昂还在傍富婆。
很快蔫了吧唧地挂在庄斯昂臂弯
他娘的傍了一下午!
他和一个穿露背红裙的nv人,坐在泳池边的双人桌旁,桌上还有一只 10 块钱的玫瑰!
夜风将一坨头发吹进我的zhui里,我胡乱抹了把脸,给酒店前台打了电话。
10 分钟后,999 支厄瓜多尔红玫瑰从天而降,砸在双人桌上。
我满头大汗,喘了口气,在美nv诧异和庄斯昂沉静的目光里,咧zhui一笑:「亲爱的,送你。」
美nv眨眨眼,眼神在我和庄斯昂身上打了个来回,笑了:「厄瓜多尔红玫瑰,小姑娘真大气。」
那当然。
我的男保镖没有替别的富婆打工的道理。
还有,我不是小姑娘。
庄斯昂极其淡定,问:「事情谈妥了?什么时候开始推进He作?」
我脸一板:「这是你该关心的事吗?给我过来!」
美nv玩味地挑起眉。
庄斯昂点点头:「失陪。」
说完起身捉住我往外走。
把他惹毛了
我剧烈挣扎:「放开!你看看那玫瑰,我钱包都瘪了!」
「我没让你送。」
他眯起眼
「你夏姐怕你没见过世面,被人勾勾手就钓走了。」
庄斯昂蹙眉:「你喝醉了?」
眼神在我和庄斯昂身上打了个来回
喝没喝醉我不知道,我挺有激情地,两手扯着领子:「你没见过身材好的美nv吧?我再让你开开眼。」
说完两手朝两边使劲扯:「嗯?怎么没撕开啊……要不你这么看——唔唔唔——」
放弃了礼貌:「你们在哪儿看见他的?」,前男友没回答我的问题
庄斯昂捂住我的zhui,飞快地离开了现场。
我因为缺氧,很快蔫了吧唧地挂在庄斯昂臂弯,再也不折腾了。
「夏京仪怎么了?」
终于轻启薄唇。,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Jin_qu。,我盯着他嚼了两口
我头昏脑Zhang地听到前男友的声音。
耷拉的眼皮瞬间撑大,yao板挺直,抓着庄斯昂站稳。
「喝醉了。」
「我没醉,我跟我保安逛街呢。」
啊——」,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前男友眯眯眼:「什么保安?」
庄斯昂捞了把马上要瘫在地上的我,语气冷淡:「老板,回去再睡。」
前男友明白了什么,瞬间换上一副酸溜溜的表情:「行啊,发达了,你怎么就找这样的?是不是别的男人都看不上你啊?」
我眯眼愤怒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无名氏,突然冷笑一声,拽着庄斯昂的领带如狼似虎地吻住他。
庄斯昂僵住了,保持着弯yao的姿势,半天没动。
他今晚竟然没喝酒,zhui唇冰冰凉凉的,真舒_fu。
我对他的zhui唇进行了狂风暴雨的rou_ling,之后心满意足地回头看前男友:「哈哈,找保安也不找你!」
前男友愤怒离去。
我和庄斯昂站在原地没动,我拽着庄斯昂的领带晃了晃,然后头ca在一旁的花盆子里,哇,吐了。
走在大街小巷
庄斯昂冷淡开口:「怎么?和我亲zhui恶心?」
4.
我两眼通红,嘤嘤哭出声。
庄斯昂蹲下,替我把头发扎起来:「行了,都过去了。」
什么过去了?
我订购了一个昂贵的按摩椅
我眼线都花了:「没过去。」
「鲸鱼,强扭的瓜不甜,没必要因为他——」
「我跟保安谈恋爱被发现了。」
庄斯昂话突然顿住:「什么?」
我抓着他,泪眼汪汪:「我败了,我好爱你,即便你是个保安,即便我被前男友嘲笑。」
庄斯昂额角抽了抽,大概用了千分之一秒来考虑要不要把我扔出去。
最后回到房间的时候,庄斯昂把我扔进了浴缸。
轻易得不到的。」,我叫夏京仪
我挣扎半天,终于清醒了一些。
颓废地洗干净,披着浴袍出来。
轻易得不到的。」,我叫夏京仪
庄斯昂穿得整整齐齐,坐在靠窗的椅子边,低头玩手机。
我因为今晚略觉尴尬,想钻进窑洞里,却发现庄斯昂将我的成果「夷为平地」。
我傻了眼。
庄斯昂拍拍沙发:「过来。」
我郁闷地走过去:「干吗啊?」
之后心满意足地回头看前男友:「哈哈
「说说今天He作的事。」
我下意识开口,刚说一个字就定住了,怎么有种跟老板汇报工作的_gan觉。
我一叉yao,单脚蹬在椅子背上,将他锁住:「说说今天你和那个nv人的事。」
庄斯昂冷淡道:「没什么好说的。」
他的zhui唇还带着被我咬破的口子,有点*_gan。
「真没好说的?」
「没有。」
行。
庄斯昂亲口说的,他跟那个nv人没关系。
我便直接坐在他tui上,挑起他下巴:「那么男人,你是对我_gan兴趣了。」
庄斯昂眼眸shen邃,平静注视着我。
「你怎么知道的?」
温柔道:「不过没关系
我得意一笑:「我的窑洞被你扒了,你想跟我睡一起。」
庄斯昂的手突然揽住我的yao,让我吊在他身上,起身。
梗着脖子:「欠债不还
我这辈子没到达过一米九的海拔,尖叫一声,下一刻,就被他扔在床上。
他俯身,将我困在自己撑起的狭窄空间nei,手渐渐向下,在我狂烈的心跳中,拉住被子,连卷三圈,把我捆成了毛毛虫。
我一脸不_fu:「啊!」
庄斯昂:「别喊了,我住隔壁。」
我费力扭了一圈,看着庄斯昂离去的背影,大喊:「新开的那间我不给报销!你想好再走!」
咔哒。
房间门关上了。
5.
跟酒店的He作谈得很顺利,没用几天,我们准备回去了。
一路上,我算盘打得nei蒙古都听见了:「这次消费 3w,玫瑰 2w,订酒店 1w,其中玫瑰和另一间都是你消费的,所以 2w5 要从你工资里扣。」
「为什么玫瑰也要从我工资里扣?」
我扭头,对上庄斯昂不解的眼神:「因为那是给你的啊。」
低喝一声:「进来。」,我立即乖乖走Jin_qu
庄斯昂:「……」
我希望他能迷途知返,跟我亲了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
在公司楼下,我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一个老太太,有点眼熟。
「哟,还真是你呀,刚才你伯父跟我说,我还不信。」
她上下左右四处打量:「听说你还欠我们孩子五千块钱。」
我:「……」
我突然想起来,她是前男友的妈。
「阿姨,是他欠我五千。」
「胡说,我家孩子不是缺钱的,他不好意思跟你要,我来要。」
阿姨嗓门大,站在公司门口,引来不少目光,我推搡着她:「咱们去别的地方说。」
「怎么,债主连口水都喝不上了?」她突然从包里掏出手机,对着我录像,「我知道你出名,要是不还钱,我就把视频发到网上,让他们都知道你是个道德败坏的nv孩子!」
我?
借前男友五千块,道德败坏?
「那报警吧。」我拿起手机摁下号码,突然迎头挨了个ji蛋。
盯着我叉子上的烤羊yao皱眉。,我循循善诱:「吃吧
黏腻腻的ji蛋ye顺着我的脸滑下来,滴在地上。
画面静止了。
_yi着大胆露骨
她在电话里骂我白眼狼
路上已经有人认出我,拿出手机对着我指指点点。
这么大,从来没人敢用ji蛋扔我!
我还想打电话。
啪!
第二个。
砸在我眼睛上。
还是臭气熏天的臭ji蛋。
这老太太动作真快。
我怒了:「你不要挑衅我!」
我第三次决定报警,她又掏出ji蛋向我砸来,我做好挨打的准备,突然一道身影挡在我面前,ji蛋在他后背碎开。
庄斯昂见我一脸狼狈样,用纸巾轻轻擦掉,转身对她说:「我报警了,还要继续吗?」
她眼神躲闪,梗着脖子:「欠债不还,你有本事跟我去警察局!」
庄斯昂说:「欠债不还,你去告,但她受伤了,我会把你送Jin_qu。」
老太太惊慌失措:「你不要乱讲!几个臭ji蛋怎么可能伤人!我告你碰瓷!」
庄斯昂冷笑一声,递给她一张名片:「来啊。」
滚进来。」,小陆总提着药箱破门而入
老太太捧着名片,做贼心虚地看了庄斯昂一眼,提着臭ji蛋落荒而逃。
周围渐渐聚集了许多人,有几个还是公司员工。
刚说一个字就定住了
我像个落汤狗,低着头一言不发。
庄斯昂瞥我一眼:「伤哪儿了?」
我没说话,扭头就往里走。
进电梯时,庄斯昂一脚ca进来,紧随而入。
「抬头,看人。」他挑挑我下巴。
我不情愿地瞥了他一眼,庄斯昂神情渐渐凝重:「眼睛怎么了?」
「破了。」
他骤然拽住我手腕,在电梯到达时拽出,我像个风筝磕磕绊绊吊在庄斯昂后面。
「我脚也疼,我手也疼,我破相了……」我哼哼唧唧的,「需要人抱抱。」
「闭zhui。」
庄斯昂咬牙,拉着我去洗手间,小陆总大老远j神抖擞地走过来,看见狼狈的我俩:「哟,二位怎么了?」
我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一个老太太
庄斯昂冷冷瞥了他一眼:「公司不配备医药箱?」
小陆总瞬间收敛笑容,严肃道:「那必须有!」
我被他拽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
「先把脸洗了。」
我顶着蛋糊,一只眼睛被迫闭着:「你怎么跟小陆总说话呢,要有礼貌。」
「闭zhui,独眼龙。」庄斯昂骂完,掏出手帕浸*,替我擦脸。
我像个溺水的人,边躲边挣扎:「谋杀啊……」
在这一年冬天前
拉着医生的手问:「她这虎Bx子不遗传吧?」,后来我回去
「啧。」庄斯昂不耐烦了,「陆鸣,滚进来。」
小陆总提着药箱破门而入,庄斯昂将我往他那边一丢:「送去医院。」
我断定是这小子有逆反情绪了,不是说 90 后凶起来领导都敢骂吗?
我连忙赔笑脸,看着庄斯昂已经没了踪影,匆忙跟去。
一个小时后,我和庄斯昂站在小陆总办公室里。
我说:「给陆总道歉。」
庄斯昂双手ca兜,摆着臭脸:「抱歉。」
并领到了最大的红包。,3.,我午休刚睡醒
突然回头:「那谁!」,前男友脚步顿住
小陆总zhui咧到了耳_geng:「没关系。」
我拍拍他的yao:「弯yao鞠躬 90 度,诚恳一点。」
就被扔出去了。,哈士奇因为xing_fen地叫了两声
庄斯昂对我爱答不理的。
并没有如媒体预言的那样:庄斯昂厌烦了我这个花瓶
小陆总倒是站起来,往外赶我:「回去吧,给你放一天假!」
我被推搡出来,在门口,对着小陆总鞠了一躬,特别诚恳道:「小庄年轻,不懂事,您别生气。他刚来,工资也少,有事您记我头上。」
砰!
小陆总当我的面关上了门。
我沮丧极了,问庄斯昂:「你年终奖想不想要了?你不想要我还想呢……」
庄斯昂不咸不淡地瞥我一眼:「头上,回去洗一洗。」
我对着大玻璃门一看,刚才用热水洗过的头发沾满了ji蛋花儿。
在我发出刺耳的尖叫前,庄斯昂机智地堵住了耳朵。
6.
我没想到负面新闻发酵得如此之快。
第二天刚睁眼,我头顶ji蛋壳的鬼畜视频就被剪辑发到了网上。
他怎么听不懂我的意思呢。,门一打开
一时间,「鲸鱼宝宝」变「鲸鱼蛋蛋」的通稿铺天盖地,还配上我的各种丑表情包。
我躲在工作室,嚎啕大哭,眼睛都肿了。
员工一脸同情地看着我,但我知道他们都在憋笑。
只有庄斯昂,自始至终不演我。
他无动于衷。
我一世英名都毁了,发誓要找出幕后黑手,要他好看。
坐在我家小沙发上
结果下午,前男友和他妈的面孔就火了,他俩在镜头前,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托他们的福,我又多了个名字:五千姐。
我才知道他手上D着的那块不起眼的破表三百万。,他摘表的姿势极其x_gan
这些公司成员都看不下去了,纷纷上网反击,无一例外,被喷子喷了个灰头土脸。
他们一脸土色:「夏姐,今晚的直播就先停一下吧。」
我不信邪。
准点开了直播,人气前所未有地高,骂我的占一大半。不到半个小时,直播间被封了。
我看着准备了一半的食材,没忍住,又哭了。
边哭边打电话:「陈律师,你开个价,我要打官司!」
陈律在那头说:「这案子我管不了,我老板接了。」
「啊?」
「你们总公司法务出面,联系的我们老大。」
挂掉电话,我擦了擦*漉漉的眼,又给小陆总打电话。
那头很吵,动_gan的音乐击打着我脆弱的神经,我继续哭:「陆总,我下辈子给你做牛做马——」
我们关系极其稳定
「啊,19 楼那位办的,不用谢我。」
连哭两场才找到我的救命恩人,我握着电话傻了。
他的账号置顶只有孤零零一句话:夏姐已婚
庄斯昂敲敲门:「下班了。」
我对镜擦掉花了的眼线,提着小包开心地走出门:「今晚我请客,你想吃啥?」
庄斯昂挑眉:「不哭了?」
「哭肿了明天不好见人。」我眉飞色舞,「明天我要去 19 楼见老板!」
庄斯昂愣了下,停住脚步:「见他干什么?」
我D上墨镜,恢复了往日的高贵优雅:「道谢。如果是帅哥,还能以身相许。」
他俩在镜头前
庄斯昂是男人,最知道男人喜欢什么礼物,我拿出自己一半的工资,准备给 19 楼一份大礼。
「领带?」
「行。」
「手表?」
松了口:「中午 12 点
zhui都要咧到耳_geng子:「庄总您客气。」,庄斯昂随意地压了压麦
「行。」
还要继续吗?」,她眼神躲闪
「颈椎按摩仪?泡脚桶?」我在一家养生店门前驻足,双眼放光。
自始至终不演我。,他无动于衷。,我一世英名都毁了
庄斯昂双手ca兜,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你觉得不好?」我问。
我在建议你。」,听起来可一点都不像建议。,庄斯昂翻了半天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我才知道他手上D着的那块不起眼的破表三百万。,他摘表的姿势极其x_gan
「你什么态度?」
指指旁边一排_yi_fu架。,各式各样的比基尼争奇斗*。,「夏姐
庄斯昂不耐烦了:「你送什么他都喜欢,就算是养生产品,他勉强喜欢。」
「你是老板肚子里的蛔虫噢?」
庄斯昂:「你买不买?」
「买买买……」
最终,我订购了一个昂贵的按摩椅,明天直接拉到公司楼下。
我傻了:「人呢?」,「清场了。」,庄斯昂在太阳椅上坐下
解决了生计问题,我准备带保镖吃个饭,突然外tao从天而降,盖住我头。
「啊!」
庄斯昂习以为常地让我闭zhui,拉住我的手往前走。
卡壳了。,一想到庄斯昂听到耳朵都生茧子了
「我看不见!」
「鲸鱼,你天生没有危险预警细胞吗?还是你脑容量不够?」
「我警告你,不许侮辱老板啊——」
庄斯昂弯yao将我扛在肩膀上,往外走:「有人在拍你,事情还没澄清,别在外面晃了。」
丢下一句:「臭情侣。」,然而连小陆总都没想到
提着小包开心地走出门:「今晚我请客
庄斯昂充当了司机,给我送回家,到楼下,我下车时礼貌x地问他:「上去坐坐?」
「好。」
我:「?」
他见我站着没动,提醒我:「走。」
把我捆成了毛毛虫。,我一脸不_fu:「啊!」,庄斯昂:「别喊了
可真没礼貌,老板只是客气客气,他怎么听不懂我的意思呢。
门一打开,暖黄色的灯光亮起,维密三件tao还搭在沙发上。
结果当晚被他强力镇压
我停住脚,说什么都不肯进:「走错了,不是我家。」
庄斯昂率先走Jin_qu,看都不看沙发,在鞋柜里翻出一双拖鞋,放在我脚下:「脚破了,换鞋。」
我低头,发现自己后脚跟已经染红了一片,惊奇道:「哟!破了!」
庄斯昂忍了忍,没忍住,低喝一声:「进来。」
我立即乖乖走Jin_qu,穿上拖鞋。
「明天开始穿平底鞋上班。」
我指指自己:「你在命令我?」
「不是,我在建议你。」
听起来可一点都不像建议。
庄斯昂翻了半天,没找到自己的拖鞋,问:「家里没别人来过?」
「谁?你?」
他彻底放弃了跟我交流,将我买的一堆小食品放在地上:「走了。」
我动动脚:「可是我好疼哎……」
庄斯昂脚步一顿,回头:「早干吗去了?」
早不知道想什么呢,现在回过味了,觉得这个男人真帅,不能轻易放他走。
「有医药箱吗?」
对上庄斯昂不解的眼神:「因为那是给你的啊。」,庄斯昂:「……」,我希望他能迷途知返
「没有,我得叫外卖。」说完生怕他走了,拽住他袖子,「来,来,喝点热水,我给你做点吃的。」
庄斯昂瞬间伸手去开门。
看都不看沙发
我加大力气:「好好好,不做吃的,喝水就喝水……」
庄斯昂留下来,坐在我家小沙发上,长tui无处可放。
我踢踢踏踏地端来一杯热水,然后递给他包了粉丝*丝蚊帐tao的遥控器,让他看电视。
自己则抱着电脑坐在地垫上。
「你干什么?」
我D上眼镜:「我要喷人。对了,别闲着,翻一翻旧手机的聊天记录,把我给那傻B的转账记录找出来。我得锤死他!」
我和前男友的聊天记录在一部旧手机上,分手后,我给他改了备注,叫前任。
庄斯昂接过手机,滑了半天,没动静。
都过去了。」,什么过去了?,我眼线都花了:「没过去。」,「鲸鱼
我从眼睛上方看去:「找到了吗?我等贴图呢。」
庄斯昂勾勾zhui角,笑容有点冷:「夏姐,备注前任的对话框有 8 个。」
我想了一会儿,说:「你搜聊天记录,喊哥哥的有几个?」
「4 个。」
「老公?」
厄——」,于是庄斯昂换了个她能听懂的方式:「她用钱砸我的时候。」,出了采访间
「2 个。」
「很好!」我打了个响指,「找日期最近的那个。」
庄斯昂的眼镜上映着光,正缓慢地看聊天记录。
我傻了:「人呢?」,「清场了。」,庄斯昂在太阳椅上坐下
「你看快点啊!」
「近视眼,看不快。」
「可是我等着喷人呢!」
闭着眼睛。,眼镜放在一旁
在我的百般催促下,庄斯昂终于找到了聊天记录,拿到截图的那一刻,我狠狠敲下回车键:「老娘让你身败名裂!」
庄斯昂就捂住
消息发出一分钟,底下已经出现了十几条吃瓜群众。
同时,我收到了闺蜜的消息:「鲸鱼,对方道歉了,可以啊!」
我得意洋洋:「那是,我逻辑多Bang啊,以前是没时间锤他。这次文稿,我从事件的起因经过结果逐步分析,摆事实讲道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充分T动了广大网友的同情心,以他们的水平,不可能写出比我更催人泪下的稿子,所以他们认输了。」
接着,我收到了一条私信:「京仪,我会发布道歉视频,可不可以让你公司撤诉?我妈她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
撤诉?
我搜索到总公司的账号,发现在一排我看不懂的财经新闻之上,有条置顶:针对夏nv士因某人构陷捏造事实,遭受网络暴力,我方已委托律师提请诉讼。
我傻了。
都不发律师函,直接起诉?
我回复私信:「你看我的动态了吗?」
对方几乎马上就回过来了:「对不起,太长了,我没看。能不能先把起诉的事摆平一下?」
He着我忙活一晚上,没人家一条通知管用?
闺蜜追问:「你不会榜上公司老总了吧,敢登公司官方账号替你撑yao!」
评论区好多人凑热闹:「总裁文照进现实。nv人,别怕,我在。」
放下手机,我_gan叹:「礼送少了,要不明天再送个大红包吧。」
认认真真把「庄斯昂」三个大字写进了收_fu计划。,我们工作室的上司是小陆总。,平常对我有求必应。,这天傍晚
庄斯昂看看时间:「你外卖呢?」
我愣了几秒钟:「呀……忘订了。」
7.
由于我的失误,庄斯昂被迫熬到了十一点,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眼镜放在一旁,露出他犀利优越的面部轮廓。
我托着下巴,看呆了,在宁静的夜晚,我一边写视频脚本,一边看帅哥,最后美滋滋地睡着了。
第二天,我和庄斯昂出现在 19 楼门口。
小陆总人都没睡醒,陪我们站着:「他出差了,不在。你们怎么不信呢?」
我xixi鼻涕:「按摩椅还在楼下呢。」
小陆总看了眼庄斯昂:「弄上来?」
庄斯昂「嗯」了声。
叫前任。,庄斯昂接过手机
就略显B仄。,但这是我们办公室最好的位置了。,他人长得帅
小陆总奇怪地瞄了我俩一眼:「你们干啥去了?咋都_gan冒了呢?」
问:「你们不下?」,前男友回神
我「……」
庄斯昂「……」
太清楚我的死*在哪儿
「陆鸣
「对了,陆总,有个事儿。」我叫住正要离开的小陆总,忸忸怩怩道,「能不能跟老板说一声,别告了。」
小陆总「咦」了一声:「你不会还喜欢他吧?」
我低头,挠挠发痒的伤口:「以前我最落魄的时候,他妈妈曾经给我煮了碗饺子……是……过年那天。这个恩我得报。」
小陆总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我,说:「我当初相中你,也是因为你诚实。」
「不是因为我特漂亮吗?」
我往里冲的时候
小陆总吞吞吐吐:「当然……这、这也是其中一部分原因……哦,对了,公司过不久要举办周年庆,让咱们推选几个优秀团队上台发表_gan言,你们团队业绩第一,写个稿子上去讲话吧。」
「每个人都要讲。」小陆总特别嘱咐。
我一脸喜色:「好嘞!」
这傻子此刻站在演讲台一旁
这就说明,年终奖有了,不枉我日夜呕心沥血创作脚本。
工作室听到这个消息,都跟打了ji血一样,纷纷忙着准备演讲稿。
我作为团队的领导人,洋洋洒洒声情并茂地写了一千字作文打印出来,闲下来开始抓人对稿子。
庄斯昂不幸被抽中了,此刻他坐在对面沙发上,面色冷淡地听我读第八百遍稿子。
语气和蔼地给我打电话:「小金鱼
没太大波动。」,我骄傲地笑了:「我给你多开两千
「尊敬的领导——」我停下,「会不会太谄媚,语气放低一点呢?」
庄斯昂「嗯」了一声,心不在焉:「随便。」
我继续往下读:「我要_gan谢总公司的栽培,在我最需要总公司的时候,替我遮风挡雨。」
然后又问庄斯昂:「你说 19 楼那位听见会不会心花怒放,马屁够不够多?」
庄斯昂解开一粒衬_yi扣子:「嗯……够了。」
我高兴得手舞足蹈:「他肯定觉得这nv的真有才。你第一次听是不是耳目一新?明天我也要达到这个效果!」
庄斯昂勾勾zhui角:「希望如此。」
很快到了公司年会,这天,我们团队盛装出席。
面带微笑地威胁:「你敢叫
行李箱压在身上。,几分钟后
我们被安排坐在最前排,由于前不久的网络风波,大部分人都认识了我。
一路上,我接受目光的洗礼,优雅高T地落座,回身叮嘱他们:「待会儿一定要放轻松,不要紧张,也不要弄错上台顺序。」
他们纷纷点头答应,我找了一圈,突然定住:「小庄呢?」
成员面面相觑,表示不知道他的去向。
我暗道糟糕,小庄没见过这么大的市面,不会尿遁了吧。
突然,我的员工指着背后:「啊!夏姐!他跑台上去了!」
我一看,果然,这傻子此刻站在演讲台一旁,而小陆总正兴高采烈地邀请总公司总裁讲话。
穿上拖鞋。,「明天开始穿平底鞋上班。」,我指指自己:「你在命令我?」,「不是
我咬咬牙,佝偻着身子窜在台下,一把拽住庄斯昂的ku脚:「你干什么呢!快下来!搞错顺序了,还没到你呢!」
庄斯昂察觉到ku脚被人拽着,低头看见我,动了动tui:「放开。」
我冷笑一声:「你别想拆我的台,今天我说什么都要在领导面前留下好印象,你给我下来!」
终于有一天
话落,一束光自庄斯昂头顶j下,大屏幕显示出西装革履的他,和拽着他ku脚面目狰狞的我。
小陆总激动地大喊:「有请庄总讲话!」
现场静了。
我的心跳也静了。
也许这辈子就止于此了。
我触电般松开庄斯昂的kutui,蹲在台下,两tui如灌铅。
庄斯昂还是一如既往地淡定沉稳,双手撑在讲台上,双目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看着我:「晚上好,很高兴在这样一个夜晚与大家见面。其实我在这里待的时间不长,多亏鲸鱼宝宝,让我领略了分公司『独、特』的人文关怀。」
小陆总鞠了一躬,zhui都要咧到耳_geng子:「庄总您客气。」
庄斯昂随意地压了压麦,勾唇笑笑:「废话不多说,把时间留给我们的优秀团队。夏小姐,有请。」
8.
我脑子都是混沌的,还是小陆总给我架到台上的,庄斯昂就站在我旁边,一双黑眸han_zhao笑意,等我念那篇他听了一万遍、研究上千遍如何拍他马屁的演讲稿。
我僵硬地笑笑,发现话筒的高度刚刚好,再也没借口磨蹭了,颤抖着拿出演讲稿:「尊敬的领导……」
念一半,卡壳了。
我坐在房间的大床上
一想到庄斯昂听到耳朵都生茧子了,我就尴尬得脚趾抠地。
最后,我shenxi一口气,稿件一扔,笑着对现场所有人说:「我有今天,离不开团队的共同协作和努力,当然,有一点我要由衷_gan谢庄总,用这张帅脸替我们团队账号增长了人气。事实证明,自媒体行业的潜力不可估量,因此我想在这里,跟庄总讨个赏。」
庄斯昂似乎没料到我能借机发挥,跟他谈条件,赞许地看着我:「你说。」
「我想拿到总公司的资源,更好地为公司创造价值。」
庄斯昂shenshen看了我一眼:「正有此意。」
庄斯昂一脚ca进来
小陆总在旁边打哈哈:「那……进行下一项?」
我和庄斯昂鱼贯走下台,几乎刚离开观众视线,我拔tui就跑。
庄斯昂比我快一步,捉住我后背的小吊带,慢悠悠拉回去:「夏姐,跑什么?」
分手两清
我yu哭无泪,徒劳地挣扎着,被迫直面庄斯昂:「我不跑,我想上厕所。」
庄斯昂大长tui往厕所门口一横,笑看着我:「去,我等你。」
我苦笑着:「您不回家啊……」
「不是庆功宴吗?」
这时候手机突然响了,闺蜜在那头飞快地说:「订台了,有帅哥,速来!」
我顿时急了,我可不能耽误啊,只好硬着头皮说:「那个……要不我带您去个地方?」
像他这样的钻石王老五,肯定喜欢年轻nv孩云集的地方。
庄斯昂点头:「行,我开车,你导航。」
和蔼道:「别这样
帮我拿一下。」,庄斯昂叹了口气
于是,我把庄斯昂导到了涟水街,酒吧一条街。
庄斯昂坐在车里,锁上车门:「你说的就是这儿?」
颤抖着拿出演讲稿:「尊敬的领导……」,念一半
我讪笑:「对。」
庄斯昂发动车子,驶离涟水街,当汽车拐进我家小区的时候,我急了。
「老板老板,我要去涟水街看腹肌!」
他动作自然地熄了火:「走吧,我渴了。」
「啊?」
他要上去坐坐?
「可是我要去涟水街看——」
「我渴了。」
「有矿泉水。」
「我想喝热的。」
要是以前,我肯定会教育他尊敬老板,现在他是老板,我能怎么办呢?
其实我心里还有点小窃喜,他是重用我的吧,不然他怎么不跟门口保安要热水呢?怎么不跟小陆总要热水呢?偏偏跟我要热水。
我心情雀跃地踩着小高跟下车:「行,那我们喝完再去看。」
我领着他轻车路熟地在小区里穿梭。
终于到达家门口,我刚打开门,庄斯昂就提着我领子扔Jin_qu。
「啊!」
不等我喊完,我就转了个圈被他抵在鞋柜上,庄斯昂高大的身躯俯下来,双手撑在两侧,慢悠悠问:「你要去涟水街看什么?」
我瞬间意识到这是个送命题,他是不是想找个借口开除我?
我眼珠子四处乱看,就是不敢看他。
「看人,说话。」他挑起我下巴,轻轻摩挲,看着我红了脸。
我咽了口唾沫:「腹肌……」
庄斯昂俯身,渐渐凑到我耳边,语气轻慢危险:「看我的,和看他们的,你自己选。」
卧槽!
我老板想让我傍他!
还有这种好事?
我犹豫了一下,问:「你能让我天天看吗?」
咱们公司文化就是体恤员工
语气带笑:「你猜
「你说呢?」
看一次和天天看,我还是分得清的。
我抱住他,妖娆一笑,从包里掏出银行卡:「我不能占你便宜啊,这是我的副卡,随便刷。」
虽然不多,但是我想谈一场势均力敌的爱情。
预料当中的喜悦并没有出现在庄斯昂脸上,连本来似有若无的微笑都要消失了,他眯起眼,慢吞吞问:「iao/资?」
我xing_fen地惊叫一声,推开他往卧室跑。
庄斯昂慢悠悠跟在后面,双手ca兜,B近我:「胆子不小啊,夏姐。」
我双手捂着Xiong口:「你不要过来啊,我就摸摸,我没那么多钱——」
不用憋着。」,庄斯昂换掉冰袋:「这个月工资扣没了
「夏姐,小孩子才只摸不要,你几岁了?」
正缓慢地看聊天记录。,「你看快点啊!」,「近视眼
庄斯昂一把推倒我,勾唇笑笑,摘掉眼镜:「记得你的红包口令吗?」
把时间留给我们的优秀团队。夏小姐
干翻 19 楼。
发现酒店前台订错了房间。,只有一间大床房。,我诧异地瞪大眼
好吧,我承认一米九的男保镖 A 起来不像话。
yi_ye之间,我穷得响叮当。
9.
次日,我被闺蜜的电话吵醒,她在电话里骂我白眼狼,放人鸽子。
严肃道:「那必须有!」,我被他拽进洗手间
yao突然被人勾住,耳边有人慵懒地开口:「挂掉。」
电话那头闺蜜突然刹车,半晌得像个xing_fen的狒狒:「你睡了男人?」
我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猛地睁眼,看见庄斯昂近在咫尺的俊脸,zhui刚张大,庄斯昂就捂住,面带微笑地威胁:「你敢叫,我就把你光溜溜丢出去。」
电话那头:「卧槽!光溜溜了!真刺激!」
啪嗒。
手机掉进床缝里。
我余光看见自己身上斑驳的痕迹,又看见庄斯昂颈侧有我牙印儿,脸瞬间Zhang红:「老……老……」
「公。」庄斯昂温柔地fu_mo我的头发,替我补全。
他眯起眼
我皱着苦瓜脸:「我反悔个事行吗?」
不然他怎么不跟门口保安要热水呢?怎么不跟小陆总要热水呢?偏偏跟我要热水。,我心情雀跃地踩着小高跟下车:「行
「想都别想,副卡给了我,就别想拿回去。」
庄斯昂跟我厮混一个月,太清楚我的死*在哪儿,我像个吞金兽,只要捏住我的银行卡,我将束手无策。
我扑在他怀里,泪眼婆娑:「可是养男人好贵的。」
「乖,让陆鸣给你发奖金。」
与庄斯昂对视。,「他是谁?」,我跳起来
我承担起了养庄斯昂的重任。
被哈士奇一头顶进了游泳池。,我永远忘不了当时他爸爸妈妈脸上的表情
在一起后,我才知道他手上D着的那块不起眼的破表三百万。
他摘表的姿势极其x_gan,我每次都扑过去把表捧在手心里,当眼珠子疼。
他照旧待在我的工作室里,坐靠窗的位置,日理万机。
不要紧张
只是叫我的名字,从「鲸鱼」变成了「宝宝」。
工作室成员强烈抗议,上班时间不许用私人爱称。
庄斯昂面不改色地提醒:「如果我没记错,她叫鲸鱼宝宝,叫鲸鱼可以,叫宝宝为什么不可以?」
把你的保时捷钥匙挂在kuyao带上!」,「点一瓶 82 年的拉菲
众人被堵得哑口无言,毕竟没一个人会油腻腻地喊我「宝宝」,只有他,喊出了一种清新neng俗的宠溺_gan。
到了秋天,总公司的He作谈下来了,我也没让庄斯昂丢脸,在这一年冬天前,赚得盆满钵满。
原本还对我抱有异议的公司董事彻底闭了zhui。
给酒店前台打了电话。,10 分钟后
眼看要放年假了,我筹备去海南过冬。
在酒店门口,我又遇见了上次见到的露背红_yi美nv。
她一见到我们就feng情万种地走过来:「庄总,好久不见。」
庄斯昂点点头,替我扣上遮阳帽:「我nv朋友,你上次见过。」
她笑着朝我打招呼:「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送男人玫瑰的,你好,我是他公司的He作伙伴,跟他没什么交集,这里澄清一下。」
我突然对自己一身休闲 T 恤和大ku衩非常不满意。
礼貌x地问候完毕,庄斯昂带着我办理入住。
我说:「我要穿比基尼。」
「人太多,不He适。」
放屁,我还不知道他,我穿上的时候,他眼都直了。
「我要去*压群芳!」
酒店前台笑呵呵地回答:「最近天气暖和,不少在露天泳池玩耍的,午后水暖,小姐可以试一试。」
庄斯昂拉着行李箱已经走了。
我跟前台小姐说:「麻烦给我单开一间。」
庄斯昂后脑勺好像长了眼,声音传过来:「多开的一间不给报销。」
酒店前台查询完毕,热情地说:「只剩跟您一样的总统tao房了,请问您要订吗?」
我泄了气,起身猛追庄斯昂,拽着他后摆哼哼唧唧的:「我想穿……」
庄斯昂最终臣_fu于我的温柔攻势,松了口:「中午 12 点,我带你去。」
左等右盼,终于到了激动人心的时刻,我穿好热辣的比基尼,tao着游泳圈被庄斯昂带去了泳池。
路上,我还疑惑,怎么一个人没有。
直到看到空**的泳池,我傻了:「人呢?」
替我扣上遮阳帽:「我nv朋友
「清场了。」
庄斯昂在太阳椅上坐下,慵懒地靠着椅子背,指指旁边一排_yi_fu架。
各式各样的比基尼争奇斗*。
「夏姐,穿吧,今天穿不完,不许走。」
半分钟后,我尖叫道:「庄斯昂,你不要脸!这都是你喜欢的!没有我喜欢的!」
「喊吧,喊破喉咙也没人救你。」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
庄斯昂轻笑一声:「京仪,我需要遮掩吗?」
可以啊!」,我得意洋洋:「那是
果然
一听他喊我小名,我就意识到情况不妙。
下一刻,我就被他捉住。
庄斯昂凑在我耳边,语气带笑:「你猜,我清场做什么?」
由于我次日是在床上躺着度过的,剩下的日子,我再也没敢提过游泳的事儿。
9 月,我们关系极其稳定,并没有如媒体预言的那样:庄斯昂厌烦了我这个花瓶,跟我提分手。
在我们接受采访时,记者问:「你不怕他跟你分手吗?跟财经版块的人物谈恋爱,压力很大吧?」
坐靠窗的位置
我眨眨眼:「为啥要怕?我找个一米九的帅哥,很困难吗?而且是他求着我跟他处对象的。」
还答应让我看一辈子腹肌。
还说:「夏姐牛B。」,越想我越生气。,决定给庄斯昂点颜色瞧瞧
面对记者疑问的目光,庄斯昂耸耸肩,笑着说:「看到没?我就喜欢夏姐这股小劲儿,又野又漂亮。」
「请问庄总是什么时候喜欢夏小姐的呢?」
「可能是 999 朵厄瓜多尔玫瑰从天而降的时候。」
有一点我要由衷_gan谢庄总
记者惊愕得张大了zhui:「厄,厄,厄——」
于是庄斯昂换了个她能听懂的方式:「她用钱砸我的时候。」
出了采访间,我语重心长地拽着他领带,说:「你一个大老板,以后别夸人又野又漂亮,要真诚一点,直击灵魂。」
「懂了。」
「那你说说看,你为什么喜欢鲸鱼宝宝?」
庄斯昂长臂搭在我身上,俯身任我扯着他领带,凑在我耳边说:「你真他娘的漂亮,我想傍你。」
「啊!」
庄斯昂挠挠我下巴:「宝宝,你动不动就尖叫的毛病什么时候改?」
我shenxi一口气
我捂着脸,一头扎进他怀里:「你好会!」
压力很大吧?」,我眨眨眼:「为啥要怕?我找个一米九的帅哥
轻轻摩挲
猛地睁眼
你为什么喜欢鲸鱼宝宝?」,庄斯昂长臂搭在我身上
小陆总悄无声息地飘过,丢下一句:「臭情侣。」
然而连小陆总都没想到,庄斯昂家长那关我过了。
我的婆婆对此唯一的担忧,就是得知我怀孕那天,拉着医生的手问:「她这虎Bx子不遗传吧?」
后来我回去,跟庄斯昂叽叽歪歪地学,趴在他枕头边上哭诉:「你说咱妈不能嫌弃我吧?」
庄斯昂刚熬了个通宵,并接受完一家财经杂志的访谈,闭着眼把我摁在怀里,哼道:「我不嫌弃就行。」
我蹭了蹭:「我是不是给咱妈的印象不太好啊?」
终于清醒了一些。,颓废地洗干净
「你说呢?」
回去再睡。」,前男友明白了什么
我想起第一次上门见家长那天,我偷着逗弄他家哈士奇,被哈士奇一头顶进了游泳池。
我永远忘不了当时他爸爸妈妈脸上的表情,庄斯昂却很不厚道地笑了,还说:「夏姐牛B。」
越想我越生气。
决定给庄斯昂点颜色瞧瞧,结果当晚被他强力镇压,甩了一百万,认命了。
次日,我婆婆亲手把哈士奇和我公公赶出去了,语气和蔼地给我打电话:「小金鱼,来喝下午茶。」
我好凑热闹,就去了。
不枉我日夜呕心沥血创作脚本。,工作室听到这个消息
后来听做饭阿姨说:我公公吃饭的时候听到我怀孕,不小心笑出了声,问我虎Bx子遗不遗传,当天连饭勺都没保住,就被扔出去了。
哈士奇因为xing_fen地叫了两声,也惨遭遗弃。
我就知道,我婆婆还是喜欢我的。
庄斯昂说过的话,都做到了。
还记得结婚那天,有个记者不怀好意地提及我的过往,庄斯昂轻蔑一笑:「有福之nv不入无福之家,我太太心地善良,我爱她,我们全家都很喜欢她,请问,你听明白了吗?」
从那天起,庄斯昂注册了一个私人社交账号,他的账号置顶只有孤零零一句话:夏姐已婚,和我,小心说话。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勾唇一笑:「不好意思
(完)